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醒来的时候有些恍惚, 总觉得做了场难以言喻的好梦。
商粲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下意识翻身时身边却空无一人,惊得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整个人都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般跳下床, 不知所措地左右看着。
但屋子就那么大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来, 屋里此刻就只有她一个人。
商粲心都冷了半截, 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明明那些旖旎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难不成真的只是一场梦,那也太——
她正愣愣胡思乱想着,虚掩着的门就被推开了,已经衣着整齐的云端携着餐盒走进门来,一抬眼就见出门前还在熟睡的人站在门前眼巴巴地盯着她看, 心念急转间已经知道商粲面上这番惊惶之色的缘由, 于是顺势牵过商粲的手, 将餐盒放到桌上后就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来。
“去做了些饭食。”看着似乎还没太反应过来的商粲,云端心中却升起股隐秘的欢喜, 伸手去理了理她稍显凌乱的衣襟, 柔声道, “以为我跑了吗?”
“……”
这话里的调侃之意实在很明显,“跑路专业户”商粲听的面上微红,却直率地点了点头, 牵过云端的手放到唇边蹭了蹭,闷闷道:“嗯, 以为我是在做梦。”
没料到她会这样坦诚地卖乖示弱, 这次反倒是云端被商粲的亲昵举动惹的红了脸, 她只觉得手背上被商粲吻过的地方都发起烫来, 让她想抽回手却又不舍得。进退两难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放下心来的商粲先放了手,道了声“我先洗漱一下”后就自行去整理仪容了,只留云端盯着手背发呆,下意识蜷缩起手指来。
屋中的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古怪,直到商粲收拾齐整坐到桌边开始吃饭时也没有完全好转。商粲一边吃饭一边瞥云端,犹豫了好半天才开口道:“……下次如果你醒的比我早,就喊我起来吧,你本来晚上就、就挺累的,不该让你再早起做什么吃的……”
可怜饭桌上礼节向来周全的云端手上勺子一下子磕在碗壁上,发出清脆一声响,她呼吸都滞了几拍,半晌后才尽可能地用平静的声音答道:“没关系,也……不费什么事。”
云端本想说“也没那么累”,毕竟商粲昨晚时时刻刻都是顾着她的身体的,但话到嘴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最终还是堪堪拐了个弯。只是身侧的人显然并不很接受这个答案,难得没顺着她的意思而坚持己见,云端也不打算在这种地方和她唱反调,只好轻轻点头应了下来,商粲这才满意起来,高高兴兴喝起了粥。
商粲是高兴了,云端一段心思却还没完全翻篇。她无意识地机械搅着碗里的粥,注意力完全没在碗里。
……“下次”……
商粲说的时候大约是没怎么细想的,但落到云端耳朵里就一下子暧昧起来——结合她们这两天做的事情,不难想出这个“下次”指的是什么。总不可能是单纯下次一起睡一张床的时候。
确定关系后,前些日子无暇顾及的羞赧反而突然迟迟地涌上心头,让云端几乎有些不敢看商粲的脸。早上也是,一睁眼就看到商粲熟睡的面容近在眼前,云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轻手轻脚地脱出那人扣在她腰间的手臂,生怕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惊扰到心上人的安眠。随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屋子,清醒过来的大脑终于能直面她这些日子做的这些惊世骇俗之事。
不过短短两天过去,她们的关系已经天翻地覆。
还没能完全适应这份关系的变化,云端多少有些不知所措,而这份无措很快被一旁的商粲捕捉到了。原本之前一直处于被动状态的人在把守了这么些年的秘密全说出来之后只觉得神清气爽,再加上方才虚惊一场过后的松弛感,商粲此刻反而要比云端更游刃有余些。
眼下看到云端心不在焉的样子,商粲歪着头看了半晌,好心提醒道:“粥要冷了,要不然我帮你热热吧?”
耳际莫名有些红的人被她冷不丁一句话惊得一震,惊慌之下向她看来一眼又飞快移走了,遮遮掩掩道:“……不用,我很快就吃完了。”
这副反常样子落在商粲眼里就实在很不对劲,本着一颗为云端担忧的心,商粲抬手摸了摸云端通红的耳廓,只觉得触手微烫。被碰到的人惊到般向后缩了一下,手上也下意识捂住了商粲碰到的地方。商粲稍蹙起眉,踌躇了半晌后还是低声开口道:“药效……难不成还没完全解开吗?”
天地良心,她说这话完全是出于纯良的担忧,但云端一下子泛起哄的面色让商粲迟迟地意识到她这话里潜藏的暧昧,当下也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说起来,你昨天去药卢之后怎么样了?有没有让医师好好给你瞧瞧?”
心知是她自己反应过度了,云端有心想赶紧板正这股气氛,于是强自镇定地点了点头,道:“看过了,没什么事。”
商粲这才心下稍宽,又很快疑惑起来,直接问道:“那端儿刚才是在想些什么?吃饭都不专心。”
她现在倒适应的挺好,亲昵的称呼张口就来,好像昨天告白前还束手束脚的那个人不是她似的。云端此时才终于反应过来她这份无措的来源——她们两个人的关系进展顺序实在调了个个,该做的都已经做过了,却到最后才开始……谈恋爱。
也不知该说是谁的错才对。云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而商粲在久久没得到她回应后就又忧心起来,连人带凳子往她身边挪了挪,直直盯着她脸上看。云端却没心思应对这份眼下对她来说过于灼热的目光,只因听到了下方隐约的铁质摩擦声。
云端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这是什么发出的声音,一时间更顾不上吃饭,放下粥碗就低头看去,果然看到是仍系在商粲脚踝间的铁链和地面摩擦出的声音,而还被拴着的人却毫无所觉地发出单纯的疑惑:“怎么了?”
即使商粲一副全不在意的样子,云端却仍是立刻慌了神,她下意识往腰间摸去却摸了个空,迟迟地想起她来商粲的房间是不会带武器的,正要捏决施术式毁去铁链时却被不明就里的商粲握住了手。似是从她神情中看出了什么端倪,商粲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铁链,若有所思道:“是要解开了吗?”
也不知道这个还没醒来时就被不由分说拴住到今天的人为什么能说的这么轻描淡写,总之云端眼下心中很有种像是看到了少不经事时的黑历史的心情,她不自在地轻咬住下唇低低嗯了一声,开口道:“……我之前……想的太多,行事着实比较偏激……”
原本在心头疯长的占有欲和患得患失在获得了商粲的承诺后渐渐熄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恋人的心疼和歉意,尤其是在得知了商粲当年自裁的真正缘由后更甚。云端心中止不住地涌出许多自责的情绪,懊恼于自己的冲动,随即断然道:“我现在就给你解开。”
但不知为何,被拴着的人看起来反而半点儿都不着急,商粲眨了眨眼,沉吟半晌后以一种稍显微妙的语气开口道:“……其实、如果端儿想的话,再栓我一段时间我也没什么意见……?”
“……”
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种回答,云端原本的动作一下子滞住了,愣愣看向商粲。而对方话说出口很快就觉得不对劲,白净的脸后知后觉地涨红起来,忙不迭地摆了摆手解释道:“我、我不是说我很喜欢被锁住的意思,我只是觉得……”
“只是觉得没关系。”商粲努力冷静下来,摇了摇头,“横竖我都是个死而复生之人,既然不管怎么样我都是要待在端儿身边的,这么一想的话,那锁不锁住我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如果这样能看得到的有形枷锁能让你觉得安心的话,那我是真的觉得被锁住也可以。”
她说着突然想到些什么,又补充道:“但我确实也挺想和挽韶楚铭他们见见面的,想想当年让他们帮我收拾了烂摊子的事儿我还欠着他们人情呢——啊,对了,既然都已经在青屿了,我还想去见见师父,但是……”
商粲顿了顿,面上显出些黯然的为难神色,低声道:“……但是应该没办法去见吧,毕竟‘商粲’都已经死了那么久了,现在突然出现和师父说我这些年都去做了粲者,那也太……”
听着商粲难掩低落的话语,云端抿了抿唇,先把被商粲关于锁链的纵容发言撩起的暗沉心思压下去,反手握紧了商粲的手,柔声道:“可以见的,师父已经都知道了。”
商粲愕然地抬起头,看到云端面上闪过一抹绯色,不太自然地说道:“不管是你以前的身份,还是我没有失忆的事情,甚至于你现在就在青屿的事……师父全都知道。”
*
玉衡殿内。
望月正襟危坐地坐在桌前,手上端端正正捧着本书看得聚精会神,眉宇轻锁,目光如电,俨然一副正在手不释卷勤奋修行的宗师气派。
良久,望月才轻呼了口气,默默合上书卷放到桌上,缓缓闭上双眼。
——嗯,这本也还不错,就是对人物性格抓的不是很准,看来还是商粲在修仙界抛头露面的次数太少了。
那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粲之云》三个大字,非常简单粗暴地揭示了这书里的内容。该说果然不愧是青屿玉衡峰峰主吗,在最近几个月里多了这项新爱好的望月此时面上完全不为所动,仍摆着副深沉姿态,任谁看了都猜不出来她刚刚看完以自己两个徒弟为原型的话本。
哎,也不知道正主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对话本的回味暂时告一段落,转念想起似乎仍在爱恨纠缠不清的两个徒弟,望月不禁愁苦地皱起了脸。距上次云端来同她交流和商粲相处的状况已经过去好几天了,那次云端看着心情可是挺差的,不知道商粲能不能有办法哄好。
在知道商粲成功醒转过来之后,望月其实也时常担忧她放任云端和商粲单独相处是不是个正确决定,但最终还是选择把年轻人之间的事交给她们自己解决,便同意了云端提出的在确定商粲当年自裁的原因后再把她带出来的请求。
但现在眼看着大半个月都过去了,怎么感觉还是一点进展都没有的?望月苦大仇深地环起双臂,但想想也不算完全没有进展,至少云端的精神状况很明显比之前好上许多,看着也不像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那么紧绷了。只是不知道商粲那边怎么样了,不然她还是抽个时间找云端问问吧?委婉地提出想去看看应该也可以吧——
她正这么想着,房门就突然被轻轻叩响了,有礼地响了三下便停止,一听就是云端的作风。
心道这可不就是心想事成,望月忙把桌上的话本往书架上囫囵一塞,随即换了本正经书拿着坐到桌旁才扬声道:“进来吧。”
尽管已经应了门,但不知为何,房门却并没有立刻打开。望月心中刚生出些疑惑,就见紧闭的门终于迟迟地被推开了。先是云端走了进来,一如既往的眉目清秀白衣翩然,只是白皙面上似乎有几分绯色,而被她牵着走进门来的那个比她稍高出小半个头的人显得紧张兮兮,不知所措地抬起那双在记忆中十分熟悉的桃花眼,小心翼翼地看向望月。
望月呼吸停滞了一拍,怔怔看着二人,她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睛,随即视线缓缓落到二人紧握的双手上。
“……”
望月眉头一跳,难掩心中的雀跃,随即幽幽开口道:“……说来奇怪,现在本该说是我两个徒弟都来看我了,但我却又有种、好像是徒弟带着道侣来拜访我了的心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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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时隔十数年的久别重逢, 本该是个感人至深的场面才对。
但望月的表现却全不像商粲的任何预期。甫一照面就被调侃了云端和她的关系,商粲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一路走来时逐渐变得激烈的心跳声却反而自顾自地冷静了下来, 像是错位许久的齿轮突然之间重回正轨, 若无其事地转动起来。
她有些困惑地想着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望月却没给她思考的时间, 便慢悠悠走到她身前抬头看了看她, 发出一声疑惑的嗯来,再开口时又是与此情此景风马牛不相及的一句话:“……你是不是长高了不少?别是云端做你这具身体的时候私心把你变高了吧。”
对望月的话听的云里雾里,在离开青屿后确乎长高了的商粲眉头一皱,反问道:“做我这具身体?”
望月登时醒悟过来,迟疑着向商粲身旁沉默不语的云端看去,疑惑道:“你还没和她说过?”
商粲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感到掌中握着的手稍动了动, 看到云端正稍垂着视线, 长长眼睫微颤,沉默半晌后向望月轻轻摇了摇头。
望月立刻露出了“那你们两个待这么长时间到底说了点儿什么”的复杂表情, 很快转向商粲, 正色道:“你原本的身体早都被你自己那把火烧干净了, 就算能把你的魂魄从非望里搞出来,也总得有个地方放是不是?”
看着商粲频频点头听的聚精会神的模样,饶是望月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她一高兴就说得多, 故作为难地叹道:“我当初其实也没想到什么好办法,本来想说干脆就先随便找个泥人儿之类的把你的魂魄放进去得了, 但被端儿驳回了。”
“……泥人儿……”
商粲听的脸都皱成一团, 心想着她这师父实在不是很靠谱, 最可怕的是望月大概还很认真, 要不是有云端拦着她怕不是真的会在泥人偶里面醒过来,真是想想都觉得像是个鬼故事。
“后来我想想也是,总不能让你淋个雨就化了,那也太不方便了。”面前完全没察觉自家徒弟的复杂心理的望月继续侃侃而谈,“然后还是端儿想起来个法子,才把你现在这具身体造了出来。”
她说着示意地看向云端继续说下去,云端也不再推脱,只是稍显不安地看了商粲一眼,轻声道:“当年秦意驱鬼袭击天外天的时候,用的能使鬼族拥有皮囊的法子……你还记不记得?”
商粲心中登时回想起那些被伪作成妖族的鬼族,恍然道:“……天外天的傀儡术?”
云端点了点头,补充道:“整体上是傀儡术的底子,但具体实施起来还是有诸多改动。至少你现在不会因为躯壳被划破而魂魄离体。”
“何止改了这块儿啊。”望月见云端说的轻描淡写,忍不住插嘴道,“要我说,我就没见过那么精细的术式。我看端儿那架势简直就差把她的心畩澕掏出来镶到你胸腔里,毕竟你现在离活人可能也就差这点儿东西了。”
“……”
商粲一愣,下意识看向云端,对方却没有迎上她的目光,只是低眉不语。
但胸口的跳动却绝不似作伪,并渐渐变得快了起来。
意识到某些言外之意,商粲突然间觉得词穷,她收回视线,强自消化着方才听到的信息量,又问道:“傀儡术是天外天的独门绝学,该是不会外传的……是从裴琛那里问来的?”
