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益州城内将军府后,石焉心里长时间内都激荡未平,她久违地从屿王身上感到了一股大义凛然,即便他长于深宫养得处心积虑,但幼年壮志凌云时许下的恢宏志向依稀在耳,他也许还是一日骨血滚烫,挥洒半生难凉。她想。
次日大早,石焉收拾好药剂物资准备前往东所时,发现顾念怀已经带着十位屿王护卫站在将军府的门口等她了。
“顾大人,其余事情都安排好了吗?”两人并肩而行,石焉问道。
“嗯。”顾念怀放低了声音道,“郡主,这里都是外人,恕卑职冒昧往后只能以医官称您了。”
“这有什么?我本来就是屿王府派来的医官,不是吗?”
石焉故意加重了“王府派来”几个字,她微笑的坦然,倒让顾念怀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以为石焉定会对他和屿王都不置一词,毕竟上次密室里的争吵他在外面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仍能感觉到郡主言辞犀利,态度冷硬,一点不似平常往昔。于是连石焉昨日对屿王的关心,都一律被顾念怀打为了是故意的客套与讽刺。但现在听来,似乎她又放下了成见,竟全心全意甘以屿王府的名声做事。
两人带着侍卫们一路走到东所门口,石焉交代大家再次系紧面上掩住口鼻的绢布,才推门进去。
即便朝着后山的窗子时时开着,即便这里的病人已经吃过两日药,精神也略见起色,但毕竟只靠石焉与裘氏二人之力,无法做到彻底的清洁,因此门一开,污秽泄物的气味还是冲了出来。小顾一下子没准备,猛地被屋内刺鼻之气打懵了心神,他皱起眉头,显然是极不适应,正强行忍住生理上的不适,身后一个侍卫却“哇”地一声吐了出来,顾念怀一听此声,便再也忍不住胃里的恶心,跟着干呕起来。
石焉一进门便开始忙碌,等她打算回过头去叫小顾帮忙,却发现对方已和十个侍卫一起吐成了一团。
她第一次来时虽然也被熏得刺鼻,但毕竟没出现这样的生理不适,而眼前这些侍卫名为下人,却终究是一个个比百姓要活的娇贵多了。她少时就离开皇权贵胄,在杭城生活七年也算衣食无忧,竟已忘了,自己是平民百姓,她的身体心理承受能力,是不能与吃皇粮的天家之徒平行相论的。她没来由地想起江南,他与这些人不一样,若是他来,一定不会反应如此剧烈。
“面巾吐湿了就不可再用,我这里有多余的,你们从那边窗户出去,后山无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换好了再进来。”石焉失笑,赶紧说道。
顾念怀本还在强撑,他嘴里包着一嘴将吐之物,却死要面子不愿吐出来,此时石焉一讲,他也顾不得颜面全无,只好摆了摆手带着其他人赶紧翻窗出去了。
东所的后头就是益州城唯一的山,这里是益州的最东面,山下一条小溪,绕山一周,又蜿蜒流经全城,顾念怀在溪边洗脸漱口,才觉得心肺里又重归洁净,他偏过头大口吸了几下山泉气,视线氤氲里正对上东所的那扇偏窗。
土墙裂砖,木框破瓦,明明是破败不堪、临时修建的房舍,却偏偏建在一片自然天地之后,一墙之隔,却是两处截然不同的风景,一边是避之不及的疫毒之地,一边是心向往之的山清水秀,他站在窗外不远,看着窗里的逼仄,灰蓝布衣的女医官前后忙碌着,根本无暇顾及自身的危险处境。他心下似有热流滚滚淌过,像是受到了某种英雄侠义的感召,立即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水珠,重新系上干净面巾,重翻跃回方方正正的窗子里去。
“石姑娘,我没事了。”小顾朝窗外指了指,道,“再给兄弟们一点时间,除了打扫刚刚的呕吐之物,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确实有。”石焉正跪蹲在地上给一位病人搭好脉息,她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尽可能用最礼貌的语气道,“倒粪。”
“什么?!”讶异的不止顾念怀,还有一旁正煎药的窦氏,他俩同时惊道。
“石医官,这使不得使不得。”窦氏赶紧走过来插话,她见今日新来的这位公子哥仪容英俊,又看他一进门就对味道有那么大的反应,便知其养尊处优,且其衣着布料名贵不菲,尤其是腰带上一块金黄的令牌闪烁耀眼,她虽看不懂上面的字,但猜也能猜出来一定是昨天引起全城轰动的那位京城来的皇子身边的人,她按住石焉的手道,“这种脏活我来干就行了,不如换这位公子去看药炉子?”
