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就算没怎么听挽韶提起过她的母亲, 但商粲也知道这位上任早在多少年前就已经死去了,故而此刻一时并没能完全理解挽韶在说些什么天方夜谭,愣愣重复了一遍道:“……你是说、天外天找了个和你娘长得一样的人, 来当代掌门?”
“是这个意思。”挽韶十分勉强地点了点头, 看起来还没完全释怀,又强调道, “但我还没亲眼看到过。”
被这毫无征兆的新信息糊了一脸, 商粲实在转不过弯来,懵懂地疑惑道:“啊?你这几年还没见过天外天新上任的代掌门吗?”
“见过啊!但我见着人的时候看到的可不是我娘那张脸!”挽韶笨嘴拙舌地比比划划了好半天,最终一挥手,“所以我不是说了她好像是在易容吗——怎么感觉这么一说起来还挺合理的、我给你做面具的手艺可都是从我娘那学来的……”
眼看着两个人都有点陷入云里雾里的混乱,云端开口插入这场支离破碎的对话,先向挽韶问道:“既然你没亲眼见过, 那你这消息是从何得来的?是谁看到了吗?”
挽韶做了几次深呼吸后堪堪定住神, 严肃地点点头, 道:“……是前些日子从碧落黄泉来的消息。”
“天外天最近原本就对妖族压的狠,碧落黄泉还算好的, 那些隐匿在外生存的妖族就越发被穷追猛打……前些日子, 有只鸟妖在和修士争斗时伤了人, 天外天就以此为由让那位代掌门带着人去了鸟妖栖息的山头,如果不是碧落黄泉赶到出手相救,那伙鹰隼险些就被灭族了。”
挽韶说着叹了口气, 语气显得古怪起来:“也不知算不算是运气好,鹰隼一族里有只天赋异禀的后辈, 眼力极好, 能看破诸多幻术障眼。他那天第一次见天外天代掌门……就无意中看到了她的真容。”
商粲听的认真, 禁不住皱起眉发问道:“就只有他一个看到了吗?”
知道她的言外之意是“有没有看错的可能”, 挽韶先是点了点头,又很快摇摇头,凝重道:“我最初听闻这消息时也是这么想的,我娘已经死了这么多年,命灯灭的一目了然,怎么想都跟天外天扯不上关系。但兹事重大,我不敢怠慢,前些日子就还是召集花妖一族商讨了一次。”
“虽然没法子再回到那日的现场,但你也知道,花妖们是很擅长制药的。”挽韶示意地敲了敲腰间锦囊,传出阵药瓶碰撞的声音,“我和鸢歌她们这些日子就都在想法子做一种叫‘入梦香’的药,药效是能窥探到用药者的记忆。”
“虽然人的记忆庞大复杂,一般来说只能看到那人心中最深刻难忘的回忆,还会显得光怪陆离不知所云,但好歹是聚了那么些花妖给改良了好些日子,再加上有那鹰隼的配合,终于还是让我看到了他那日的记忆。”
挽韶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最终愁眉苦脸地皱成一团,语气弱弱:“……他娘的,那张脸还真就是我娘。”
“……”
即使已经从她之前的表现中得知了这个结果,但商粲还是被这信息砸的脑袋嗡嗡作响,她和挽韶面面相觑了好半天也没能说出什么来,还是云端冷静问道:“记忆的真实性能确定吗?会不会其实鹰隼看到的才是幻象?”
“……这就不知道了,但至少我在用药后看到的景象一定与鹰隼那日看到的无异。”挽韶颓然地耷拉下眉毛,满脸都是费解,嘟囔道,“真的是一模一样,我不骗你们、我娘这里有颗痣,那人就连这都分毫不差……”
她指了指眼下的位置,又很快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叹道:“要不是我能确定我娘死了,她那样的长相、又会易容……我简直是会要怀疑我娘是不是真的叛变去天外天了。”
商粲在好友的哀嚎声中闭了闭眼,她还没见过这位传闻中的新任代掌门,于是转向云端问道:“你见过她吗?”
“见过几面。”前些日子都忙于让商粲醒来的云端也没对那人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摇了摇头,“但没说过什么话,印象里只记得是个有些神秘寡言的人,至于长相……”
她沉吟半晌,抬手去点点商粲眼下,轻声道:“长得并不像挽韶,这里也没有痣。”
“是啊。”苦着脸趴在旁边的挽韶道,“我也见过,但要没有鹰隼这一出,谁能想到……你们觉得这有可能只是巧合吗?”
要说这件事只是巧合的话也有许多说服自己的方法,但商粲却皱紧了眉头,和同样面色凝重的云端对视一眼,恋人原本轻轻摩挲着她面庞的手落下,牵住她不知何时握紧了的手,沉静的声音淡淡响起。
“说起来,新任代掌门的事本来就很蹊跷。”
云端眸光微动,若有所思道:“我往日对天外天并不多关注,毕竟是其他门派的事,但这位代掌门似乎确实有些蹊跷……只听说是掌门首徒,但往日却几乎没听说过。”
她说着抬眼看向商粲,轻吸一口气,道:“现在想来,我倒想去打听打听——这位几近隐姓埋名的掌门首徒、是怎么突然当上天外天代掌门的?”
*
“……确实上任的有些突然,但过往也不是全没听说过。”
被约来打听消息的楚铭仔细回想着,一张俊脸上稍显困惑:“总归是听说过几次,但仔细想想全都不是什么大事。至于这次她是怎么成了代掌门……”
楚铭一摊手放弃道:“我之前也挺纳闷的,但天外天内部看起来一点意见都没有,反正是人家门派自己的事,我们这些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还有、你们刚才说的代掌门易容的事……”他说着看了看不远处正和丢了魂似的挽韶交谈的商粲,小心开口道,“……有没有可能是看错了或者只是单纯的长得像?这、这可是个大事……”
“……要是没有和这么多怪事堆在一起,我兴许也能像你这么想。”
云端默默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视线同样落到商粲身上,轻声道:“你知道我们刚才问了些什么吗?”
楚铭不解地眨了眨眼,云端稍抿紧了唇,轻声叹道:“阿粲刚才问挽韶,她娘是什么时候去世的。她说记不太清了,但至少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本对这个时间点并不敏感,楚铭一时没反应过来,却看到云端淡然若玉的眉眼冷凝地蹙起来,低声道:“……天外天掌门闭关、似乎也差不多是这个日子吧。”
“关于御久的事,我们之前也问过师父,师父说她们相处不多,但那位是个板正的性子,行事缜密,对修道一事又极为热忱用心,当年闭关之事来的很突然,并不像是她向来准备周到的作风。”
“几乎算是同一时间段,碧落黄泉妖主去世,天外天掌门闭关……”云端喃喃说着,垂下眼帘,“如今又跳出来个可能与妖主长得一模一样的掌门首徒……这只是巧合的概率、未免太低了些。”
楚铭张口结舌说不出话,云端轻轻吐出口浊气,安静摇了摇头,道:“且不论这事与天外天要重办论道会、乃至过往发生的与我们相关之事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但事到如今,知道的越多,似乎也越没什么法子再置身事外。”
“……我和阿粲可能会去想法子见那位闭关中的掌门一面,再然后……”
未尽的话语没有说完,云端手上无声握紧了腰间无忧的剑柄,抬眼看向无边无垠的天际,眼神清冷,久久畩澕无言。
*
尽管还没到重开论道会的日子,但商粲这边已经坐不太住了,几人一同前往了烟阳。
“……我觉得还是从长计议、”自觉是负责勒住缰绳的楚铭到了地方还在嘟嘟囔囔,语气颇为担心,“我听说那位掌门御久的修为通天盖地的,大概算是几百年来第一人的那种、你们可别轻易上门去找麻烦。”
商粲扁了扁嘴,往云端肩头一倚,道:“这还有个几百年来头一个无瑕仙体呢,真要算起来我可能还算是几千年来唯一一个半妖——保准那掌门没见过。”
简直就是抬杠,楚铭正欲苦口婆心地再教育一番,就见他向来明事理的云端师妹抬手摸了摸商粲的头,从善如流地应道:“真要动起手来发现打不过也没关系,至少阿粲还能再涅槃去重活一世。”
“涅什么槃。”商粲懒懒闭上眼,将云端颈间系的平整的衣衫蹭出几条褶皱,“到了那时候,我就抱着这一世的记忆死掉吧。总有法子的。”
尽管知晓这两人是在说些玩笑话,楚铭却莫名听出几分认真,禁不住如临大敌般出声制止道:“能不动手还是别动手,可别死啊!”
“死什么死,能不能说点吉祥话!”一路上心情都十分复杂觉得像是要去认亲娘的挽韶毫不讲理地拍了楚铭一下,又转头凶商粲,“别打情骂俏了!到时候都给你们医回来行了吧!”
商粲没忍住笑了出来,道:“行啊,反正真要打起来也算是去给你娘报仇的,我就不说谢谢了。”
“……”挽韶瞪她一眼,很快又蔫了下去,愁苦道,“……我到现在还很难相信,当年杀我娘的那个、装成和她交好的修士可能是御久……”
但她又很快释怀了:“这么一想又很合理,难怪我娘那时候神神秘秘光藏着掖着,这要是让碧落黄泉那些长老知道妖主和天外天掌门交好,我娘估计是要被说上三天三夜的,换成是我我也不说。”
几人中对这些事知之最少的楚铭听的最仔细,在脑中反应了半天才弱弱问道:“……但是、但是如果是御久杀了你娘的话,她为什么没说过呢?我的意思是、天外天掌门诛杀碧落黄泉妖主……这放在修仙界里听起来可是大功一件……”
心道按这个思路去想,御久不仅没说还不知道从哪找了个长得一样的放在身边做掌门首徒,说她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简直是骗小孩,商粲也懒得再去做些猜测,只道:“到烟阳来不就是想把这些都搞清楚的吗,总之先去天外天拜访一下那位传闻中的代掌门吧。”
楚铭愁眉苦脸地点点头:“也好,拜访清涟君应该总比拜访天外天闭关的掌门要好实现的多……”
耳边听到了格外令人在意的字眼,商粲猛地坐直了,惊道:“什么君?”
“清涟君啊。”楚铭被她的动静吓到了,如实答道,“毕竟天外天向来尚莲,听说是掌门看重这个徒弟、所以就干脆用和清涟湖相同的名字给她做名号……这又怎么了?”
“……”商粲神色几番风云变幻,最终默默看向挽韶,“……硬要说起来也可能只是巧合,我就是想到挽韶好像说过,你家是……”
挽韶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面色又白了几分,干干开口道:“……也没什么,就是我家、我和我娘……都是莲花妖而已。”
作者有话说:
“清涟”取自《爱莲说》里的“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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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事到如今, 再怎么去猜测是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也只是无根据的凭空联想。商粲等人决定先不去想这个,很快来到了天外天门前。
她们此行来的隐秘,连入城后的路程都有意运起身法避开大路和行人, 故而突然出现在天外天前时让负责看门的弟子吃了一惊, 迟了半拍才忙不迭地行礼道:“见过云中君、玉山君,不知二位会来访, 一时有些懈怠……”
捏着术式隐匿了身形坐在树梢上的商粲好笑地勾了勾唇角, 悄声道:“这两个人名头好大啊,看给人吓的。”
旁边没怎么上过树的花妖心惊胆战,紧紧靠在树干上,战战兢兢地回道:“你以为呢!你那位师妹兼道侣现在可是修仙界了不得的大人物——你别乱晃!小心叶子掉下去让人发现了!”
尽管好笑地反驳着树上掉点儿叶子怎么了,但商粲还是老实地端正了坐姿,高高向下望去。
她和挽韶先不露面的主意是她提出来的。先不提身为妖主的挽韶大喇喇出现在天外天门前实在很危险, 商粲也觉得自己不应当这样轻易露面。云端和楚铭无论是身份还是面貌都已经是修仙界的活招牌了, 故而无可奈何, 商粲却还保有些身份不明的自由,那应当是要将这种自由先握在手里的。
到底是来到了让她们吃过不少苦头的地方, 小心些总没有坏处。
心中同样还有着旁观者兴许会比当事人看的更清的念头, 商粲耐心在树上等着, 谁知好半晌过去,天外天门前的对话就像陷入了僵局似的,隔着老远也能看到那看门弟子面上的难色。
“不是我不愿意为二位通融……”面对两位传闻中的青屿仙君, 弟子说话的声音都显得毕恭毕敬,却还是为难道, “实在是天外天近日忙于筹备重开论道会、二位应该也收到邀请帖了吧?代掌门最为忙碌, 着实无暇接待, 故而谢绝要紧事之外的一切拜访……”
感受到身侧楚铭投来的迟疑目光, 云端眸光微动,开口问道:“也就是说,清涟君近些日子都不会离开天外天吗?”
尽管对这问题有些奇怪,但弟子还是老实点了头,应道:“应当是的、除非有什么格外紧急的事情……毕竟论道会是件大事,当年被袭让论道会不了了之,到如今仍是天外天的污点,此番定然是要尽全力筹备一番的。”
他说的斩钉截铁,目光熠熠生辉,显然对自家门派会成功毫无怀疑。楚铭不自在地皱了皱眉,心道当年作为大奖的道心莲子都没了还有什么好筹备的,难不成还能再变一个出来吗,面上却仍是擎着温和的微笑,不愿无功而返地不死心道:“我们也是因为收到了论道会重开的邀请帖,故而才会想来同清涟君商榷一番,看看青屿这边是不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这样多少也算是件正事吧?”
张口就来的胡话说起来还是没什么底气,楚铭几乎能感受到不远处树上投来的戏谑视线,他于是默默站的更直了些,心中叹道如果是商粲站在这应该能比他把这番胡话说的更流利些。
“——这倒确实是件正事。”
他心中的念头刚刚转过几转,就忽的听到天外天门内远远传来把沉静声线,随即是一人从中慢慢走出,一袭天外天道袍穿的周正,宽大的衣袍包裹住原本该是曼妙的身姿,道袍的款式上与其他天外天弟子稍有不同,彰显出其人身份的特异。
看门弟子登时恭敬地转向来人,低低压下身形作礼:“见过代掌门。”
青屿二人心中俱是一跳,但他们都曾见过此人,面上并未带出什么异状,俱是光风霁月地一拱手:“清涟君。”
不远处树上躲着的两个就没这么淡定,商粲在来人出现的瞬间就正色挺直了脊背,她向来目力极好,高高望去一眼就看清了这位传闻中的代掌门的容貌。
是端正的长相,却称不上多动人心魄,并不出挑。穿衣打扮也像是最正经不过的天外天门人风格,怎么看都和挽韶半点相似都没有。
她蹙起眉,看向身侧摇摇晃晃伸长了脖子努力往那边瞅的挽韶,传音问道:“……怎么样?你能看出来她有没有戴面具吗?”