问出口的时候商粲本已经在心里下了定论,但望月却理所当然地摇了摇头:“那小子现在闭门不出谁都不见,可什么都问不出来。”
商粲意外地挑起眉,又听得望月回忆道:“是从你那位碧落黄泉的妖主朋友那得到了帮助,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碧落黄泉那会有天外天的秘术记载,但挽韶自己也根本不清楚……只是早些年的时候从书库里莫名其妙找到了本记着诸多天外天相关事宜的书,眼下突然发现它能派上用场,就风风火火地来给端儿帮忙了。”
心中多少有些不明就里,商粲迷茫地想着碧落黄泉的书库里到底藏着多少东西,犹豫片刻后还是低低道:“……碧落黄泉的事,师父已经都知道了吗。”
望月扫她一眼,心中想着真是很难得能在商粲脸上看到这样的神情,她到现在才想起三个人竟然还只是在门口干站着,于是先把二人像赶小鸡似的赶到桌旁坐下,倒了两杯茶推到她们面前,百忙之中随口应道:“知道啊。”
被望月这副像是回答“今天你吃了吗”似的语气所惊,商粲愣愣眨了眨眼,倒是身侧一直沉默着的云端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并在她望过去时对她露出清浅的笑容。
分明已相识了那么多年,常人眼里难得一笑的云中君在她面前笑过无数次,商粲却每次都觉得云端笑起来漂亮的赏心悦目,轻易地就能抚平她心中那些不安的波澜。
望月把她们二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好整以暇地在旁等着,待商粲重又看向她时才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道:“商粲。”
自重逢以来第一次被喊了名字,商粲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倒比当年每一次望月喊她时都要恭敬几分。
她是望月的第一个徒弟,望月也是她第一个师父。她们的关系并不像是普通的师徒那般拘谨,要论起来的话倒更像是对忘年的好友。她在青屿时那副率性而为的性子与望月脱不了干系,望月向来护短,没怎么正经说过她,商粲那时从来想不到她会有一天在被望月喊到名字的时候这般如临大敌。
只是这些年过去,商粲纵然变了不少,望月却似乎仍是她记忆里那副样子。像是她没有离开过这么些年似的,望月突然伸手过来揉了一把商粲的头,淡淡道。
“你今天过来,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被望月不算轻柔的动作带的一歪头,商粲懵懵抬眼望去,看到望月面色如常,很体贴地为她加上选项:“是青屿的商粲,还是碧落黄泉的商粲?”
“……”
商粲有些不知所措。她想不出望月话里是什么用意,下意识思考起两边来,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自行离开青屿这许多年,她自是不该再说是青屿的人的。可若是说碧落黄泉——在望月面前说这种话实在像是在挑衅,她可没存着这种心思。更何况“粲者”也理应随着当年那场山火而消失,作为修仙界近年来最穷凶极恶的魔修永不再出现。
或许望月是想让她说青屿的。商粲这么想着,却默默生出些内疚来。
平心而论,她确实会怀念起在青屿的日子。少年意气的时间就只有那么短短几年,她又过的顺风顺水,从来没遇到过什么大难事。若是问她愿不愿意回到那时候的话,商粲兴许是会心动的,但如果问她现在想不想再回到青屿的话……
纵使抛去她身为半妖的这点不去想,以青屿森严的戒律而言,是绝不会准许师姐妹在一起的。
事到如今,商粲自知她的私心已经大到无法忽视的地步。她在七情六欲里走过一遭,所求之物不多却又显得奢侈,青屿的至宝被她毫不客气地取走了,单是想想这件事如果暴露了出去,商粲就觉得她怕是要被青屿一众修士追杀的。
脑中思绪纷繁,商粲还没能理出个究竟,就被似是等她等的不耐烦了的望月弹了一下脑门。她吃痛之下抬手捂住,听到望月啧啧两声。
“行了,一句话要在你脑子里绕七八个弯,想那么多做什么。”
望月说着轻轻笑了,唇边笑意似有几分狡黠,认真地给她懵懵懂懂的大徒弟上课道:“你就说,是云端的商粲,就可以了。”
*
夜。
在望月那度过了一整个白日,商粲和云端在入夜后才离开了玉衡殿,在夜色下慢慢走回了商粲的居所。
按理来说,商粲其实不该这么光明正大地走在青屿的路上,毕竟她当年是个十足的有名人,现在青屿怕是得有一多半的人能认出她来,真要被撞见了也是桩不知该怎么解释的麻烦事。但云端坚持不让她戴面具,商粲也就作罢,仗着玉衡峰上人少而走了这一遭,所幸没被人看到。
只是她自己决定了不戴面具之后就没再纠结,却是有人在偷偷提着心的。商粲关上房屋的门,若有所思地看着云端走进屋内的背影,突然问道:“端儿怎么心跳的这么快啊?”
“……”云端身形一僵,迟疑了半晌后才慢慢转过身来,白皙面容上显出几分绯色,轻声道,“……你已经知道了?”
商粲喜欢看她显出的这份不自知的艳丽,明知故问地轻声笑道:“什么?是说端儿在外面的时候就心跳很快的事,还是说……我现在感受到的心跳声其实是和端儿同调的、这件事?”
被商粲不加掩饰的含笑语气惹得更无措起来,云端下意识想转过身去,却很快发现狭小的房间根本无处可逃,于是硬生生止住动作,在商粲温和的目光下慢慢呼出口气,自投罗网般走到商粲身前。
“……都是。”云端声音闷闷,坦白道,“我也是后来……碰到你的时候,才发现了这件事。大约是术式使然,你和我是联系在一起的。”
“至于在外面的时候我为什么会心跳很快……”
云端犹豫了片刻,最终垂下眼帘,低低道:“……我不知道。”
商粲心头一动,听到云端慢慢继续道:“我心里其实很想让你被什么人看到,是我们都认识的人最好,然后我就有机会和理由去坦白我们的关系,让所有人、所有人都知道,你回来了,你陪在我身边。”
“但当你真的出了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就又开始紧张。”云端的手上不安地捉紧了一小块衣襟,声音似有颤意,“就像是只要你出现在阳光下,你就会从我身边消失一样。”
知晓云端心头的不安又重新泛起,商粲捉住她那只攥紧了的手,慢慢救出那块皱巴巴的衣襟,然后一点点把人带到自己怀里来,在她耳边温声道:“怎么会呢,又不是雪人。”
云端轻轻笑了,温顺地往商粲颈间又蹭了蹭,在熟悉的温度和气息间渐渐平静下来,轻声开口道:“……阿粲,你要知道,你现在其实是相当于魂魄被我自作主张禁锢在这具身体里了。”
“就算你是凤凰,在这具身体被完全毁掉、或是我死去之前,也是再没办法涅槃重生的。”
云端的声音很轻,她没敢抬头去看商粲的神情,只是将全部心思坦白道:“这本身就已经是道枷锁,而我……我不打算解开。”
“我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单纯无害的人,阿粲。”像是含着声叹息,云端知道她此刻心头的酸涩刺痛应该已经被商粲发觉了,却还是维持着平静的声音说道,“你可以怪我,但我不会……再放你走的。”
本已做好了些迎接一阵沉默的准备,云端却没料到商粲立刻开了口,语气自然到轻描淡写:“嗯,好啊。”
察觉到怀里的人一怔,商粲从善如流地揽紧了云端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挑起她背后一缕墨发在指尖绕过几圈。黑色发丝缠在她修长手指上,像是自己为自己系上的结。
“说起来,既然是傀儡术的话,那端儿应该是有法子直接控制我的吧?”商粲的声音漫不经心,“为什么之前都没用过?”
云端不知道商粲放在她背后的那只手在不老实地做些什么,只觉得指尖在背上似是无意地轻点了几次,平白激起几丝暧昧。她有些无措地收紧了环着商粲的双臂,开口时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几丝意味不明的轻软颤抖:“这怎么、怎么能随便用……”
骨子里还是个守礼端方的人。商粲低低笑了,在清冷自矜的云中君耳边吐出带着明晃晃的引诱的词句:“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我只臣服于你。
作者有话说: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五灯会元》
最近这两周真的忙的离谱,总之就是有空更就会更这样子
她俩还是很好的,正是你侬我侬的好时候,接下来基本就是谈恋爱顺便解决最后一点之前天外天那些历史遗留问题,然后就差不多了,阿弥陀佛(瘫感谢在2021-12-22 01:10:46~2021-12-25 16:30: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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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离开青屿的那一天来的很早。
纵然望月并不介意两个徒弟在玉衡峰上一直住下去, 但也理解她们在青屿束手束脚的心情,于是十分大度地给予了认可,只是难得像个上了年纪的长辈一样长吁短叹了一番:“哎呀孩子们都长大了, 真是岁月不留情。”
商粲对望月这副略带怅然的样子不太习惯, 但很快她师父就重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拍着她的肩膀说等什么时候有空她就去上门打扰云云, 说着说着突然看看云端那边, 随即贼眉鼠眼地拉着不明所以的商粲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委婉说道:“……端儿身体也不算很好,晚上还是让她多睡睡。”
饶是商粲脸皮比云端厚上一些也一下子听的烧了起来,向来流利的口舌都变得笨拙,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我们没有……”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脸“我懂”表情的望月拍了拍肩膀,然后就自顾自地走开了, 背影透露出一种开明而潇洒的气派, 独留商粲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干瞪眼, 失去了向望月解释她和云端最近确乎没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的机会。
也不是说不想——咳。商粲用力摇了摇头,努力平息脸上的热度。只是最初那次着实太过火, 后面又连着痴缠, 到近日二人的关系终于尘埃落定后, 她们两个——这里其实主要是指云端——反而生出些复杂的心情来,身体接触上谨慎许多,勉勉强强把她们这段关系乱七八糟的进度拨到“正轨”上。
“阿粲?”
许是看她带着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呆站了太久, 云端走到她身前轻声唤她,商粲一凛回过神来, 忙不迭地把被望月一句话带起来的思绪压下去, 向云端摆摆手示意没事, 云端略带疑惑地眨了眨眼, 但也没去追问,只是弯了弯眉眼,柔声道:“那我们回家吧。”
感觉心头“咚”的一声响,商粲在听到这句话时稍微晃了晃神,迟了半拍才温和地笑起来,伸手去牵住云端,欣然道:“回家吧。”
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字眼格外动听。
此时时辰很早,天际刚刚透出些亮色,连青屿弟子的晨练都还没开始。二人一路从玉衡峰御剑飞到青屿山门,途中都没碰到半个人。
正在山门看守的青屿弟子远远就听到了清越的剑鸣声,根据青屿门规,在靠近山门时便有礼地减缓速度下了剑,待出门后方可继续御剑。他转身看清来人后急忙恭敬地行了礼,唤名时的语气惶恐中带着几丝窃喜:“云中君。”
云中君的名头在整个修仙界都是最响亮的那一批,更何况是在青屿门中。看门弟子早听说云中君近几个月都在青屿待着,有心想一览风采,只是云中君性子淡然不擅交际,向来都是神出鬼没,连各峰峰主乃至青屿掌门这样的大人物想见她一面都是件难事,更别说他这种刚入门没几年的小弟子了。
没想到在轮到他值班守门时却猝不及防见到了本尊,看门弟子心下暗喜,纵使心知失礼也按捺不住地去瞟云中君。眼前人比传闻中生的更出众,清雅出尘,一袭白衣皑如山上雪,冰雪作骨,皓月之姿,她太过皎洁,仿佛只看一眼就容易让人生出自惭形秽的错觉。
只是云中君尽管总是淡漠清冷的样子,礼节却向来板正周到,即使是对他这个小小的守门弟子也并不怠慢,同样停下脚步回了礼。弟子一心想和她多说几句话,于是做出寒暄的样子急急问道:“云中君这是、要下山去吗?”
纵使是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没话找话的苍白问题,云中君依然好脾气地点了点头,那双墨玉似的清冷眼眸看过来,不知为何让人看出几分柔和:“嗯。”
守门弟子几乎要被这丝柔和冲昏了头脑,只觉得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正绞尽脑汁想着还能说些什么时,突然听到一声轻笑传来。他下意识看过去,这才发现云中君身侧还站着个人,身形修长挺拔,同样一身白衣翩然,却莫名比旁边把白衣穿的端方无俦的云中君多出几分慵懒恣意。
那人此时正自知失态地抬手遮在唇畔,欲盖弥彰地转过了头。弟子只看出是个女子,看不清她的面容,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这位是?”
分明是问的那人,云中君却不知为何踏前一步挡住了他投过去的视线。弟子不明就里,眼睁睁看着云中君正要开口时就被身后的人抢了话头,传来的声音清亮含笑,语尾懒懒拉长了:“算是云中君的手下吧。”
一头雾水的弟子还没说话,就见云中君向来淡然若玉的眉眼突然轻轻蹙了起来,不待他反应过来就断然否定道:“不是的。”
她说着反手牵住了那人,然后直直看向看门弟子,淡然语气中添了几丝不平稳的波澜,却还是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道侣。”
可怜小弟子哪受得住这种惊天消息,当即就瞪大了眼睛愣在当场。身前二人似乎沉默了半晌,耳畔只在片刻后模模糊糊地听到那把清亮声音稍带着无奈的笑意说着甫一见面说这些做什么,而云中君一声不吭地垂着眼,俨然一副不打算改口的样子。
最终还是那女子可能怕场面闹大了不好收拾而让云中君先行退开了几步,自己走上前来拍了拍小弟子的肩膀,向回过神来的他报以温和一笑,说了许多为吓到他而致歉的场面话,倒是没说要让他保守秘密。
小弟子这才看清了她的脸,是端正清隽的长相,本该是像名门正派的优秀子弟,偏偏那双眼睛生的顾盼多情,自然上挑的眼尾都像盛着风流的笑意,眼神清润坦然,在对话最后压低了声音,稍稍凑上前对他悄声说道:“对不住,我刚才不是故意要笑的,只是想起我其实也跟你差不多……”
还没能完全理会她话中的意思,旁边云中君就已经快步走上前来带着女子从他身边后退了两步。突然被拽开的人也不恼,最后带着歉意向他笑了笑,便跟着云中君御剑离开了。
至于陷入呆滞的小弟子在玉山君来查岗时浑浑噩噩地把那女子的样貌描述了一遍后玉山君莫名暴怒起来的事情,这就是后话了。
*
直到来到了云城,云端的心情也依然不算很好。
只是明明有点生闷气又不想闹别扭,最终表现出来的就是一声不吭地来牵商粲的手,牵上了还觉得不够,又踌躇着想十指相扣,但许是惦记着现在是在云城的街头上,犹豫了好半天也没行动。
商粲觉得她可爱,忍着笑感受着云端手上的力道收紧又松开,最终等不下去地干脆探进云端指间扣紧了,笑吟吟地歪头看过去:“这样?”
