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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白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一百零一章


    云端是仓皇逃出天外天的。


    她那时没有余裕去顾忌其他, 对裴琛出手时动静太大,很快引来了外面守门的修士。他们再晚来几息裴琛就会死在她手下,云端不知道她该不该惋惜。


    而在修士们发觉她状态有异而出手相拦时, 刚刚还被杀意浸满的云端却很快败下阵来。


    原因无他, 她没能拔出非望来应战。


    所有的杀意和情绪都在下意识摸上剑柄时如潮水般退去,仅在心中留下一地的狼藉和惨不忍睹。云端再也不想在那里多待, 她逃似的从天外天跌跌撞撞逃出来, 脚下不停地跑过几条街才在不知名的小巷木木停下。


    因妖族身份不能进天外天而一直守在门外的挽韶急急忙忙地跟上来,就算不知道这短短一盏茶的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云端此刻的异常,她压下心头突突跳着的不妙预感,努力柔声问道:“……怎么了?”


    “……”


    面向死路的云端像入定似的,没对她的话产生半点反应。挽韶看不到云端面上神情, 却莫名似乎从她单薄的背影中看出了茫茫然的疏离和沉寂。


    不祥的感觉太过强烈, 让挽韶竟不太敢再去向云端询问。心头正打着鼓的时候, 那背对着她的人却突然梦呓似的开了口。


    “……鬼界。”


    她声音很轻,挽韶忙走近几步, 生怕听漏了, 却没料到一直钉在原地的人猛地转过了身, 向来黑白分明的眼底泛起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云端薄薄唇瓣上下开合,颤抖着的声线带出种凄然的狠厉。


    “我要去一趟幽冥鬼界。”


    *


    旁的一切都再没能入云端的眼,她几乎是杀进幽冥鬼界的。畩澕


    曾经的温和、耐心和慈悲通通化为虚无, 挽韶怕她出事而紧紧跟在她身后,却甚至没捞到半点出手的机会。云端像个精密的杀手, 只要有鬼族来到她周身三尺之内就毫不留情地挥出一剑——用的是无忧, 非望妥帖地束在她的腰上, 安安静静的。


    本是半刻都不愿多停留的人, 却偏偏折回云城取了无忧才杀进鬼界。这让事到如今还没能从云端处听到任何事情始末的挽韶心中犯起了嘀咕,而整个过程中云端都只保持着沉默,再没说过半个字。如雪霜华的白衣佳人,如今在挽韶眼里却更像是个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所幸她并不嗜杀,鬼族们很快看出来这是个硬点子,本就没什么凝聚力的鬼族们争先恐后地避开了云端,不再上前送死。路途顺畅许多,云端也懒得去理在周遭窥视着她们的鬼族,只握着无忧冷冷走过,场面倒显得有些滑稽。


    等到远在修仙界的南霜和鸢歌闻讯赶回时,云端已经将鬼王居的书房翻了一遍了。


    “云中君这是做什么?”看着被翻找到有些杂乱的书房,南霜几乎要被气笑了,“单枪匹马杀进幽冥鬼界,是来宣战的吗?”


    鸢歌就比她友好许多,几步走到仍眼都没抬地翻着书卷的云端身前,关切道:“你在找什么?我们回来之前打听了一下,听说了你在天外天的骚动……是出了什么事吗?”


    云端快速翻着书页的手上一顿,随即合上了书,终于抬眼看向南霜。


    “名录。”她语气淡淡,像是与往常无异,“我要看鬼族名录。”


    “……”


    南霜不动声色地扫过她没能完全抑制住颤抖的手,不过片刻的沉默就已经让云端投来的视线越来越冷。就算不知道天外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鬼王心中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干脆地走到书房角落,取出了暗格中的鬼族名录。