“这我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我又没有鹰隼的眼睛!”花妖方寸大乱心浮气躁,咬牙道,“但要是只说身形的话、那好像确实……”
商粲重又瞥了那人一眼,心道那袍子宽大的不行她是看不出来什么身形,还是让挽韶自己努努力吧,于是先放弃了外貌上的打量,聚精会神听起下方的对话来。
“不知青屿道友前来,有失远迎。”那位清涟君客气地揖了一礼,身形起伏间面上却是一派相同的淡淡神色,再开口时就直截了当地切入了正题,“只是上次论道会是天外天失仪,此次也该由天外天自行处理妥当,就不必劳烦青屿了。”
话中是对楚铭刚找出的那借口的婉拒,楚铭看清涟君端站在门口,似乎完全没有想请他们进去坐坐的意思,他也没什么主意,索性厚着脸皮道:“清涟君何必客气,不然我们进去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
他心中还抱着些想从代掌门这里旁敲侧击打听出更多内幕的心思,或许这其中并没有御久什么事只是她们多想了呢?但却没能如愿,在他寥寥几次会面中给他留下话少但有礼印象的清涟君现下摇头摇的格外果断,断然拒绝道:“论道会准备期间,天外天不接待外客,还请二位见谅。”
拒绝的没留下转圜的余地,场面气氛一时有些僵。尽管知道门派在重要事务间不接待外客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但楚铭现在怎么想怎么觉得疑神疑鬼,心中止不住地犯嘀咕。正想着还有没有什么法子时,对面正色拒绝完人的代掌门就话锋一转,忽的看向了云端。
“上次论道会,给云中君添了不少麻烦。”
语气斯文有礼,清涟君示意地低了低头,眼中却殊无波澜,道:“云中君放心,此次定然不会再如上次那般了。”
她说着顿了顿,眼神似不经意地向旁边树上一扫,继续道:“云中君也不必担心道侣,天外天必不会……再如之前那般怠慢她。”
隐在树上的商粲一瞬间感到种刺骨畩澕獨傢整理的寒意,迅速伸手捞住挽韶被这一眼逼得险些不稳坠下的体势。隐匿身形的术式仍在妥善地运作,清涟君看来的眼神分明如微风般一瞬即过,并没在她身上停留半刻,商粲却仍能清楚地感受到——这人刚才的那句话,大约就是在对着她说的。
心中的惊疑尚未平息,商粲转眼却瞥到清涟君面前的自家恋人已经冷了面色,白玉似的手指毫不遮掩地搭在了腰间无忧剑柄上,整个人的氛围在几息间由缥缈的雾转为冷凝的冰,俨然是要出手的架势。
有人比自己还要心急,这反倒会让人先冷静下来。尽管自知已经暴露,但什么都未查明的此时绝不是什么动手的好时机。商粲也顾不上许多,随手摘下片叶子合在掌心轻吹出去,被灌注进灵力的叶子飘飘忽忽擦过云端的耳际,随即轻轻落到她的颈间。
被似触非触的细微触感激的一抖,云端提着的敌意就忽的松了下去,下意识抬手捉住那片叶子。她很快意会到商粲的意思,心中有股强烈地想抬头看向恋人的念头,理性却知道清涟君在前理应不去动作,最终只是轻柔地将叶片笼在掌心,无声地闭了闭眼。
“……如此,就多谢清涟君了。”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日模样,云端淡淡抬眼,声线清冷,“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后就没有再停留的意思,也不等清涟君的回应,只略一低头后便转身离开了。云端走的干净利落,步伐很快,楚铭都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急急行了礼后小跑着跟上去。
而清涟君从始至终都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在原地站到云端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随即抬眼看了看似是被风吹动的树梢,就转身回了天外天,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
是夜,客栈房内。
“挽韶说,看不太出来戴没戴面具,身形有点相似,但不管是说话的语气还是神态都半点不像。”
商粲走到窗边合上窗扉,笑道:“我猜也是,那位清涟君看着是个相当板正的人,挽韶的娘亲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那怎么能把她养成这样的?”
“但要说那鹰隼就是看错了、那她好像也有点觉得说不过去,到底还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没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商粲说着走回桌旁,拈起盘中点心吃掉半块,最终还是在如影随形的目光中弯了弯眉眼,抬手将点心喂到直直看着她的云端唇边,轻声道,“怎么从回来之后就一直看着我啊。”
云端这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似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垂下眼帘,侧头就着商粲的手慢慢吃下点心,捉过她的手用丝帕细心擦干净指尖的点心碎屑,沉默了半晌后轻声道:“那时看不见你,现在就忍不住想多看看。”
商粲觉得她可爱,手上就不太安分地反手扣进云端指间,倾身过去温声道:“以后多得是时间看呢,现在看得多了、之后看腻了可怎么办?”
“不会的。”即使明知商粲是在逗她,云端仍急急应了,商粲含着笑的清润眉眼近在眼前,她突然感到心中原本因清涟君类似挑衅的话语而升起的浮躁如潮水般敛去,情不自禁地凑近在那人恶劣勾起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我不会看腻阿粲的。”
像是被棉花枕头砸在心头一般又轻又痒,商粲喉咙滚了滚,自觉危险地稍稍后撤,叹道:“你就是故意不想让我今晚出门,对不对?”
“……”被她话语中的隐含之意激的面上泛起薄薄的红,云端移开视线,手上却没松开商粲的手,“……不可以吗?”
眼前的人看着乖却又没那么乖,商粲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硬着心肠站起身来,轻轻晃一晃云端仍不肯放开的手,柔声道:“刚才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可都说好了,我要去试试能不能潜入天外天查出点儿名堂来的。端儿也知道、这事最适合我去做,是不是?”
刨去除她之外的三个都是十分不适合潜入的有名人不说,商粲本来就对这种事驾轻就熟——她当年还是修士的时候就不是个安分的,偷偷摸摸翻墙溜进溜出不知多少次,轻身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云端当然也清楚,只是理智上的明白却总是压不住心头的担忧和不舍。她想陪着商粲一起去也被商粲用“潜入这种事当然是人越少越好”的正论驳回了,现下只稍稍抿紧了唇,想着还是该做出稳重些的样子,别反而惹阿粲担心。只是刚刚下定决心,还没来得及摆正面色,就猝不及防地被面前人抬了抬下巴,随即迎来一个结结实实的吻。
与云端方才的蜻蜓点水全然不同,商粲在云端的气息变得不稳时堪堪停下,轻轻咬一咬她的舌尖。
“我去去就回,很快的。”眷恋地蹭蹭云端的唇角,商粲看向那双漫起几分朦胧雾气的墨色眼眸,低声道,“……回来还能赶得上陪你睡觉。”
作者有话说:
很难说清我最近有多忙……总之就是一言难尽,到今天才有空写点儿,愁(奉劝大家不要做游戏策划
虽然其实没多少东西了,但之前说年前完结看来是不行了……就交给过年放假期间的我了,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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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夜探天外天这种事, 商粲是惯犯了。
她没费什么力气就翻过了天外天的墙,找了个偏僻处的屋顶蹲在上面。天外天的警戒确实比她上次来时要严密许多,但到底是拦不住她的。正门紧闭着, 高高看去底下是三三两两的灯火, 大约是巡夜的弟子在行走。
时至亥时,夜里的风有几分寒意, 商粲稍将手指扣入掌心, 仿佛这样就能让属于云端的体温流失的慢一点。
不太妙。她有点后悔,出门前不该那么轻易地受了云端的撩拨的,她现在简直归心似箭。
但既然都已经出来了,那总归还是要做些正事的。商粲屏气凝神地安静蹲了一刻钟,在堪堪将脑内的杂念暂时挥去后才有了动作,趁着夜色, 像只大猫般无声地在天外天的屋顶上开始移动。
她此行说有目的也算是有, 但并没那么明确。那位清涟君白日时的表现确实足以引起她的注意, 但事后想来,商粲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可真要她说是哪里的问题, 她又很难说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干脆趁热打铁地来潜入看看能不能查到些东西, 总比干坐着瞎猜要来得强。她身上还揣了挽韶塞给她的那能观人记忆的改良版入梦香,说是让她有机会的话就去给清涟君下药试试——又是翻墙又是下药,她真是越来越像个劫匪了。
天外天防妖的结界拦不住半妖, 虽然灵力禁制的结界还在如常运作,但对商粲来说影响并不算很大。她想着在这种情况下她就算想要去直接刺杀清涟君估计也都还挺有胜算的, 辗转间已经来到了曾经裴琛的居所前。
尽管这地方理应是裴琛而非“代掌门”的居所, 但听闻这地方在裴琛被关起来之后就成了清涟君的居所, 对外宣传是掌门首徒之前都居于后山深处, 如今当了代掌门须得住在外面才更方便些云云。听起来其实还算说得过去,但落到商粲耳朵里,就着实感觉像是谁在为这凭空出现的人找个住处的说辞而已。
说来也巧,上次到这里来时她也是偷偷翻墙来的,那时还是破天荒的云端带的头。商粲回想起曾经来寻裴琛带她们去幽冥鬼界的事,想起自己当时还在乱吃飞醋,多少有些迟来的物是人非感。
巡夜的人不知为何都离这里很远,她远远看过去,只看到院内一片漆黑。
想着按照天外天的作息来看这位代掌门的休息时间也算是早的,商粲轻手轻脚地落到院内正屋的屋顶上,屏气凝神地侧耳听屋里的动静,却什么都没听到,一片死寂。
奇怪,就算是修士,睡着了也该有呼吸吧?
商粲在屋顶待了一盏茶的时间,半点动静都没听到,一时心中生疑,索性翻身跳下去,伸手无声地按在门上,触手处却让她愣了一愣。商粲皱起眉,手上稍一用力便将门推开了,随即闪身进去。
周遭黑漆漆一片,商粲在屋中走过一圈,最终在床边停下。她伸手拂过床头,望着指尖带起的厚厚一层灰尘,沉吟半晌。
这地方没人住。看这积灰的程度,大约是从裴琛不在之后就一直空着。
这倒有意思起来了。天外天代掌门从来没歇在她名义上的居所里过。
天火乍现烧去指尖灰尘,商粲冷眼环顾这空室一周,不太情愿地叹了口气。
……都这个时辰了,不会要她去满天外天找清涟君到底住在哪里吧?
*
昼夜不分。
裴琛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习惯这样的生活了,有时候又会觉得不甘心,仿佛上次见到太阳还是昨日,回过神来却已经囚于永夜。
平心而论,天外天也不算对他不闻不问,至少每日还会管他的饭食。裴琛知道,这已经是天外天最大的仁慈了,毕竟他是天外天这些年来第一个在众人面前入魔的代掌门,说出去不知为门派抹了多少黑。
但或许也该感谢他是在众目睽睽前入魔的。天外天这种最重面子的门派,他刚刚入魔就被云端所擒,还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故而天外天也没法子在明面上对他做出什么在此之上的处置。若是不为人知地暗自入魔的话,想必也会在暗地里被除掉吧。
这么说起来,他或许是该感谢云端的。
在过往浑浑噩噩的时光里,裴琛会想很多事情,最多的自然是那个人,但他也会时常想起云端。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但每每想到在这里最后见到云端的那一次,裴琛心头就会涌上荒诞的喜悦和痛苦,接近矛盾的感情沉沉压在心头,像是被深埋在地底的窒息感。
又怎么样呢。他恍惚地想,本来就不该。
不该爱的,不管是他还是云端,本来就都是不该爱的。他好像能从那天的云端身上看到自己入魔时的样子,喉咙里于是压抑着低低的呢喃,你看看爱多可怕,多凶恶,多轻易地就能毁掉一切。
不知道云中君现在怎么样了。最初的愧疚渐渐成为麻木的钝痛,裴琛想。是不是也已经入魔了呢。
毫无征兆的,幽禁之地厚重的石门突然被打开,发出轰然的声响。许久没听到过这么大的声响,裴琛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顿了一顿才抬头去看,却一眼看到暗夜中跳动着的如太阳般炽烈灼热的赤金色火光。
他见过漫山遍野都烧着这样的火,也见过现在擎着火团照亮的人狼狈委顿在地的样子,他亲眼看到过她横剑在颈决然赴死,留下的最后一句他没告诉过云端的遗言是“我只是爱她”。
而眼下这个人真真切切地站在他身前,身形一如既往的挺拔修长,暖色火光下映亮的眉眼清润隽秀,向他轻轻投来目光。
“我带了酒来。”
她开口时的语气平淡如闲聊,裴琛却在这熟悉的声线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束缚住他的锁链被带的叮当作响。商粲抬头看了看,缓缓呼出一口浊气,轻声开口道:“……好久不见。”
*
找到这里算是巧合,敲晕守卫闯进来算是一时兴起。
商粲在非望里时见过裴琛向云端吐露实情的样子,她那时有心无力,想去怪罪裴琛又发觉自己才是更该被怪罪的罪魁祸首,于是陷入长久的自我厌恶。
也不是说曾经对裴琛完全没有怨恨,但时至今日,她重新站在裴琛面前,却发觉自己似乎生不出什么带着恨意的心思来。
以她和裴琛的关系,姑且也算称得上一句故人重逢。只是时过境迁,人事变幻,此情此景总难免有些让人唏嘘。
眼前人的样子太过狼狈颓唐,商粲没有沉默太久,很快蹲下身去,将从天外天厨房顺来的酒盅放到裴琛面前,道:“拿的时候才发现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喝酒,总之先带来了。”
裴琛没理,只是怔怔睁大了眼睛看商粲的脸,看得商粲都皱起眉来,好脾气地先行开口解释道:“……我不是鬼。”
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是人,但这事真要仔细解释起来就实在有些费劲,于是商粲只说了一句就住了嘴,看到裴琛面上惊骇难言的神情变了变,面上抽动一下,自见面后第一次开口道:“你……你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他声音显得格外嘶哑,咬字也有些含糊,显然是很久没说过话了。商粲想了想,回道:“是端儿把我带回来的。”
念到爱人名字时难免带出几分温吞的缱绻,商粲看到面前人剧烈一颤,裴琛猛地低下头,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听到他颤栗着的声音低低传来:“你们、你们……”
商粲耐心等了半晌,裴琛却嗫嚅着戛然而止,不再继续问下去。
尽管商粲已经意识到了他想说的话,只是他既然不问,商粲也就顺势转了话题,道:“我是偷偷溜进来的,刚巧路过这里,就想来看看。”
“看看”的阵仗是大了些,但好在周遭的看守都被她搞晕了,声音也被商粲控制着没让传出去,这地方本就人烟稀少,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被天外天发现她闯入幽禁之地的事。她于是闲聊般地挑起话头:“也确实是有事想找你打听一下,你知不知道……掌门首徒清涟君这个人?”
