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脚轻盈落地,惯性之下一个前翻,便轻巧藏身于府院高墙边的荫荫大树下。
这里是太子在宫外的宅院。太子再有能耐,也不敢将没有名册登记的刺客长期养在宫里的太子府,江南依据自己每每随屿王进宫除了都要刻意乔装外,入宫后依然躲躲藏藏的经验推测,那个人能入宫,太子定也要出宫来外宅见他。
他知道从前太子府就曾有十位刺客,都养在宫外府邸里,只是近些年来前后丧命的不少,加上太子手下的五大江湖门派也都已被自己灭口,他和屿王从来没有听说过太子手里还有这样一位武功高强的刺客,如此辛隐,秘而不宣,想来是执行格外重要的命令时才会启用的。这对江南来说可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他这行,自己就是躲在阴影里替人卖命,暗算别人的,若对敌人了解太少,那么被躲在更隐秘处的旁人暗算而丧命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他近日已一一查遍了太子所有明的暗的大的阔的外宅,只剩下这一处早早就被太子转赠出手的小旧院子了。
总不至是这吧?
明明是青天白日,这里却像个鬼宅般悄无生气,正门口挂了一串铜铃轻声摇晃。他正要再往前走,便听到西侧房中有脚步声,立刻闪身躲过,见里面走出一男子,看年纪比自己略大些许,虽然左脸上有一道长疤,但江南不知怎的,脑中只冒出“眉清目秀”四字可堪形容。
当日为劫英国公而被伏击,自己往墙上一瞥,别的不甚清楚,这道长疤和阴柔气质却记得明明白白,是他。
江南随即悄悄跟上,那男子手摇折扇款款出府,气质文秀,如何让人想得到他竟是太子府的杀手?两人一前一后,一直到了三个街区外一处少有人至的古庙门口,江南见他整理衣衫后才缓缓步入其中,他走上前去,取下墙上其中一块牌位,细细擦拭,又跪在蒲团上长声低诵。
亡妹叶棠衣往生莲位。
江南识字不全,但牌位最前面的“亡妹”二字他却识得。埋山青尸骨时,他犹豫许久,最终也只敢在松软泥土上以指反复描画这两字,再在离去前抹掉一切痕迹。
兄弟姐妹,到底是什么意思?江南对这个词的理解,似乎只在墓碑灵牌上停留的格外久。不知道这个人的妹妹如果还活着,今年是多大年纪?他没来由的想起杀许霓生那夜,有一个提着萤火虫的小女孩,双眼里盛满了惊恐望着自己,那样的眼神,他只在山青初入卷云洞后不久,在发了噩梦而惊醒的她身上见过一次,清醒之后她就又变回了那个狠戾残忍的怪人。于是江南决定放走这个萤火虫都掉了一地的女孩,放走这双还能感受哀乐和喜怒的纯真童眼。
而此时的宋西州正吓得魂飞魄散,只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衣带全都剧烈向上飞起,惊惧之下连叫喊都忘了,但迎接她的不是无止尽的坠落与失重,而是不平的地面和快速的撞击。
她重重地跪倒在一块垫了土和草的石面上,半天也没缓过神来。
原来凌霄宫所在的无尽崖,是一处四周皆断,与环伺的万周山脉均无路相通、无径相连的所在。万周山恰如其名,是一处圆形环山,人站在山外时,只看到山脉起伏相连,唯有上了山顶,才可见其正中,有一巨大天坑,而在这天坑里,平地拔起一座与峰齐高的孤崖,便是无尽崖。曾有好登山者即便到了最顶处,绕行一圈,眼见四处都是悬崖峭壁,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约隔空二十丈之外的地方,层层云海之后似另有一处奇境,但纵是轻功最高超之人,也不可能凭空跃到对岸去。偏偏这座孤崖,四周面光徒壁,亦有人试着从天坑最底处往上登爬,然而最高也不足十分之一,就再也无法继续攀跃了。因此其才被人命名为无尽崖,即是在目光所及之处,觅得意外仙境,然只可远望,不可近攀,有尽高山也成了无尽孤崖,可惜可叹。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据闻林惊时将军在生前一次大战中,前等不到援军,后有敌兵穷追,他为保仅剩不足百人的部众能活,独自引开敌人,最后不得已被逼上了万周山,在千山峰处,绝望跳崖。然而正是这一跳,才叫他发现了这无尽崖的秘密。