    云端周身一凛,伸手去接时却被南霜轻巧躲开落了空。几乎是瞬息间,如有实质的杀气就锁定了南霜,书房内的两个花妖齐齐倒退了两步,身处杀气中心的南霜则更不好受。她稳了稳心神,看着那与几日前大相径庭的人,缓缓开口道。


    “……你现在觉得商粲死了?”南霜话说的直白,了然地将云端面上的情绪变化收入眼里,不由得笑了一声,“翻鬼族名录又能有什么用。”


    “这名录上只记人名,来到碧落黄泉的日期,和之后的去向——”


    南霜漫不经心似地翻了翻手上厚厚一本书册,话语中带了几分刻薄:“就算你在这上面找到了‘商粲’,你又怎么知道那是不是她呢?”


    “而就算你没找见她的名字,难道就能确定是什么好事吗,不如早点放弃还更好一些。”


    冷眼看着眼前已经快要紧绷到某个界限的人,南霜将名录随手抛给她,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如果确定她真的死了,但她又没在这名录上,那她就要么是在来碧落黄泉之前魂魄就被人掳走了,要么是魂飞魄散——在名录上找不找得到她,有什么分别呢?”


    骤然间,雪白剑光乍现,在仍保持着淡然神色的南霜背后,被一剑平滑斩开的墙慢慢倾塌下去,发出轰然的声响,随即是骨牌般的倒塌,巨大的声响在鬼王居中此起彼伏。是云端一剑毁了半间鬼王居。


    而那道剑光并未消逝,清越的剑鸣响彻天际,雪白剑光在鬼界暗红色的天空中一闪而过,纵使御剑离开的人已经远远遁去,但那剑鸣声却久久未散。


    对房屋的倒塌漠不关心,南霜侧耳听着,听的久了,倒有种像是听到谁在呜咽的错觉。


    *


    终于合上书页,云端觉得手指僵硬的如同被冻住了,呼吸间都像是凝着冰晶,浑身都冷的吓人。


    她用了整整一夜翻阅完鬼族名录。


    没有收获。云端在名录上一共找到三个“商粲”,但不管哪个的记载日期都与她的商粲相去甚远。她只是白白空耗一晚罢了,没有任何收获。


    虽然幽冥鬼界本该没有四季的概念,但云端却觉得冬季的鬼界比当初她来时要更寒凉许多。她动了动因长时间翻书而有些麻木起来的手臂,撑着自己站起身来。


    她不知道自己盛怒下御剑来到了什么地方,只知道还在忘川河畔。无边无际的河水静静淌着,云端缓缓走到河畔,安静望着水面。


    没有预期中来的开心,也并不觉得恐慌。云端觉得自己心中像是个破了洞的口袋,内里盛着的情绪悉数散落在地,仅余下空荡荡的虚无。仿佛有寒凉的风从心头的大洞穿过去,带着激不起回音的悲鸣然后再不回头。


    又怎么样呢,她想着,南霜说的没错,又怎么样呢。


    冒出“或许是裴琛在胡说”这样的想法是很容易的,但云端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再继续说服自己。她一方面能听到理智在清晰地辩驳着裴琛那样子绝不是作伪,另一方面又忍不住生出对自己这份理智的痛恨来。


    商粲死了。


    这四个字骤然在她空空如也的心里砸出深深的坑,轰鸣声太过强烈而让云端难耐地皱起了眉。倒映在忘川水面上的她也跟着皱起眉,漆黑眼眸看起来无悲无喜,脸色白的吓人,像是个游荡在忘川河畔的孤魂野鬼。


    她是这个样子的吗。太久没有这样打量过自己,云端甚至感到有些陌生。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时间是良药这句话有它的道理,至少现在的云端比昨日在天外天的云端要冷静许多,甚至能从麻木的脑中打扫出一块儿地方来认真思考将来。