见裴琛动了动头,知道他在听,商粲索性将他的接替者那些事通通说了一遍,从她可能是易容说到一直没在她居所住过,末了又将天外天要重开论道会的事说过一遍,随后便转头看向裴琛,道:“你觉得如何?”
“……”大约是许久没听人说过这么多话了,裴琛沉默了好半晌,瘦的几乎脱了相的面上闪过几丝若有所思,缓缓开口道,“……至少‘清涟’之名,我是听过的。在掌门那里。”
话说出口后裴琛倏的蹙起眉,似是后悔说多了话,很快生硬地加重了语气道:“论道会……你若是觉得其中有异故而来夜探天外天、那来我这里做什么?看笑话吗?”
心知长久的幽禁容易让人变得偏激,商粲不去在意裴琛的语气,自顾自地重又抬头看了看石壁上延展出的无数铁链,眸光微动。
“裴琛。”商粲喊他,站起身来随手捉住一根铁链,用力握了握,轻声道,“我放你出去吧。”
她语气说的轻松,裴琛却猛地绷紧了身体,像是拉满的弓,带的身上铁链频频晃动碰撞,好一阵子后才重归寂静。
“……”喉咙中发出些粗重呼吸的嘶声,裴琛低着头,腕上锁链被他绷的很紧,开口时语气却比他表现出来的冷静许多,带着些冷笑开口道,“……说什么放我出去、你只是想借放走天外天幽禁的魔修一事,来引出你在找的那位不见踪影的代掌门而已吧。”
本就没打算瞒他,商粲坦然地点点头,道:“毕竟你们天外天这么大地方,她真要铁了心地躲起来我也没什么法子,总不能让我一寸寸翻过去。”
“那与其让我没头苍蝇似的找,不如想办法让她自己露面。”她说着看向裴琛,若有所思道,“我觉得在天外天搞出点儿乱子来就是个挺好的主意。代掌门总得管管事情吧。”
“趁着夜色杀些人或许有同样的效果,”商粲语气沉静无辜,像是在公事公办地权衡利弊,“只是没有这个必要。被幽禁数年的前任代掌门逃走对天外天来说也是件很伤面子的事情,搞不好比天外天死了人还要更受重视呢。”
她一席话说的坦荡,裴琛反而默默无言起来。商粲也不催他,只轻抚过手中锁链,最后做结道:“各取所需的事情,对你我来说不都挺好吗?”
裴琛此番沉默了许久,久到商粲都开始忧心时辰的时候,他才哑着嗓子低声道:“……我当年、想杀你。你就不怕我现在还……”
商粲挑了挑眉,脱口问道:“你还想杀我吗?”
似是被她的直接所惊,裴琛显得有些愕然,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商粲笑了笑,语气温和:“你也打不过我的。”
“之前那时也是,你只算是赶上了我的末路。”商粲摇了摇头,“虽然这么说可能显得狂妄了,但我确实……并不担心。在各个方面都。”
似是心中被她漫不经心的话语刺痛了,裴琛重又抬起头,冷声道:“你就那么确定、我一定——”
“裴琛。”在他话说一半时便开口打断了他,商粲稍稍正色,道,“不提当年后面那些琐事,我其实挺感谢你。”
“至少、在当年端儿孤身四处寻我的时候,你在她想去鬼界的时候帮了她一把,也算让她有了个同伴。”
“个中缘由通通与此无关,单这一件事,我总觉得我该向你说声感谢。”
她说着低下了头,面色郑重,低声道:“至于其他的……往事已矣。裴琛。”
“往事已矣。”
商粲最后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随后就不再开口。石室内一时鸦雀无声,在经过一段如时间静止般的长久寂静后,所有锁链突然齐齐一震,随后均断线般自垂下去,锵锒碰撞着垂倒一地。
长年累月的枷锁被打开,裴琛试探着站直了身体,迈开步子时稍稍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了身子。身侧传来商粲的声音,一如闲聊般懒懒拖着尾音:“给你拿来的酒还没喝呢,不然带走吧。”
裴琛本来想跟她说他不喝酒,却鬼使神差地转身将酒盅接了过来,甚至在今晚第一次平和地回了商粲的话:“你不喝吗?”
“不了。”商粲笑笑,清润的眉眼稍稍弯起,“有人在等我回去呢。”
“……”
眼前人的笑意实在很耀眼,裴琛觉得他本该感到扎眼而厌恶的,但此时他却不知为何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笑的肩膀都抖动起来,整个人都弯下身去,内心充斥着无法言表的空茫,他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笑。
当年,他和云端一同偷偷前往鬼界的那些时候,云端没有说起过,但裴琛能感受到,云端那时大约是有些羡慕他的,至少他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他想见的人。畩澕
他那时觉得他们两个挺像。总归都是在追寻着什么人的路上,像是明知自己穷尽一生或许也无法追上去与那个人并肩,却又都没办法让自己脱出近似无望的追逐。
但是不对。他们是不一样的。
是哪里不一样呢,为什么会不一样呢。
裴琛慢慢止住了笑,他捂住眼睛,似是有些失落般轻声开了口。
“祝二位……不再分离。”
自这一日之后,修仙界再无人见过琨瑶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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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转过天来, 当魔修裴琛逃走的事被天外天发现时,商粲正在客栈大堂从小二手里接过她点的早餐。
饭还没吃上一口,她就被从客栈门口急急走来的楚铭拽着偷鸡似的躲上了楼, 他在商粲云里雾里的注视下把挽韶也拎过来聚到了商粲和云端的房间里, 随即关紧房门施了几个消声的术式,惨白着脸色如临大敌道:“……是你干的好事吧?”
在场的只有挽韶发出了迷惑的嗯声向她看来, 昨晚回来之后就向云端老实交代了的商粲没什么表情, 一边把馄饨碗推到云端面前一边漫不经心地应道:“是裴琛的事吗?那确实是我干的。”
“你这人也太胡来了!”楚铭大惊失色,压着声音凶她,“昨天晚上你明明说的是去看看,绝不做什么出格的事……这可倒好,直接闯了人家的禁地、还把天外天关起来的人放走了,你、你这人——”
他说的忧心忡忡字字泣血, 不声不响去干了坏事的人却气定神闲地坐在桌旁, 开口时语气一派悠闲:“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呀, 又没杀人。”
这人对“出格”的定义未免也太低了!
看到楚铭一副气火攻心的样子,商粲总之先言简意赅的将她昨晚的发现与考量都说明了一番, 最后吊儿郎当一摊手, 道:“——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你不觉得这法子和其他的闹事方法比起来算是挺好的了吗?”
楚铭听的头都大了,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起来,他头疼地揉着额角叹道:“……好吧好吧, 反正做都做了,也没法子再把琨瑶君抓回来……你倒是早点跟我们说一声, 我也不至于在听到这消息之后被吓成这样。”
“我昨天晚上回来的有点晚, ”商粲撇撇嘴, 无辜的眼神扫过楚铭, 不动声色地望向旁边正姿态端正地吃馄饨的云端,声音中蕴上几分笑意,“跟端儿说过了,然后就不太有时间再去找你一趟了。”
楚铭不明就里,正嘟囔着你这两句话能说多长时间怎么就没空找我了,就听到桌边传来声勺子与碗壁的碰撞声,转头看去时正对上云端闪烁的眸光,注意到楚铭的视线,她微低下头轻声致歉道说刚才不小心,随后立刻礼仪周正地摆正了勺柄。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楚铭的错觉,他总觉得他云端师妹脸色好像有点红,兴许是馄饨太烫了吧。
他还没来得及觉得在意,旁边商粲就出声问道:“裴琛走了的事已经在城里传开了吗?我还以为天外天会想法子把这事瞒住呢。”
“没传开。只是我自己惦记着昨天无功而返的事睡不着,一大早上就去天外天门口溜达来着,然后就在守门的弟子那听了几耳朵。”楚铭说着皱起眉,忧心道,“但我看天外天里面动静不小,那两个弟子估计也是没发现我在旁边藏着,只匆匆说了几句话就退回去关了门,俨然是要闭门整天的意思——这要如何是好?你想再潜入去看那位清涟君有没有出现管事的话岂不是会十分危险?”
“什么笨法子。”商粲失笑,“我可没打算大白天再去冒这个险。”
见楚铭面上显出几分迷茫神色,商粲向他平平伸出手掌,指间倏忽闪过几丝灵气波动,是楚铭也很熟悉的术式。
“我昨晚离开天外天前使了次唤灵。”商粲解释道,“派去了不少地方守着,效用就像是插了个眼线,只要不被发现,就能一直替我警戒着传回消息来。”
楚铭恍然,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身后刚刚明白了事态半天都没插上话的挽韶就气势汹汹地从他旁边挤过去,向商粲急急问道:“那你这个唤灵、能不能看到图像的?”
“可以,但相应的,灵气用的多了、被发现的可能性也会更大。”商粲答得干脆,看向挽韶道,“你还是对清涟君的长相那件事拿不准吗?想再多看看?”
“……不错。”挽韶难得显得有点垂头丧气,烦躁地揉乱了自己的头发,“那毕竟是、哎。你那唤灵能不能看?她出现了吗?”
商粲慢慢摇了摇头,垂下眼帘,语气稍沉道:“……从这事被天外天巡逻的弟子发现之后,这位代掌门都还没出现过。”
“我本来想着,代掌门至少是要去现场看看的吧,故而早上还特意看了看幽禁之地那边。”她说着看向云端,摇摇头道,“但这人竟然就真没出现,从早上到现在都只有一众天外天弟子忙里忙外的。偷听到他们说话似乎也并没有要找人的意思——也不知道是不是清涟君提前交代了什么。”
房中一时陷入沉默,几人面面相觑,均从彼此面上看出了些若有所思来。
明明出了件大事,代掌门却迟迟未露面——至少没在她盯梢的那些地方出现。商粲正盘算着是不是要晚些时候再去看一次,就听得云端的声音响起:“你说唤灵后派去了不少地方守着,但天外天占地颇大,你唤灵都派去了哪些地方?”
商粲会意,思索道:“除了在幽禁之地藏了几个之外,还瞎猜着派去了天外天主殿、擂台、食堂、那没人的居所之类的地方……还有清涟湖。”
“我昨天夜里其实就想去那湖边看看,但不知为何,那周边设着比天外天任何一处地方都要更加坚固密实的结界,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就暂时放弃了靠近。”商粲说着顿了顿,“之后,裴琛走之前同我说、要我再对这湖多关注些。”
兴许是出于这些年对门派的责任感,裴琛并没说的很详尽,只是模棱两可地说了一句。商粲却能看出他面上十分认真,语气格外郑重地又重复了一遍:‘一定要注意清涟湖。’
话说的不算清楚,但商粲也知道裴琛这种修士是会对门派有几分敬重的,能对自己说出这种提示来已是不易,故而没继续拘着他非要问个明白。只自己默默上了心,将唤灵出的纸鹤往清涟湖外的结界边上远远多派了几只。
如今又想到这档子事,商粲心头一动,想着反正现在也毫无清涟君的踪迹,索性提议道:“不然看看清涟湖那边的情状吧,没准能看到谁去鼓捣结界呢,还能让我想办法钻个空子。”
几人都没什么反对意见,商粲于是手掌一翻,专心以灵力构建出光幕似的投影景象,抬眼时却眉头一皱。
因着结界关系,唤灵纸鹤被她放的远,此时传回的景象角度有些偏,不知为何景象也略显模糊,时不时泛起不稳定的波纹。
但即使在这不清晰的投影中,几人仍看到了,原本冬季理应已经空无一物甚至结起冰来的清涟湖面上,倏忽间闪过一片粉白之色。
说是闪过,并不是指那颜色稍纵即逝,而是画面在看到了一眼后就忽然急剧颤动起来。商粲眸光微动,手上急急捏了几个决都没能将光幕完全稳定下来,正眉头紧锁间,与唤灵纸鹤相连的灵气控制都倏地出现一丝异样。
商粲猛地抬起头,在唤灵纸鹤被人捉进手中前看到了那人的样子。
彰显着天外天代掌门身份的特制道袍,面容端正,并不出挑,眼底毫无波澜,即使是在做除去正在窥视门派内部的宵小的动作,整个人却依然平静的如同一滩死水。
在投影彻底消失的瞬间,商粲仿佛突然嗅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馥郁香气。
*
不过半日,烟阳已被香气笼罩。
距离论道会时日无多,修士们已陆续抵达烟阳,御剑落地时便能嗅到这股沁人心脾的香气,令人精神一振。
“天外天的莲花开了?”
出门就在城中听到了盛传的消息,商粲眉头一挑,心中疑虑重重:“大冬天的,莲花可不是这种习性吧。”
“当然不是。”几人中最有发言权的挽韶显得比她还迷惑几分,动了动鼻子皱起眉,“哪有莲花在这种时候开——再说了,就算开了满池子、莲花……也没有能像这样香飘十里的能耐啊?”