云端下意识别开了视线,她想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只是乌黑发间露出来的耳尖在商粲的注视下不争气的慢慢变红了,实在很好辨别她此刻的心情。
看着看着心里就痒起来,商粲也不敢再多看,颇有些突兀地说起云端在意的事情来:“刚才……他看着应该挺崇拜你的,也不知道现在回没回过神来。”
“……”云端抿了抿唇,语气稍有些闷,“不能说吗?”
“怎么会。”商粲报以一笑,事到如今她心中对那位被倾慕的人当面暴击的弟子多少有些同情,但还是说道,“你想说就说。大不了日后有你的倾慕者找上门时我去打回去就是。”
商粲说着想到好在那位弟子看着很是面生,该是不认识自己的,不然她那时也不会贸贸然地在那弟子面前露脸了。本来就已经要与修仙界里大半云中君的倾慕者结仇了,她可不想再让这件事更复杂。
云端面色缓和下来,摇摇头道:“不会的,哪有这种人。”
心道这人怎么对她的人气毫无自知的,商粲心中莫名有股奇异的心情,也不打算去点醒她,只顺着她的话从善如流道:“没有最好,有也不怕。”
想着顶多是为了避免暴露身份不能用天火,还是能打得过的,谁料却听到云端颇为认真地应道:“嗯,有的话就我去应对。”
商粲喉头一梗,一下子哭笑不得,只觉得这话听起来自己像是个被云中君藏起来的小白脸,连情敌上门找麻烦都要云端自己去应对可还得了。商粲看向云端皎洁精致的侧脸,看出这人偏偏说的一本正经,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应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云端稍侧头看来,眸光清浅柔和,眼中含着些懵懂的疑惑。
可真是奇怪,她越是这样,商粲就越想揉乱她这份平静,就像是想要在千万人都难以触及的天山顶皑皑雪面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周围是许久未曾得见的云城街景,本是值得多驻足留恋一番的,而商粲此时却熄了这份心思,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云端不明就里,只是被她牵着一路快步走去,最终停在院门前。
上次独自从这里追着不知所踪的商粲离开时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云端突然有种近乡情怯的惴惴感,下意识握紧了商粲的手。而她身边的人很快有力地握回来,然后慢慢推开了院门,带着云端走进去。
往日梦寐以求的事就这么发生了,云端转身合上院门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她等这一天分明已经等了很久,但真的来到时又显得这么平静,像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冬日,一切水到渠成,她和商粲重新回到这里,是她们两个人的家——两个人的。
心头的恍惚还没能散去,云端就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了个满怀。沉浸在思绪中的云中君没能反应过来,心跳一下子失了序。商粲过往不太会搞这样的突然袭击,她略有些讶异地想回头看看商粲的神色,却被整个人抱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摸上那人在她腰间渐渐扣紧了的手,轻声道:“阿粲?”
耳际传来温顺的一声嗯,但商粲的动作远不如她的声音那般纯良,云端很快感受到温软的唇瓣试探性地压到了她白皙颈项上,滚烫的热意激起一阵不知所措的颤栗。
“端儿都不知道。”感受到怀中人一下子僵硬了的身体,商粲毫不客气地顺着吻上去,轻轻咬了咬云端泛起红的耳垂,声音掺了点儿委屈,“……有好多人喜欢你。”
她重又想起那个守门弟子偷偷瞥向云端的眼神,兴许还只是道听途说来的好感,但却已经是掩饰不住的倾慕和敬仰。
有点让人不快。
什么不是故意要笑的,她就是故意的。云端或许是看多了这样的人而不疑有他,商粲却觉得刺眼,于是顺从本心去打断这场算不上交谈的对话,在后来云端坦然说出她们是道侣时才找回了冷静。
真小气啊商粲,小气鬼。
原本以为自己还算大方的商粲事到如今才第一次认识到了自己的另一面。在和云端相关的事情上,她似乎小气的要命。
而之后还急于在云端这里得到证明,事到如今才显露出来的独占欲蠢蠢欲动,商粲稍稍松开手走到云端正面去,然后很快重新收紧双臂,低头看向似乎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的恋人,低声道:“想亲一下。”
心跳如擂鼓,云端在听到商粲的话时下意识看向她的唇,刚才还隐晦地压在她颈间点着火,现在却来可怜兮兮地讨一个许可。像是她不答应就不会做似的。
明明这几天好不容易才勉强扯开的距离被一下子不讲理地缩短了,即使知道商粲在讨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吻就能结束的,云端却依然没能说出半个拒绝的字眼,只是有些慌乱地半闭上眼,然后将自己送上去。
就算是刚才还没意识到商粲的异状,云端到现在也已经意识到了商粲的情绪是从何而来。心头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像是被碰了一下,随即泛起奇异的满足感。
舌尖被不满足于简单触碰的恋人几番纠缠,云端好不容易找到个时机轻声开口道:“……很在意吗?”
商粲动作一滞,稍稍退开些距离,用审视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气息不稳的人眼中含着些煽动的笑意,禁不住被逗笑了,无奈道:“明知故问。”
云端弯起眉眼,露出融冰化雪似的柔和笑意:“嗯,就是明知故问。”
大约是心甘情愿地落进她略显拙劣的煽动陷阱里,云端听到商粲轻笑一声,然后将她拦腰抱起,走到屋中。
“原来阿粲也会吃醋”的念头在脑中徘徊不去,她一路上都觉得晕晕乎乎的,商粲走的很稳,她却觉得自己像是在云上飘忽不定,只能落到这个人的怀里,才算是平稳落地。
商粲可不知道怀里的人在想些什么,她那些恶劣的心思早被勾的按捺不住,在尝够了云端的甜美之后还要慢条斯理地迫红了眼尾的人发出一点声音,用有礼的温文语气开口道:“人人都说云中君不苟言笑,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云中君怎么不说话啊?是不喜欢我吗?”
浑身都软的没有力气,云端却仍是听话地松开了紧咬着下唇的牙关,勉力克制着却还是溢出几丝难耐的轻哼,她却没心思去管,只忙着一次次摇头。
“喜欢你……喜欢你的。”云端断断续续地说着,揽着商粲的脖子让她俯身下来,凑到她耳边轻声开口道,“……只说给你听。”
作者有话说:
甜文写手重新上线了!干回老本行!(×
说起来发现昨天竟然忘说了,迟来地补一句各位圣诞快乐,再坚持坚持就是元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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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商粲和云端在云城住下。
在修仙界赫赫有名的两个人赫然过上了与凡人无异的日子。生活比预想中的更加平和, 没有追兵,没有后患,有的只有朝起暮息, 一日三餐, 和时刻都在身边的恋人。
出于谨慎的考虑,商粲虽然没像当年那样戴上面具, 但仍为自己的长相施了术式, 让不够熟悉她长相的人见过即忘,留不下深刻的印象,也就不会在被有心人问起时套出话来。她也不常出门,一方面是为了更好的隐姓埋名,另一方面则是出于对云端心情的考量。
尽管云端不会说出来,但与她共享心跳的商粲能看得出来, 云端还算不上能放心让她独自出门。自认理亏的商粲对这份心情报以相当大的理解, 并乐得每天陪在云端身边, 在云端偶尔出门时老实地等在院子里,在归来时热切地凑上前去讨一个温软的拥抱。
怎么说呢。商粲有时会想, 她好像已经不能想象出比这更好的生活了。
“简直就是小白脸。”在她们回到云城后第三天就杀上了门的挽韶对商粲指指摘摘, 一针见血道, “你这不就是金屋藏娇的那个‘娇’吗?”
“你这话说的未免有失偏颇。”
在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交谈前先经历了一场暴风雨般的指责,商粲此刻与挽韶说话时的用词都显得比以前委婉许多:“这话里‘藏’这个字的主动和被动,那还是不一样的。”
“……”挽韶啧啧称奇, 忍不住为这棵铁树开花的奇观感慨地鼓起了掌,“不得了啊商粲, 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 你这个木头脑袋也有今天, 真是厉害坏了。”
商粲眼都不抬, 不动声色地灿然一笑:“硬要说的话——你那瓶药、可比我厉害多了。”
挽韶面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瞳孔都惊愕地颤动起来,场上有理没理的立场迅速调了个个,这次换成是挽韶说话唯唯诺诺起来,她还总觉得云端不可能把这事供出去而怀疑商粲是在套她话,于是装傻充愣道:“……你、你说的是哪个药啊,我这些年给你的药可多了、我哪记得那么多——”
商粲冷眼看着她颠三倒四地说完,到挽韶终于词穷的时候才冷不丁开口道:“云端都跟我说了。”
“你这人怎么干起黑心药贩子的行当了?”商粲想起当初的事就觉得心情颇为复杂,一方面自觉没那档子事儿的话她和云端的关系确实可能还会再多僵持一段时间,另一方面又实在觉得后怕,如今让她逮着放药的正主,当然得敲打敲打,“那种药——那药怎么能是说有就有的?你是不是天天身上都带着这种奇怪的东西呢?”
“你、你别血口喷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挽韶可受不了这种污蔑,当即怒目圆睁地反驳道,“我还不是看云端早就有这个想法——我又劝不动她、你难道还不知道她那个性子——然后才想着与其让她去市面上找些来路不明的药吃,还不如我给她准备点儿对身体影响小点儿的药……”
这下子又换做商粲梗住了,她面上神情实在很精彩,红红白白了好一阵儿后才磕磕绊绊问道:“……你、你说她……早就有这个想法?”
挽韶默默闭上了嘴,心中无比庆幸云端此时去城外除妖了。想着反正正主没听到的失言就不算说漏嘴,挽韶干脆一鼓作气向没什么脑子的好友透了底,理直气壮地骂她:“不然呢!难道云中君这种人做出这样的事还能是一时兴起吗!”
见商粲理亏地闭了嘴,挽韶立刻跟上絮絮叨叨地怒其不争:“你自己个儿躲在剑里躲得挺好,你是不知道云端发现你的魂魄竟然就在非望里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当然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虽然没赶上现场,但等到我见到她的那时候,云端的样子就已经够吓人的了。”
“说真的,我当时感觉、就算让你重回人世的办法是要杀掉这天下所有人……”挽韶顿了顿,面上露出回忆着什么的沉痛表情,“云端怕是也会去做的。万幸万幸。”
商粲一愣,很难说清听到这话时心头是什么样的感情。她没办法想象出会去取无辜之人性命的云端,却又奇异地感觉到挽韶的话并不似作伪。
再强大的修士也是人,云端也不例外。修士的道心本就概念模糊,是坚固或是脆弱不光是因人而异,同样会轻易地随着外物变化。一念入魔,这在修仙界不算是件罕事。
她们心意相通的时间到现在还不算很长,商粲还没能和云端好好聊过那段她在非望里无法窥见外界的时日——是云端不怎么想提起。商粲几次试图挑起话头都被略显仓皇地掩过去,几次下来她也渐渐明白,便为这个话题多留了些时间。
眼下突然从挽韶处得知了一鳞半爪,商粲反倒有种走了捷径的感觉,便想着换个话题。但还没等她开口,挽韶就已经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语气带出几分促狭:“……洞房花烛夜,过得如何啊?”
“……”
商粲半点不想理这不正经的花妖,干巴巴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我听说你从碧落黄泉的书库里找畩澕到了写着天外天傀儡术相关的书?这又是从哪来的?消息要是流出去的话,碧落黄泉怕是要被天外天找上门来的。”
“我怎么会知道。”大度地放过了脸皮薄的商粲,挽韶眉头一扬,理直气壮道,“碧落黄泉那书库你又不是没去过,地方又大书又多,乱的像个迷宫似的,我活到这个年纪都对里面到底有些什么书根本拿不准,我看能从里面翻出什么都不奇怪。”
她说着哼了一声,示意道:“你那半妖的血脉是凤凰还是我查了好长时间才翻出来的呢,还好你之前给我看过那纹路,否则真是无从查起——咦,这么一想、你不是已经活了超级久了吗,比我年纪还大呢。”
挽韶不知是从这个想法中得到了什么鼓舞,一下子兴高采烈起来,高高兴兴地埋汰商粲道:“好啊商粲,你这辈分儿可见长啊!”
尽管她话里确实是客观事实,但商粲还是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多少有些强词夺理地纠正道:“以身体年龄来看,我还只有三个月大。”
“要不要脸啊你这个人。”
“干嘛,是想让我分你点儿吗。”
两个人互不相让地瞪着眼向对方怒目而视,商粲正准备再就云端的身体状况去打听点儿有用的消息,院门就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打开来,像是谁把门撞开了似的。
商粲几乎下意识要出手了,非望都已经随她心意来到了手边,好在一抬眼就看到了熟悉的白衣,于是硬生生止住了攻势。而挽韶就没她这么机灵,被巨大的声响吓得一下子没控制住灵力,院子里的土被暴动的灵力唰的一下翻起来好些,腾空扑棱棱往院门落下,像是下了场土雨。
后走进来的云端还有些反应时间,轻轻巧巧地旋身躲开了。而怒气冲冲走在最前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一个不防就被扑了一脸土,一时咳嗽连连。
想要制止也已经来不及了,商粲欲言又止地看向云端,看到她那原本接到消息说城外有妖魔肆虐而前去帮忙的恋人此时也对眼前事态显得有些无措,带着无奈的笑意向她眨一眨眼。
看出云端大概是被算计的那方,自知理亏的商粲姑且先掏出一方丝帕走上前去,好声好气地说道:“……先擦擦脸吧?”