即是在无尽崖与千山峰之间,有一块天然巨石。传说此石乃天外神仙所降,否则何以其正正好好长约二十丈,又正正好好卡于两岭之间,形成一道天然石盘桥,两端崖壁上均有道道深切磨损的竖痕便可佐证此传闻不虚。此石横在山峰下方,离峰顶地面尚约有一丈高的距离,一丈并不甚多,但恰因山顶气候奇异,因此探头往下望去只能见到岚雾笼罩,深不见底,谁也未曾想过这下头竟另有一番生机。若不是林将军被逼至绝境,决心舍了命去,又有上天顾惜,也不会发现此道。
肖云翎也是机缘之下才从林惊时口中得到这份地图,无尽崖在千山峰后,千山峰在万周山顶,她便带首批弟子来到此崖,修建了凌霄宫,凌霄宫也自此成了江湖中最神奇隐秘,无人知其中人来去所踪的门派。
而之所以要在巨石面上铺些草和松土,也正是肖云翎以防有好事者朝峰下故意扔些石块杂物时发出脆响而泄密,才刻意为之的。不过凡人靠近悬崖,皆避之不及,唯恐一个脚下不慎,就要跌落无尽谷底,又怎会平白接近边缘,探头观察崖下境况呢?何况此巨石仅横于千山峰西面后方某处,宽亦只有一丈,要想寻找到它,非得熟知精确的方位不可,若不是石焉来过许多次,但凡她稍稍偏离一步,便极有可能带着宋西州就真的烟消云散在万丈深渊中了。
凌霄宫弟子个个轻功高超,在巨石与峰顶间上下一丈不过是轻而易举,但对于石焉和宋西州而言,却免不了要摔上一跤。今日倒让这堆土草第一次发挥了其作用,帮石宋二人免于受皮肉之痛。
“太好玩了!太好玩了!”宋西州回过神以后,不仅不怕,反倒拍手兴奋起来,她两道俊眉一并扬了上去,“这地方当真妙极了!像传说中世外之地似的!我太喜欢这了!”
石焉牢牢拉住宋西州的手,这巨石足够并排走上几人,但巨石表面凹凸坎坷,从前爷爷是如何带着自己走的,自己今天也要如何把住宋西州的手。
等两人走到巨石彼端,瞧着头顶就是无尽崖了,石焉手里握着结绳,却犯起了难。
“以前都是爷爷载我上去,单爬绳子还是第一次,要不咱俩试试?”
“石姐姐,你往后去点,我跳一下试试。”宋西州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不可!”石焉赶紧攥紧了她的手,“你当这是昨晚爬树呢?你但凡跳偏了点落下山崖去,我可没本事救你!”
“哈哈哈,姑娘且让她跳,有我看护着呢,绝对不叫她掉下去。”
身后上方爽朗的笑声传来,两人俱吓了一跳,赶忙回过身仰头望去,却只可看见厚重云海,半天不见人影。
这巨石长二十丈,顶空又经年雾霭弥漫,听声音那人似仍在那端千山峰的崖边。两人一路上山,已是万般小心,可若有武功高超者跟随在后,还真无法发觉。石焉心道糟糕,不知来者是敌是友,要是在这巨石上冲突起来,自己定毫无招架之力。
“来者何人?”石焉大声问道。
“姑娘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云霄朦胧间,一抹深竹月色穿岚而出。
待那人走近,石焉惊喜道,“裴师姐?!”
来人正是裴青冉,她面带笑意,腰挎长剑,背手信步而来,身上的深竹月乃是凌霄宫弟子位列最高等级后方可穿的服色,而能到此第的,左不过二十人。
裴青冉路过石焉也不停步,只笑道,“姑娘,你且再等一等,我先抱小宋姑娘上去,回来再接你。”
她说到“小宋”二字时故意拉长了语调,石焉心下已经了然,想必刚才在山下与小刘的一番对话,已经全叫她听到了,恐怕这一路平安也都是她在暗中保护。那突然晕倒的大汉,和前来提醒的小子,该当都是她的手笔。
宋西州还不明所以,直勾勾对着裴青冉上下扫视,见她一路直朝自己而来,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道,“你是谁?”