    好像在知道了商粲似乎已经死在了那座山上这件事之后,很多事都变得无关紧要起来。比如执着,比如爱恋,比如自己。


    但也并不是全然如此。明明四肢百骸都泛起难以忽视的倦怠,云端却又很快发现她还存在某种急切,蠢蠢欲动的,如鲠在喉的。


    ——为什么要骗我多活这两年呢。


    记忆里清晰又模糊的身影,最后那些日子里被严实蒙住的灿金色眼眸,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闭上眼,然后睡一觉”,那时自己只觉得她的声音冷淡到不近人情,现在想起来却只后悔为什么那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没能看到在迟疑了片刻后才将自己拥入怀的那个人那时是什么样的表情。畩澕獨傢整理


    是平静的还是决绝的,还是如释重负的安然准备好去赴死的。


    只要开始回想,那些有着尖锐棱角似的记忆就都开始变得有迹可循。而她原本生出的疑问很快也不再能被称之为疑问,如果那个人早已决意要赴死的话,那么她做这一切多余的设计,费尽心思骗自己相信她只是失踪……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总不会是因为商粲恨她。


    商粲多了解她的师妹啊,她多了解啊。


    时至今日,晚了这许多日子,晚到云端只能形单影只无所适从地站在忘川河畔,连想要追上那抹魂魄都无从找起,山河远阔,天地茫茫,她能去哪找那小小一缕魂魄呢。


    那个人连碧落黄泉都没来,她就那么狠心地放手远去,偏偏还想尽了法子确保云端不会追她而去。这场戏时至今日才被掀了场子,而云端腰上别着商粲自裁的剑碰都不敢碰,连她到底是出了意外魂飞魄散了还是刻意没有来幽冥鬼界都不知道。


    为什么要骗我多活这两年呢。


    心中像是有个小小的自己仍在执拗地问着这个答案在过往时光中昭然若揭的问题,云端后知后觉地感到尖锐的痛意在心间蔓延开,非常的疼,像是硬生生把心掰下来一块似的,难以忍受的痛意渐渐化成潮湿的水汽,弥漫上她一夜未眠的干涩眼帘。


    事到如今,为什么偏又让她知道这些呢。


    为什么偏又让她知道,商粲似乎比过往表现出来的要更在意她呢。


    在这个无论她多想见她都再也见不到了的时候,在这个连她想不顾一切追上去都失了资格的时候,偏偏是这样的时候,让她知道了她和商粲这些年或许是南辕北辙,但又殊途同归。怀着同样的心思却怀着不同的秘密,从未被宣之于口的心事发酵成自我放弃,在她努力想要靠近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在平静策划着一场无字道别。


    爱恨在心间纠缠着此消彼长,云端难以承受这份过于沉重的情感,沉甸甸地坠的她低下头弯下腰去,面前平静如镜的河面上突然泛起点点涟漪,带着她的影子都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遭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雨。


    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呢。


    云端懵懵想着,她用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连眼角都被布料摩擦着疼起来,却还是到最后都没能想明白。


    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呢。也不知道是为谁而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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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二章


    没有一件好事情。


    新上任的天外天代掌门许是吸取了裴琛在面对妖族时入魔的教训, 比过往历任掌门对妖族的态度都要更严苛。挽韶咬着牙看完夜鸦带来的报告,想想在眼下鬼族还在虎视眈眈的时候天外天竟然还有这个闲工夫来捣毁还算老实本分的树妖窝点,气得她在心里把这位代掌门的祖宗问候了个遍。


    真是没有一件好事情!


    挽韶深深叹了口气, 从气昏头的边缘堪堪缓过神来, 又苦大仇深地磨着后槽牙暗骂了商粲一句,却很快泛起酸涩来, 扁着嘴梗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自那日云端带着鬼族名录御剑而去之后, 她就再没见到过云端。


    挽韶那时根本没跟上事情的发展,但到底是知道放那样的云端独处实在危险,故而着急忙慌地在鬼界寻她。刚被搞塌了半座房子的南霜不知为何一反常态的没有对她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只同样配合地遣了手下去找。但纵然是在花妖和鬼族的协力下,终究还是没能找到云端,只在某偏僻处找到了孤零零放在地上的鬼族名录。