灰头土脸的楚铭怒视着她,一张俊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终用一种称得上悲愤的表情咬牙切齿地劈手夺过商粲递来的丝帕,震声道:“商粲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
与挽韶初见面时的情形又发生了一遍,商粲老老实实地对楚铭的怒火照单全收,他还要比挽韶更多一分委屈:“为什么你醒来了都不告诉我!”
楚铭是被全盘蒙在鼓里的,不论是商粲的魂魄在非望里还是商粲借傀儡术“复生”他都一概不知,还是今天才借机从云端那听说了整件事情的始末。他倒是也理解,毕竟云端的行为绝不是青屿会推崇的,还未成功时想尽量隐藏也是正常——只是商粲这人就很不行,都醒了三个月了怎么都不知道跟他联系?最后他竟然是从门童那听说的消息,真是岂有此理!
商粲看看他面上神情,诚实地答道:“其实我这两天是在计划给你寄信了,但确实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开口,就耽搁了些日子……”
“这两天?”楚铭大怒,指责道,“你前三个月干什么呢!”
商粲默,斟酌了半天措辞才开口道:“……我那时、找不到你。”
说完后就移开了视线闭口不言,任楚铭怎么激烈地反驳说“你就在青屿你有什么找不到我的”都不再开口——总不能说实话说她之前被云端锁了房间吧?楚铭可听不得这些。
要是说了的话,这人可能会认认真真地问她为什么会被锁住这样的问题,真是饶了她吧。
在她身旁坐的笔挺的云端表面上看上去还是云淡风轻的,实际上心跳早在她说找不到楚铭时就变得快了几分。藏不住的心事让商粲不合时宜地想笑,偷偷转头去看云端,那人白玉似的耳廓就在她的注视下一点点变红了,然后不动声色地别过了头。
没办法指望云端开口帮忙圆过去,但还有个热心的知情人士挽韶在场。花妖心里对自己刚才的失礼行为很是过意不去,眼下便格外主动地顺着商粲的话帮她向楚铭解释:“是啊是啊,商粲没说谎,她前些时候可出不了门呢。”
……如果不带出这些多余信息的话就更好了。商粲放弃地闭了闭眼,果然听到楚铭敏锐地捉住了关键词:“出不了门?你怎么了?”
商粲一时词穷,而楚铭仔细打量她一番,突然皱起眉头,压低声音道:“……你这脖子上怎么看着像有伤,难不成是之前被云端师妹打了?所以走不了?”
“……”
商粲默默紧了紧领口,平静地否定道:“没有这回事。”
这要细究起来可能该说是她先动的手——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把脑中莫名其妙被勾出来的思绪匆忙甩出去,想着看来楚铭觉得她被云端打是件很有可能发生的事,商粲正努力想着怎么圆这个“出不了门”的坑,就听得楚铭突然发出一声恍然大悟般的哦,她应声望去,看到他以一种单纯无害的神情笃定道:“……那就是那个吧。”
楚铭的语气十分确定,眼神看起来天真烂漫,毫无揶揄的意思:“就是普通人之间流传的那句俗语、我记得是说——小别胜新婚?”
“……”
短短几句话之内被梗住两次,商粲实在想不通这人的脑回路怎么会只有两个极端,但一时间却莫名没有想反驳的心情,索性伸手拉过那已经僵直在原地的人的手,点头点的格外干脆。
“也可以这么说吧。”
作者有话说:
总之先祝大家2021年最后一天过得开心!
然后顺便说一声我元旦格外忙碌,不一定能每天更,先提前祝各位元旦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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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楚铭今天是有备而来的。
先是用城外除妖的借口把云端唬出去问了个清楚, 然后就气势汹汹地找上门来对着商粲把他打了好几天腹稿的委屈话语倾吐一口,眼看着天色都黑了,他最后从储物袋里抱出一大坛酒, 很有威严地朝它一指。
“你自己的酒自己喝!”
那酒坛不小, 需双手合抱才环的过来。上面泥封还很完整,显然并没被人打开过。商粲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该是她当年在纸鹤里写过要送给楚铭的那坛酒, 一时之间有些感慨地敲了敲酒坛, 惊讶道:“你特地去御音木底下挖出来的吗?”
“不然呢!”楚铭冲她一瞪眼,语气又委屈起来,“为了保证它不破还不能用术式去挖,我挖的都累死了!你们玉衡那棵树还着急的要命,一副我是来抢东西的样子,在我挖土的时候又是掉叶子又是一个劲儿地弹杂音、怎么看都是想赶我走——”
听着他义愤填膺地控诉着他挖完酒之后几天过去耳朵都还有点嗡嗡的, 商粲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道:“它哪知道我把这酒送给你了, 估计也是只记得当年是我来把这酒埋下去的,所以觉得你是去偷酒的吧。”
她说着难免生出几分怅然。玉衡那棵御音木年岁极长, 虽口不能言, 却向来像是个亲切的长辈般待她。木灵对时间的概念不似常人, 她离开青屿这些年,在前些日子重新站在玉衡峰门时总觉得恍如隔世,御音木却无风自动响起似有欣喜的琴声, 清澈悦耳,一如当年。就像是她从来没离开过似的。
“听起来你们这木灵脾气还挺好的, 要换成碧落黄泉的木灵, 你在人家脚底下挖坑那非得被抽一树枝子不成。”挽韶啧啧几声, 向商粲说道, “更别提还在人家树下埋酒——你没事把酒埋起来干嘛?别是从哪抢来的吧。”
楚铭那边也连连点头,附和着说:“就是就是,青屿根本没有酒,你这么大一坛酒是从哪搞来的?连云端师妹都不知道。”
他这一下子还真把商粲问住了。时日过去太久一时没想起来,商粲下意识懵懵地转头看向云端,对方也正静静看着她,对她歪歪头做出个洗耳恭听的架势来。
商粲隐约记得她当年埋酒的时候已经和云端关系相当密切了,不该会瞒着她才对——
电光火石间,商粲突然想起了这坛子酒的来历,当下面上就显出几分古怪神色,又很快被她敛去,正襟危坐地解释道:“……就是我当年一次下山游历,路过个城镇时看到有人搭擂台比武——就是比武。台上有个奖品就是这坛子酒,我看的眼热,就上去打了几架,赢了酒就走了。”
挽韶露出种莫名其妙的神色来,失笑道:“你一个修士去跟人打架,就为了赢坛酒——商粲你这人也太跌份儿了。”
“……所以我后来不是也就没敢跟师父和端儿说吗。”商粲顺着说道,略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喝又喝不完,干脆就挑了个晚上把酒埋了,想着等以后玉衡有什么喜事的时候再拿出来,到时候大约不会再有人来说我荒唐……”
后面的话被她含糊带过,楚铭听的发笑,说着那次肯定没有他跟着不然早就把这不着调的人拦下了,挽韶那边早按捺不住,在征得同意后就给酒开了封,女儿红的馥郁酒香顷刻间弥漫整个院子,几个人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过去,都忙忙碌碌地找杯子准备大喝一顿。
独云端还坐在原地没动,目光在酒坛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转头落到商粲身上,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襟,轻声问道:“也不算什么大事,怎么我都没听你提起过?”
商粲动作一滞,不太自然地解释道:“就是、就是那时年纪轻不太懂事,后来想想觉得做得不对……不知怎么的就没和你说。”
她自己也知道她这番话说的跟没说一样,好在云端似乎也并不打算在这里刨根问底,安静看了她半晌,只柔声说了句少喝些就放开了手。商粲知道云端是不喝酒也不喜欢酒气的,于是听话地点头应了,自己去舀了小小半杯酒,在楚铭故作凶狠的目光中认命地一饮而尽。
这酒闻着香醇,入喉才显出辛辣。商粲一杯喝下去就知道她这酒量怕是遭不住多喝几杯的,于是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着挽韶和楚铭喝的挺开心,自己乖乖一点点抿,喝着喝着就有些出神。
这酒她当年埋下的时候年纪还很轻,到如今已经十几年过去,连她自己都不太记得那一日偷偷摸摸去埋酒的情形了,御音木却还记得,还想着要帮她守一守她埋下的东西。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时过境迁,人事都变过几番,商粲却总能在某些细枝末节发现一些从未变过的东西。
“在想什么?”
许是走神的时间长了,身侧的人轻声开口问道,商粲应声看过去,看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皎洁的恋人,轻轻笑起来。
“在想……端儿比我那时想象中的、还要变得更漂亮了。”
*
夜色沉沉,商粲拖着个醉鬼。
准确地说是有两个醉鬼,花妖那边她刚刚安置好了,这一个醉的更狠些,走路都走不利索,被人拖着还要大着舌头非得说话。
“礼、礼……什么时候……”
商粲根本听不清楚楚铭在说些什么,听着像是在说她不理他,她叹着气把快出溜下去的楚铭往上拎拎,百忙之中挤出一点耐心回道:“说不清楚就别说了,什么理不理的。”
谁知楚铭听了却不依不饶起来,气哄哄道:“要礼、要礼,修士结成道侣、都是要办礼的……”
商粲这才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一下子脚下险些绊倒,好不容易稳住身子才结结巴巴回道:“……道侣……道侣的仪式典礼虽然是要办的,但是我们、你也知道,我现在这样子不好再抛头露面,我……”
她一席话说一半才回过神来,一转头就看到醉倒的楚铭用一双似懂非懂的懵懂眼睛看着她,显然是对她长长一番话完全没听明白。商粲无声地叹了口气,啼笑皆非地想自己跟个醉鬼较什么真呢,然后就闭口不言,把楚铭囫囵安置到客房后便转身离开了。
醉的人口不择言,说的都是些热切的真心话。商粲知道楚铭对她们这么多年的纠缠能修成正果一定高兴的不得了,她却被楚铭方才那两句话勾起些莫名心绪,连带着回到院子的脚步都稍稍慢下来。
道侣。她现在是云端的道侣了。
即使是在修仙界,道侣这个比其他能描述这份关系更加正气的词也总是带着一份隐秘的亲近的。修道之人不兴嫁娶,毕竟世事无常,唯有大道恒久不变,既然已经身为修士,就不该再用凡人的关系来束缚自己。故而形容最亲近之人的称呼就是道侣,意为修道路上的伴侣,能与我并肩之人。
这种特殊的身份,通常都是要有一场盛大的典礼的——像是走完一场仪式,赋予一个名分,让平凡的一天变得有意义,这点倒是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但她们大概是不行的。商粲想。是她的问题。
不管是粲者还是半妖,都绝不是云中君该有的良配,偏偏她全都占了。甚至就连“商粲”——她离云端最近的身份,却也是不被允许作为云端的道侣存在的。
说不觉得遗憾是假的。那可是云端,是她从十几岁就放在心尖上的师妹,是她尚未理清思绪就已经交付了恋心的恋人,也是灿如日月、名震九州的云中君。这样的人,本该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典礼也是,该是最完美的最盛大的才配得上云端——商粲却给不了。
但商粲同样知道,云端本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不知不觉已经回到院中,商粲远远看着那个坐在亭中的端正背影,心头软软化成一团。
不管有没有名分,她们都已经是彼此的唯一了。
脑子里纷乱的思绪太多,商粲暂且挥去,几步走上前,笑道:“我把楚铭扛进去了,看起来睡得挺香——端儿?”
她凑近了才发现不对劲。那坛酒只喝了大半,如今院中仍飘着浓郁的酒香,这份气息她闻了整晚,并不稀奇,但在靠近云端时嗅到的夹杂着清冽冷香的酒气……却不像是从旁混进来的。
商粲扫过眼前人泛起淡淡红色的白皙面容,对方抬眼迎上来的动作稍有些迟钝,眼神却是直率而温软的,在看清是商粲时像是惊觉般稍稍瞪大了,随即颇有几分心虚地移开,像是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商粲了然地眨了眨眼,失笑道:“你偷偷喝了酒?”
“……”移开视线的云端仍然没转过头来,语气难得显得没什么底气,低声道,“……尝了一点点。”
倒是很诚实。
才走了没几分钟就偷喝酒,商粲一时哭笑不得,凑过去看了看云端的杯子,确实只喝了小半杯,不禁笑道:“想喝的话刚才一起喝不就好了,怎么样,觉得好喝吗?”
听了她的话,云端这才动了动,慢慢抬眼看向商粲。因酒力而泛起红的眼角给云端添了几分娇软,眼底也像是朦朦胧胧地蓄着一汪水,看起来格外……纤弱。
“……本来不想喝的。”云端喃喃自语般说道,“但又总觉得……”
她说着声音熄下去,沉默了半晌才重又闷闷开口道:“……这坛酒、真的只是你比武赢来的吗?”
商粲一梗,看到云端投来的视线显得分外执拗,自知是她没告诉云端的理由没能得到信服,于是只好对着有几分醉意的恋人坦白道:“要说细一点的话……是参加比武招亲赢来的。”
她在云端面前蹲了下来,自知理亏地捉住恋人的手,老老实实道:“我那日刚好做了男装打扮、又在街上撞见摆了擂台……你也知道我那时候喜欢胡闹,看到那第三名的奖品是一大坛女儿红,一下子就没忍住……”
“我出手还是有分寸的,挑着身手确实好的输了。”她说着偷偷抬眼去看云端,小声道,“……但回来想想实在做得荒唐,就没敢跟你说。”
看着云端没什么表情的脸,商粲心里着实没底,刚想着要为刚才的隐瞒道歉就突然被掐住了脸,口中的话语一下子变的含糊不清,老实任掐地看着皱起眉的恋人慢慢俯身过来。
“比武招亲?”云端一字一顿地念着,面上难得显出这么不加遮掩的不虞,“那你要是赢了怎么办?”