见商粲向她投来探询的目光,挽韶会意地摇了摇头,道:“……这香气倒是没闻出来有什么毛病,至少应当不是毒……”
“还是少闻些吧。”使了让呼吸变得更缓慢的术式,云端淡雅的眉间轻轻蹙起,道,“事出反常,小心为上。”
街上人来人往,俱是一派对天外天冬日莲花盛开当做祥瑞之兆的喜气洋洋景象,仅她们几人显得心事重重格格不入,对馥郁的香气也持着警惕态度而唯恐避之不及。
商粲等人原本只是因嗅到了香气而出门一探究竟,莲花开放的消息在城中传的很快,不过片刻就打听到了事情原委。与之同来的还有另一个消息:天外天开门迎客了。
这根本不合常理,琨瑶君逃跑一事像是没发生过似的迅速被冬日莲花盖过去。天外天似乎根本不打算去处理这件事,就连上午的闭门如今也显得像是在为莲花之事筹备,旁的都被轻描淡写地掩过去,仿佛只要没有旁人知道就是没有发生过。
知道这事的几个人都在这了,偏偏一个个要么是始作俑者要么就是通过非正常途径得知的,想光明正大的去问一问是不可能了,但想去看看还是可行的。
天外天已经开门,连妖气和灵气结界都开的相当痛快。不少修士都高高兴兴上门拜访,商粲她们也不打算再继续等下去,决定还是沿用昨天的布置,让两个身份堂堂的人从正门进去套话,两个身份不怎么磊落的就隐去身形伺机而动。
远远看着云端和楚铭进了天外天,商粲和挽韶就也偷偷摸摸地上了墙。花妖的轻身功夫没有商粲那么好,故而大半都是借着商粲的力。她本来也怕跟着过来会拖商粲的后腿而有些犹豫,但商粲却浑不在意地摇摇头,说是以天外天这群人的本事发现不了她们,真要被发现的时候也跟多带了她一个人没什么关系。
“而且说不得还得要你帮帮忙。”商粲一边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带着路,一边传音道,“我可没见过你娘,要是有机会碰上清涟君、还得要你多看看。”
心中正纳闷着就算碰上了那也是看起来长得跟她娘半点不像的清涟君,要她能有什么用,前面带路的人就突然停了下来,害的挽韶险些撞到她身上。挽韶纳罕地抬起头来,结果一眼就看到这人带路来的地方正是开了满池莲花的清涟湖,水面上粉白软瓣层叠盛开,随风而来的香气盛的惊人,恍惚间竟让人有种时值盛夏的错觉。
而那池前正孤零零站着个人,原本是背对着她们的,此时却似有所感般慢慢回过头,向隐匿身形的二人所在的方位确凿无疑地投来一眼。
那眼神一如昨日般平静而慑人,挽韶心神一震,险些露了气息。好不容易堪堪稳住,刚提着口气想去悄默声地问问商粲如何是好,就赫然看到身边原本若有所思的人眨了眨眼,一翻身就从屋顶轻轻巧巧地跳了下去。
她此举来的突然,挽韶连伸手拉住她的时间都没有,只感受到缠绕在自己周身的隐匿灵力被加了几重,是商粲的手笔。天底下唯一的凤凰半妖,又是无瑕仙体的道侣,商粲的修为已是她看不出来的深厚,但挽韶却能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即便如此,清涟君似乎仍是能看到她的,只是那人没那么在意。
商粲的隐匿术式在半空中就被她自行解开,落到旁人眼中该是有个人凭空跳了出来,湖旁的清涟君却眼都不眨一下,只目光淡淡落在商粲身上,看着商粲慢慢直起身来,面色如常地向她一步步走去。
商粲停在清涟君身前几步处,目光坦荡地打量着眼前的人,唇边勾起状似友好的笑意:“清涟君。”
眼前的人毫无异状,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向着她微微颔首,淡然应道:“商粲。”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各位!我终于放假了!放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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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被叫出名字的那一刻, 商粲不知为何并没觉得有多意外。
她本性不是个能长久地与人躲藏斡旋下去的人,在确信自己已经被这人发现过后就索性露了面。如今也并不打算矢口否认,只是避而不谈地笑道:“清涟君怎么一个人在这?”
眼前人静静看她半晌, 又转过头看向清涟湖中的莲花, 淡淡道:“赏莲。”
分明均是第一次对话,却莫名有种非初次见面的熟稔感。商粲也跟着看过去, 十里水莲美不胜收, 只是迎面吹来的寒风总显出种格格不入的突兀,让人生出脱节的荒诞感,没办法全心全意沉浸在这般美景中。
“冬日莲花,”商粲身形笔挺如青竹,声音沉静,“非自然之理。清涟君想必为这池费了不少心思吧。”
“确实。”身侧的女人语气仍是波澜不惊的淡漠, 商粲却隐约察觉到底下像是深藏着暗涌, “……费了许多心思。”
商粲不动声色地笑笑, 道:“总不会是只为了好看吧。”
极难得的,清涟君也跟着她勾起唇角, 慢慢看过来, 向她眨了眨眼:“既然知道, 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早露面的。”
看来是不打算再继续和她绕弯子了,商粲在袖中紧了紧手指,迎上这人莫测的目光, 唇边笑意温煦:“都已经被代掌门发现了,再藏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清涟君也向她笑, 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开口时语气有些若有所思:“你这性子倒是没怎么变。”
她说的直白, 商粲也索性跟着问道:“你认识我。”
“认识。”
“到什么地步?”
“你觉得该到什么地步?”清涟君淡淡应道, 慢条斯理地开口,“青屿玉衡峰首徒商粲,碧落黄泉的魔修粲者,还有无瑕仙体云中君的道侣……你觉得、我该知道到什么地步比较好?”
身前人说着直勾勾地看过来,商粲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稍稍屏住了呼吸。
明晃晃的挑衅。像是毫不在意她会因此生出什么反应。但这本是不应发生在眼下的事,毕竟如今天外天刚刚开门迎客,诸多提前到达来参加论道会的修士都正在前来拜访,论起来的话、这位天外天代掌门理应是比谁都担心会在这时出什么差错的人。
但清涟君却又这般意图明显地撩拨她的敌意和怒气,这便显出几分古怪来。
商粲轻吐出口浊气,不答反问道:“上次论道会的时候,在你们那擂台上伤了端儿的人,是不是你?”
许是没料到她会在此时问这个问题,清涟君顿了顿才开口道:“如果我说是我的话,你待如何呢?”
说着还向商粲轻缓地眨了眨眼,面上不带一丝情绪,语气却能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她是在刻意地煽动。
这是件难得的事,毕竟自见面以来,商粲总觉得这人像是被层浓郁的雾气包裹着,教人辨不出她的真实情绪,如今突然窥见一鳞半爪,像是那雾气终于被凛冽的风吹散了些许,被挑衅了的商粲却不可思议地忽的冷静下来。
最开始见到清涟君的时候就觉得这人哪里不对劲,那时没能想出来是什么地方不对,如今她似乎终于捉住了一点尾巴。
是眼睛。不管清涟君再怎么眨眼也好。她的瞳孔都是不会动的。
即使在说着这样带刺的话语,这人的眼中仍像是一潭死水般毫无波澜,不论是看天看水还是看莲花都毫无区别,就像是——
就像是死人的眼睛。
商粲从来都是个做事随心所欲的人。
面前的清涟君或许觉得她会发怒,会质问、甚至会拔剑出鞘,故而在她做出这些之外的举动时稍慢了半拍,旋身躲开的动作稍显生硬狼狈。
清涟君的动作很快,商粲只触到一瞬间,但已经足够。她本来就戴过这东西,自然也知道怎么才能轻松地取下来。
她稍放松了肩膀,余光默默瞥向手中那薄薄一张面具,唇边勾起浅浅的笑意。
不远处,那原本冷静沉着的人如今气息都显得不平稳起来,整个人都像是张绷紧的弓,商粲将面具慢条斯理地摊在掌心,抬眼向清涟君看去。
“清涟君。”她眼中盛着了然的光,清隽面容上显出戏谑神情,“你问我待如何——那在问之前、总该先以真面目示人。”
眼前人被撕去面具后的模样已与原本大相径庭,明艳至极的眉眼,衬得身后一池莲花都显得晦暗几分。身上那象征着清规戒律的天外天道袍根本与她这张脸毫不相称,这张脸该染千金一两的胭脂,配轻纱绸缎的红裙,轻飘飘一个转身就夺去多少人的目光。
那双眼睛,想必原本该是楚楚可怜眸光动人的,但在这样的时刻却仍是静的吓人,毫无波动。眼下那颗小痣也显得沉沉,无半分应有的生动。
“……可真巧啊。”原本还想着得要挽韶来看看,如今看来却没这个必要了,商粲轻笑了一声,道,“清涟君如今,跟我的一个朋友……真是很有几分相像。”
*
天外天如今门庭若市。
到底是在鬼族来袭的这几年逐渐占据了修仙界的掌控地位,如今到场的不仅仅只有收到论道会邀请函的修士们,也不乏在听到天外天清涟湖莲花盛放的奇景后特意前来庆贺的人。一时间熙熙攘攘,人们络绎不绝。
云端并不擅长这样的场合,奈何她又实在名声很大,纵然有楚铭尽力护着,也拦不下所有想来向她打招呼或献殷勤的修士们。尽管身处天外天修士多少会收敛些,但一一应过去也是件很消耗心神的事情,更别提她此刻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怎么不见云中君的道侣?可是没来吗?”
又来了。
云端扫过眼前的人群,众人都擎着笑看她,或多或少地都表现出了对她道侣的在意,哪方面的都有。
她心头泛起一阵复杂情绪,轻垂下眼帘,淡淡应道:“来了的。”
云端不吝惜于向所有人提及她的道侣,如果此时商粲就在她身边的话,她大约会直接牵过那人的手,告知所有问起的人,这就是我的恋人。
但商粲现在却不在她身边。单是这么想想便觉得心头一阵闷,云端借着垂下的眼睫掩去眼中情绪,不冷不热地应对着眼前交际,许是看出她此时情绪不高,修士们也都识趣地不再多问,很快就寒暄着换了话题。
尽管分别时叮嘱了好几次要商粲小心些不许乱来,此时却仍是定不下心。想要去找她,但显眼的云中君分到的任务是在这里吸引注意力并留意修士动向,那人说着什么术业有专攻之类的歪理不许她跟去,软着声音揽她的腰磨她同意,云端看着那双清润无辜的漂亮眼睛,就说不出一个不字。
云端知道商粲惯是只说一半的话,说她更适合吸引注意力是真的,其实是想她身处安全的地方也是真的。她为此说出的理由也成功地说服了云端:清涟君就算想对她动手也不会选在这种大白天,只是去看看总不会有什么大事,留意修士才是最麻烦的事。
不止一次了,商粲那样认真,云端却总忍不住想和她说,不然我们什么都不管了吧。
她的阿粲眼里揉不得沙子,云端的眼里却只有商粲而已。她觉得和商粲在一起就可以,不管是隐姓埋名还是去天山顶上住都无关紧要。不管天外天和这重开的论道会到底有什么样的阴谋险恶在等着,她们都不是无能之辈,只想躲的话总是会有法子的。
怎么说都好,云端惯是如此。
但她知道商粲的性子。就像当年她下山游历时的那次妖潮,她自己都不想再追究陷害她的同门了,商粲却硬是要拖着还没好的伤去为她揍人,从来如此。
从来如此,她喜欢的阿粲,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人总是矛盾,云端贪恋这样炽热而明目张胆的偏爱,却又不舍得商粲涉一点点的险。果然还是该跟阿粲一起去的,她想,不该教那人蒙混过关,就该咬她一口。
她心头突然一紧,随即是突兀的灵力激荡在经脉中开始运作。
“……云、云端,商粲她——”
随着挽韶仓皇的传音,云端猛地抬头,在清涟湖方向的天际看到了初阳般乍现的赤金色光芒。
*
剑刃交击声不绝于耳。
手中的非望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商粲能感受得到剑灵的焦躁,却无暇去安抚它。
她在和风交战。身前分明空无一物,却处处都是尖锐的利刃。
“你为什么会知道?”
始作俑者正站在几步之外,声音冷的像能结出冰来,此时与毫无表情的面容倒是有几分合衬了。
“只会问这一句吗?”商粲被像是没有尽头般涌来的灵力风刃烦的不行,开口时是温和却带刺的语气,“既然戴了面具,清涟君就该做好被人揭下来的准备啊。”
“……”
安静地受了她一句嘲讽,清涟君眼中乌沉一片,冷声道:“……我其实本来没那么讨厌你。”
“我甚至想过要放你一马。就在你像只丧家犬一样被碧落黄泉捡回去之后的那段时间。”
“可现在是你要送上来的,那就怪不得我。”
她说的很慢,绕着商粲的风刃忽的戛然而止,商粲周身的冷意却半分未消,直觉带来针刺般的锐利痛感,彰显着有什么极大的威胁正在凝聚。
“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商粲。”
清涟君就那么随意站着,商粲已经毫不犹豫地捏了术式,原本打算尽可能不去使用的天火骤然出现,在她背后凝出巨大的火翼,炽热的灵力仿佛能剥离些许面前人带来的刺骨寒意。
下一秒钟,两股灵力无声相撞,搅乱一池莲花。
商粲堪堪退了一步,抬起燃着赤金色的双眸看向眼前人。在有众多修士前来拜访天外天的现在毫不犹豫地动了手的代掌门负手而立,破碎的莲花瓣随风自她艳丽唇畔略过,显出种惊心动魄的美。
“……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她重又重复了一遍,突然略显钝钝地垂下眼帘,“……你就该好好当你的半妖、做什么要和……要和修士扯上关系?”
“妖和修士……”清涟君自言自语般放轻了声音,喃喃道,“……妖和、修士……”
商粲不知道这人后面想说些什么,因为她并没说完就毫无预兆地发起了第二次攻势。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浑厚的灵力携着风形成巨大的无形箭矢,就足以让商粲翻手召出天火凝神应对。
只是这次她接了个空,身体突然不受控地向后跃开,是从未有过的失控感。商粲一惊,忽的心有所感,愣愣转头看去,一眼看到那再熟悉不过的白衣身影飘然落下,无忧的雪白剑光合着剑鸣冲天而起,一时间如霜雪过境,在粉白的莲花瓣上都凝出层淡淡薄霜。
商粲这时才终于取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心头跳的飞快,急急上前握住云端的手。她本想说些什么的,譬如端儿别跟她打、突然出手很危险之类的后怕言论,又或是你这傀儡术原来真的有用之类的插科打诨,但在看到云端出尘皎洁的面容时,商粲却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
云端正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眸子深邃的像是泼了墨,更衬得面色显出几分苍白,唇上都失了血色,正紧紧抿着,仿佛下一秒就要被主人咬出细细几个齿痕来。
商粲于是将那些话通通抛到脑后,手上用力握紧了云端的手,只觉得像是在握一块冰,她稍稍站到云端身前,到底是顾忌着清涟君还在前面而没做出什么事来,只轻声道:“你来了。”
被她牵着的人什么都没说,沉默半晌后才动了动被她握住的手,轻轻掐她的手心。
猜测这是之后要找她算账的意思,商粲觉得像是被小猫轻轻挠了一下,竟不合时宜地有点想笑。只是眼下实在不是个好场合,商粲听到远远传来些嘈杂的声响,想必是天外天的修士们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大约很快就要有人赶过来了。
原本像是被云端的突然出现吓住了般久久没有动静的清涟君似是也听到了修士的动静,她慢慢抬起头来,却没去看其他地方,只直勾勾地看着商粲和云端。
“妖和修士……”续着之前的话,她重又开口,语气沉沉,却又像是夹杂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是不该站在一起的。”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各位!总之先祝大家身体健康发大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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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可真不愧是天外天的人,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话。
云端的到来让商粲不自觉地定了心,此时倒比之前的状态平稳许多。还有心思去竖着耳朵听听周边的动静,向着清涟君发问道:“人可都要过来了, 你现在顶着这张脸、还说什么妖和修士不该站在一起呢?”