    ‘照我们这个找法, 就算是只鸟也该已经被翻出来了。’南霜面色如常, 似乎全无意外, ‘想必是云中君不想让我们找到她吧。’


    她说的轻巧,挽韶却慌得不行。她在寻云端的间隙间才推测出一些端倪, 一时对自己这个推测满是抗拒, 心中的惶恐惊骇几乎要将她压垮。最后还是靠着莫名可靠了起来的南霜, 神出鬼没的鬼王施施然去修仙界溜达了一圈,再回来时带回了两个消息:一是当年商粲在裴琛面前自戕了,裴琛替商粲说了谎, 二是传闻云中君日前突然回了青屿,无需太过担心。


    这第一个消息她是如何得来的挽韶无从知晓, 但第二个却确实是真的, 在修仙界是个半公开的传闻。毕竟这两年云中君都没回过青屿, 此番回门多少引起了些骚动。


    挽韶本该稍稍宽心的, 可却再也没了这份余裕。


    ……商粲死了,是自戕?


    纵使在商粲来到碧落黄泉后她就一直为商粲的性命提心吊胆的,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哪她真的吊不住商粲这个破烂身体该怎么办,但事到如今,这两个字突然明晃晃地砸到挽韶眼前,她却还是站立不稳似的踉跄了一下,堪堪坐到椅子上,在愣怔的情绪中感到泛起目眩。


    挽韶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到最后,商粲没死于旧疾,没死于敌手,她死在——


    挽韶不敢再想,也不敢去想象云端在听说这件事时的心情。如今外忧内患,她好歹是碧落黄泉的妖主,再怎么样也要做出个样子来,连悲怆都不能露出几分,却总忍不住在这种间隙一遍遍地强迫自己挤出几分理智去思考整件事。


    谁不想活呢,商粲怎么可能不想活呢。


    这人死掉的机会多得很,要是早就下定决心要去死的话,商粲应该早就已经……又何必等到那时候。还有那场火、人都已经抹了脖子了,为什么还能凭空召出那么盛大的天火,总不能是那人提前布置好的,就为了自保、或是想把自己烧成灰吗?


    不对,不该是这样。挽韶稍用力摇了摇头,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如裴琛所说,他那日带着修士去寻粲者的事商粲不可能提前知道,她本就是被逼逃到了那座山上,那就更不可能在那座山上提前做了什么谋划……


    ……还有,死了但却没有魂魄去往鬼界的记录,又是个什么情况?难不成又是半妖才有的特性吗?


    死后引发的天火,不知所踪的魂魄——


    商粲身上的谜团太多,挽韶禁不住暗恼这人惯是会给她添麻烦的,认命地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也不知道商粲妖的那一半究竟是什么……兴许该先从这方面开始查起会比较好?


    *


    青屿,玉衡。


    时隔两年,重新踏在玉衡峰的青石板路上时倒也不觉得陌生。云端闭了闭眼,在玉衡峰入口处伫立了几千年的古木随着她的到来树叶无风自动,层叠碰撞间竟发出琴声般空灵清脆的声响,像是在欢迎她。


    她应声抬头,缓缓走到御音木下,琴声温和清越,云端静静听着,便感觉这几日来在身体中浸透着的某些沉重的负面情绪稍稍缓和下去,像是污浊自心间脱落,让她能喘上一口气。


    站在树下,云端突然想起一年多前楚铭传来的信,说是他照着商粲给他留的消息去御音木下挖了挖,结果真的挖出坛女儿红来,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还能不能喝,就又埋了回去,等商粲回来再一起喝,要是喝伤了就算是她为这些年的赔礼道歉。


    时过境迁,商粲当年为何要在御音木下埋酒已经不可考,只是这念头成功勾起了一丝念想,云端只是站在这里,就有万千回忆涌上心头。


    这里是青屿玉衡,是她自小修行的地方,是她成为商粲师妹的地方。


    是一切的起点。


    此时正值午后,玉衡峰上修行的外门弟子该是正在午休,四下安静,只有御音木的琴声回荡着。云端在树下站了半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她迟疑了片刻才转过身去,看到青石板路上正有个女子向她走来,衣着华贵,飘然若仙,本是正板着脸的,该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莫名不让人觉得可怖,兴许是那双眼中含着的细微笑意和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回来了?”


