三个人往车站走。
雾气很重,街道两边的建筑都朦朦胧胧的,像是被谁用铅笔轻轻擦过一遍,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车灯在雾里晕开成暖黄色的光团,从远处飘来,又从身边飘走。
红莉栖走在他俩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是她计算过的——不太近,不会干扰到他们的谈话;不太远,万一有什么事她能第一时间反应。更重要的是,这个距离让她能把两个人都收进视野里。
五条悟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兜,步伐随意得像是饭后散步。雾气沾在他的白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今天没戴墨镜,换了一副茶色的太阳镜,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
夏油杰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不急不缓。他今天穿的是高专的便服,黑色的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
红莉栖看着他的侧影,忽然想起一个词。
从容。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质,明明和五条悟走在一起,却不会被他张扬的存在感压下去。他就那么走着,安静地,温和地,让人下意识觉得安全。
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层若有若无的纱。
“红莉栖。”夏油杰忽然放慢脚步,和她并肩。
她抬眼看他。
“紧张吗?”
红莉栖想了想。
“不紧张。”
“真的?”
“真的。”她说,“紧张解决不了问题。”
夏油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在雾气里显得有点淡。
“你比大多数人想得明白。”
红莉栖没说话。
她当然想得明白。
她想得明白,自己是饵。她想得明白,那个叫“烛”的组织可能在盯着她。她想得明白,这次任务可能是她来高专之后最危险的一次。
但想明白有什么用?
她还是要去。
“夏油前辈。”她忽然开口。
“嗯?”
“你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紧张吗?”
夏油杰脚步顿了顿。
他想了想,然后说:“紧张。”
“后来呢?”
“后来习惯了。”他说,“出多了就知道,紧张没用。”
红莉栖点了点头。
她想起硝子说的话。
“跑不掉就死。”
夏油杰看着她的侧脸,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挺有意思的。”他说。
红莉栖转头看他。
“什么?”
“一般人听到这种任务,会害怕,会问很多问题。”他说,“你什么都不问。”
红莉栖想了想。
“问有用吗?”
夏油杰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深了一点,在雾气里显得很温和。
“没用。”
“那就行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前面,五条悟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们。
“你们俩聊什么呢?”
“没什么。”夏油杰说。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红莉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快点,车要来了。”
---
车站里人不多。
周六的早晨,出门的人本来就少。雾气又重,大多数人大概都选择窝在家里。
三个人站在站台上等车。
五条悟靠在广告牌上,整个人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明明站得随意,却偏偏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懒散美感。他从袋子里摸出一颗糖,修长的手指捏着糖纸,轻轻一拧,糖就滑进嘴里。那动作行云流水,指节分明的手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
糖纸被他揉成一团,看都没看,随手往后一弹——精准地落进五米外的垃圾桶。
“进了。”他说。
红莉栖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距离至少五米。
五条悟挑眉。
“你试试?”
红莉栖没理他,但心里记住了那个动作——不是运气,是控制力。
夏油杰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容温和得像是在看两只小猫打架。“别理他,他就喜欢逗人。”
红莉栖点了点头。
车来了。
三个人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五条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坐下就闭上了眼睛,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双闭着的眼睛照得微微透明。他的睫毛很长,是白色的,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夏油杰坐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过道。他翻开那本书,开始看。
红莉栖坐在夏油杰旁边,看着窗外。
雾气正在散去。
街道两边的建筑慢慢清晰起来,有早起的人开始摆摊,有晨跑的人从车边跑过,有遛狗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
很普通。很日常。
和咒术世界完全无关的普通。
她忽然想起天内理子。
那个十五岁的女孩,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教室里上课,还是像他们一样,坐在某个地方,看着窗外发呆?
她知不知道有人要来杀她?
她知不知道,自己只有几天可活了?
“想什么呢?”夏油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红莉栖回过神。
“在想她。”
夏油杰看着她。
“天内理子?”
“嗯。”
夏油杰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等见到了,你可以自己和她聊聊。”
红莉栖点了点头。
---
学校在东京郊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
三个人下车的时候,雾气已经完全散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边的樱花树已经过了花期,满树的绿叶在风里轻轻摇晃。
学校的大门是老式的铁门,漆成墨绿色,有些地方已经生锈了。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大爷,正拿着茶杯喝茶,看见他们三个人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
五条悟走到门口,老大爷刚要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愣了一下,然后让开了。
“你认识他?”红莉栖问。
“不认识。”五条悟说,“但他认识六眼。”
红莉栖沉默了。
这就是五条悟。
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别人就知道他是谁。
三个人走进校园。
正是上课时间,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老师从教室里出来,看见他们,目光在五条悟身上停一下,然后匆匆走过。
红莉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
教学楼是灰白色的,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喊着一二一的口号。围墙是铁栅栏的,外面是一条马路,偶尔有车开过。
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她都记在心里。
按照地址,他们找到一间教室。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讲课的声音。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的套装,正在黑板上写板书。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黑色的长发,校服穿得很整齐,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她靠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起来和周围的学生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她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看见五条悟,她笑了。
“来了?”