凭这副和挽韶有五分相似的面容, 饶是商粲没见过上任妖主也能将身份猜的差不离。更别提今日前来天外天的修士有大半是年纪资历都胜过商粲的老一辈修士,见过上任妖主的绝不在少数。
但挽韶的母亲又确实已经死了。
个中谜团商粲如今无暇去猜, 但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清涟君如果以这副样貌显于人前, 怕是这些人比起来对付重新现世的粲者、会更先去应对变了面貌的清涟君也说不定。
商粲心里这笔账算的挺清楚,面前的人却仿佛不为所动,只用双幽沉沉的眼睛盯着她和云端看,好半晌才开口道:“……现在动手,比预计的要早些、但也无妨。”
压根没听懂她在说些什么,商粲见清涟君手上迅疾地结了术式, 便立即如临大敌般召出天火作盾。谁知清涟君手中凝起的灵力却并非冲着她来, 而是如风般倏忽四散开去, 原本传来的人声嘈杂登时戛然而止,仅有莫名令人毛骨悚然的风声呜咽传来。
商粲心中一惊, 刚蹙起眉就感到身侧被牵着手的人也轻嗯一声, 手上不自觉地用力握紧了她的手。她吓得忙转过头去, 看到云端没突然出现什么外伤,面色也无大碍,只是眉宇间微微蹙起, 泛起些异样神色。
见她望来,云端向她轻摇了摇头, 解释道:“……突然有些灵力滞涩。”
心头一沉, 商粲反手握住云端脉门, 一边细细输去灵气查探恋人有无大碍, 一边冷冷看向清涟君。那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仿佛对眼前发生的事毫无所动,淡淡开口道:“看来云中君很是警惕啊,闻的很少。”
话说到这里已经昭然若揭,商粲余光下意识瞥向旁边的清涟湖,赫然看到在方才她与清涟君的交手中受到波及的莲池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恢复了原状,仍是一池美不胜收的荷塘胜景。花香馥郁扑鼻,似是比之前更浓郁许多。
“若是能等到论道会那天,效用该会更强。”对她面上沉沉神色无动于衷,清涟君轻叹道,“如今才不过闻了这么短的时间、顶多也只能做到止住他们动作了,估计也持续不了多长时间。”
听她话中意思,商粲心知那些并未对这香气设防的修士们应当是都被这人制住了行动,像云端这样有所防备的也会感到灵力滞涩——但她却全没感受到半点异状。
心中疑虑重畩澕重,商粲不动声色地将云端挡在身后,知晓身后的人在尝试调息,故而争取时间地开口问道:“为何不这般制住我?难不成是因为这法子从妖族那习来、故而对妖也不生效吗?”
她这话显然刺痛了清涟君的神经,毫不掩饰的杀气直冲她而来,商粲站的笔挺,看着沉默不语的清涟君笑道:“我哪里说错了吗?这种以香气做引摄人的手段……是哪一族最擅长的、还用得着我来说吗?”
她说着刻意笑了笑,作势在脸上指了指:“清涟君如今用起这种手段来,想必是该得心应手的。”
在嘴仗上向来不怎么会落于下风,商粲如愿以偿地看到清涟君周身的气氛更加阴冷,似有疑虑般缓缓道:“……真是奇怪,你理应已经在我的操控下把自己的舌头咬断了才对。”
听着就痛的要命,商粲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的和煦,暗自庆幸这不知何来的幸运时,脑中也正一刻不停地飞速运转着。
借莲花香气暗算别人,再加上清涟君实际上又是这副相貌、说这手段和花妖无关她才不相信。但那正牌的花妖挽韶第一时间闻了半天也没闻出半点不对劲来——这家伙闻得多、搞不好已经中了清涟君刚才的术式被制在什么地方了——那至少说明这并非迷烟一类的毒、也并非花妖一族常见的手段。
那这香气到底是做什么用的?是能操控人的术式?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可以不受控?
真要论起来,商粲发现她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还挺多,光一个半妖的身份天底下就只她独一份儿。她有些拿不准地思考着,尽管不会被制是件好事,但弄不清楚缘由还是令人心悸。或许直接动手也是个好主意,毕竟就算她想清楚了个中缘由,之后也是要将她眼前的正主打败才能脱出险境的——
牵着的手忽的被扯了扯,是身后的人一颤,隐忍地吐出口鲜血来。
隐隐的血气传来,商粲吓得什么都顾不上了,空档大开地转身过去,却被云端手上用力止住,随即是清冷的气息在身后安抚地贴过来,耳际传来确凿无疑的传音:“是傀儡术。”
商粲一凛,听到云端继续道:“救你的时候我学过,如今正试图使我灵力滞涩的这术式……虽然与我学的傀儡术大有不同,但根本上应是同根同源,想必是被人改动后的版本。不仅仅是能操控死物或附灵、而是能以这香气为媒介,使活人都不知不觉中埋下受控的种子,像我这种程度较轻的还能迫出来,其余人怕是很难自行解除。”
“想出这术式的一定是个极有才能的人,且极了解傀儡术,恐怕也很了解花妖一族。”当机立断地以自伤的方式脱出这术式禁制后其实好上许多,云端声音缥缈,悠悠沉下去,“……这样的人,大约不是眼前这位……清涟君。”
脑中似有白光闪过,商粲猛地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人,宽袍大袖,眉目冷艳,眼底压着沉沉一片黑色,静的像一池翻不起波澜的死水。
傀儡术。
种种夹杂着疑虑的碎片一一涌上心头,商粲喉咙有些干涩,她抿了抿唇,喃喃道:“……难怪我是不受控的。”
清涟君应声看向她,商粲定定迎上她的目光,心头莫名有些复杂。这件事她原本是没有必要告诉清涟君的,说了也对她没有半点好处,顶多只会起到激怒人的效果,但鬼使神差般的,商粲还是开了口。
“你的傀儡术当然制不住我。”商粲摇了摇头,将与云端交握的手牵到唇边,温顺地垂下眉眼在云端的指节上落下一吻,“……因为我在这之前就已经是属于端儿的傀儡了。”
云端听着就蹙起了眉,轻声反驳道:“……说什么傀儡……”
“就是说个意思,总归我是只听你的话的。”
商粲认认真真拭去云端唇边的血迹,心里像是闷着口气,顿了半晌才缓缓做了个深呼吸,重又看向不言不语的清涟君。
“清涟君。”她低声唤道,赤金色的瞳孔熠熠生辉,像是来自神祇的审视,“……你又是谁的傀儡呢。”
*
一言不合就动手。
持非望格开风刃,商粲看一眼面若寒霜的清涟君,心道不管在背后操纵着的是什么人,脾气一定都不大好。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她那句话音刚落下,眼前的人就毫不犹豫地动了手,好在云端和她反应都很快。清涟君出手招招都是想置她于死地的狠辣刁钻,俨然一副想速战速决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制住的修士们快挣脱了,故而要抓紧时间。
但这人一开口就否定了商粲的猜测:“虽然本想等到论道会,但今日也不错。反正以你这天火用的架势,现在有眼睛的都知道粲者回来了,那粲者妖性大发把天外天在场的修士杀了大半也没什么奇怪。”
别看她声音面色都淡淡的,说的话可吓人的很。商粲脑中电光火石间想起多年前的那日,一时惊诧道:“你不会是、像秦意说的那样……”
‘我要天外天能稳坐修仙界第一仙门的位子,那你就留不得。’
‘你该感到荣幸,商粲,你是第一个。’
秦意带着狂气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随即是低声呢喃着的虔诚语句,与面无表情轻启唇瓣的清涟君口型重合:“一切都是为了天外天。”
真是见了鬼了!天外天这地方怎么光出疯子!
意识到眼前这人的疯劲儿比起秦意来怕是只有过之而无不及,商粲一时间心头火起,挥剑逼退跗骨之俎般的细密风刃,牵住云端旋身退开。
“我等会儿可能要乱来一下。”她示意地朝清涟君那边歪了歪头,道,“以前没试过,不知道我用过了劲儿会不会影响你这边,端儿先退一退吧。”
云端刚刚挑起眉想说些什么,便见这人不由分说地凑了上来,突如其来的吻落到唇角,随即是温软的舌尖轻轻略过。
“多谢啦。”
商粲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尽管猜测这人大约是在为借了一点血而道谢,云端仍止不住红了耳尖,像是被唐突轻薄了般又好气又好笑。
她被阻了这一会儿就没能说出反对的话,商粲已经用巨大的火翼包裹住了她,鎏金般的双眸专注望向天际,古老的炽热气息从虚空中裂开的口子里点点升起,逐渐成型化作毁天灭地的火流星。
双眼很热,丰沛的灵力凝在商粲的指尖,非人的双瞳显得冷漠近神,她破开持续加重的风压,朝着她的目的决然地挥下手去。
无尽的火流星朝着清涟湖落下,飞速靠近的赤金色火光映在水面上,将粉白的莲花都映的通红。清涟君手上结到一半的术式戛然而止,急急转过身去,商粲仿佛从那向来古井无波的身影中看出了几分仓皇。
如果是那池莲花在捣鬼的话,商粲瞬也不瞬地看着不远处的水面,那就干脆像是曾经在忘川做过的那样、把这整个湖都烧干净吧。
很难形容火光与水面的那一刻碰撞发生了什么,在一瞬静寂后产生了巨大的冲击,饶是商粲早有准备也拥着云端稍退了两步,在余波过后重又陷入长久的寂静。
心中忧心着不知道有没有离得近的修士会被波及,商粲忽的感到怀里的恋人周身一凛,与此同时,被二人归入鞘中的无忧与非望齐齐铮鸣一声,随即陷入沉寂。
商粲一惊,顺着云端的目光抬眼看去,却看到一如既往的清涟湖,连满池莲花都毫发无损,花瓣像是无事发生过般随风轻摇着,簇拥在莲池中心那人的身边。
清涟湖中心坐着个人。
她坐在一片巨大荷叶上,就像是商粲记忆里每次来天外天清涟湖问心时被要求的那样。只是商粲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荷叶,也没见过这样的一个人。
能看出是个女子,生的清瘦,饶是正盘腿坐着也能看出其身形颀长。她头发很长,因着坐姿而有一部分随意委顿在荷叶上,像是很久都没有刻意修剪过了。而她此时正闭着双眼,眉飞入鬓,面上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度,教人望之生寒。
商粲没见过她,却立刻明白了她是谁。
下一个呼吸间,那人忽的睁开了眼睛,双目如寒星般直直向商粲射来,内里冰凉一片,冷的慑人。
“很有本事。”
纵然声线不同,但开口时的语气却与“清涟君”一般无二。那女子没有站起来,只淡淡说道:“我当年可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被你们两个逼出来。”
“本来能杀你们的机会一抓一大把,比如当年问心,再比如头一次看到商粲这双眼睛的时候……”她安静看了商粲半晌,轻叹道,“如今只能我来亲自动手了。”
“把你们腰上那两把剑放下吧,你们没法子用它们来对付我的。”天外天掌门御久懒懒抬首示意道,“两把都是我铸的剑,还是我起的名字。生出的剑灵不知为何不怎么听我的话就算了,如今总没法子再调过头来咬铸造者一口的。”
作者有话说:
说真的我写的时候一直念叨着打架的时候不要调情不要调情,但是、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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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属于强者的威压迎面而来, 商粲下意识搭上腰间非望的剑柄,又烫到似的弹开,喃喃道:“……你铸的?”
“是啊。”御久姿势不动, 端正地微微颔首, “在天外天的游学中脱颖而出的少年英才会拿到一柄天外天制造的兵刃——你们两个本就格外出挑,拿到的剑也都是出自我这个天外天掌门之手、不也很正常吗。”
商粲背后生出一股恶寒, 她定定盯着端坐在荷叶上的御久看了半晌, 艰难道:“所以你这些年说是闭关、其实一直在这里……在清涟湖上。包括我们那时问心,你是不是也……”
“……”御久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垂下眼帘,唇畔勾起意味不明的笑意,轻不可闻地叹道,“……也不是我自己选的地方。”
“但的确如此。”
她很快又恢复了原本漠然的样子, 淡淡答道:“清涟湖本就是问心的媒介, 我‘闭关’后就在这里加了术式, 在那之后,所有在清涟湖问心的人便都需经由我手。简直像我就是天道似的。”
御久状似开玩笑似的说道, 却连敷衍的笑意都没挂出来便隐去:“原本只是觉得事已至此、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为天外天好的事情, 谁知道还真的派上了些用场。”
她说着懒懒抬手指向商粲, 眼底深邃如泼墨:“先是你来游学,在这里问心的时候,我发现你记忆繁复绝非常人, 几番查探下才发现这世上竟然还有只不自觉的小凤凰半妖。”
“但我那时没怎么在意。”大约是许久没同人说过这么多话了,御久稍稍歇了歇才继续缓缓道, “毕竟是青屿的半妖, 和天外天没什么关系, 我也乐得见青屿日后栽个跟头, 便没继续出手。”
连自己都毫无所觉的秘密原来在多年前就已经显于人前,商粲被御久轻描淡写的口吻激起一阵难言的烦闷恶心,刚想反唇相讥,便看到御久动了动手,慢条斯理地指向了她身侧的人。
“再来是你。”御久指了指云端,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笑道,“青屿也是很不容易,好不容易出了个无瑕仙体,偏偏却对半妖心存非望。”
云端的身形一下子僵直了,商粲看到她向来清冷的面容上难得显出些怒气,冷声开口道:“……所以天外天赠我的剑、才起了这个名字?”