“不必,大姐。怎么能让你一个病属去做?我来就是。”顾念怀挽起袖子道。
只是他挑起粪桶的一瞬间,还是把刚刚才建立的对于可以拉拢石焉进入屿王阵营的信心又破灭的烟消云散。
“石医官,那位难道不是位大人吗?你怎么能这样使唤他呀。”后边的窦氏担心道。
“阿姐,别替我担心,能倒粪桶的地方在疠所外面,你出不去,我也走不开。不是我故意为难,实在是洁净的环境和空气对病患来说是相当重要的。”石焉道,“这里躺的都是男性,你我也不方便近身,前两天又忙着配药,这才没工夫管这些。益州的将士除了看守城门的,也全被派在了各处□□百姓,幸好现在屿王殿下派来了足够的人手,我们第一步就是要把疠所清理干净,否则很容易让人二次生病。”
顾念怀和侍卫们来回几趟,总算把屋子里肉眼可见的不洁之物都倒了个干干净净,又一起给所有病患擦了身体换好干净的衣服,这才算一天过去。
每日从早忙到天黑,每两日还要和石焉共同出城去给屿王汇报一次情况,小顾常常是饿的时候没空吃饭,有空的时候又恶心的吃不下。
直到他连续在这挑了十天的粪桶之后,小顾确认,他一定是替自家的殿下受罪来的。
“肖神医,您请您请,来我们这可是要受大罪的。”一位益州兵士边道边快步带路往东所而来,身后跟随的中年男子目不斜视,气宇轩昂,他步履如飞,正是肖遥海从徒太山来了。
“到了,前面就是东所。恕我不能送您进去,将军有令,各疠所都由专人看护,我们负责来往城内外的,不得自行靠近。”
“你们将军做的很对,请回吧,老夫自己进去。”
为防阴湿之气,东所当初是垫高了建造的,虽工期急短,但也粗粗在门口搭高了七级台阶,其外才是院门看守。肖遥海走至院口打眼一望,似乎石焉并不在里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女声。
“外公?”
石焉看面前的人回过头来,竟真的是外公,遂惊道,“您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这里很危险,所以外公怎么能让小妙常自己面对?”
“外公。”石焉凑上前去扯扯袖子示意他噤声,道,“在外面,我是石焉。”
“好好好,是外公忘了。”肖遥海问道,“这几天怎么样?”
石焉叹了口气,道,“有些波折,我刚刚回住处拿了些东西回来,外公,天看着要下雨,不如进去说。”
头顶一阵风起,一老一少紧两步上阶朝屋里去了。大片的乌云顺着风飘近,低低停在屋脊上头。若此时抬眼,就会发现当空乌云团团密布,远处之外却是晴空朗朗,云蒸霞蔚。那片柔亮层岚之下,正是几城之隔的苗疆地界。
苗地多山水,自古出奇景,传闻屈原大士曾来此游历,经桃花江,上凤凰山,沿千级石阶徐徐攀之,于万丈山顶发觉一石筑平台,石台宽仅五丈,立于其上,看脚下滔滔江水翻天,远处郁郁群树林立,四周空悬无物,似天地间徒剩己身,苍茫中空留一人,孑然如斯,于是胸中激荡难平,遂留《天问》名篇。
央月教主闭关修炼的秘宝之地就设在此处,若说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确实再没有哪处可跃得过此平台去了。而往下半山腰处,则是央月教的总坛。
肖云翎自离开徒太山便一路南下,十天后已到达桃花江岸,她掀起帏帽皂纱,露出一张玉面具来,青白面具里透着淡淡的铜黄杂色,像是有了活人的血气似的。身上一袭黑色长衫,外系灰色竖纹背心,两臂用红布绑了护腕,她手握舒云长剑,拴了白马于山下,沿石阶快步上行。
“玉面夫人悄然造访,不知有何事?”