五条悟挑眉。
“你认识我?”
“认识。”天内理子说,“六眼嘛,谁不认识。”
她看向夏油杰和红莉栖。
“这两个是?”
“同学。”夏油杰说,“负责保护你。”
天内理子“哦”了一声,目光在红莉栖身上停了一秒。
“你也是咒术师?”
“算是。”红莉栖说。
天内理子笑了。
“你看起来不像。”
红莉栖看着她。
三秒内,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
——呼吸平稳,没有紧张。
——站姿放松,没有防备。
——眼神好奇,没有恐惧。
这个女孩,要么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要么是知道了但不在乎。
“走吧。”天内理子说,“我请你们吃午饭。”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红莉栖跟在后面,目光扫过周围。
教学楼。操场。树丛。围墙。
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她的视线在围墙外停了一秒。
有个男人站在那里,穿着普通的便装,手里拿着报纸。
报纸的方向不对——他根本没在看。
她在心里记下那个位置。
---
午饭是一家拉面店,离学校不远,走路十分钟。
店面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木质的地板擦得发亮,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字迹有点歪,但每一笔都能看出认真。空气中弥漫着豚骨汤的香味,混着酱油和葱花的味道,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正是午饭时间,店里坐满了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还有几个独坐的老人,各自埋头吃着自己面前的那碗面。
天内理子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那个位置靠墙,能看见整个店堂,也能看见窗外。她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动作自然得像是每天都来。
“老板,老样子!”她喊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一声应答,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
五条悟在她对面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那双长腿伸到桌子底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扔进嘴里。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过无数遍的。
夏油杰坐在她旁边,正好是靠着过道的位置。他的目光扫过店堂,然后又收回来,落在天内理子脸上。那目光很温和,但红莉栖注意到,他看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点审视——不是怀疑,是习惯性的观察。
红莉栖坐在五条悟旁边,正对着窗户。
这个位置是她选的。能看见整个店堂,能看见门口,能看见窗外那条街。如果有什么事发生,她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天内理子看着他们三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不是审视,是好奇。像是一个小女孩看见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你们三个,谁最强?”
五条悟指了指自己,动作随意得像是回答“今天天气不错”。
“我。”
天内理子笑了。那笑容很亮,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阳光。
“你倒是直接。”
“废话。”五条悟说,嘴里还嚼着糖,“这有什么好谦虚的。”
天内理子看向夏油杰。
“你呢?”
“比他弱一点。”夏油杰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事实。但红莉栖注意到,他说“弱一点”的时候,五条悟看了他一眼。
天内理子点了点头,又看向红莉栖。
“你呢?”