“不错,都说了是我起的。”御久欣然颔首,笑意却不及眼底,声音也幽幽地沉下去,“……本不该有的希冀,世人称之为非望。”
“我那时便觉得,真是让人看不下去了。”
她说着沉默下去,好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道:“算了,都到现在了,跟你们说个清楚也没什么,反正这话你们也带不出去。”
话里满是对眼前二人胜券在握的笃定,御久静静抬眼,平静开口道:“半妖第二次问心失败吐血,是我做的。之后去天外天药卢给你开的药,是会使妖性狂暴的药。”
“多少有点拐弯抹角了,但我离不开这地方,一时也想不出更快的法子。”像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事,御久将商粲和云端都并不知晓的往事平平吐出,“谁知道小凤凰比我想象的能忍许多,喝了那些药之后天天同无瑕仙体待在一块儿还能不暴走,我就只好再想个法子。”
“正好天外天那时的代掌门也对你似乎有些心思,就很轻易地听了我的话——”她扫过商粲因错愕而睁大的眼睛,这副神情似乎给她带来了些愉悦,声音都显得轻快了些,“你这妖性觉醒的时候真是动静很大,折了天外天好几个人呢。”
难言的怒气瞬间涌上心头,商粲用力握紧了拳,开口时声音都因怒火而显得嘶哑:“你这个、疯子……”
“算不上疯,半妖,算不上。”御久不以为忤,反而微微一笑,“至少比不上那天的你。”
“……既然说到这里,我也不妨做个好人,再告诉你一点好事情。”
御久稍眯起眼睛,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个圈,再开口时语气生凉:“你应该一直觉得,当年是你发狂时伤了云端吧。”
商粲一惊,脑中下意识回想起当初自己在火海之中刚刚清醒过来时看到的的凄惨情景,她愣愣转头去看云端,却见身侧的人眉头紧锁,显然是心存疑惑。她这才突然想起,云端是不记得那天的事的,到现在也不知是为何。
被心头生出的猜想所惊,商粲慢慢转回头看向御久,看到她面上显出一丝凉薄的笑意。
“这话说出来你想必会很开心,”御久淡淡道,“不是你。”
“我那时看在眼里,你疯的狠了,天火烧的哪儿都不剩,卷到旁人身上也像是对待草芥虫豸般毫无半分犹豫。”
她眼神轻飘飘瞟向云端,见云端剔透面容上显出些许困惑,一双墨玉似的眸子却眨都不眨地死死盯着自己,整个人都像是泠然冰刃般带着锋利的锐意,与当年那个在危机四伏的天火中都不肯拔剑,只执拗地向失去神志的半妖一声声喊着师姐的人表现的大相径庭。
“……可笑。”御久也不知自己这话是在说谁,她轻轻摇了摇头,重又看向商粲,“你疯的意识全无,却连几乎失去控制的天火都远远绕着躲开无瑕仙体,挨都不挨她一下。”
“已经到了那种无可挽回的地步,却还谁都不肯杀谁……”
商粲看到自现身后一直显得波澜不惊的御久面上莫名有戾气一闪而过,她身后一凉,下意识旋身躲开,自暗处向她袭来的人影扑了个空,也没有继续追击的意思,只转身静静看向她。
“比起你们两个,我觉得我大约是算不上疯的。”
远远传来的声音重又恢复了冷静,悄无声息出现的清涟君应声脚尖轻点飞身落到御久所处的那片荷叶之上,安静站在她身后。
“当初如果让清涟君动了手之后再多待些时间就好了。”御久垂下眼帘,看向水中倒影,轻声叹道,“可惜你醒的挺是时候,我也没想到你还有那样的药,能将已死之人……救活过来。”
*
真是年轻。
御久端坐在荷叶上,风从背后呼啸而来,成为她的利刃,让她无需动作就能接下向她袭来的重重攻势。
她此次没打算再放过这两个人,她们显然也知道,出手时并未留情。纵然没再用她铸的兵刃,但到底是云中君和粲者,再怎么样都不是能轻易对付的对手,如果不是对上她的话,怕是没别人能应下这两人几招的吧。
抬眼时无意间与那双鎏金似的眸子对上了一眼,明明颜色漂亮的像是滚烫的落日,一瞬间她却只能感受到仿佛只要她有半分松懈就会被割破喉咙般的寒凉杀意。御久禁不住想笑,对着她的时候倒是很像个半妖的样子了,对着无瑕仙体却又是只乖顺的小鸟儿,真不知道凤凰一族是不是都是这副样子。
这算怎么回事呢。她一边应对着源源不绝的攻势,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事到如今,她为什么非得看这种妖和人携手的戏码呢。
不该。这不该。
多余的感情会带来弱点,而御久擅长捉住人的软肋。只要佯装将攻势集中在云端身上,商粲就必然会有所动作,而只要小凤凰有一丝丝的分心就够了,就足以让全修仙界最强的修士捉住她的羽翼。
右臂硬吃了风刃一击,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因动作四散落入清涟湖中,御久刻意用力按在商粲的伤口上,被风捉住的小凤凰一声不吭,在自己的伤口处迸出赤金色的火焰,在御久掌心灼出一道血肉模糊的伤痕。
啊,她这一下一定很疼。御久想,转而抬手捉住商粲的脖颈,第一次凑近了去看那双眼睛,即使在承受着巨大的疼痛也依然显得流光溢彩,漂亮的惊人。
当初为什么没尽早杀了她来着。
最初是觉得无关紧要,之后又觉得让这半妖以为是她亲手杀了云端更折磨人,再之后是觉得……是觉得妖既然已经和修士分道扬镳了,那就算了吧。
……是这样吧。
内心深处总觉得有种莫名的违和感,御久闭了闭眼,手上不自觉地稍稍松了力气,再开口时鬼使神差地低声道:“……你当年、把无瑕仙体救起来……用的那药——”
她没能问完,不远处被她的清涟君缠了一阵的无瑕仙体已经突出重围,雪亮的剑光迎面而至,俨然要将她握住商粲脖颈的整条胳膊都连着斩下,御久被迫松了手,余光扫到在方才争斗中周身受了多处伤而显得狼狈的清涟君,瞳孔一缩,风压登时顺着她的心意将商粲重重压入清涟湖中。
“……不愧是无瑕仙体,拿着把备用的剑也这么能打。”
语气中染上不自觉的焦躁,御久抬手迎上一声不吭拔剑刺来的云端,对方墨色眼眸里汹涌着无数她看不真切的情绪,一息之间就刺来十余剑,霜雪似的剑气弥漫,几乎是放弃了防守般只攻不守的架势,身上雪白衣袍转瞬间就被风刃带出几个口子,云端却恍若未觉,全然不像是人们传闻中那个沉稳泠然的云中君。
“那是个半妖,非我族类。”御久本来没什么心情想去激怒她,却不知为何喃喃开了口,“……你不杀她就算了,为何如今还要为了她、这般不要命呢。”
刺向她面门的剑势被厚重的风盾挡在眼前,云端精致的面容近在眼前,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被用力抿了抿。她唇齿开合间,御久仿佛能感受到有寒气四溢。
“——那你又为何在杀了上任妖主后,做了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儡留在身边呢。”
心神有一瞬间的动摇,风盾维持的不稳,御久只来得及堪堪侧过头,云端的剑刃在她脸侧留下一道血痕,一息后鲜血才后知后觉地从伤口涌出,粘稠而温热地滑过脸颊。
她重新定下心神,维持住风盾,慢慢抬手摸上脸颊,看了看指尖鲜血。
“……为何。”御久喃喃道,“……是啊,为何呢。”
好像一不小心就这样了。
等到注意到的时候已经被莲花簇拥,已经照着她的样子做出了傀儡,已经无法容忍看到其他的妖与修士相携甚至相恋。事到如今,自己做出的事只能是对的,旁人有一点点能证明或许还有另一条路的证据都非得被抹杀掉不可——那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妖和修士绝非同道,她没有错。
眼前已经走入歧途的无瑕仙体果然是留不得的。真可惜啊,明明是上好的苗子,修行之路一片光明,却被妖绊了脚。
在商粲死掉的那几年里,她没想着动过云端,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看到云端那时形销骨立的样子就够了,心底有个声音在说:看啊,走错了路就会这样,不会有好下场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现在想来,当年论道会的时候,如果她让入场者都来清涟湖而不是用木牌问心就好了。那样的话,她也不会因为没注意到商粲混了进来而错失了除掉云端和其他门派新秀的机会,也不会在今天还要打这么一场架。
是为了天外天,不是为了私心。御久想。虽然她私心里确实很想杀了云端,好像看到这个人就容易想起一些年轻的、不该想起的往事。
暴戾的情绪自心底滋生,云端的攻势一滞,却没有退开。御久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魔修。”
“还算不上。”御久垂下眼帘,将沾着鲜血的指尖探入水中洗去,轻声道,“我当年在快入魔前做出了抉择,总算没有酿成大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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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她和水的相性真是格外的差。
难道是因为她是用火的缘故吗, 商粲想,怎么每次落难时总离不了落水,忘川时也是, 清涟湖这里也是。
就算她不会因溺水这样的缘由而死, 但这法子对付她仍然朴素却有用。被压入清涟湖的商粲像是砸进来的般脑子嗡嗡作响,清涟湖的水似乎也与普通湖水不同, 冰寒刺骨, 毫不留情地在她右臂伤口上往里钻。落入水后不过几息时间,周身灵气就已经显出几分滞涩来,商粲不由得咬紧牙关,卯着劲儿往上浮。
只是既然被捉住了,就没那么容易脱身。本该近在咫尺的水面在她抬眼望去时一瞬变得极为遥远,只看得到远远传来的模糊亮光。商粲尝试着游近了些许, 在发现距离并无变化后便暂时停了下来, 心知这大约是御久的术式, 那光亮怕也只是蒙骗她的障眼法罢了,保不齐越追就陷得越深。
纵然御久是个疯子, 但传闻中的距登仙最近之人并非浪得虚名。纵然是天赋异禀的凤凰半妖, 但商粲到底是年纪轻, 临敌经验比御久不知差去多少,只一瞬分神就落得这种被困的下场,不禁懊恼地皱起眉。
……端儿, 也不知道端儿怎么样了。
想到恋人要独身面对那样的敌人就感到心急如焚,尽管她受了伤, 但身体还能自如活动, 也能用术式, 商粲有点拿不准御久为什么没趁机除掉她, 兴许是被云端缠住而分身乏术吧。
外面明明天色大亮,清涟湖底却显得格外暗沉,也不知是不是御久的术式。商粲尝试着捏了几个破除迷障的术式都毫无作用,灵力运转倒还算正常,她咬着牙叹一口气,只在水中吐出汩汩几个气泡。
明明没时间在这种地方多耽搁的,商粲用力握紧了拳,抬手抚上自己在湖水中血气四溢的伤口,泛起的疼痛较之最开始都显得钝钝,被她用来维持神志的清明。灵力尚且通畅,但并不保证能容许她过多挥霍,前路未明,商粲不敢做太大的动作,她心知自己如今最大的任务便是尽快想法子逃出生天,于是用力摇了摇头摒去杂念,瞪大眼睛看向周围。
清涟湖底大的惊人,无论看到哪里都是属于莲花的根茎,错综复杂。莲花是能长出这么长茎叶的花吗,商粲想,低头望去时一眼都望不见底,越往下似乎就越冷。
她摸索着游到最粗壮的根茎旁,很快意识到这似乎就是御久所坐的那片荷叶,身上没什么利刃,商粲在掌中运起天火伸手握住根茎,却觉触手如同摸上千年的寒冰,在天火的威力下也只在小幅度的慢慢熔开,但总归是有松动,就说明她在这里也是有法子做点什么事的。
心头刚刚涌上些喜意,商粲就感受到有股极为寒凉的气息自下方而来,她下意识侧身退开,在水底动作不如岸上轻便,低头看去时视野里的景象显出几分慢镜头的错觉。
商粲看到个一身红裙的女人,在暗无天日的湖底突兀出现,像是朵开错地方的花。
那人长长乌发海藻般散在身后,眉眼艳丽的让人移不开眼,眼下一颗小痣又为她添上几分难以言说的风情万种。
商粲一声“清涟君”卡在喉咙里,她一瞬间以为是御久遣傀儡来对付她了,却在与面前人对上视线时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是双水光盈盈的漂亮眼睛,正向她轻缓地眨了眨眼,灵动又旖旎,眼波流转间就显得动人心魄。
和岸上那位与她相貌相同的清涟君大相径庭。
商粲电光火石间察觉到她们的不同,乱作一团的脑中还没想通个中缘由,“清涟君”就悄无声息地向她靠了过去。明明是来路不明该去戒备的人,商粲却不知为何没能提起半点敌意。那张与挽韶有五分相似的面上竟像是盛着些单纯和好奇,那样神情明明与她气质并不很适配,却莫名让人觉得浑然天成。
商粲看着她轻飘飘来到自己身前,正迟疑着该如何开口询问身份,便见她伸出只素白手掌向自己轻轻一探,商粲反应慢了半拍,一愣之下就看到面前人手中多了个小瓷瓶,明媚面容上显出几分带着天真的不可思议来。
是之前挽韶交给她的入梦香。
原本是要想法子在夜探天外天时用在清涟君身上的,但后来发现人并不在那居所后就不了了之了。商粲怔怔眨了眨眼,不知这人此时从她锦囊里摸出这个来是想做什么,随即就看到“清涟君”忽的轻轻笑了,如水中乍然绽放的水莲花。
她扬手拔去瓷瓶的塞子,将内里的药物在清涟湖水中倾倒一空,随后在变得迟缓的水波中伸出手来,似触非触地抬起手覆在商粲眼前。
尽管对眼前人的身份已有了计较,但在随着她的动作而陷入有几分熟悉的模糊晕眩感时,商粲还是在心中发出一声难以言喻的轻叹。
这位“清涟君”,是鬼族。
*
与过往经历过的两次鬼族带来的幻境不同,这次看到的景象格外杂乱,全都是光怪陆离的片段。
连视角都得不到统一,商粲察觉到自己并非第三人称的旁观者,而是像真正身处幻境中的某个人一样,抬眼就迎上高挑的女修士带着探询的视线。
“你是?”
“……”
对方开口时传来的声音与自己方才与她交手时听到的一致无二,语气却又比之要青涩许多,似有些拘谨和局促,却难掩眼中传来的欣赏和好奇,是一眼就能看穿的好意。
“我……”商粲感受到自己不受控地开了口,心头传来近似恐慌的犹豫和纷乱,最终下定决心般轻声道,“……清涟君,你可以喊我清涟君。”
骗人的。从最开始就是骗人的。
画面顷刻间崩塌成灰,商粲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又赫然看到一袭红裙的漂亮女人,她安静站在湖畔,正伸手轻轻触上水面上盛开的莲花,宛若一副清丽的山水画。
“你喜欢莲花吗?”
心头穿来难言的热切,商粲听到自己这么说着,随后女人的视线从莲花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到她面上,只一眨眼就搅得她心神不宁。
“是很喜欢。”面前人轻声说道,声音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唇畔显出的笑意无邪又动人,“不觉得很漂亮吗?”
感到心脏跳得格外的吵,商粲脑中乱成一团,无法自控地感受到这具身躯喉咙低低地颤动着说出隐秘的真心话:“……很漂亮,那我也、很喜欢。”
毫无征兆的,画面再次破碎开来。商粲头疼欲裂,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此时是在看些什么,心头生出窥探她人过去的愧疚感时又感到莫名痛楚,不知是被其中哪一方影响的。
既然当初是这副样子,那又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
刚刚生出的疑惑很快在下一个场景被揭开,眼前再度出现的清涟君形容较之上次狼狈许多,从视角来看,她眼下该是枕在清涟君腿上的,眼前却电光火石般闪过在之前携手与魔修交战时自己一时大意被魔修偷袭重创、失去意识前看到的巨大莲花。
她整个人立刻从清涟君腿上弹了起来,不顾清涟君惊呼着别乱动而执拗地退开几步,身上似乎有许多伤口,原本被妥帖地包扎好了,眼下又在她的动作下崩裂开来,传来的疼痛却不知为何只是钝钝的,她颤抖着开口道:“……你是妖?”