肖云翎刚上三百级,旁侧便闪身出来一位男子,身形精瘦,眼眶凹深,瞳孔泛棕,他汉语讲的并不十分地道,便是央月教的奉月使。
“关你屁事。”
肖云翎显然是没什么好脾气,她继续道,“什么悄然造访,我光明正大地来,从来也没瞒着谁,你们不是从我进江以来就得讯了吗?说吧,上面还有多少阵法等着我?这两千个台阶,是打算百级一关?还是十级一拦啊?”
“你明知教主正在山顶天台闭关练功,还非要在此刻上去。你要见教主,就得先过我这关。”
“凭你也配。”
奉月使见跟来者讲不通道理,便主动出手攻去,可他远远不是肖云翎对手,还未近得身,就被对方一掌挥开,几个跟头跌落在阶旁的矮树丛里,连舒云剑的鞘都没碰着。肖云翎已经算是掌下留情,没有直接叫他生生摔落在硬石阶上,否则非得震碎肺腑不可。奉月使全身酥麻,用不出任何力气,只得眼睁睁看着青灰石阶上肖云翎的淡漠背影,她头也没回,径直往上去了。
再走五百级,遥遥便可看见一男一女两位圣使立于面前十数级台阶的上头,一个书生模样腰别铁镣铐,一个三十上下手执长剑,正是“文捕快”和“女剑魁”。两人居高临下地望着,男的大声用汉语道,“阁下请停步,再往上来,我们可要出手了。”
肖云翎抬头看了一眼,玉面具下的嘴角不耐烦地撇撇,她似是置若罔闻一般,更不予一词,只按着自己的步伐,每一脚落得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就这么沿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前进。
“还与她废话什么,直接上吧。”女使用苗语道后,飞身挥剑向下刺来。
这两位圣使的武功在央月教中算得上中流级别,各自论来,在整个武林中也位列二等高手了,两人一向联合出手,从不落单,而长久的默契往往能将二人的武功相加到大于原本的程度,就是对上一等高手也是不怕的。
他们屡次为寻圣女下落而前往中原,虽然一无所获,却在江湖上打出了不小的名声。而两三个月前的此番前往,属实是没料到竟真的发现了圣女行踪,可惜偏偏又遇到了破空出世的江南突然横插一刀,后者虽然在江湖上是没人知晓来头的无名之辈,但仅凭其在刚刚与人比武之后仍能对战肖云翎过百招,甚至在最后逼得其不得不拔出舒云剑来对抗,可见他武功高强,在武林中至少也能排进一等高手的前列,只因他从未参加过任何比武擂台,这才叫央月二使数次输在这一毫无名号的小辈手下,几番丢了面子。
至于后来圣女落单,他们再次打算伺机出手,却又发现她此行目的地竟然是千山峰上的无尽崖,且暗中保护的还有凌霄宫大弟子裴青染。央月教一向与凌霄宫不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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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二人更加不敢私下滋扰无尽崖弟子,再掠夺凌霄宫客人,以无故生事。否则按照玉面夫人的性格,定会百倍地叫央月教偿还回来。而他们的教主正值闭关修炼玉轮神功最高层的紧要关头,是绝不能在此时出差错的。
但即便如此,肖云翎还是找上门来了。
脚下石阶延伸上去,而天色正迅速由明转暗,灰色的阴影一寸一寸覆盖住泥石混筑的台阶,追赶着一级一级逐渐加快的步伐,一切颜色正趋于深黯,而当气氛浓至烈点后,“轰”地一声惊雷破天开响,先是几滴急点子砸落下来,很快就是大雨滂沱,纷洒如帘。
爷孙二人进了屋内,肖遥海推开窗子,向外支上撑窗竹竿,雨便潲不进屋内,但凉风习习,正适宜疏解诸人愁闷的心绪,他沾干支窗时淋湿的手,这才回身探起病人的脉。石焉则简单问过石难黎的近况,得知其好转无虞后,遂放下心思,拿出包袱里的一条长布袋卷徐徐展开,里面插着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肖遥海一见便明了,他收回手,道,“你方才便是专程去取来这些验毒的工具?说说看,你有什么想法?”