红莉栖想了想。
“我最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夏油杰一样平静。不是谦虚,是事实。她的体术才练了几个月,她的咒力还没完全掌握,她的能力只能“看”,不能打。在这三个人里,她确实最弱。
天内理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
“你挺有意思的。”
红莉栖没说话。
有意思的人是她才对。
面端上来了。
五大碗,堆得满满的。叉烧肉铺了整整一层,糖心蛋切开两半,海苔、笋干、葱花,一样不少。汤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香味扑面而来。
天内理子拿起筷子,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就开始吃。她吃得很快,一看就是经常吃面的人。
“你们不知道,学校食堂的饭有多难吃。”她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塞得满满的,但说话居然还算清楚,“每天都是同样的菜,星期一咖喱,星期二炸鸡,星期三汉堡肉,星期四咖喱又来了,星期五是不知道什么的糊糊。我都要吃吐了。”
五条悟在旁边吃着自己的面,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他吃面的动作很随意,但很干净,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弄脏衣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头白头发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他今天没戴墨镜,换了一副茶色的太阳镜,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看不清表情。
夏油杰吃得很慢。他每夹起一筷子面,都要等热气散一散才送进嘴里,然后嚼固定的次数。红莉栖数过,是二十下。不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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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好。他坐在那里,姿态很放松,但脊背挺得很直,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红莉栖吃了几口,目光却一直看着窗外。
街对面,有个女人在打电话。
四十岁左右,穿着普通的套装,深灰色的,很不起眼。她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微微动着。从远处看,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在打电话。
但红莉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她的电话从红莉栖看见她到现在,一直没有换过手。正常人打电话,十几分钟总会换一次手,或者调整一下姿势。她没有。
第二,她的嘴动的频率和正常的说话不一样。太快了,太规律了。像是在假装说话,而不是真的在说。
第三,她的眼睛。虽然她站在街对面,虽然她戴着墨镜,但红莉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这个方向。
不是在看拉面店。
是在看他们这桌。
更远的地方,有个男人坐在长椅上。
长椅在公交站旁边,那个位置很普通。那个男人穿着灰色的连帽衫,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拿着一瓶饮料,饮料瓶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液体。
那个饮料瓶,从红莉栖看见他的那一刻起,液面就没变过。
他拿着它,就那么拿着。
他不喝。他只是拿着。
红莉栖在心里画了一张图。
那个女人,位置偏左,主要负责观察街道这侧的动静。
那个男人,位置偏右,主要负责观察店门口和停车场。
两个人没有交流,甚至没有对视,但他们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标准的三角——把这家店的两个出口都覆盖了。
专业。
比上次涩谷那批人更专业。
红莉栖收回视线,继续吃面。
“在看什么?”天内理子问。
“没什么。”红莉栖说。
天内理子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普通的车。
但天内理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视线。
“那些人,是来杀我的?”
红莉栖看着她。
这个十五岁的女孩,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甚至没有惊讶。她就那么看着红莉栖,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你知道?”红莉栖问。
天内理子笑了。
“不知道。”她说,“但猜得到。”
她继续吃面。
“反正都一样。”
红莉栖沉默了。
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清醒。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她是知道了,但不在乎。
或者说,在乎也没用,所以干脆不在乎。
五条悟在旁边吃着面,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但红莉栖注意到,他嚼糖的动作停了一秒。
夏油杰也继续吃着他的面,动作依然那么稳。
但红莉栖注意到,他的目光从天内理子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在那个打电话的女人身上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
继续吃面。
四个人继续吃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红莉栖知道,他们都看见了。
都看见了窗外那些人,都听见了天内理子那句话,都在心里记下了。
只是没人说。
红莉栖又吃了一口面。
汤很浓,面很筋道,叉烧入口即化。
这个女孩坐在她对面,大口吃着拉面,脸上沾着汤汁,笑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她一边吃一边抱怨学校食堂的饭难吃,一边吃一边问他们谁最强,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她想起自己推演过的那些可能性。
不是现在才想的。是之前。是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的那些画面——敌人会从哪里来,会在什么时候动手,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她把每一种可能都推演了十几遍,把每一个漏洞都补上,把每一条退路都算清楚。
但她从来没推演过这个。
这个女孩坐在她对面,大口吃着拉面,脸上沾着汤汁,笑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她一边吃一边抱怨学校食堂的饭难吃,一边吃一边问他们谁最强,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的阳光发呆。
这个女孩知道自己要死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被选中的那天就知道。
但她还是在笑。还是在吃。还是在问那些没用的问题。
红莉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不是难过。不是同情。是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看见了一个正在倒数的沙漏,而沙漏里的人自己也在数。
她想起自己推演过的那些世界。
不是具体的人,不是具体的画面,只是那些深夜里反复计算过的可能性。
一个世界里,敌人从正面强攻,她挡不住,天内理子死在乱战中。
一个世界里,敌人从后面偷袭,她看见了,但喊得太慢,还是没来得及。
一个世界里,敌人分两路,她和夏油杰各挡一路,但第三路从侧面切入,天内理子倒在血泊里。
一个世界里,五条悟一个人挡下了所有攻击,她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发现天内理子在最后一刻选择了自己结束。
一个世界里,天内理子活到了最后一天,然后对着他们三个人笑了一下,说“够了”。
无数个世界里,这个女孩都会死。
她不知道哪一个会成为现实。
但她知道,在这个世界里,她坐在这里,吃着她最喜欢的拉面,笑着说“反正都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头发很黑,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女。
但她不是。
她是被选中的人。
五百年才出一个的人。
红莉栖忽然想起硝子说的话。
“五百年才出一个的人,大概没什么选择的机会。”
她当时没说话。
现在她还是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天内理子,看着这个知道自己会死却还在笑的女孩。
然后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已经有点凉了。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