    玉衡峰主望月停在距云端几步处,像是她只不过是出了趟门似的招呼道,却诱的云端心头一酸,遮掩般地低下头去,低声道:“是。”


    她知道自己此刻心境紊乱,无论是面色和表现都绝不会显得没有异状,也知道对面的人一定将这些全都看在眼里,但望月却没追问她,只简单问了一句:“找到人了吗?”


    “……”云端喉头稍哽,深呼吸几次后才摇了摇头,“……没有。”


    “是吗。”望月点点头,随后便转过身似闲庭信步般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说道,“吃饭了没?我刚好也还没吃,来陪师父吃点儿吧?”


    她话题转折的太过干脆,让云端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看了看望月已经走出几步的背影,最终还是犹豫着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来到玉衡主殿,也是望月的居所。熟悉的清雅檀香缠绕而上,让云端感到些安心的同时又感到酸楚。桌上确实放着几盘菜肴,云端在望月的招呼声中坐下,勉强吃了几筷便放下了筷子。


    望月悉数看着眼里,却也不去劝,只自己吃的认认真真,一块萝卜嚼了几十次,许久才咕咚一声咽下肚去。


    “身为修士,太过执着其实是大忌。”


    她冷不丁的话语让云端一凛,尚未想清楚她这话的意图便又听到了望月单刀直入的问话:“你现在记得多少?”


    云端一惊,不禁下意识站了起来,望月却对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没什么反应,只端着碗筷朝她望来,如过往的每次普通对话般无辜道:“看来是全部都记得了?”


    “……”


    知道望月说的是商粲的事情,云端迟迟没能说出任何回应。当年是望月为她封了记忆,虽然不知道为何没有生效,但如果望月知道了她其实全部记得,那会不会再一次——


    “我当年想让你忘了她的时候,大概就猜到了那术式不会生效。”


    而望月自顾自说出的话语便像惊雷般掷地有声,云端愣愣眨了眨眼睛,望月也不管她跟没跟上,便继续叹道:“那时候你昏着,我就发现你身上莫名其妙已经有了重很强大的术式,并且从来没见过……就是你腰上那个印记。”


    “所幸我能感受到不是什么有害于你的术式,只是它比较霸道,再想向你施什么持续性的术式就很困难,更别提是让你忘掉什么人这种大动静。”望月回忆着,蹙眉道,“所以我那时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先做了试试。”


    “但你表现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我的术式真的生效了……”望月有些尴尬地放下了饭碗,轻咳一声回到正题,“直到你把无忧翻了出来,我那时才发现我大概是被演了。但事已至此,看看你好像也没有我当年担心的那样一蹶不振,我就干脆配合着演下去了。”


    最初的震惊过去,留下的反而是些许歉疚,云端重新坐下来,竟有几分不知该如何面对望月的心情,好半晌才低声道:“……是都记得,除了……”


    她顿了顿,续道:“……除了师姐走的那一日。”


    云端自己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望月倒是笑了笑,只是有些寂寂。


    “云端。”


    柔声唤了小徒弟的名字,望月打了一次又一次的腹稿,再开口时却仍觉如鲠在喉。


    “……太过执着是大忌。”


    她重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发出无声的叹息,垂下眼帘,续道:“这些年,我多少知道你在做些什么。我想这也是人之常情,就也不打算硬是拦着你。后来你碰上粲者……楚铭递回消息的时候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但我很快就意识到了粲者是谁,虽是不该,我那时心中确实是有些窃喜的。”