商粲想说她心里有数会故意输掉,但看看掐着她脸的手完全没有要放开的意思,只好认真摇摇头,抬手去揉云端敛着的眉心。刚碰到就被云端握住了手腕,坐着的人一脸不高兴,定定盯着商粲看了半晌,最终无声地叹了口气,将两只手都松开了。
商粲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就忽的俯身过来揽住了她的脖颈,较之平时略高的体温贴近过来,拂在脖颈间的吐息显得发烫,那人唇齿间的字句如梦呓般,却激起难熄的热意。
“……我想和你成亲。”语气中似有怅然,云端低声道,“阿粲……只能和我成亲。”
心头咚地跳了一下,商粲突然感到些许无措。她这个姿势其实有点别扭,但不妨碍她抬手安抚地拍拍云端的背,原本想说些好啊之类的话,毕竟云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该先让她好好睡一觉。开口时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说出了一句:“……那要和我喝交杯酒吗?”
这本是不在她预想中的发展,商粲怔怔接过云端递来的酒杯,对面的人醉眼朦胧,表情却格外的认真。她贴的很近,整个人像站不住似的软软倚在商粲怀里,手中拿着的的酒杯轻轻碰在商粲的酒杯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云端低头去看,认认真真把手绕过去,齿间轻轻咬上自己酒杯边缘,然后抬眼去看商粲。
明明今晚没喝多少酒,商粲却觉得手上莫名有点发抖。敌不过云端这样的视线,商粲也照着她的动作将酒杯抵到唇边,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冰冷,云端追上来的唇却是热的。她的云中君难得显出几分急切,擎着一双朦胧雾色弥漫的眼眸看她,一遍遍追问道:“这样子,阿粲就算和我成亲了、对不对?”
也不知算不算是在这人醉的时候诱骗了她,商粲轻轻笑了,眷恋地吻上云端的唇角,温声道:“嗯。”
对,当然对。天地和日月星辰,统统都能为她们作证。
作者有话说:
新的一年,总之先写点儿甜的,预兆着我今年都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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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翌日清晨。
商粲梳洗完后就慢悠悠地往厨房走, 她还没把自己收拾的很齐整,长长墨发仍懒懒披在肩头,她也不去管, 只站到厨房门口就停下, 看着正站在灶台前那穿戴的规矩整齐的白衣人影,唇边勾起玩味的笑意。
“怎么一大早就跑了?”
她温声说着走上前, 手上却老实不客气地从身后环住那人的腰肢, 轻轻松松把整个人都带进自己怀里,手上颇有暗示意味地将被主人系的妥帖的腰带扯出一点来,松松缠在指尖上。
果不其然,眼前人白玉似的耳廓慢慢泛起红来,却没挣开这缠人的怀抱,低声回道:“……没有跑, 是到了该起床的时辰了。”
“所以就把我一个人丢在床上、然后自己起来了?”商粲故作委屈地压低了声音, 可怜兮兮道, “端儿昨晚可还不是这样的,真是——”
口中“昨晚”两个字一出, 被商粲揽在怀中的温软身体就一下子僵了僵, 旋即制止般地捉住自己腰间那只不安分的手, 不自然地打断道:“没有想丢下你,我、我只是……”
昨夜的旖旎情景在脑中闪过,商粲愉悦地弯起眉眼, 得寸进尺地贴上去调侃她面皮薄的爱人:“既然是洞房花烛夜,没什么好害羞的, 我很喜欢。”
纵使不回头也能想象出商粲的样子, 轻佻又暧昧的语气, 像极了昨天夜里诱哄自己的时候。云端忍了又忍, 终于还是红了脸,想挣脱这个从早上开始就不正经的人又没舍得,最终只闷闷回道:“……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商粲险些忍俊不禁地笑出来,却还是忍着笑意道:“交杯酒还是要喝的。小酌怡情嘛。”
云端颇有些懊恼地侧过头去瞪她一眼,却不知她的举动是被这无辜地眨着眼的人误会成了什么,商粲当即就从善如流地要凑上前来,被云端慌慌张张抬手挡住,压着声音羞赧道:“……家里还有人在呢。”
“那两个家伙醉成那个样子,哪里起得来。”商粲理直气壮,想了想又体贴地补上一句,“昨天晚上就更别说了,我亲眼看见他们都睡死了,肯定什么都听不到的,再加上我们房间还对声音施了术式——”
“……”
在云端威力不足的羞恼目光下,商粲默默止了话头,立刻转而去谋今天的福利,睁着双纯良的眼睛说着算不上纯良的话:“想亲一下,可以吗?”
……这话云端实在听过太多次,每次都信,但没有几次是真的能在亲一下之后就结束的。
再怎么样也生出了警惕心,云端深刻地意识到眼前的人只是看着老实,绝不算可信,但尽管理智上在发出现在她们可是在公共区域的劝诫,感性上却还是早松松亮了绿灯——她总是没办法拒绝亲近商粲,更何况是商粲主动想要的。
商粲可不知道怀里的人脑中经历了什么样的挣扎,天可怜见,她这次可真的只打算来讨个早安吻,哪能想到自己的信誉度已经在云端那里跌的差不多见了底。她只看到云端轻抿了抿唇,随即慢慢闭上眼,显然是一种纵容的默许。
于是商粲弯了弯眉眼,心情颇好地倾身上前。
谁知刚刚有个凑近过去的趋势,厨房外就传来了不太稳重的脚步声,听着深一脚浅一脚的。厨房里的两个人耳聪目明,一听就知道是什么人来了。商粲无声地叹了口气,在云端略显慌乱的目光中凑上前去,浅尝辄止地碰了一碰后就离开了,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到厨房门前,好笑地看着远远蹒跚而来的人。
“这不是商粲吗……”好久都没这么宿醉过的挽韶脚步虚浮地靠近过去,面如土色地揉着太阳穴友好地问道,“你也是来找水喝的吗?”
商粲默默盯着她看了半晌,幽幽回道:“等会儿去给你房间打口井吧。”
听着门外传来的声音,内容大约是一头雾水的挽韶嘟囔着我可喝不了那么多,然后商粲说着这是一劳永逸就不由分说地把宿醉的花妖从厨房前携带走了,云端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才是,但总是不能出去的——她摸摸自己发烫的面颊,觉得大约已经红透了。
明明只是个一触即分的吻,她们做过的比这过分的事可多了去了,却莫名让人觉得心动。
或许是因为明知道挽韶就在往这边走,商粲却还在渴求她的心情太过明显,刚刚只贴上来一瞬就分开的人眼中很是有点委屈的不忿,显然如果不是被打扰了的话是不打算这么清淡地结束的。
本来该说商粲两句的,不管是昨晚在她喝了酒后诱哄她说了好些羞人的话,还是今天又想若无其事地得寸进尺,但云端却半点生气的想法都没有,反而感受到隐秘的甜,只是还得压着心头的悸动,不然很快就会被商粲感受到。
她喜欢这样不加掩饰的情意,就像是——就像是新婚燕尔般的热切。
这么说其实也没什么错吧。云端想着,略有些紧张地垂下眼帘,悄悄弯起眼眸。
喝过交杯酒,度过洞房花烛夜,她当然就是商粲的妻子了。
*
“我话先说在前面。”
在准备离开前,楚铭格外郑重地说道:“虽然云端师妹已经有道侣这件事还没传开——我姑且是跟那个看门弟子说过不要外传了。但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一直瞒住……总之我觉得你们还是做好准备比较好。”
商粲兴致缺缺,平平问道:“什么准备?我被人打的准备吗?”
“是你被扒身份的准备!”
楚铭如临大敌地朝她一指,苦口婆心道:“你这几重身份现在如果被曝光的话可都不是小事,要我说、你们现在有这么三条路:一是你们从此去隐居,找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好好生活。二是你想法子套个假身份,这我倒是能帮帮忙,比如让你在青屿挂个名什么的也挺容易,望月师叔一定也不会袖手旁观。三是云端师妹先把你们的事瞒下来,别人问起时只说你有道侣这事是假消息——”
“我不会这么说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立在一旁的云端打断了,声音如断冰切玉般清清冷冷,毫无转圜余地。楚铭看看她面上神色,默默将后面的话都吞入腹中,转向商粲示意道:“……你看,那你们就剩两条路了。”
“我看也没有两条路那么多。”商粲仔细想了想,好意提醒道,“这世上哪有没人认识云中君的地方,按这个方向找,我们怕不是只能去天山顶上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住了。”
她本意只是开玩笑,谁知云端却突然开了口,语气格外认真:“我觉得也可以。”
“什么可以,”商粲禁不住笑了出来,含笑叹道,“好好一个风光霁月的云中君,前途不可限量的无瑕仙体,后半生却要隐姓埋名深居简出地躲着人走……要这么说的话,我还觉得楚铭那第三条路也挺好呢,我可以日日来与云中君私会,感觉这个我应该挺在行的——哎呦。”
因为口无遮拦而被云端悄悄掐了手,商粲笑嘻嘻地喊痛,明知道这人是装出来的,但云端还是很快松了力气,转而轻轻揉了揉,只是摇头时的态度还是十分坚决:“倘若有人问起,我就实话实说。”
旁边还打算在她们这混吃混喝一段时间的落跑妖王实在看不下去这两人的你侬我侬了,插嘴道:“要不是觉得让你们搬来碧落黄泉会给云中君添麻烦,我是觉得来我们这边也挺好……说起来,商粲你还有打算再当回粲者吗?”
听她提起这件事,商粲收了面上的笑意,显出几分郑重来,沉吟了片刻后略带歉意地答道:“……不打算吧。现在还只有云中君的名头引人注目,如果再多了我这个粲者……怕是就很难再有安宁之日了。”
她说着又露出调侃的笑容来,没正形地弯了弯眉眼:“到那时候,怕是连我来找云中君私会都要惦记着有没有人跟着我了,真是自己给自己加难度。”
颇为无语地看着商粲又被云端不动声色地掐了手,挽韶一本正经地打趣道:“我觉得也不是不行,粲者和云中君的话本基本上都是这个路子,白天针锋相对,到晚上就也、互不相让……”
挽韶最后四个字实在说的很意味深长,被商粲笑骂着恐吓道你整日看些奇怪东西当心云中君把你赶出去,挽韶不以为然嘿嘿一笑,心道那是你不知道云中君早就已经看过了。
感受到身边的云端又开始不自然起来,心知对方脸皮薄的商粲主动扛起了岔开话题的责任,转向对方才的话没听太明白的楚铭道:“你看,好像也没什么路,都被堵的差不多了。”
“那怎么办?”楚铭忧愁地皱起眉,不知为何突然跃跃欲试起来,提议道,“不然就第二条路,我差不多快到可以收徒的时候了,要不你就……”
商粲哑然,难以置信道:“你想让我当你徒弟??做什么美梦呢楚铭?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去拜在云端门下?”
楚铭一梗,耿直地答道:“青屿不准师徒结成道侣。”
“……”商粲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失笑道,“那难道青屿就会准新入门的弟子和她畩澕小师叔结成道侣吗?”
不顾楚铭那边嘟囔着说是不同门的小师叔,商粲没好气地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这事我自己再想想,反正在青屿底下挂名总是不靠谱的——你这办法还不如我直接跳出来说‘我商粲又活了’,好歹跟云端能做个同辈,还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能被青屿接受我们的关系。”
楚铭也提不出什么更有建设性的意见,只好闷闷点头,拍拍商粲的肩膀叹道:“也没事,好歹你现在人已经回来了,那这些也就不算什么大事。”
他说着又蹙起眉,道:“但近些日子最好还是小心些。天外天那边自琨瑶君入魔后就对妖族态度更加极端,我只见过天外天新上任的代掌门几面,但总觉得那人有点古怪,天外天现在与琨瑶君在任时已经完全不同了。你又是这么个特殊身份,可千万小心不要被发现端倪。”
尽管还有些不放心,但楚铭也知道身为玉山君的自己停留太久反而会给她们二人带来麻烦,于是说完后就颇为不舍地离开了。商粲回想着他说的话,不堪其烦地叹了口气,道:“……我对天外天那地方真是没什么好感,总觉得一个个的都很危险。”
云端转头看她,柔声道:“没事,我不会让天外天的人找上你的。”
这话听起来她倒真像个小白脸了,商粲欣然接受,心道她也不想让天外天的人找上云端,毕竟搭上天外天就没什么好事。
当年那些不算愉快的旧事桩桩件件都是由天外天而起,中间还有些颇为奇怪的疑点没能理顺,只是如今过去许多时日,再追究起来也显得困难,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去追根究底。
算了,只要天外天不再来招惹她们,那倒也无妨。商粲暂且将心头的思虑搁下,念头转了两转,笑道:“怎么办,我得是个什么身份、才能配得上云中君呢?”
云端的回答来的很快,话语言简意赅:“是阿粲就可以。”
这可真是世上最动人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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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商粲是个没什么野心的人。
年少时纵然意气风发, 但当时的商粲努力修行也只不过是顺势而为,再后来则是为了能好好护着云端而勤勉修炼,当时青屿门内不乏讨论她可能会成为掌门继任的呼声, 但商粲本人却从没想过这种麻烦事, 一直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所以在听到挽韶的提议时,商粲实在很难抑制住自己愕然的表情。
“你要不然干脆来碧落黄泉当妖主算了?”
现任妖主面上一派正经神色, 语气认真的几乎让商粲发憷, 井井有条地列举理由道:“你看,你可是全天下唯一的一只凤凰,我们妖族多久都没见过这么古老的妖了。”
商粲不置可否,中肯地指正道:“我是半妖。顶多算半只凤凰。”
“半只也行,碧落黄泉这么些年可连根凤凰毛都没见过。”挽韶浑不在意地一挥手,又继续道, “再者, 你当了妖主对你也是有好处的, 比如你和云中君的事,就有了条新出路。”
对挽韶的未尽之言完全不抱什么期待, 但商粲还是在对方亮晶晶双眼的催促下很配合地追问道:“什么新出路?”
挽韶得意洋洋一拍手, 朗声道:“就是抢人啊!”