“我是能带你飞的人。”
这边话音刚落,裴青冉便拦起宋西州的腰,那光滑的崖壁对旁人自是千难万难,但对她却像是如履平地,脚尖轻踩,几步就带着宋西州跃上了无尽崖顶。没过一会,便又接了石焉上去。
“飞女侠,你就是玉面夫人吗?”宋西州仰起脖子,看着裴青冉问道。
裴青冉听到“飞女侠”三字,一下子笑出了声,待听到“玉面夫人”四字,又立刻严肃起来,她道,“我既不是飞女侠,也不是玉面夫人,我叫裴青冉,玉面夫人是我师父。现在我要带你去见的,才是她。”
她见宋西州神情也跟着变得紧张,便又笑了起来,缓和了语调,道,“不过你这小丫头啊,当真是可爱得紧。”
话毕,石宋二人便跟着裴青冉向崖深处去,不出百步,入眼便是一大片鲜花地,几人走进丛中,沿窄道穿行。宋西州低下头就要去近闻,石焉立刻拦住她,道,“碰不得。”
“你没瞧见这些花的颜色吗?”
宋西州仔细观察道,“好似全都是同一品种,只是花瓣颜色各自不同,也并不均匀,而且比正常的花都要更鲜艳!”
“这些花原本都是白色,是用混了颜色的毒液一瓣一瓣染上去的。”石焉道。
“毒液?!”宋西州大惊之下,慌忙缩回脑袋,躲到石焉裙后,她虽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裴青冉很有好感,却不由得对她师父玉面夫人产生了更多恐惧。
该处矮丛簇簇,亦不乏高灌藤条,有的远远看去,堪比一面彩色高墙,纵是石焉这样在人群中本就出类拔萃的个子,走进去也埋没其中不可见,再加之此间分径繁杂,岔路百种,这片鲜花地虽总占地不过区区之少,但若非熟人领路,非迷失方向而绕至晕头转向不可。
宋西州跟着两位姐姐好不容易出了这片毒铺,前方等着的又是一辆叫人摸不着头脑的马车,还有一个着青绿衫子的姑娘,似乎是驾车人。
之所以说这马车让人摸不着头脑,正是因为它除了也有一马一车之外,各处都与寻常马车全然不同。窗户皆以木板严丝合缝的钉死,门帘亦是沉重厚实的火浣布,反而顶蓬倒打的稀稀松松,空隙间泄了许多阳光入内。
宋西州不解,却见石焉已经轻车熟路地上了车,她跟进去,倒觉得此轿虽看上去郁郁闷闷,实际四周的遮挡反而成就了抬头所及的美景,不得不将视线全部注于仰望之上。云层覆盖着青天,涌动游走下让人犹如置于大海深处的船只,飘飘眩晕,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妙极!妙极!这个设计好!”宋西州又兴奋起来。
“把这个戴上还觉得妙极吗?”裴青冉最后一个跟上车,在旁坐下后,笑着递过来两条手帕,示意二人覆于眼前。
石焉接过帕子,轻轻替宋西州系上,边柔和道,“这是无尽崖的规矩,非派中弟子,不许窥视崖上路线。”
“那石姐姐你呢?你也不能看吗?”
“一视同仁。”
马车徐徐前行,宋西州眼前白茫茫一片,只有透过帕子传来的光亮,晃的她头晕。不知道过了多久,覆在眼前的手帕终于被揭了下来。
宋西州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若说眼前景象不让人震撼是不可能的。
方圆几里,入眼皆似青绿设色,一番花开尽,惟有草色齐。这里是无尽崖的最深处,尽头便是彼端的峰崖峭壁。肖云翎没有在此撒种任何不合时宜的花朵,更没有兴建任何过于人工的景致。夏可看古树高、草木低,冬可见雪压峰、冰挂枝,取景当下的自然,又借景于崖外的山岭。且看东西南北,便类四幅画,转一角即是一处新境界。
其间一棵古树长于诸木之中尤其显眼,不似一般北方木般高直而径向云霄,反观其冠幅庞大,枝蔓广阔延伸,盘根错节似能遮空蔽日,而树干一侧有两根结实枝条自然垂下,底部缠了块木色横板,一架秋千就此浑然天成。
宋西州往前奔跑两步,只见那秋千上坐了一蓝衫女子,虽与之距离尚远看不真切,但这蓝色独有的清冷沉静,可不是和裴青冉所穿一模一样的深竹月吗?蓝衫女子双手绕藤,交握于胸前,斜首轻倚向一侧,足尖一点一点,似乎是已在秋千上浅睡了过去。
忽然间天边一声长啸,秋千上的女子悠然醒来,宋西州也吓了一大跳,她抬头循声望去,霎时呼吸也停滞了,只觉得此刻眼前景象,便是刚才历经的所有相加也不敌其万一。
昆山玉碎凤凰叫,如今竟叫我亲眼瞧着了?
