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回到宜城分舵的时候两手空空,独身一人。
“我没能带石方回来。扶苏门的人说,她们晚上睡下后再醒来,他就不见踪影了。房间里没有拖拽或者打闹的痕迹,应当是趁夜自己跑掉的。”
石焉觉得脑袋“嗡”地一声混乱如麻,她看向江南的眼神复杂而深刻,道“那你见到宋西州姑娘了吗?就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孩。”
江南眼神没有躲闪,却还是平白透出了慌乱,他捏紧拳头,只有他自己知道,越是直视对方双眼,越是他手足无措的时候。从小师父就教他,武功百路,快当首冲,与人对招时盯住对方的眼睛就是第一要紧事,正因任何人想出招,都会眼先随心动,抓住对方的眼神,就会永远比他先一步预判招式,永远快于对方的出手速度,永远立于先手之地。致使他养成习惯,面对没有底的对手,总不自觉看向对方的眼睛,他怕一个飘忽,就会错失重要讯息,眼色一闪而逝,他便什么都抓不住了。
“见到了,她的几个师姐说石方十分冷酷,并不爱搭理人,也从不开口说话,他和她,并未交流。”
“你来去赶路辛苦,石方之事宋酬雌这边与你所说的略同,也没有新的线索。”石焉却先避开了眼神,道,“眼下离大会还有四天,酬雌已经离开了,我也要赶去襄阳协助伯母,你骑马劳累,不如休息几天,再回去兄长身边。”
江南好似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为难。他道,“殿下临行前虽只说让我先送你至江陵。但他的意思是,让我始终随行保护,不论你接下来去哪。”
“是保护,还是监看?”
石焉重新抬眼看向他,她秀眉紧蹙,目光如电,道,“他为什么要让你杀五派掌门。”
转开头,他不敢再去看石焉的泪眼。自己之于对方是杀人者遇神佛,这一局,胜负已定。
四月二十,那是他按吩咐杀完四派掌门之后赶到最后一个目标——扶苏门的日子。他刻意掐准了全派弟子外出游历江湖的时机,悄悄潜入了那个院子,夜行衣隐于夜色,又有蒙面加身,江南轻易便摸到了许霓生的床边,他抽刀而出准备速战速决,却在亮了一瞬的刀面上猛然看见许霓生睁开的双眸。
许霓生侧身躲过刀尖,挺身而起,迅速从枕下拔出长剑,接手两招后,便一直寻机往屋外去,她心中担心隔壁卧房唯独留下的小宋西州,只想快些前去查看。但江南咬的颇紧,两人在黑灯瞎火的房内只能听声循人,都打的很不称手,江南便也不再阻拦,放任其跃出窗外,自己再跟上翻出。到了月光下面,许霓生终于看见了来人,虽用黑巾蒙面,然仍可看出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她趁这短暂的停当,向宋西州的卧房掷出刚刚顺手摸来的木簪,“咚”地一声砸开房门,月色倾斜入内,床榻上却根本没有宋西州的身影。她心知这孩子活泼贪玩,前几日就叫嚷着要晚上出去捕萤火虫,可惜自己未得空一直没有陪她前去,此刻应该便是自己偷溜去了。想到此处她反倒放下了些心,见蒙面少年攻来便专心应战。
江南连日战下四派,又赶来扶苏,已有些体力不支,此刻面对许霓生这样的江湖一等高手,心知必须尽快解决,加之他那时虽有满身内力却只能使出小半,对战时间拖的越长越吃力,而对方则会愈打愈长,不断调配深厚内功作为源源储蓄,如此他便难有胜算了。
虽然不合规矩,但他仍然换了左手持刀。
自八岁被挑中为屿王效力后,他便一直按照命令同时练习右手使用武器,天生左利手的秘密必须隐藏,才能以备在一些特定场合用来掩盖身份。他十一岁随屿王出入皇宫,认清官宦面容和宫廷路线,十二岁潜入重臣宅院偷取重要情报,十三岁第一次替屿王清除异党,每一次,都是独身一人。他苦练轻功,因为不论屿王是入宫还是出行,都命他只能暗中跟随或潜伏在侧,刺客的意义永远是不被注意,一旦成为人群中的瞩目者,就是一步废子。如今他十八岁,第一次在人前暴露左手习性,江南心里暗暗后悔,过去他鲜少遇到对手,竟没意识到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有些飘然而忘乎所以了。刺杀许霓生,原应该休整两日再出手的。