“十日前自药材不再短缺后,我就给他们都配服了对症的辟疫干散,还在屋里屋外用雄黄熏香不断,本来症状都略有好转,可不知怎的从昨晚开始又都接连发作起来了,按理说是绝不应该的。”石焉说着将几根银针钻进病人的穴位里,“痒…疼…难受啊”的呻吟声便从他口中泄露出来,石焉取针收好,又仔细给他按揉新穴,这才叫他舒服了一些。
“你怀疑这不仅是疫,还可能参了毒,是不是?”肖遥海拉着石焉走到窗边,外面参杂着淅沥雨声,他低声道。
“是,我本来只是怀疑,但今日早上其余几处疠所的大夫来告诉我他们那也都发生了同样的情况,怎么会这么巧?刚刚我给他施针,他的反应足以说明,我的猜测没错。可若是下毒,这样全城规模的集体中毒……”石焉说着说着便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
“我在来的路上也稍微作了了解,不管是益州还是乐进夔,先得病的大多是男子,后才染及周遭。”肖遥海道,“这样的毒,你应该熟悉。”
二使对肖云翎的武功招式并不熟悉,只能硬着头皮迎战。一人攻左,一人攻右,将肖云翎困在石阶中间,施展不开手脚。“文捕快”抽出镣铐,一个矮身,从肖云翎背后略过,企图牢牢将铐子锁在舒云剑鞘上,以阻止其拔剑。若舒云剑一出,他俩更加毫无胜算了。
可肖云翎丝毫不乱,右手清晰接过女使频频递来的每一狠辣剑招,左手反绕身后,已然拦下男使的铁铐,且巧腕翻转处,便扣了对方的右手在掌,她接着身子轻巧旋过,转瞬就离了二人中间,反倒将二使的左右手铐在了一道。
肖云翎心知他们要解开镣铐并无难度,只是用点时间罢了。她也没心思纠缠,遂速战速决后,便转过身来,加快了脚步,施展轻功几级一跃,继续上阶而行。眼见二使并未继续追来,她心知这恐怕只是登台的前两道关,后头等着的才是教内真正的高手。天气晴朗,白日当空,长衫随着迈步的动作不断振起,转眼就只给二使留下一角玄色的飘飘衣尾,和帷帽下的半扇皂纱,而望不及人影了。
往后的三百级,倒无人阻拦,只是此处已至半山腰,央月总坛便在斜侧一条分路方向。肖云翎向来没兴趣做客,刚出手打了人家的人,又去客套的拜访,更是没必要。于是沿着面前阶梯,继续向上去。可刚迈出一步,便听得侧后响动来袭,她猛地回身格挡,来者已距她仅一步之遥。
她心中暗赞好厉害的轻功,迅速仰身下腰躲开攻击,随即往后腾翻两周,如此与来者拉开距离。
站定后,看清对面是二位年轻女子,而身后又传来衣袂摩擦的轻声,她转过头去,发现又有一位年轻女子悄然立在身后,拦住上路。她们同样的个头,同样的宽瘦,身上穿着同样的衣着,使的是同样的轻功,甚至连长相都有七分相似。
“玉面夫人过央月教而不入,敢问是要去哪?”对面的一位女子问道。
“你们是谁?”肖云翎不答反问。
“凌霄宫有秋娘与蓉姨替夫人坐阵,央月教自然也有我们。我叫阿因。”
“阿缘。”
“阿债。”
三人倒也不避讳,纷纷自报家门。只听那叫阿因的又道,“玉面夫人打伤了我们的奉月使和圣使,我们姐妹三人定是要讨个说法的,不过也不急,教主命我们请阁下至鄙教总坛稍坐片刻,教主自会下来相见。”
说罢,台阶低处的两人侧身让开一条径路,欠身做出“请”的姿态,示意肖云翎下阶前往总坛。
“快去请石医官!快请她随我走一趟!”焦急的女声从外面传来,侍卫不放其进入,从里面只依稀可见台阶下的来者行色匆匆,纸伞丢落在一旁,正是赵将军府的丫鬟。
而所内,石焉和肖遥海刚商议定眼下的对策,大疫乃时节所感,但毒却只能是人为。自古以来光是重疫致死亡者便难有少于数百人的,更何况夹杂了毒于其中,两项哪个都不得掉以轻心,否则难保不会死上更多人。于是二人决定兵分两路,两人各司其职,石焉回到将军府去专心研制解药,肖遥海则留下指挥统筹治疫。
这边刚准备离开,就听得外面找寻石医官的叫嚷不断,她闻声而出,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便听那丫头急道,“石医官,小姐染上疫症了!”
“凝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