宋西州茫茫震撼中觉得自己凭白重见了几百年前大诗人李贺所述的那种苍茫与细腻。
是两只凤凰神鸟。
一只曳翼拖尾,一只振羽旋首。一上一下,一前一后,从尽头处的断崖下忽攸冒上。露冠的一瞬间,九霄青空皆染万里金辉。
凤凰身薄且微,尾羽却既宽更长,一路飞冲云空之上,两扇飘尾尚挂于天际,如两条大鱼遨游四海浅表,衬的崖上诸人更似置身无垠海底。
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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衫女子看到石焉一行人,也不再观赏神鸟,几步就朝几人赶了过来,两只凤凰落在她身后宽坪上,伸展翅羽,悠然自得。待蓝衫女子行至跟前,便见她面容亲切,笑向裴青冉道,“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裴青冉执剑向蓝衫女子抱拳行了个礼,回应道。
另一位青绿衣衫的驾车姑娘也随之向其行礼。
宋西州见状便道,“咦?你们俩都向她行礼,她又连神鸟奇景都仿佛司空见惯,莫不是她就是你们师父玉面夫人?想不到居然如此年轻。”
“好一个机灵的小丫头,不过你猜错了。”蓝衫女子低下腰摸了摸宋西州的额发,道。
她猛地靠近过来,宋西州这才细细看清她的长相。一双细长的丹凤眼,两弯斜飞的凌厉眉,比裴青冉看上去英气外更兼抚媚。鼻巧而唇薄,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两边一张,真能咧到耳朵根去似的。
且不论是新见到的这位蓝衫女子,抑或是刚才结识的“飞女侠”裴青染,两人长相都算不上极美,按画术论自是她的石姐姐更加标志,但她们周身却共有着一股潇洒怡然、落落心安的气质,是她从未在石焉身上感受过的。那种果敢正义与是非分明,石焉一向心盼望之却从不曾得。
“姑娘,你这次来的比往年晚了几日,师父这几天竟念叨你呢。”蓝衫女子转而起身向石焉道。
“这还是顺利的,多亏了裴师姐一路暗中护送,否则只怕是麻烦不断,要来的更晚了。”
“看来她还是没忍住现身。”蓝衫女子说话总是带着笑意盈盈,她看一眼裴青染,道。
“简师姐和姑娘仿佛很相熟?”裴青染看向蓝衫女子问道。
原来这位蓝衫女子名叫简梅烛,她与裴青染同是最高级第的弟子,又均是不到十岁便拜师上崖,两人天资匪浅,习武后迅速功夫出众,加之为人不卑不亢,行事妥帖有度,十分得到肖云翎的重用,成了整个无尽崖默认的两位大师姐。
而简梅烛比裴青染要早拜入师门几个月,再加上后者又颇有些算术头脑,待其武功学成,进至最高等第后,遂被肖云翎派去四海各处的铺面看指生意事,一年不过回崖至多两次,因着不常见面,她每次回到师门,总要正式行礼,再尊称简梅烛一声师姐。
“你每回回来,几乎只赶上姑娘来咱们这祭母后返程,因此这七年,你们俩虽照面,却鲜少相处。不过年年都是我招待姑娘,我们自然是相熟了。不过无妨,青染的性子,熟不熟也不碍着她玩笑。”简梅烛边道边带几人往秋千树后走去,她继续道,“走吧,先进去再说话。师父本来派我在此迎你们,都怪我一时走神睡着了…”
众人一路向深处去,绕过那棵藤蔓蜿蜒的巨型大树,后头的青色戛然而止,只见到一处向下的石阶。这里离崖壁边缘已无多少距离,因此在地面上看过来,只以为是绿野无边,蔓延到底,浑不知在这片草色下头,还另有洞天。
石焉曾从肖云翎那得知,这石阶所在之处,原是一处凹陷地,深邃足有三四丈,不过往前几近悬崖峭壁,后又有诸木根茎密布,因此其方圆纵横并不甚宽阔。好在肖云翎并不好大爱奢,唯喜清静独特,因此该处正和她心意。遂在此打砌石阶,略筑营造,便成了一处三层地宫。顺着石阶而下,地宫内部凉爽非常,又不设瓦顶,层与层间露空留廊,与外界似隔非绝,身处凌寒中,仰头却依旧可见央央碧霄及缘表树藤,凌霄宫由此得名。
青绿衫子的女子领着马车退下,余下四人便一并下了地宫。刚下一层,就听到底下一年迈妇人的说话声传来,“梅烛,是姑娘到了吗?”