可显然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干脆换掉一贯求稳的路数,大刀阔斧地强势攻了上去。长刃开六合,横刀劈四极,这是卷云刀法一共四十九式中的第四十七式,雷厉风行,声势浩大,意在贯注全部力量于一瞬之内的刀刃之上,此招比最高一式更难习得,并非因为别的,而是此招对速度要求更高,且是向死而生。对于速度与自己旗鼓相当的对手,此招不如最高一式来的有成算。但对于速度不敌自己的对手,此招便是最有成效的杀招。但若用了此招都未能击败敌人,那便再无后继之力。因此四十七式也被称为不是己死,就是彼亡的最险一式,刚用完的人往往会处于极度疲累之中,这一式只能用于单人对战,并不能用之对抗群雄混斗。
许霓生见对方卷云刀法用的得心应手,又是最凶猛不留后路的第四十七式,已经料到自己此番在劫难逃。月光皎洁却淡弱,她睁着眼,看见刀尖一寸处凸雕有一朵五瓣梅花,与刀同材料质地,更似利刺扎破刀刃而出。原来这就是卷云刀。
“卷云刀初次问世江湖,就被我所见,也不枉了。”她道。
凝神看招,全力以赴,我许霓生只有拼力战死,绝无认命求败。
那就放手一搏。她看着江南运力,然后大步直逼自己而来。她不露惧色,横剑于眉侧,不仅不退,反而向前迎刀而来。她知道若是强行接招,胜算无几,当即决定不管对方,只使出自身剑招,若能快过卷云刀而先一步割断对方的咽喉,自可扭转乾坤。
江南自小练武便以速度见长,卷云刀虽比他平时用的普通铁刀重上不少,但还是快过了许霓生。江南的刀架住自己的剑从身边擦身而过的时候,许霓生才意识到他这四十七式的致命一击原来是从背后而来。她立刻回身,已然不及,江南虽背对自己,然刀横臂下,左手向后,刀尖直直从心口贯了进去。这一刀江南使了全部的内力,许霓生被刺之下受力所撞,仰面倒在地上,五脏六腑俱受连损,已是奄奄一息。而江南也受余力黏连,就要跟着一同往下哉去,连面巾也被刀气所冲,滑落肩头,他抽刀而出,以柄作柱,画圆回身,仍是跟着单膝跪地,才稳住身形。
倒地的许霓生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笑容,她气若游丝,缓缓道,“我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和我是一种人。叶显开杀了唱意,你杀了我,因果报应,屡试不爽。只是不知道等你老去,又会是谁,来杀你。”
许霓生说他与她是一样的人,其实并不尽然,许多年前,许霓生在刺杀周侍郎之后并没有放过剑下无辜的妻女,许多年后,江南却放过了刀下的宋西州。她一生到头,挣扎过,抗争过,做过杀手,最后依然回到杀手。
“你都知道了,我是殿下的刺客。”
不错,石焉是在看到画像的那刻一眼就认出了江南,可她总抱了一丝侥幸,此时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无异于是承认自己就是凶手,她只觉得似闻五雷轰顶,如见青天霹雳。
“那可是…五条人命啊!”石焉觉得心惊。她在前往金陵前曾日夜期盼,七年未见,故人如旧。即便沈谛祝生于皇家长于皇家,但那也是她儿时视之如兄长的人,她对他有过疑心,也曾发愿再不与皇室中人来往,直到爷爷中毒,遇到江南。然而纵使她在王府见到顾念怀那一瞬,就明白了江南也是屿王府的人,纵使她深知王侯家中多养杀手,纵使她也曾猜测过江南是兄长养的刺客。她亦不是不知道刺客的职能,正义者上阻奸臣、下窃机密、秘密救冤,自利者党同伐异、诛锄反己、草菅人命。她唯独不想兄长和江南会有后者。如今事实摆之眼前,她更觉得恐怖兼之心寒。
“那你为什么放过宋西州?她明明看到你了。”她仍然企图找出一丝对方尚存善心的实证。
“殿下的命令是杀许霓生,而非看到我的人。”
江南看到石焉的眼神逐渐变得不清,里面盛满了哀痛与不可置信。
“江南。”他第一次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
“你不问问我怎么知道人是你杀的吗?”