    “我那时有私心,想着或许我那个徒弟还能再回来。”


    望月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她莫名有些不敢去看云端,心中复杂的情绪交织,最终只能狠下心来去做个恶人。


    “……而我现在也有私心,我不想……再失去一个徒弟了。”


    纵使没有直说,但她话中想劝云端不再执着于商粲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望月心头沉甸甸又空落落,即使修行了这么多年,成了个德高望重的厉害修士,她也依然不知道这话说的好不好,又该说哪样的话、做出哪样的选择才是最好的。


    商粲是她亲自收的第一个徒弟,她难道不疼她吗。云端对商粲是怀着什么样的情感,她难道不知道吗。


    操控记忆这么精密的术式,她那时不可避免的会看到一些云端的记忆,也不知道是不是受记忆里那些混着甜蜜和酸楚的青涩情绪所影响,望月那术式最后施的很差。她意识到了,却又自己说服自己般想着算了吧,这种术式还是少用,万一伤了云端怎么办。


    她那时想着云端大约是不会想忘记商粲的而鬼使神差手下留情,到现在却又生出几分怅然。


    可是怎么办呢,她总不能就这么看着云端执着下去。


    就算不知道前些日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看得见她的小徒弟瘦的形销骨立,原本漂亮的墨色眼眸里空空荡荡,像是在万丈高空上走绳索似的那般摇摇欲坠。


    最重要的事,云端自己却并不在意,像是失了在人世活着所需的必要事物似的,她看起来仿佛随时都可能从绳索上淡然落下。


    “……我知道的。”


    望月抬起头,看到一直保持着沉默的云端突然开了口,只是仍低垂着头,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


    她说完后便说有些困倦而起身离开了,没忘记向望月行礼告歉,一切礼数都很周全,表现也称得上正常,望月看着云端离开的背影,却还是感到黯然。


    怎么办呢。望月想,要是有所谓的万全之策就好了。


    ……要是商粲还在的话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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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三章


    重新回到青屿, 最初或许该说只是心血来潮。


    又或许该说是实在无处可去。离开鬼界之后惧怕于世界的宽广,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种像是要被无边无际的空荡压垮的错觉,索性做一些之前默认不去做的事情, 比如回到青屿。


    之前是自己和自己较劲般地定下在找到商粲前再也不回青屿的不成文规定, 事到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她无论走到哪里都再也找不到商粲, 那这条规定就显得格外可笑而苍白, 倒不如随手丢掉。


    走到哪里都是一样,哪怕是青屿。


    走回自己曾经的居所前,云端远远停下脚步,看了看挨得颇近的另一间屋子,脚下一错,没怎么犹豫地走进了商粲的居所。


    都是一样。


    她走到桌前拉开椅子慢慢坐下, 桌椅上没有灰尘, 看得出来这些年都被人用心打理的很干净, 大约是望月的手笔。


    到哪里都能想起商粲的话,那这里又与其他地方何异呢。


    云端不是不知道望月方才那番话的意图, 无非就是忧心她会因商粲而一蹶不振——甚至生出死志, 故而隐晦地劝她罢了。


    诚然, 在忘川河畔时,云端确实有这样的想法。


    或许是幽冥鬼界的氛围使然,又或是那瞬间心死成灰的情绪达到最高点, 总之在某个时刻,云端确实生出了抛下一切投身入忘川的冲动, 或许还能追的上商粲, 两年的时间, 想想也不过是重来一次再比商粲小上两岁。


    为这样的情绪所诱使着, 云端深深望着忘川,却在迈开步子的前一刻感到腰间骤然一烫,于是堪堪从恍惚中挣脱出来。


    重新恢复了理智的云端向后退开几步,远远离开忘川,这才疑惑地看向腰间,却只看到无忧和非望安安静静地束在那里,摸上去时剑柄都冰冰凉凉,方才那股灼热感仿佛只是理智在拼命挽留她而产生的错觉。