明明已经是亲眼目睹的事实,问出口时却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仿佛怀揣着可能会得到否定答案的希冀。
但终究是落空了。
她看着沉默不语的清涟君,心头的情绪从忐忑到万念俱灰,最后又在属于修士的尊严里生出被欺骗的苦楚来,开口时畩澕声音嘶哑的不像话:“……为什么骗我……我都已经、把莲花……”
没允许自己把软弱的话继续说下去,她咬紧牙关,听到面前的妖嗫嚅般开口道:“我不是故意想骗你、我只是……”
“够了。”
她止住声音里的颤抖,强迫自己重新变回天下第一的修士,冷漠问道:“……所以你的名字也是骗我的,你到底是谁。”
“……”花妖沉默了半晌,最终闭上眼,“……祭莲,我叫祭莲。”
随着话音传来的是天旋地转的晕眩感,她知道这个名字,神出鬼没的红衣美人,擅长以香气惑人,漫不经心又算无遗策,明里暗里让修仙界吃了多少苦头——
是碧落黄泉的妖主。妖主。
心脏像是被用力攥紧了般疼的要命,她不知道是为妖族的大胆还是为自己的愚蠢而笑,总之她轻轻笑了,笑出了声,然后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去。
“……你还不如骗我一辈子,永远都不告诉我,也别让我发现。”她低低说道,“那样……”
她还是没说完,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她走的决绝,祭莲没能上来拦她,身上的伤口系数崩裂开来,每一步都是个血脚印,她就这么一步步往外走。
在离开这个藏身的山洞前,商粲——御久听到身后传来祭莲的声音,从未听到过的呜咽语气,轻不可闻。
“……可是我不妖化的话、就救不下你啊……”
好痛苦。
并非自己的感情在胸中激荡,商粲觉得胸口和眼睛都烫的吓人,她颤抖着抬手去摸,却没有如想象般摸到一掌湿意,她没哭出来,她哭不出来。
这不是她的故事,不是她的经历,商粲从没这样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幸运儿,她爱云端,而云端也爱她,这和人或妖没有半点关系,但这不是修仙界的常态。
眼前上演的才是人之常情,是修士和妖族之间横亘的巨大缝隙,是由欺骗而生的爱恨纠缠。这些东西不能说与商粲的过往完全无关,但多幸运,云端始终爱她。
好痛苦。
她不应该继续看下去了,她不能再继续看下去了,她想回到云端身边。这段前尘往事的结局她心知肚明,而如今在想到她和云端的过往时竟会带起不知名的痛楚,这绝非她自身的感情,是属于谁的呢,是哪一方在羡慕着在嫉妒着在爱着在恨着呢,是谁——
耳畔响起嗡鸣的耳鸣声,在一切碎裂的间隙中,有最后的些许声音响起。
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都看不到,只在指缝中听到有声音传来。剑刃刺进□□的声音不该这么响,但它偏偏就是震耳欲聋,商粲忍无可忍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她们的声音。
“……我、听说你最近状况不太好,所以、想来……”
“够了,碧落黄泉的妖主。”
“……”
“你就是我沦落至今的缘由、够了……都够了。”
商粲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这句话的最后听到了一声哽咽,她在一瞬的静寂之后被巨大的力量拽着拖离水面,领口被人粗暴地拎起来,呼吸到第一口空气的同时迎来的是比方才幻境中听到的更加生动的怒吼:“你在看些什么!”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御久,商粲半睁开眼睛看她,看她虚张声势的怒气下的慌张和仓皇,看她掩不住的颤抖和躲闪,商粲知道不该,却忽的对眼前人生出一丝悲悯。
霜雪似的剑光横刺而来,这次没有错过目标,御久捉着她衣襟的手被整个斩下,喷涌而出的鲜血一半溅射到商粲身上,一半落进清涟湖里。商粲的目光落在湖面上,刚刚看到血色散开,就被忽的揽进一个熟悉怀抱里。
环住她的人气息并不平稳,心跳也乱七八糟,原本整齐到一丝不苟的白衣眼见的多了许多细小破口,有些地方已经渗出浅浅的红。商粲心头一紧,刚要去看就又被紧紧拥住,云端埋首在她肩头,商粲看到眼前瘦削的肩膀深深起伏了几次才渐渐平静,环在腰后的手仍没松开,力气大的像是要把她融入骨血。
身体里的寒气悉数被这个满满当当的拥抱驱散,属于云端的冷香将商粲带回人世,她慢慢回抱住云端,像是抱住她从水里捞起来的月亮。
如何去形容她们的过往,如何去描述刚才看到的旁人的过往。
商粲很难想出被御久刺了那一剑时祭莲的心情,毕竟她甚至不明白她们之间是否真的存在过那样的情愫,她本来就只窥见一鳞半爪,那些苍凉的苦楚还如鲠在喉,只是那些所见的是否为真,所言的是否可信,又该如何——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商粲慢慢闭上眼,蹭一蹭恋人的颈侧,轻声唤她:“……端儿。”
日月星辰,森罗万象,这世上只要有这一个怀抱是真的,也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简简吟》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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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脱出幻境重新回到云端身边的温情很快被打破, 商粲扫过云端身上染着隐隐血迹的白袍,心知在她落水这段时间里云端一定经历了一番艰难争斗,心头生出难言的心疼。
但她也知道眼下并非关切恋人的恰当时间, 于是只小心地在指尖运起疗伤的术式, 在云端的伤口上一一轻轻拂过去,察觉到并无太过严重的伤势时才稍稍安下心来。云端却更关心她, 运起的灵力在她身体里转了几圈仍牵着她的衣襟不肯放手, 低声道:“……你有没有怎么样?落水之后、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事?”
心道真要论起来怕是该说她对御久做了什么事,商粲一顿,随后犹豫着将目光投向清涟湖上。
失去一只手的御久姿势却未乱,仍端坐在荷叶之上,捂住断手伤处的指缝间仍有些许鲜血溢出,但较之最初已经好上许多, 显然已经用术式为自己疗过伤, 如今终于有了余裕重新看向商粲。
“你刚才……”原本桀骜自负的人此时却显出几分张皇, 御久唇色发白,声音被压的很低, 一双眼睛都因怒气而隐隐泛起红来, “……你做了什么、你怎么敢……”
商粲默然。她方才是被人硬生生从湖里——从幻境里拖出来的, 而这么做的人就是原本亲手把她扔下湖去的御久。在她随波逐流般地看着那些碎片式的记忆时,被窥探了记忆的人显然意识到了她的行为,从而干脆地放弃了将她压制在湖里的巨大优势, 用可称之为粗暴的手法打断了幻境将她捞了出来,并方寸大乱到被云端捉住破绽而失去了一条手臂。
御久不想被人看到那些和祭莲相关的记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
商粲远远看着那位在顷刻间变得狼狈的天外天掌门, 无声地抿紧了唇。
……但是, 但是, 她原本理应只是被祭莲的鬼魂带入了她的幻境,就算是祭莲有意想让她看些前尘往事,那也本该只能看到祭莲的视角才对。如今能从御久的视角去看那些景象,怎么想都是挽韶那瓶入梦香的作用。
入梦香,挽韶是怎么说的来着——
‘一般来说只能看到那人心中最深刻难忘的回忆,还会显得光怪陆离不知所云。’
不管御久再怎么修为深厚也好,顶多也只能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人窥探记忆,怎么也没法子知道被人看到了哪段记忆的。
那她又何必这么慌张呢。何必呢。
脑中纠结着的想法一一顺开,少了一只手的御久不会再是她和云端的对手,商粲本该趁着御久受了伤而去乘胜追击,此时却鬼使神差般地没出手,她怔怔看向立在御久身后的清涟君——在见过本尊后就越发只会觉得这是徒有其型的傀儡,身上的天外天道袍跟这张脸根本不相衬,像是南辕北辙般的荒唐感,是不该存在于现实中的虚妄。
“……”商粲定定看了半晌,低声问道,“……你知道吗?”
她问的模棱两可,从御久的表情来看显然也并没理解她在问些什么,商粲心下了然,垂下眼帘望向水波不兴的沉寂湖面,脑中像是盛着迷雾,偶尔会窥见一点雪亮。
——迟迟未被封上的幽冥鬼界通路,冲出鬼界的万千鬼族,其中一只潜藏在清涟湖最大的那片荷叶下,荷叶上面日复一日端坐着的是杀害了她的人。
她没让她知道,她在这里。
是来做什么的呢,按照常理说是来寻仇的话未免太过牵强,毕竟鬼界的门打开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祭莲在这里待了多久也已经不可考,但总归不会是半点动手的机会都没有,但她好像什么都没做。
做了吗?没做吗?商粲扫过一池莲花,心中有些动摇,御久精心培育的莲花,将香气与傀儡术相结合的精密术式,这里又有没有祭莲的影子呢。
疑问开了头就很难再消掉,商粲有种想要找祭莲问一问的冲动,却又因这样的行为会暴露祭莲的所在而感到踌躇——她不确定祭莲是不是想让御久知道她在这里,但十有八九是不想的吧,否则又怎么会一声不吭地潜在湖底呢。
也不知祭莲在看到御久身边那与她长相一致无二的傀儡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喂、你发什么呆,把话说清楚一点——”
语焉不详的沉默让御久更加焦躁起来,从水底出来后就显得反常的小凤凰却只是不答,只轻蹙起眉喃喃了一句“魔修?”后就不再言语,看过来的眼神中也似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恶情绪——像是犹豫,像是不安,像是怜悯。
开什么玩笑?怜悯?怎么敢、从来没有人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还有那在斩断她一条手臂后就飞身而退的无瑕仙体,明明有能将她一击毙命的机会,如今却对胜负毫不关心般站在商粲身旁……商粲一定私下传音向她说了什么、她现在也开始投来同样的目光了——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御久心头暗沉的暴戾止不住地向外涌出,她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两人交握的手上,仿佛视野都被收束在那一隅,不由得咬牙切齿地握紧了拳。
还要牵到何时、又能牵到何时呢?
凶恶的杀气不受控地涌上心头,御久只想立刻将这碍眼的景象从眼前消掉,身下叶子却突然剧烈地一晃。
她这才惊觉般四下望去,狭隘的视野被打开,御久看到暗沉幽深的湖底隐隐泛起不应出现在那里的赤金色,明亮的令人生慌。
渐渐有灼热的温度传来,御久周身却如坠冰窟,她慢慢抬头看向那拥有着同样颜色眼睛的凤凰半妖,却看到她正怔怔看着其他地方,眼中随即闪过一丝不忍。
“……我在入幻境前放了把火。”意识到了御久的视线,商粲低声坦白,面上却并无多少欢欣神色,她看着渐渐凝聚成型的红裙身影,轻叹道,“本来只是想试着烧断你那片荷叶,进了幻境之后我自己都险些忘了这事——如今能烧到整个清涟湖底、大约也不全是……我的手笔。”
*
鼻间嗅到的馥郁香气似乎隐隐变得浅淡了下去,无法动弹的身体也终于取回了些许自主权。
挽韶有点狼狈地撑着身子站起来,她被制住时正刚刚给云端传完音求助没多久,还隐着身形蹲在屋顶上就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动不了了,如今好不容易又突然能动了,站起来时腿却已经麻的不像样,恼的她龇牙咧嘴地跳了好几步。
“挽韶!”下方有急切的呼声传来,挽韶一低头看到了急匆匆跑来的楚铭,“可算找着你了!”
“刚才周围的人突然一下子都没办法动了,我虽然不太舒服但还算能动、去看了看情况之后找了你好几圈也没看见,就先去联系望月师叔求了助,但估计赶来也还需要好一阵子。”他气都不喘地把一番话说完,又急急指指清涟湖的方向,如今原本被制住的修士们都次第恢复,都纷纷被那边的异状吸引了心神而赶去,“那边、商粲刚才用天火用的太厉害,怕是瞒不住身份了,我得去看一眼,你要不要去?”
那当然得去,被制住的只是身形而非神志,挽韶在动不了的时候就听到了颇多大动静,深恨自己头的方向不对看不到那边景象的同时又无可避免的感受到属于天火的赤金色频频闪过,吓得她在心中暗暗叫苦,心头一边为那被商粲摘了面具后竟然真的和她娘长得一模一样的清涟君犯着嘀咕,一边一筹莫展地为商粲和云端祈祷着平安。
整个过程都显得兵荒马乱,挽韶在楚铭的帮忙下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清涟湖畔,前面已有许多修士抢先他们到了地方,却都只在外围止步不前,每个人面上震惊与惧怕并存,恐慌的低语声自人群中传来。
“那是、那真的是天火吧,是粲者回来了……!”
“不、不要乱了阵脚,云中君也在呢,你们看——”
“但是云中君站在粲者旁边啊!”
“清涟湖荷叶上的那个人、那是不是天外天的掌门?闭关了三十多年的那位天才……”
“……是掌门……但是……”
欲言又止的话语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未尽的后半句话是什么,只是没有人有勇气说出口,最终只是面面相觑,喉咙里颤抖着的话语难以置信到如鲠在喉。
——但是、天外天掌门怎么看都已经入魔了啊?
一时间人人都噤若寒蝉,挽韶却没心思去管什么天外天掌门,只伸着脖子去看。如今场上并没在继续动手,商粲与云端并肩站在岸上,看起来除了形容略显狼狈外没什么明显的外伤。荷叶上那没见过的人比她们状况惨上不少,少了一只手臂不说,面上都显得懵懵懂懂,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物般睁大了眼。
挽韶却没在看这三人,她的视线一下子就被那抹红色吸引了过去,与印象中一致无二的轻飘飘的纱裙,能看到的那半张侧脸熟悉的要命,似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般,那人影动了动,慢慢抬眼朝她看过来,随即显出少女般的惊讶,嫣然地弯起眉眼。
“……娘。”
梦呓般的,挽韶喃喃着脱口而出。
*
除去围绕着御久的那一圈之外,散发出惑人香气的莲花自外圈开始次第在天火中枯萎,被制住的修士们也渐渐恢复自由。周围的人声嘈杂起来,商粲脑中多少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
事到如今,总归有些事情是该显于人前的。
况且最该着急掩埋事情真相的人都什么也没做,只在燃起火焰的清涟湖中怔怔站着。
她目光像是生了根似的投向这边,被看着的鬼族却并无半点要回应的意思,只在商粲旁边自顾自地整理着衣服,轻声嘟囔了一句:“还是外面好,比在水里舒服。”
商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在脑中反应了几个称呼都觉得不对劲,最终犹豫着开口道:“……前、前辈……”
人如其名般清丽的女子应声抬起头,明媚的眉眼友好地弯了弯:“你是挽韶的朋友,对不对?”