“都是妖主了, 抢个修士回碧落黄泉做压寨夫人怎么了!”这话被她说的格外理直气壮,不顾商粲目瞪口呆的神情,光明正大地宣称道, “不服的就来打架嘛!反正没几个人能打过你——或者联姻也行,就是话本里的那种、把你们国家最漂亮的女人交出来不然我就发兵了的发展——”
商粲实在听不下去了, 一把按住像开闸般滔滔不绝的挽韶, 莫名其妙道:“……你没病吧?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被制止了的挽韶反而愤慨起来, 翘着兰花指嚷嚷道:“这怎么能说是胡话!你别听我说的简单, 但我之前早就考虑过了,这个方案意外的可行性挺高。”
“毕竟你要是真当了妖主、再加上碧落黄泉的战力,那这群修士一定会对碧落黄泉十分忌惮。你抢了人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地打上门来的。”挽韶说着又向旁边一直沉默着的云端一指,“再加上云中君是自愿的,青屿又不会插手——那基本上就只剩下天外天那边最刺头了,可能会打着什么冠冕堂皇的旗号来打架,但应该还能应付,毕竟他们那正牌掌门还在闭关,剩下的人就没什么能打的了。”
她说完长长一串话,口干舌燥地喝了口茶,叹道:“……而且,反正天外天迟早是要打碧落黄泉的,那还不如真的做点儿坏事,省的无辜挨打,还给自己气够呛。”
商粲可算听出了几分端倪,若有所思地挑起眉,问道:“你这是……收到什么风声了?说天外天准备打碧落黄泉?”
她不说还好,一提起来挽韶登时就颇为沉郁地鼓起了脸。倒是旁边云端接过了话头,向商粲解释道:“阿粲有所不知,天外天近两年确实对妖族颇为严苛,俨然已有清缴之势。若非碧落黄泉行事小心,避着天外天的风头,怕是早就被寻了借口找上门了。”
“……是啊。”挽韶丧眉耷眼地长长叹了口气,嘟囔道,“可把我谨慎坏了,我从出生到现在就没这么努力过。”
看出她确实心有郁卒,商粲眨了眨眼,有意活跃气氛地打趣道:“我说妖主大人怎么突然想着退位,还要帮我抢云中君,原来只是想让我去接手帮忙打天外天吗?”
挽韶立即板正了脸,义正言辞地否定道:“一码归一码,抢云中君这事和天外天无关,我只是觉得不抢白不抢,还能杀一杀那些修士的嚣张气焰。”
真是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想象出挽韶在打上门的天外天修士面前大肆挑衅说“哈哈哈云中君已经是我们粲者的媳妇啦”的场景,商粲觉得还是要尽量避免做出这种恶劣的行径,于是提出了切实可行的稳妥建议:“不然我们先下手为强,先去找天外天的麻烦好了?”
“……”挽韶一时哑然,困惑地转向云端,道,“……云中君快管管你家这位,她轻描淡写地说着什么激进的话呢?”
而云端会意地轻轻颔首,开口时一派云淡风轻:“先解决天外天现任代掌门就好,其余的弟子都只不过是听令行事罢了,不管也罢。”
挽韶默默住了嘴,只觉得这两人不愧是道侣,把向天外天宣战的事说的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对比下来她这个纯正的妖族反而才是作风最保守的那一个,也不知是谁的问题。
在这件事上,商粲却并不完全赞同云端的意见,她稍抿紧了唇,面上显出几分认真神色,道:“没了这个代掌门也还会再有下一个,一次次的没完没了,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比这个更差?”
她说着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环起双臂,缓缓道:“……我总觉得,天外天这门派从根上就不太对劲。”
挽韶没理解她的意思,迷茫道:“怎么了这是,是还记着仇呢吗?不过也是,天外天可没少掺和你们俩的事儿,这么一想真是从一而终地搞事情……”
商粲冷哼一声,目光微凛,低声道:“……当年在论道会的擂台上,那个出手伤了端儿的人、我可到现在都还没找到呢。”
许是没料到商粲还记挂着这件事,云端稍怔了怔,随即安抚似的勾住商粲的手指,摇摇头道:“时日过去这么久,要查也无从查起,别挂心了。”
闷闷地勾着云端的尾指晃了晃,商粲索性伸手将那只微凉的手掌握到手里,不肯释怀地应道:“当年——论道会之后,我也想法子查过,但没什么收获。当时心里又瞒着许多事,屡屡被更要紧的事分去精力,到最后都只是不了了之……”
“再后来,我在非望里待了那些时日,反而有时间去静下心回想整段过往。”商粲的声音低下去,眉眼沉沉,“……不光是端儿在擂台上受伤的事,连带着更早、从我们去天外天游学时开始,就有些地方不算对劲。”
她说着顿了顿,抚上胸口处,沉声道:“先是天外天的问心,该是有蹊跷的。”
“问心的术式是用于考验修士的道心,而我是半妖,也不知道有没有能称作道心的东西,但我在青屿的那段时日里从没被问心难住过,次次都能顺利通过,只有天外天的问心……”商粲想了想,话中谨慎地纠正道,“……只有在天外天清涟湖的问心,我一次都没能通过。”
挽韶恍然地张开嘴,附和道:“这么说起来,你在天外天论道会最开始的那次问心也吐了口血呢,但至少通过了。”
她这话一出,云端的反应比商粲还要快上几分,登时抬眼看过来,重复道:“吐血?”
心道那吐血大概率是因为突然毫无准备地见到了云端的缘故,商粲不想让云端多担心,安抚道:“……没事,只是那时确实心神不稳,已经都过去了。”
云端看起来并不释然,但也只是轻轻捏了捏商粲的手,知道她的意思是会在独处时再仔细询问详情,商粲向她温和地笑一笑,从善如流地转回正题道:“除了问心外,再者就是秦意的所作所为。”
提起许久未曾出现的姓名,商粲仍止不住皱起了眉,回忆道:“她当年的作为实在疯的很……说什么‘要天外天能稳坐修仙界第一仙门的位子’,就为了这个把我掳走,显然是要灭口的架势,而且……她说我是‘第一个’,说明不止是我,而是在针对除天外天外各门派的年轻修士。”
“只不过是个代掌门,”商粲在‘代’字上加重了音,“竟有这个胆子、擅作主张做出这种一旦败露就会让门派与全修仙界为敌的事情吗?”
挽韶沉思半晌,深以为然地点头道:“虽然我没跟那个秦意相处过,但根据我从你们这听说的形象来看,这人做出这种事来也还挺合理的,很符合她的形象。”
商粲一愣,一时之间突然觉得挽韶的话好像也有道理。正在思索时又听得挽韶感叹道:“看来你在非望里待着的时候真是没什么事干,这些陈年旧事都想的这么细了——说起来,非望里到底是什么模样?我还没去过剑里呢,你现在还能再进去吗?”
心道你当这是什么风景名胜吗说去就能去的,商粲刚要开口,旁边的云端却冷不丁接了话道:“有剑灵在,环境总不会像你想象里那么差,和外面相比……也没差很多。”
说到后半句时顿了顿,云端的视线稍在商粲面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轻飘飘续道:“现在已经进不去了。”
得到否定回答的挽韶颇为惋惜地点了点头,她听的没心没肺,商粲却心头一动,略带诧异地看向云端。对方却没迎上她投去的目光,只像没注意到似的看向一旁,眸光微动,像是泛起不知名的涟漪。
*
原本关于天外天的重重疑点盘算暂时按下,商粲在与云端独处时抢先问了她从方才起一直很在意的问题,直接道:“你知道非望里是什么样子?”
大约是预料到了她会发问,云端面上神色没什么波澜,平静道:“知道。我也知道非望那时一直是用我的样子陪在你身边的。”
“……”略有讶色地睁大了眼睛,商粲很快反应过来,惊道,“那天、难道说,在我手上写‘等’字的,是——”
云端勾了勾唇角,抬眼直直看向商粲,语气中似有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现在才发现吗?”
商粲一时失语,愣了好半晌才磕磕绊绊道:“你、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话……我是觉得和非望平时不太一样,但是……你又是怎么进去的?”
在问的时候眼神总不自觉瞟向放在墙边的非望,虽然看起来只是把安安静静的剑,但商粲总有种在当着别人的面议论她的奇怪感觉。只是她投过去的目光很快就被踏前一步的云端隔开,商粲下意识抬眼看向云端,看到恋人清秀无俦的面容上神色淡淡,答道:“非望有法子把你捉进去,自然也有办法让我也进去。”
“只是她那时不太愿意,”云端说着,稍稍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向商粲身侧靠了靠,“所以费了不少时间。”
实在很难想象云端和非望之间当时发生了什么样的沟通,但商粲总觉得恋人此刻情绪不高,故而自觉抑制住自己想问一问的好奇心,凭着直觉说道:“……我先说一句,非望虽然和你一个样子,但我从来没把她当成是你过。”
不得不说,她这份直觉还是很有用的,商粲明显感受到云端在听到她这话后心情好了些。在他人面前端正有礼的恋人在独处时会变得大胆,云端慢慢抬手环住了商粲的腰,投身到她的怀抱中,安静抱了一会儿才突然开口道:“我那时本来是想喊你的。”
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商粲摸了摸云端的发顶,温声道:“那怎么没喊呢。”
怀里的人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闷:“……因为我在开口前突然想起来,我在以为你独自离开我时曾经下定过决心,等到再见到你的时候,第一句话一定是要告诉你、我到底有多喜欢你。”
“所以我忍住了。”云端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像是含着声叹息,“……谁知道等到终于见到你苏醒过来的时候,后半句话就忍不住要说恨你。”
那日的记忆仍很分明,商粲心头一疼,手上下意识安抚地轻轻拂过云端的发。
“但其实,自从我发现我连剑灵陪在你身边都会觉得难以忍受的时候,我就早发觉了。”
云端又将恋人抱紧了些,像是要将商粲揉入自己的骨血。
“我恨你和我爱你……这本质上,都是一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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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说到天外天的话, 除了现下谁都不肯见的裴琛之外,商粲其实还是能想到个更为了解天外天的人的。
尽管曾两次前往天外天游学,但商粲绝称不上对天外天有多了解。如今这地方疑点越来越多, 本来理应是该去找那人试着打探一番的, 只是商粲从没想过去实践这个念头,毕竟那人不管是身份还是品性, 都实在不算是个很能与她交好的角色。
“真见外啊, 商粲。”
不请自来的鬼王南霜大喇喇坐在商粲对面,对面前人沉闷的面色恍若未觉,还心情颇好地给她倒了杯茶,道:“回来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要不是我听说云中君有道侣了想来看看热闹,怕不是还真被你瞒过去了。”
没去动眼前被倒满的茶杯, 商粲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只觉得每次见到这人都没有半点好消息, 喉头话语转了几番,最终半放弃地开口道:“……道侣这件事, 已经在修士间传开了吗?”
“是啊。”南霜笑眯眯地点点头, “传的满城风雨呢。”
尽管之前楚铭提起过那弟子可能守不住这件事, 但走漏风声的时间还是比商粲想的要快上一些。她转头看看身旁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面色毫无变动的云端,决定先将这事按下等之后再私下商谈,转而先解决眼前的麻烦:“那你还跑来这里做什么?眼下怕是不少修士都抱着心思到处找云中君呢, 万一被人看到鬼王进了云中君家里——”
她尾音稍稍拉长了,略显凝重地沉下眉眼, 道:“我话先说在前面, 在给端儿添麻烦之前, 我是会先出手的。”
面对商粲多少有些危险意味的话语, 南霜不以为忤地哼笑一声,懒懒摆手道:“你倒是很坦诚,行吧行吧,反正我们俩也没什么旧情可言,比不过你的亲亲道侣也是正常。”
话里话外都只避重就轻地绕着她们的关系调侃,却半点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商粲叹了口气,单刀直入地问道:“怎么,你是当鬼王很闲吗?”
“是挺闲的。”像是完全没察觉商粲的逐客之意似的,南霜欣然答道,“你刚回来没多久可能还不知道,幽冥鬼界和修仙界的通路到现在还没封上,我们鬼族几乎都要把修仙界当成第二个家了,一个个都过的风生水起,我这个鬼王也没什么好管的——啊,说起来,我还没多谢你当年打开通路呢。”
她的语气颇为夸张,还没招惹出商粲的什么动静,安静坐在一旁的云端就先开了口,语气淡淡:“何必自谦。通路确实还没完全封上,但此番鬼族来袭势头远不如当年,整体攻势都显得温吞,除去小部分失控的群体外,均很少伤及修士外的普通百姓。个中变化,想必都该归在新任鬼王的手段上。”
等云端说完后,商粲才向南霜应道:“我当年只是为了取被封在通路结界里的道心莲子,打破结界的时候也做好了会害无辜之人丢去性命、成为千古罪人的准备——但不得不说,我确实没想到你还算是个有理智的鬼族,要说起来的话也该我多谢你才对,让我少背了许多条人命。”
听着这二人一唱一和地说了几句,南霜面色有些古怪,最终只是撇了撇嘴,无趣地说道:“早知道就让他们多杀些人,现在兴许就能看到你内疚后悔的漂亮模样了。”
商粲不理,又拐回话题道:“距我打破结界都过去快三年了,裴琛做代掌门的时候姑且不论,如今新的代掌门也上任了这许多时间,怎么天外天还没封住通路吗?”
南霜哼笑一声,笑着摇了几次头,再开口时声音中满是戏谑:“这你还想不明白吗。”
“能封印通路的方法只有天外天知道,”南霜单手撑着头,示意地向云端方向挑了挑眉,“结界被破的这几年,天外天在修仙界的地位可是水涨船高,现在连你们青屿都快被压过一头,要不是有云中君这样的招牌在,怕是会更早被压下风头去。”
“鬼族攻势不强,是因为我私心想在修仙界多留一段时间,故而刻意胶着。虽然我没那个意思……但这样或许也正中天外天下怀。”
她说着慢慢垂下视线,似有些百无聊赖地转了转手中茶杯,道:“得到控制的鬼族,恰到好处的危机,和修仙界最重要的地位——天外天怎么可能会把这么好的状态轻易放弃掉呢,可别真把它当成是什么只问道不存私的清高仙门。”
没料到这人对自己曾经所属的门派嘴下毫不留情,商粲稍怔了怔,迟了半拍才应道:“……你这是说、天外天是故意的?但是……”
见她迟疑了半晌也没继续说出后面的话语,南霜从鼻子里哼出口气,叹道:“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粲者可真是有颗好正直的心,不会还天真地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跟你一样吧。”
“事到如今,天外天那些事情我其实也记得不太多,但记得的东西说出来就像是在说这门派的坏话。”她说着皱了皱眉,难得露出些沉重神情,“虽然知道你肯定对我没什么好印象,但我得说、我自认不算是个很像天外天修士的人,毕竟我活的相当自我——简单来说,就是如果让你在天外天挑上一挑,那我十有八九会是你会比较喜欢的那一边。哎呀,这么算起来,放在天外天里的话,我们也算是两情相悦吧。”
险些被她这惊世骇俗的几句话惊得摔了茶杯,商粲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意识到南霜这话竟然说的颇为认真,搞得她一时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下意识先看向云端,却发现她的恋人早正了面色,冰凌似的眸子安静向南霜看过去,语气微冷道:“何出此言?”