    她其实没打算去死,只是为心境动荡所惑罢了。云端深深知道这只是种逃避手段,毕竟她就算死了也是无处可去的,现在放不下的事情在死后只会更放不下,终究也只是在忘川河畔做只真正的孤魂野鬼罢了。尘埃尚未落定,她还没找到商粲的魂魄,那就还有机会。


    但似乎有柄剑真的以为她要投河了。


    云端闭上眼,在商粲屋中安静坐了许久,随后慢慢从腰间把剑解下来,放到桌上。


    自那之后,她将这两柄剑反复看过许多次,却没能发现任何端倪。连云端自己都开始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只是错觉,却又无论如何都不肯轻易放弃。此番回到青屿也是,纵然是为了寻个去处,但同样也是抱着几分想找望月求问的心思。只是望月对她的执着那般忧虑,云端就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云端的目光在两柄剑上游离几次,最终伸出手去,迟疑半晌,还是破釜沉舟般握住了非望的剑柄。


    曾经万般不敢碰的血淋淋伤口,如今却成了云端主动去捉的救命稻草。


    是错觉吗,如果不是错觉呢。


    云端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非望从剑鞘中抽出,银白色的剑身上如水般流泻着微光,屋中登时泛起丝丝寒意,不管触到哪里都没有半分暖意传来,更别提那日那种甚至传来了刺痛的灼热感。


    心中微妙的沉下去,云端静静盯着非望看了半晌,这些天来第一次直面这柄剑,她无可控制地想起裴琛说的话。当年,商粲就是用这柄剑,然后——


    手上稍稍颤抖起来,云端怔怔看着锋利的剑刃,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人是怎么动手的。只要冒出这个念头来,脑中就很快被晦暗难明的情绪所覆盖,她不知不觉中屏住了呼吸,双眼沉沉一片,鬼使神差地低头向非望靠近过去。


    呲。


    不仔细听就会听漏的细小声音忽的响起,云端一凛,还没能完全捕捉到这声音的来源,就感到手上的剑猛地一抖。


    异变忽生,非望的剑身猛烈地颤抖起来,云端眼睁睁看着它银白色的剑身渐渐泛起浅金色,随即是某种熟悉的烧灼气息弥漫开来,非望渐渐变重,她却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剑柄,眼中怔怔映着那渐渐加深的金色。


    然后在她眼前,许久未见的赤金色火焰在非望的剑身上绽放开来。


    *


    与此同时,有人惊惶地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眼前原本就模糊的景象瞬间黯淡下去,却没有完全消失,至少还能看到云端面上那混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以及那双漆黑眼中突然亮起的光,像是废墟中残存的灯火。


    “什么、怎么回事……”


    右眼传来的灼热感烫的要命,许久未曾经历过的熟悉体验让人不知所措,商粲喘息着退到一旁,尚未从方才产生的异变中理清个所以然,原本静静立在一旁的白衣人影就走到了她身前,抬手轻轻点在她捂着右眼的手背上。


    清凉的寒意传来,灼热的右眼随着手掌都快要冻僵而渐渐冷却下来。商粲咬着牙放下手,勉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才敢抬头看向那白衣人影,纵然知道她不会作答,却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面前的人与方才还在光幕中看到的人一模一样。白衣翩然,眉目清冷,墨玉般的双眸瞬也不瞬地看着商粲,专注而执拗,只是闭口不言。


    这种时候让她看到这么一双眼睛,实在很容易联想起方才看到的景象。商粲顿了顿,重又补充道:“……你刚才、在云端想要——在我眼睛突然烫起来的那时候,你是不是做了什么,非望?”