“我不知道,但是我没打算瞒你。”江南道,“当日宋西州看见我手里的刀了,想必告诉了宋酬雌。所以澄清大会上我和宋姑娘交手,她出尽招数,只为逼我出刀一看究竟。从几天前你把她从江里救下起,我就知道她迟早会告诉你,她怀疑我的事。”
“既然我们只是怀疑,迄今为止也没人见过卷云刀究竟是否雕有梅花,你又何必自己倒承认了。”石焉说出口以后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才颤抖,才后知后觉发现眼泪滚落下来,酷暑炎天,泪胜滚汤。
江南不知道画像的事,以为宋酬雌没有实证,却还是毫无隐藏。石焉不知道,他是从何时起对自己建立了这不该的特殊信任,又或是在他眼中杀人害命只是一件寻常营生,无需遮谎?可她又分明回想起几天前大伙议事,每次提起宋酬雌他都面色古怪,那神色里分明是愧疚与痛苦。
“我当真不想瞒你,救下宋姑娘后我就时时想着坦白。可当时急着先去接石方,然后就到今天了。”当时众人相处一堂,不到半天他就直接骑马扬尘去了,的确匆忙。
石焉回想当日,他说要替自己去接石方,她也曾感动鼻酸,可那时眼中盈盈之泪是心疼他辛苦更甚其他,与今时今日之泪已经全然不同了。
可坦白与否并不是关键要义,杀人才是。
“江南,我知道你不是天生就残酷之人,否则你大可以趁酬雌昏迷而灭口,更大可以在当初就杀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宋西州。”石焉神色变得有些激动,一时间有些心不由主,面颊连同脖颈一并红了起来,她继续道,“收手吧,不如和我一同离去。皇宫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窟窿,我不希望你最后变成这个漩涡里的无名卒。你有一身武功,江湖里自可有别的作为,你该是光明正大地行侠仗义,而不是卑躬折节,屈作爪牙。”
江南心中猛地一动,他唇齿微动,似欲言语。
几天前,临出发,赴江陵,他翻身上马,驱绳起步,迈过大院门槛时他曾回身看去。
美梦竟凭空现于眼前。
庭中树如盖,长空风乍起,石焉的天水碧裙隐约居于飘叶之后,两条月白长袖,轻裾随动,身后人如画,恰似西子湖边,白石桥上,他亦曾惊鸿一瞥。
可西子湖边两人仅是陌路,宜城院中她却在为我即将远行而出神挂心。
但是,现在呢,我们是否又要再成陌路?
江南想道。
一个师父,一个师弟,两个师妹,虽然死了一个,江北亦有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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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但剩下两人还要靠他的月俸过活。自八岁时认识殿下,就日日盼着有任务,因为那样才会有银子,十一岁终于开始正式为殿下效力,也是从那时起,每月得的赏银便可抵得上从前师徒几人一年的开销。
而师弟,不像自己,他是个有骨气的,看不上王府贵人,因此每月给他的银子都又被他偷偷贴给了三师妹,自己若有多余的,再全部奉给师父。
师父…虽然嗜暴,可她毕竟从小把自己养大,为屿王效力的事也是师父牵线搭桥,百般荐举,那时候殿下尚未封王建府,而是常常带着小顾出宫到卷云洞来,自己原一字不识,在殿下和小顾一同的教习下识得几字,有他们与师父口诵,才勉强可看懂武籍心经。
殿下,他永远是我主上。
即便我私视他是兄弟,是大哥。
脑海里霎时间百桩旧事过,千言万句现,他神色闪烁,唇齿开合,然而最终还是暗灭下去。
只说了最后这句,“焉儿,我同你一道离去,我杀了宋姑娘的师父,若日后狭路相逢,我与她必是要你死我活的。到时你怎么办?”