“正是。”简梅烛高声应道。
再下几级,那年迈妇人的真容才露了出来。她站在通往底层的石阶拐角处,手里拄着一根似是玉石质地的长杖,通体晶莹,冰洁剔透。这位妇人衣着整洁,发型得体,气质沉静不凡,面容严肃峻冷,叫人见之不寒而栗。
石焉刚想为宋西州介绍,却被裴青染笑着按住了手,示意她莫急,只好同简裴二人一起先向老妇人躬身见礼,点头致意。
偏偏宋西州对眼前人是一点也不惧,已经又猜了起来,“嗯,眼前这位倒是年龄合适,气度也与传闻相符。”
她黑眼珠子四下里一转,踮着脚斜过身子,凑近老妇人悄悄道,“玉面夫人,是您吗?”
“噗哧”地笑声从身后传来,宋西州两条小眉毛横地一拧,她回仰起头怒视着努力憋笑的裴青染道,“我再也不叫你飞女侠了!你老是捉弄我,我要叫你坏姐姐!”
这回大家倒是一起笑了起来,连老妇人都抿着嘴露了笑意,她眼中露出慈爱之色,慢声哄道,“青染丫头最是个鬼点子多的,你倒是机灵可爱,合我眼缘。你说的对,以后不理这个坏阿姐。”
“瞧瞧!还说我捉弄你,我明明是在帮你。咱们蓉姨向来是眼光最高的。”裴青染陪笑着前去搀老妇人的胳膊,继续往底层下去,她回过头来对宋西州吐了吐舌头道,“这才第一次见呢,就为你说话,连我这个二十多年的丫头都不要咯!”
“蓉姨?”宋西州有样学样叫着。
“要叫婆婆。”石焉纠正道。
几人笑闹着到了底层,迈下最后一级台阶,面前不大的圆石厅里,摆着一方青台面,两个女子正一立一坐,背对着诸人。
立着的那个仪态亭亭,一袭紫衣垂地,衬的其长身翩翩,闻得背后声响,转过身来。
她面上覆着一方淡色纱巾,前发又垂下一金属额饰,满面几乎全被遮掩,仅可见其双眼流波。然便是这一双美目,已胜星华。
然而众人的眼神还是不自觉被坐着的女子吸引过去。玉面夫人即是如此。没见过其的人百般猜测,如宋西州,每遇一不凡女子都要心疑一二,然而当玉面夫人真正出现在眼前,哪怕周遭千万女子,也总叫人一眼便可确认她的所在。
此刻她一袭云峰白长裙,缃色长衫轻轻搭着,如云如环的凌虚髻旋拧交集,托于头顶。即便其背对着,仍可见其如瀑般的乌黑发尾,脖颈下的胜雪凝肤。与紫衣女子相反,满头上下无甚装饰,唯有两串绿琚葫芦坠于耳畔。
悬空绾起头上髻,明月与作耳边珰,嫦娥仙子出画落,气度孤华洁高持。
宋西州记得姐姐在第一次随师父离开江陵时,曾见过玉面夫人一面,她回来后数次念起那日的情景。
晚叶尚开红踯躅,我惟见秋芳初结白芙蓉。
“参见师父。”简梅烛与裴青染纷纷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