云端面色一冷,南霜反而打起了精神,饶有兴致地眯起眼睛,笑道:“云中君别动气,只是就事论事罢了。毕竟以天外天培育弟子的方式,商粲想必是不会喜欢的。”
“天外天想要的,都是些把门派放在心头第一位的狂信徒。”南霜看向还显得惊魂未定的商粲,亲热地和她搭话,“你看,你不是已经见过一个典型了?不过那位成了半鬼之后的路子也很有几分趣味,兴许是活着时那层拘束的皮披了太久,反倒在死之后才敢掀出里面的私心来。”
她在“私心”二字上用的语气颇为微妙,眼光止不住地在商粲面上打转,商粲不自在的几乎要生出火气,没好气地敲敲桌子,南霜见好就收,幽幽道:“你们兴许不知道,天外天那片清涟湖、也就是问心的媒介,是与修仙界所有问心的术式媒介都不同的布置。我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在那地方问心的时候,会有种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翻出来看个究竟的感觉。”
南霜嫌恶地皱起眉,说出句耳熟的话来:“次数多了,意志稍弱些的人连私心都会被洗去,‘一切都是为了天外天’——我可见过不少只会说这种话的人。”
脑中被翻出当年关于秦意的不快记忆,商粲感觉有些烦闷,插话问道:“那你就不是这样吗?”
“我当然不是。”南霜以像是被冒犯了般的语气提高了声音,“且不说我当年就不喜欢在天外天待着,单说从你认识我以来,难道还看不出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商粲想了想,面无表情道:“是个全是私心的人吧。”
南霜哼笑一声,欣然点头道:“我喜欢这个说法。”
随后便是南霜对过往琐事的闲谈,商粲默默听着,只觉得虽然没有直接开口问南霜她那些关于天外天的疑点,但这人倒自己交代了不少信息。只是没正经多长时间,很快南霜的话题就转向对她们二人关系的调侃,促狭地看过来,道:“新婚生活怎么样啊?”
不是很想理这明显是刻意选了这种用词来惹她给出反应的人,商粲正想着是不是该岔开话题,身边的云端就冷不丁不答反问道:“鸢歌呢?今天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南霜动作一滞,若有所思地挑眉看向云端,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以为云中君不会在意这种事呢。”
商粲却很快明白过来云端的言外之意,一下子锁紧了眉头,道:“……是她有事来不了,还是你没带她来?”
眼前的人到底有过前科,在愣了愣后就反应过来,失笑道:“你们是觉得、我抛弃她了?”
“……”看她这反应似乎不是这么回事,商粲心下稍安,慢吞吞道,“你又不是没干过这种事。”
劣迹斑斑的南霜浑不在意,以一副被冤枉的语气解释道:“可不关我的事,她这两天都不在,听说是花妖一族有什么机密的事要商量……你那位妖主朋友应该也去了,你们一打听就知道。”
商粲与云端对视一眼,彼此都显得松了口气。挽韶确实已经离开了几日,但并未同商粲说明去向。商粲只知道她离去时表情颇有些严肃古怪,被问起来时却又闪烁其词,最终只迟疑着叹道:‘收到了个有点离奇的消息,怎么想都不能是真事,等我先去确定了消息再跟你说吧。’
商粲于是并未继续追问,当时还以为是碧落黄泉相关的,如今才得知是花妖族内要商讨事情——这倒有点稀奇,也不知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心中添了桩惦记,但听说鸢歌不是被欺负了还是让人安心的。商粲挺喜欢鸢歌,不想看到烂漫的彼岸花妖沦落到和裴琛一个下场,南霜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的心思,也不叫屈,只笑道:“与其担心我负了她,倒不如担心我是不是什么时候会了却执念去转世投胎更确实些。”
她这么一说,商粲不禁好奇起来,问道:“这么说起来、你成为鬼族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谁知南霜摇头摇得格外干脆,然后莫名盯着商粲看了半晌,缓缓道,“我最初成为鬼族的时候,还以为我的执念是想再见一次你的天火。”
“但在鬼界与你打了那一场之后,我却还是没能看到忘川尽头。然后我就猜不到我到底是在执着些什么了。”
她说着笑了笑,面上丝毫看不出对不知自己执念的担忧或迷茫,她有一瞬间又像是商粲最初见到的那个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南霜了,只是面上却慢慢显出种不知缘由的安然,再开口时语气十分轻松,像是在说一句玩笑话:“兴许就是想和鸢歌一辈子在一起呢,谁知道呢。”
*
来的突然,走的也很利落。南霜回身看向敷衍地送了几步到门口的商粲,又看了看院内没跟上来但目光一直盯着这边的云端,禁不住弯了弯眼睛,突兀道:“关于天外天、你是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见商粲面上显出些讶异神色,南霜轻轻笑了笑,说道:“我看你今天在听我说天外天的事时格外专心,就猜你是有些想法的。”
“其实要我来说的话,那地方水很深,最好还是该绕着走,”南霜说着顿了顿,难得正了面色,语气都沉了许多,“……但我看你怕是绕不过去的。”
她说着左右看了看,随意闲聊般轻声道:“你觉得,离修士查出你的身份还有多久?”
“现在还没传出去云中君住在这里的消息,但你们回来时没刻意隐瞒,被有心人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南霜伸手敲敲厚重的院门,“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无瑕仙体的道侣本就备受关注,你又是个格外有名的人,这扇门可挡不住那些想要刨根问底的修士。一旦你的身份被发现了,天外天怕是会第一个来找你的麻烦。”
难得操一次心,对面的人却半天没有回应,南霜以为是这人还不知道事态的严重性,正打算抓住机会拿出点儿非常罕见的长辈架子来说一说,随即听到面上没什么波澜的商粲慢吞吞地开了口。
“说的像是我的身份不曝光就不会有人来找我麻烦似的,”商粲淡淡说着,清润的眼中显出几分轻狂,“至于天外天……还说不好是谁先去找谁的麻烦呢。”
“我自己近些日子想了挺多,我发现我既不想从此都换上伪造的假身份示人,也不想端儿来迁就我隐姓埋名地过上一生。再怎么像梦里的天方夜谭也好,我就是想光明正大地和端儿在一起,想郑重地告诉每个人,商粲和云端彼此相爱,永不分离。”
“如果世人对我的身份不感兴趣也就罢了,这么过下去也是件非常幸运的事。”
“但是、既然我的过往摆在那里,并且已经是无法再改变的事实……那反正天塌下来端儿也已经是我的道侣了,”商粲垂下眼帘,开口时像是含着复杂的笑意,“既然我已经是个这么幸运的人了,想要变得更幸运一点的话……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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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阳光和煦。虽然迎面而来的微风仍显得凛冽, 但已经算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商粲眯着眼看一看太阳,感叹道:“天气真不错。”
她身侧已经好半晌不言不语的人没搭话,倒是道旁卖早点的小贩熟稔地搭了腔:“是啊, 前两天都阴沉沉的, 今天可算是见着太阳了。”
他说着对商粲热情招呼道:“几天没见着小神仙了,今天两姐妹一块儿出来玩吗?”
被话中的“两姐妹”一词梗住了, 商粲偷偷看向身旁的人, 能看到的半张精致侧脸上笼着层淡漠气息,眉眼稍稍压着,看起来全无打算开口的样子,只是周身的低气压实在明显的让人无法忽视。
简单来说,云端现在大约是在生她的气。
在从南霜处得知云中君有道侣一事已经传开了之后,云城就越发不安稳起来, 近日更甚。商粲想想其实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 毕竟外面传言传的沸沸扬扬五花八门, 却任谁都不知道是哪个幸运儿摘得了无瑕仙体这朵高岭之花。而传言里的云中君安之若素不动如山,面都不打算露一下, 让有心思的修士想问都无从下畩澕手, 可不就只能憋着股气满世界地找人吗。
而她们来到云城时全没有刻意隐瞒过行踪, 被很快发现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想来是出于礼节,即使已经知道云端住在这里,那些修士也没有直接找上门——又没什么正当理由, 总不能敲门就问能不能看看云中君的道侣吧——就都只在云城眼巴巴地守着,连带着云城客栈的生意都火爆了许多。也没给她们俩分成。
对于这个状况, 商粲其实没有之前那种想象中世界末日都要到了的感觉, 毕竟她最近想的挺开——她过去那些事做都做了, 又没法子变成没发生过, 与其天天提心吊胆的,还不如先想想身份曝光之后怎么办。
但云端就显得紧绷许多,自打最初意识到有修士为她们来到云城后,云端的话就显著的变少了,时常像是犹豫思索着什么似的出神。与之相对的,对商粲的身体接触密度则直线上升,几乎快到了只要是有空闲时间就要靠到商粲怀里的地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放下心来。
至于云端现在是为什么会生起气来——
事情说起来也不算复杂。虽然大部分修士都恪守礼节地只在城内守着,但到底还是有些心思不正的人,想着要偷偷翻进院子里看个究竟。而二人本来就整天不出门,在那人鬼鬼祟祟来到院子围墙外时就已经发现了端倪。商粲不想让这种人如愿见到云端,于是仗着自己身上施了会让人记不住长相的术式撸起袖子一翻身上了墙,直接把那还没付诸行动的贼人按到了地上。
是个年轻男修士,被商粲反剪着手就疼的直嚷嚷,商粲冷眼看着,无动于衷。她还没说什么,被她单膝压着的人倒先问起她来,一边挣扎着想回头看一边扯着嗓子问道:‘你、你就是云中君的道侣吗!’
不得不说,在这种情况下还记着这档子事,商粲对他这份执着有几分感叹,在一声不吭地打晕他前改变了主意,彬彬有礼地回答道:‘关你什么事?’
然后就干脆利落地把人打晕了。在商粲扯着昏迷的人的领子站起身来时,院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商粲那时还没觉得哪里不对,还笑着抬眼去搭话:‘这修士还挺努力的,都被抓住了还想着问我的身份呢。’
谁知说完半天都没得到答复,商粲这才察觉不对劲,看到云端安安静静站在院门前,墨色眼眸沉沉一片,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那你为什么不说?不想说吗?’
哎呀,这下商粲明白过来了,但为时已晚。
但天道在上,她之前可真不是故意不说的。思绪重新回到现在,商粲小心翼翼地从云端那收回视线,愁苦地眨了眨眼。她只是觉得不能让这种心思不正的人得了好,就应该一无所知地被扔出去才叫教训。
只是这话落到云端耳中的意思却变了样。云端本就在意这件事,当初在青屿看门弟子那里就说的光明正大,自然也会想看到现在的商粲比那时更加坚定的态度。这次算是“再犯”的商粲觉得解释起来可能实在很像是苍白的狡辩,于是索性把云端拐出了门,打算用行动来表明自己的态度。
商粲本来就是有点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去做的轴劲的,眼下想着要先让云端宽心,她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踏前一步走到尚且什么都不知道的小贩面前,面色都显出些严峻来。
“我们、我们不是姐妹……”商粲很快发觉向认识但没那么熟的人解释这种关系是件格外让人尴尬的事情,但云端就在身后半步安静站着,投来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让商粲后背都僵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继续道,“我们……我和云端是……”
“两姐妹?说什么呢!”
谁知她话都到嘴边了,刚要说出口就从旁插进一把惊讶的大嗓门,商粲愣愣转头,看到拎着菜篮的王婶热情地走过来,一派语重心长地对不明就里的小贩爽快解释道:“人家是两口子!”
“……”冷不防被人抢了先,商粲沉默半晌,用力点了点头,默默跟着重复了一遍,“……是两口子。”
她们自打回到云城之后,并未对彼此的关系做些刻意宣扬或隐瞒,像王婶这种走的近些的都早看了出来,也不乏像小贩这种存着误会的人,此刻才恍然大悟,向着商粲二人一叠声地拱手致歉,商粲连连摆手,偷偷往云端瞥去一眼——啊,这下看起来好了点。
至少云端那冷漠的面色有所缓和,也对小贩的话语做出了反应,跟着商粲一起向小贩抛来的祝词致了谢。商粲心头刚刚松下去一点,就听得小贩哎呀一声,疑惑道:“是你们这种神通广大的修士的话、你们两个之间是不是也会有孩子的?”
“……”
这是操的什么心!
商粲脑中一下子混乱起来,不用去照镜子都知道自己面上应该已经从耳根开始热辣辣地变红了,正努力措辞想解释这事跟修不修士的没关系时,旁边王婶就格外有兴趣地加入了话题,问道:“是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要几个?”
说的像是已经板上钉钉能要了一样!商粲招架不住连连败退,胸口的跳动快的不行,她莫名十分紧张,脑中模模糊糊地想着就算她身为凤凰半妖应该和云端连种族都不同肯定生不了吧——不不不、仔细想想,半妖本来就是妖和人结合的产物啊?那就是能生?嗯?
什么和什么!重点才不是这里吧!
商粲用力吸了口气来摒弃掉脑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鼓作气地解释道:“就算是修士、女子之间也生不了!”