石焉愣住了,她想起宋酬雌离开前告诉自己,她不是不想报仇,只想遵循母亲临终之嘱,可师父再次丧命后,她心中依然不决,她恨自己优柔寡断,恨自己拖泥带水。石焉几日间和宋酬雌交往对谈,心知她并不愿冤冤相报,仇恨世叠。因此澄清大会上她亲眼看到江南却仍无法轻易认定他是凶手,也是为自己苦苦寻找,却又没能真正超越仇家而求的藉口。但即便宋酬雌也许到不了如江南所说必定到你死我活的那天,石焉也深知她没有资格替任何人,说出能放下师恨世仇的话。
两人的希冀星火都灭的很快,石焉没办法把一个卑屈成习的王府刺客带去浩野江湖,江南也不可能把一个心意已决的石焉带回皇室血窟。
石焉的脸色已经恢复到恬静如常,她道,“你别担心交不了差,你随我完襄阳无妨,走完这一遭,我跟你一同回王府,我来向兄长解释,正好有些事,我也想问问他。”
江南“嗯”了一声,转过身去拴马,背后衣衫竟隐有血点渗漏。
“江南,江…公子,”石焉忙道,话出口才觉不妥,似乎自己刚才情急时已然越过数次分寸,她改口后继续道,“你背上的鞭伤似是漏血了,进屋来我帮你重新上药吧。”
江南随她进屋后,自然地褪去上衣,他听到石焉的声音,已经变回了第一次屿王府中上药时的那样的柔和温婉,也透着有礼自持,“这几日你跑马来回,定是牵动伤口了,这才有几条有些复裂,不过其他大部分都已经好了。”
她重新缠紧纱布,又道,“好了。这次上完药,等再结了痂,就基本上全好了。”
“多谢你,石焉姑娘。”江南咬咬牙,他无论如何都没有勇气再似刚才那样放肆相称了。
好像此刻这个称呼乍下入耳,石焉才猛然想起,不久前他曾突兀唤过一句“焉儿”,只是当时未觉,似是自己心深处所盼,又似是彼时情彼时景,就该当至此。
“无妨。”
江南合好外衣转过身来,又道,“对了,你这次离府,殿下给你的盘缠你都没要,现在身上可还有银子花吗?我这里还有…”
“我够的,你放心。归留园跳舞那日,略带去了几位新客和贵人,师姐给了我报酬。再说了,还有伯母和九顷水帮,我饿不死。”
相对默默,再无多言。
往后四日路程,两人紧赶,正好于七月二十赶到襄阳。到了现场,还有一个时辰就是大会约定好的时间,只是二人心中奇怪,一路进城,都未见石曾忆身影,还未思索完毕,就见到陆其陇英姿勃发,朝气走来。
石焉心中不安,她不敢此刻告知石方之事,更不愿编谎骗她。她长长呼了口气,权衡之下还是告诉了实情,眼看着陆其陇脸色一点点失落下去。
“看见你身边没带着方儿,我就猜到了。”陆其陇定了定心神,道。
石焉与汪温言等人正要开口相劝,不想她自己先道,“眼下什么都没有帮内大会重要。石曾忆那混账到现在不露面,也不知道又在做什么幺蛾子。老娘也不是吃素的,等拿下了帮主,再让众分舵帮我留神方儿下落。那厮心狠手辣,自私利己,若他做了帮主真未见得会多用心去找儿子。你们放心,我不会再颓废消沉了。”
几人闻言皆是大喜,各自忙碌准备了一番。眼看着帮内十二位分舵主皆已入场,又各自带了一队舵中弟子,浩浩荡荡,万头攒动。
石焉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重拢如瀑厚发,挽髻于后首低处,左右各插一根桃木簪,又特意扎起袖口,做武家打扮,半裙色如辰砂,只为陪衬陆其陇的明艳红衣。
“各位舵主,晚辈石焉,今日冒犯,斗胆主持帮内大会。”照事先说好的,石焉踏步而出,她依江湖规矩向众人抱拳行礼,大方从容,丝毫不怯,仿佛只是在自家院中闲庭信步,她走至三面台正中,才又继续道,“只因爷爷醉心武学,已于澄清大会后闭关修炼,至今未出,但特意命我替他前来。所以现在,我将要说的以下言辞,皆是转达他老人家的原话原句。”
突然人群后传来一洪亮男声,“这帮内大会明明是受我传信,由我组织,怎么就变成你是主人了?石焉丫头,可别假借义父之名,行以权谋私之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