见商粲眼中闪过惊讶,祭莲笑着解释道:“花妖对气息很敏感,你身上那瓶入梦香应该是她做的吧,想法挺好,但成品还是有点粗糙,应该再多加一味药、改成——”
话说了一半就莫名其妙拐了弯,见这位前辈大有要认认真真就制药一事发表一番见解的意思,实在觉得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的商粲硬着头皮打断道:“……前辈是因为知道我是挽韶的朋友,所以才让我看到那些的吗?”
“……”祭莲止住话头,轻缓地眨了眨眼,眸光又往一直不声不响的云端身上绕了一圈,道,“那倒不是。我只是还察觉到了另一种气息。”
她说着打量了一番云端,不知为何显得高兴起来:“我当年最后做的那个药、你就是给她吃了,是不是?”
商粲一愣,随即听到祭莲毫无顾忌地坦诚道:“那孩子做的入梦香可无防备的很,固然你能借那香和我的幻境看到我和御久的记忆,但我既然是把香倒进了水里、那你自然也同样会受到影响,我就钻了个空子也看了看你的记忆。”
“虽然很抱歉,但是怎么说呢……”祭莲的目光无辜中又带上了几分慈爱,眼下的小痣都像是盛着生动的笑意,“在水下偷偷摸摸藏了那么久,突然遇到用了我最后做出来的新药的人、那肯定忍不住想知道效用的吧。”
她笑起来,语气安然地轻声道:“你们很好,真的很好。”
纵然是被偷看了记忆,商粲却没法对着她说出半句斥责的话来,心头升起股难以言说的情绪,商粲没能开口,听到祭莲继续说道:“……我在清涟湖底下待了挺长时间了,该知道的事情……也知道不少。”
“本来过来的时候我也只是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自己来是为了什么,”纵使是在说着并不快乐的往事,祭莲的眼中依然澄澈一片,盈盈如望着水面的鹿,“但是看了你的记忆之后,我就觉得……”
她说着顿了顿,语气第一次稍稍沉了下去,轻声道:“……够了,我就觉得都够了。”
身后不远处不断传来私语的声音,祭莲突然似有所感般转头看去,商粲也跟着看过去,看到挽韶木愣愣的脸,似乎是还没能从突然见到母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祭莲倒是笑的很开心,艳丽的眉眼都眯起来,高高兴兴道:“哎呀,还让我见着了一面,真好。”
捕捉到她话语中的某种迹象,商粲心头一惊,向她看去时果然看到女人若有所思地抬起了手,那白皙的指尖在阳光下渐渐显出朦胧的透明,慢慢向上蔓延开来。
“好吧,看来跟她说她那香怎么优化不算是个执念。”
亲眼看着自己身上出现的异状,祭莲却显得比商粲还要平静几分,轻轻勾起唇角,安然地将渐渐消散的手指扣入掌心。
“如果那边的水是忘川的话。”祭莲垂下眼帘,“那如今的我应当已经可以看到对岸了吧。”
“只可惜那不是。”
莲花一样的女子轻声呢喃着闭上眼,抬起头时长长眼睫被阳光浸透,像是蝶翼般轻颤着,她虚幻的如同在日光下凝结出的仅有一日的泡沫之梦。
“……那也就没有必要再看了。”
大约只有离得近的商粲和云端听到了她最后的话语,她们却知道这话并不是说给她们听的。在红色裙摆的最后一丝都消散在空气中时,安静的像是没有人存在着的清涟湖上传来颤抖着的、泣血般的含混声音,所有人都没能听清那语焉不详的音节说了些什么,但所有人却都看到了清涟湖上梦境一般的景象。
莲花落尽。
作者有话说:
这大概是出场之后最速下线的角色……但我还真的挺喜欢祭莲这个角色的。
她应该是个很可爱又很自由的花妖,现在她终于真的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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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她好像看到了莲花。
在那个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 御久最初以为是一如既往日夜相随的幻梦。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似乎不是这样,眼中看到的一切竟然是触手可及的真实, 纵然景象像是蒙上一层柔光般朦胧美好的多像场梦境, 那个人竟然是真实存在在那里的。
心脏跳动起来的动静大的吓人,仿佛停滞了多年的血液终于开始在皮下奔涌般生出灼人的热意, 但很快就被仓促的骤然停下。
“等一下、别……”
御久不自觉地发出了声音, 她徒劳地伸手去捉身侧的莲花,那花瓣却在她触到的一瞬间化成飞灰,决然地从她的指缝间落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迈开了步子,只是在注意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岸上,周遭传来修士们不像样的惊呼声,仿佛突然从安静沉寂的湖底落入人世一般, 是巨大的违和感。
“是、真的是天外天的那位掌门……”
“……是魔修、大家小心——”
“莲花都枯萎了, 灵气运转也跟着流畅了, 这么看来,难道说……”
“我们刚才动不了, 是天外天在捣鬼吧!”
惊惧、质疑和谩骂从四面八方传来, 御久头痛欲裂, 她这么多年从来没置身于这样的话语声中,心中的烦躁和杀意一点一点堆积起来,想让这些凡夫俗子都闭上嘴的心情渐盛, 忍不住运起灵气时却传来剧烈的刺痛。
她没能反应过来就已经无法再支撑身体了,腿上失了力气般重重单膝跪下去, 将喉间泛起的腥甜呕出来是一瞬间的事, 却一波一波的没能停下, 她看着面前大片泛着黑的血迹, 恍惚间没能意识到这是自己吐出来的。
“……”
周围不可思议地安静下去,似乎所有人都被她的异变所慑而没敢出声,只有一人的脚步声慢慢靠近过来,随即她上方传来淡然的,断冰切雪般的清冷声音。
“御久。”心中的感情难以言说,云端觉得自己大约是个感情淡漠的人,因为开口时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你快要死了。”
御久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云端说的话,想要勾起一个觉得荒唐的笑却没能如愿。她很快意识到云端说的是真的,并非任何人的手笔,与斩下她一条手臂的云端也无关,谁都没对她做什么,御久只是在以惊人的速度委顿下去,身体像是破了个大洞的口袋,灵气溃散入不敷出,经脉都混乱地纠成一团。
御久没有抬头去看,她就那样低低垂着头左右环视了一圈,眼睛像是失去了生气,视线最终一无所获地落到眼前的地上。
哪里都没有。那抹红色裙摆,哪里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断定她现在已经没有威胁了,走到她身前的云端并没做出什么动作,没有拔剑取她的性命,也没有开口斥责她的所作所为,云端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开口一般。
不知哪里来的兴致,御久莫名忍不住问道,“你还不来补上一剑吗。”
“……”云端没作答,反问道,“你看起来像是知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也算不上知道。御久想。她只是觉得无关紧要。
就像这世上很多事,缘由都是无关紧要的,不管它来的多么突然又不合常理,世人只看到最终的结果,就像骨牌落下的最后一枚,看到的时候已经无计可施。
“商粲呢?”御久冷不丁开口问道,她们两个像是在打哑谜,谁都不去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只抛出新的问题来,“她就放心你自己这样毫无防备地站在我面前?”
“她不放心。”出乎意料的,云端这次坦然地应了,原本冷漠的语气都在提到恋人名字时显出绵软的温和来,“所以阿粲没退的很远,你不要乱动,不然她出手的速度会很快。”
分明听起来像是句威胁的话,御久却能体会到云端并没有那个意思,她只是在阐述事实般地告知于她,被护住的人坦荡又安心,让御久忍不住发出几声干涩的笑。
“……你觉得你们能在一起多久。”
无法言喻的漆黑感情再次探出头来,御久知道她此时说这些话的样子想必很像是条乱吠的丧家犬,却无法制止自己脱口而出:“今日之后、我的事情固然再也瞒不住,商粲的身份同样也会显露于世人眼前。不出半日、街头巷尾就会流传起云中君和魔修粲者苟且的传言,这种恶语只会越来越多!”
她忍着全身上下传来的剧痛抬头望去,听她说着那可以想见的未来的年轻修士却仍是神色淡淡,像尊不为外物所动的玉石人像般,墨色眼眸投来的目光清冷,内里全无御久想象中该有的胆怯和犹豫,只一眼就激起她更盛的火气。
“无瑕仙体、为什么……”御久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为什么!你明明该知道这是荆棘之路、是非分之望、是不可为之事!一步、只是一步,你明明可以走更舒适的道路,可以成为整个修仙界抬首仰望的昭昭领袖,为什么……!”
面前的人毫无所动,身形笔挺如青竹,唇齿轻启道:“你知道为什么。”
几乎要被漆黑的感情冲破胸口,御久近乎嘶吼地回喊:“我不知道!”
“你知道。”语气终于有了变化,那双淡然的眼眸沉沉看来,云端一字一顿地说道,“就像你不管再怎么口口声声说你要除掉其他门派的新秀修士是为了天外天,你心里也应当清楚的很,就算对其他人出手的缘由都是这样,你要杀我和阿粲的原因却绝非如此。”
“私心。不过是你的私心。”淡漠凛冽的语气,云端继续道,“不过是不肯在这种时候发觉原来还有另一条路,不肯看到与自己行为不同的人得到欢欣,不肯承认我做了当初你没做到的事,如今心死神伤的人却不是我。”
支在地上的手不自觉地用起力来,手指都深深扣入地面,御久胸口剧烈起伏,目眦欲裂般嘶声道:“你……”
“天外天的掌门。”
刚刚吐出一个音节就被打断,云端没有想听她说下去的意思,只轻吸了口气,垂眸道:“秦意是否从头到尾都在你的控制下,在和阿粲交手前把道心莲子放到封印鬼界通路的结界里又是谁的主意。”
“幽冥鬼界结界被破,通路打开了这么些年都没完全封上,真的就只是区区代掌门琨瑶君一个人的私心所为而已吗。”
“做出那样的傀儡,又不敢直面她的面容,自欺欺人地要她戴上面具、又要所有人喊她清涟君——”
能在云端面上看到这样的神情是很难得的,冷硬的,夹着怒意的,毫不留情的,她唇齿间像是含着寒气,一字一顿道:“我若是问你这些事的缘由,你是不是也要说一句、你不知道?”
“——”
所有紧绷着的暴戾与杀气在这一刻达到顶峰,旋即却如同破了洞的气球般忽的瘪了下去,御久用力绷住的视线颓然垂下,她愣愣看着地面,喃喃道。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在做些什么,我好像只是觉得……”
她慢慢将方才扣入地面的手指拔出抬起,看着血迹斑斑的指尖,恍惚间突然想起方才红裙的女人在阳光下变得透明的手指。
“……如果她真的只是清涟君的话,”梦呓一般,御久低声道,“我就可以……”
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三十多年前她就曾体验过一次。
分明不久前还是如日中天的天外天掌门,名震天下的第一修士,某日却狼狈不堪地带着一身伤回到门派,在几日间便以骇人的速度衰弱下去。
整个天外天都为之震动,德高望重的修士和医师来了一群又一群。如今想来,那大半原因该落在她在日前的那场争斗里受的伤很重又不肯受祭莲的治疗上。自己跑出来不说,还撑着那点难以言喻的心气把祭莲为她包扎好的伤口都解开重新搞的乱七八糟,最后搞坏了身子也是理所当然。
但又不仅仅只是这样,在御久烧的头昏脑涨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模模糊糊听到有医修在说,似乎是生了心魔。
心魔,哪里来的心魔呢。御久木木地想,啊,还能是哪里呢。
再之后的事情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上的伤势很快好起来,她做出一切无恙的样子和心魔共生,那样过了多久呢,几个月、半年或者一年甚至更多,她没和任何人说起过,也没再见过祭莲。
反正曾经的“清涟君”也只与她私下来往,不会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她。这样也挺好。御久有时候会这么想。不过是夜不能寐,不过是心力交瘁,不过是被她亲自奉成天外天象征的莲花她再也没胆量去看上一眼,这样也很好,很好。她可是天外天的掌门。
但心魔到底是存在着的。在每个无力防备的夜里蚕食她的一切。御久终于开始力不从心,像是当年跌跌撞撞回到门派的那个夜里,她被暴起的心魔所伤,整个人奄奄一息,恍惚中想着明明她白日看到的那个人影只是穿着红裙而已,其余的地方半点都不像,为什么她会认错呢。
而本尊在那个夜里突然出现。她一如既往。她光彩照人。
御久在那一刻悲哀地意识到,这就是她的心魔了。
与祭莲相识后的第一次,御久觉得她不喜欢祭莲穿红裙。鲜艳的红色太过艳丽,和同样颜色的血液黏在一起并不显眼,总让她有种她还没有做出这种事的错觉,仿佛一切都还畩澕有挽回的余地,可怀里的温度却不容置疑地消散下去。
明明除掉了心魔,却连呼吸都觉得痛的要命。御久跌跌撞撞地向清涟湖跑去,她本来只是想去问心的,已经难以辨别自己的道心是否还真的存在着,她狼狈地落到荷叶上,刚刚深吸了一口气,却赫然看到周围水面上顷刻间开满莲花。
她就被困在了这里,从此再没能走出半步。
“虽然她没说过,但我猜……”云端的声音重又响起,叹息般轻声道,“……她最后做的药,本来是要给你用的吧。”
御久茫然地抬起头,她想问是什么药,却如鲠在喉般没能发出声音来。她意识到真正的死亡快要来临了,脑中却依然混混沌沌的理不清楚。
这该是延续当年的那场死亡,毕竟她在“闭关”后身体就恢复了正常,除去她无法自如四处活动外都与全盛期无异,御久从来都以为这是因为她除去了心魔,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现在又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溃不成军呢。
那些莲花,那些几十年来都不曾凋谢过的莲花,是做什么的呢,是哪里来的呢——
没有来由的,御久突然笑了,眼前已经模糊成一片,只有那个已经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身影那般清晰,红裙雪肤,清丽无双,像是过往的每一次相见,总禁不住让她心跳加速。
只是这次,直到最后,祭莲也一眼都没有朝她看过来。
“……这样啊。”御久寂寂地笑了,轻声开口道,“云端,我真是……很羡慕你们。”
御久闭上眼,在思绪消逝的前一刻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会成为忘川边上的孤魂野鬼,不知要蹉跎多少个日夜。却再也没机会见到她了。
像是只相交一次的线,她带着御久记忆里所有的花和灿烂的春日,从此再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这段写完真是长出一口气
完结倒计时了兄弟们!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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