她憋着股劲,结果声音一下子说的过大了。商粲心中暗道要遭,果然看到不止面前的王婶和小贩,连街上的行人都不禁驻足看来,纷纷向她们露出善意的调侃笑容。
……真是待不下去了,商粲带着云端落荒而逃。
一路逃到个隐蔽小巷里才停下,商粲的羞耻感迟迟地涌上来,禁不住抬手捂住了发热的脸,语气空空地喃喃道:“……总感觉很快就要传出更奇怪的传言了。”
云中君打算和道侣要个孩子之类的。
唯一值得高兴的事就是商粲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轻笑,然后捂住脸的手被轻轻拿下来,她同样红着脸的恋人看起来却比她淡定许多,心情颇好地自然靠近过来,道:“应该会吧,毕竟是在云城的街上说的。”
云端此刻的表情看起来半点生气的影子都没了,商粲小小地松了口气,伸手把人揽到怀里来,蹭蹭脸颊道:“不生气了?”
被她的动作惹得发痒,云端不得不抬手制止颈侧这人不安分的头,沉默了半晌后不答反问,声音轻轻:“阿粲……喜欢孩子吗?”
“?!”商粲一下子惊得抬起了头,话都说不流利了,“什、什么?哪儿来的孩子?”
被她眼中的惊慌逗笑了,云端唇边漾起浅浅笑意,温声道:“只是问你喜不喜欢。”
“啊、我……”心头的跳动还是有些不规律的快,商粲无措地舔了舔唇,愣愣道,“……我好像没什么感觉,也没怎么和小孩子相处过……”
云端听着她的恋人认认真真作着答,从没什么感觉说到自己不太会照顾小孩可能需要从头学习,整个作答的方向越来越歪,活像是要有孩子前的自我反省。云端也不打断她,眉眼悄悄弯起来,泛起柔和的笑意。
尽管她自己并不怎么喜欢小孩子,但如果是她和商粲的孩子的话……
就算知道这只是个畅想,云端还是禁不住往这个方向想了一想,却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的用意并不单纯,心中稍涌起些对那个虚空的孩子的愧疚来。
……她如果想要一个孩子的话,最初的目的,一定是想要以之作为留住商粲的筹码的。
云端以前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近似话本里的痴情女子般的想法,她听说过类似的事情,用孩子来挽留渐渐失心的男子,她那时对这样的街头闲谈听过就算,甚至泛不起一丝感叹。而到了现在,这个话题突然被摆到她和商粲之间,云端才猛地发现,自己也是会做出这样的事的。
她意外很快地接受了这样的自己。理所当然,云端想。能让阿粲永远不离开她的筹码,当然是越多越好。
不管是急着想要将她们的关系昭告天下,还是对商粲在旁人面前一点点的避而不谈都反应这么大,所有的缘由都是同一个,只是想要让商粲不会再离开她罢了。
看来她应当是做不成个好母亲的。云端悄悄叹了口气,面前的人却同她一起长叹了一声,她抬眼看去,看到商粲面上显出些犯难的怅然,道:“……修仙界应该有不少人会觉得、传说中的无瑕仙体没有后代留下来是件很可惜的事吧?”
也不知这人的思绪怎么跳到那边去的,云端一怔,随即失笑道:“想这些做什么?”
“先不说这体质多半是不能传给子孙后代的,”云端眸光闪了闪,声音稍低下去,“就算是我自己,有时也会觉得……有这体质不算是件很好的事。”
惹人嫉羡又为人觊觎,若是不慎受了伤的话就容易出大事,当年诱发的妖潮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这份体质给云端带来的好处和麻烦并存,就连现在她和商粲的关系备受关注,其中也大半都是这传说中的体质的“功劳”。
肩膀被恋人安抚地揽住,云端靠在商粲的肩头,轻声道:“……我私下猜测过,无瑕仙体之所以只存在传说中,怕是有这样体质的人都在被发现前、就已经……”
商粲心头一紧,回想起当年她与云端的初遇,登时生出几分如果自己再晚去片刻的后怕来。禁不住更用力抱紧了怀里的人,口中忙不迭地岔开话题道:“不想这些,反正现在全天下唯一的无瑕仙体就在这呢,旁人再怎么样也只能干瞪眼。”
她说着不虞地皱起眉,沉声道:“要不是当初在天外天受了伤,你的体质本不该……”
话还没说完就忽的顿住了,商粲脑中突然闪过朦胧一个奇特念头,一时间呼吸一滞。
只存在传说和记载里的无瑕仙体,至少数百年来都没出现过实例,书中描述也并不详尽,只寥寥几行说是被天地灵气所爱的无上资质,血肉都能增长人修为的天生仙材。
那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当时云端才一受伤,擂台上就立刻有修士能认得出来她是无瑕仙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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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过往种种疑点浮上水面, 商粲只觉得个中蹊跷比她想象的还要深的多。
有人知道云端的体质,并且刻意要在被鬼族包围的论道会擂台上揭露出来——选在云端灵力受阻的时候,那行为怎么想都存着深远的恶意。
商粲如今想来都觉得后怕。她那时如果不在现场的话, 失去灵力的修士们到什么时候才有法子打破灵力禁制结界尚未可知, 青屿的救援也远水解不了近渴。擂台外的鬼族虎视眈眈,而云端在那时受伤被揭露出是无瑕仙体, 连周遭的修士都不一定是完全值得信赖的友方, 毕竟无瑕仙体对修士来说也像是行走的仙药。
若不是她为道心莲子混进了论道会、云端那时怕是……
纵使有楚铭和青屿弟子护着云端,但也绝对会陷入凶险无比的境地吧。
幕后的这个人原本应该是不想让云端活着离开天外天的。
原本对天外天只是怀有的淡淡疑惑在这样的后怕下演变成尖锐的敌意,商粲在秦意之后再次燃起了泠然的杀意,却暂时不知该将矛头指向谁,索性锁定整个天外天。商粲虽然有种想立刻找上门去的冲动,但到底还是压着心头怒火, 在回到家后先将自己的想法全部告诉了云端, 意图得到恋人的许可, 让她能放心地去天外天走一趟。
但云端却并没像她反应这么激烈,只是抿紧了唇, 伸手捉着她的衣摆让她坐下来, 轻声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曾想过。但如今过去这么久, 贸然与天外天挑起争端并非良策……”
她说着稍稍错开视线,顿了一顿才继续道:“不论是谁在背后作怪,这几年来总归没再对我出过手, 兴许……兴许已经放弃了也说不定。我觉得、去天外天这件事也并没那么要紧……”
饶是商粲向来听云端的话,此时也禁不住锁紧了眉头, 摇摇头道:“总归是要先去上一趟的。也不是说一去就要打起来, 只是既然知道有人想害你, 那自然是要尽快查明真相后想法子解决。敌在暗, 多等一刻都是如鲠在喉。”
见云端仍想说些什么,商粲抢先捉住她的手,直视着那双墨色眼眸开口道:“倘若我们易地而处,换成是我被不明身份的人盯上性命——端儿,你难道就能做到像你如今说的这样,安于现状、不再追究吗?”
“……”
商粲感到手上一紧,是被云端不自觉地握紧了,她没继续说下去,只安静看着云端,而云端眼中汹涌的情绪太复杂,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最终显出难言的不安和脆弱,像是落在指尖的冰晶。
云端不答,商粲也不催,二人一时陷入阵沉默。
打破这阵沉默的是鸟儿的振翅声,商粲耳朵一动抬头望去,看到半空中熟悉的圆滚滚鸟影正奋力拍着翅膀向她们飞来。僵持的氛围都被搅乱了,商粲也不知该不该感谢楚铭的符鸟,总之先抬手去接,那符鸟就咕咕叫着沉稳地落到她手臂上,压的商粲手臂微微一晃。
“我刚得知了个消息,估计很快也会有人找到你们那去,但想了想还是觉得想提前来跟你们说一声。”
符鸟张开鸟喙,楚铭的声音传来,语气听起来略显困惑,说道。
“刚才、有天外天的弟子来登门送邀请信,说是天外天要为当年在场的所有修士……重开论道会。”
*
楚铭没胡说,在收到符鸟传音的那个下午,天外天的使者就找上了门。
依旧是商粲去应的门,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两张招待贴,式样与文字都十分熟悉。
她递给云端一张,自己随便看了看另一张就放到一旁,开口道:“除了论道会日期写的是下月十五之外,其他地方跟之前那次论道会发的招待贴完全一样。倒是省事。”
云端仔细扫过一遍,又看向被商粲放到桌上的招待贴,蹙眉道:“……是给你的?”
“嗯。挺神通广大的吧。”商粲颔首,淡淡道,“送帖子来的只是个普通的天外天弟子,气息修为都平平无奇,看起来也并没有认出我。他原本只给了我你的份,随后又突然问我是不是云中君的道侣,我说是。”
她说着眸色稍稍沉下去,伸手点了点桌上帖子,道:“然后他就又给了我一张,说是掌门的吩咐。”
云端一怔,疑惑道:“掌门的吩咐……意思是说、无论我的道侣是谁,都要邀请去参加论道会的意思吗?为何?”
“……不全是。”商粲摇了摇头,面上泛起警觉的冷意,“我那时突然想起楚铭的说法,说天外天是要为‘当年在场的所有修士’重开论道会。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就在接他帖子时装作没去过论道会的样子问了问,然后他回答我说——”
‘您难道不是当时参加论道会的修士之一吗?’年轻的天外天弟子懵懂地睁大了双眼,面上一派绝不似作伪的疑惑,嘟囔道,‘……但是、但是掌门说、云中君的道侣也是论道会的参与者啊。’
如今回想起听到这毫无恶意的话语时的场景,商粲仍会感受到有种像是被窥视着般的恶寒窜过脊梁。她此时出乎意料地格外冷静,将原话转述一遍后,面上甚至显出些古怪的笑意,道:“不管这位还没见过面的掌门是什么人,她这番举动,想必都是想告诉我……她什么都知道。包括全修仙界都在猜测的云中君的道侣身份,包括粲者仍活着的消息——甚至可能连我会从那弟子的话中得知这些的事情,都是在这人的计划当中吧。”
到底是做过许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粲者,商粲那时尽管心中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什么情绪都没带出来,只笑着说了句那你们掌门记性还挺好的后就客客气气地送客了,随后独自在门口沉默地站了许久。
她知道那弟子想必在回到天外天后会老实将自己的全部言行都告知那位掌门,也没什么想藏的意思,胸口有股凛冽的战意蠢蠢欲动,让她几乎转瞬间就做好了接下这场挑衅的打算。
纵使根本不清楚天外天这出戏的用意,想必不会是什么好事。但既然这般明晃晃的威胁已经找上门来了,那总归是没有应战之外的选项——躲又能躲到哪去呢,那些本该不为外人所知的过往都被人刻意揭开,商粲此刻倒很想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但这种事是不能自作主张的。学的很乖的商粲老老实实回到屋中,将事情始末与自己的想法悉数告知云端,最终坦诚道:“来者不善,但我想去碰一碰。”
云端向来比她行事更稳妥些,商粲本已做好了会听到劝阻的准备,没料到云端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话题切入方向却格外的偏:“阿粲,你确定、那弟子当时的原话是‘掌门说’?”
掌门两个字被加重了音,商粲一怔,仔细回想了一番,确定地点头道:“不会有错,说的是掌门——”
她说出口时自己就愣住了,好半晌才迟缓地眨了眨眼睛,惊疑不定地看向云端,缓缓道:“……你是说……”
“兴许只是我多心了。”
云端长长眼睫微颤,清秀眉宇间凝着几分若有所思,将手中的招待贴无声地放到桌上,低声道。
“……但我仿佛记得、天外天对礼节要求向来板正,若是提起的是代掌门……那应当是绝不会省去这个‘代’字的。”
*
天外天现任掌门。名御久。
纵使商粲这一世睁开眼时那人已经闭关,但并不影响她曾多次听闻关于天外天掌门多么强大的描述。但凡是与御久打过交道的人无不惊叹于她的修为,她在尚未闭关时就被称为是距登仙最近之人,惊才绝艳如日中天,天外天也在她的带领下越发蒸蒸日上。
当年,御久对外宣布闭关时正是势头极盛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参透登仙的临门一脚,谁知这一闭关就是三十多年过去,天外天的代掌门位置个个都稀奇地做不长久换过几轮,御久却从此再没传出任何音讯。
关于御久的信息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商粲眉头紧蹙,稍有些烦躁地环起双臂。
……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对她和云端出手?
再者、如果御久确实在闭关的话,那就绝不该有这个心思和精力去布局害云端,而如果她只是装作闭关而真的做出了这些事的话——那又是何必?纵使云端是无瑕仙体,但到底年纪尚轻。以传闻中御久的修为、她直接出手取云端的性命难道不是比这般拐弯抹角更简单些吗?
纵使云端在那日后也说过几次这个想法确实离奇,但商粲却不肯轻易将这个猜想判为无稽之谈。思考陷入悖论,商粲最先想到的是向挽韶求助。毕竟碧落黄泉有个巨大书库,里面说不准就有些关于天外天掌门的记载。再加上以挽韶本人的年纪来看、她十有八九应该是知道御久的,保不齐还见过面,作为打听消息的对象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或许是感知到了商粲想找她帮忙的心思,在那日说有事离开后就一连几天没有音讯传来的挽韶终于重新回到了云城。
在挽韶推开院门时,商粲原本很是有几分欣喜,正迎上去想将挽韶离开的这些日子错过之事通通跟她说一遍,谁知一抬眼就看到向来艳丽的花妖面色显出几分苍白,气息还算正常,只是整个人显出种无心打扮的氛围,对挽韶来说算是显见的状态不正常。
商粲立时提起心来,先将天外天和御久的事放下,几步走上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挽韶沉默半晌,用力闭了闭眼后走到凉亭前,先咕咚咚喝了几杯茶,随后长出一口气,道,“你记不记得、我走之前说我听到了个匪夷所思的消息,要去辨辨真假?”
见商粲点了点头,挽韶略显颓然地叹了口气,嘶声道:“……其实我到现在还没能完全辨明这消息真假,总归是还没亲眼见到过——但还是先跟你说一声吧,我可真是要被这吊诡的事搞疯了。”
“天外天前两年新上任的代掌门……”挽韶面上神色犹豫着变了又变,最终还是一咬牙开了口,“……那个人似乎是易容戴了层假面。而面具下面的那张脸、长得跟我那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娘……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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