    “……”


    非望依然没有作答,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与过往别无二致。


    两年来均是如此,商粲自知问不出什么来,半放弃地摇了摇头,走到一旁的桌前坐下。不远处的光幕已经熄了,也不知道非望是用什么基准在给她开这个方便之门,总之商粲能在这里看到光幕的时候看到的东西从没让她心情好过,但偏偏又忍不住要去看。说来也只是饮鸩止渴,愿打愿挨罢了。


    毕竟她也没有其他事可做了。


    商粲看了看默不作声地跟着她走到桌旁坐下的非望剑灵,第不知道多少次腹诽道物似主人形也不该是这么个相似法,只是刚刚移开视线,非望就面不改色地动了动椅子,硬是又挪到了商粲面前。


    今日似乎比平日更难以捉摸一些。商粲为难地抿了抿唇,在心中发出受制于人无可奈何的无声叹息。


    关于商粲的处境,简单来说——就是她现在,被非望绑了。


    *


    两年前在山上发生的事情,至今想起来还让商粲有些啼笑皆非。


    她那时确确实实用非望夺去了自己的性命,她对自己下手下的挺狠,没留半点余地,当场就断了气。只是在她刚刚死去的一瞬间,魂魄还没来得及从□□中脱出来,就被非望干脆利落地绑走了。


    这事说来荒诞,但商粲事后想来又觉得也算正常。毕竟非望当年在忘川里沉着的时候就因为对她太过执着而把她直接卷进了忘川,现在她这么无情地拿它自裁,非望会出手掳走她的魂魄似乎也不算什么很难理解的事。


    真是百密一疏。初时还有些懊恼无奈,现在已经很是麻木的商粲默默转了转眼睛。虽然她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清楚,但她现在知道的东西挺多,比如说、如果她是随便找个石头砸死自己的话,那她那时就应该已经在那场天火里重新畩澕被烧回成个灵气团了。


    或者换个说法——重新变回个凤凰蛋。


    大量的记忆在死后反而才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在商粲最初被非望所掳的那一个月里,她几乎没什么余力去应对这个每天盯着她看还和云端长得一模一样的剑灵,她费尽全部心神才堪堪将时间跨越度堪称恐怖的记忆勉强顺下来,整个人——整个鬼都脱了层皮,对自己这个半妖身份气了又气,遭了场大罪。


    商粲妖的那一半是凤凰。是早在这个世界消失了的上古妖族。


    不怪挽韶看不出来,这个修仙界其实已经没什么大妖了,不然也不能让花妖当了妖主。凤凰这种大妖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断了记载,现在全天下大概也只剩下商粲这么一个残次品了——连每次死后涅槃重生都不一定能保全记忆的那种,死了之后倒是能想起来,但还不如想不起来。


    上古的血脉半点儿用没有,倒是光给她添麻烦。现在可倒好,还没来得及变成凤凰蛋就先让个剑灵收了魂魄,连涅槃都涅不了了。


    初接收到这些记忆时,商粲多少是有点郁闷的。回忆起一切后,她很快意识到她根本不是什么穿越者,原本脑中的记忆只不过是她经历过的某一世的记忆碎片,她就只是凤凰的半妖,可能已经活了几千甚至上万年。只是死了就涅槃,活转就忘记,过着这样浑浑噩噩的漫长一生。


    这一生活得也不怎么清醒。商粲冷静下来后认认真真回想过,实在觉得她这个初听惊世骇俗细想屁用没有的身份对她现在的处境和忧心的事情半点帮助都没有。


    非望剑灵每天就只是盯着她看,周围的空间意外的挺大,商粲走到哪非望就跟到哪,不声不响的像个浮游灵,任商粲说破了嘴皮子也半步都不肯远了去。


    但平心而论,除了不会说话和总跟着她之外,非望对她还算可以。先是不知怎么搞出了个房子——布置显然是照着云端的房间抄来的——再是某日突然鼓捣出了个光幕,商粲当时本就吓了一跳,随即就被骤然出现在光幕上的真正云端惊得站起身时膝盖重重磕在了桌子边角上。要不是她是个魂魄,从那次的动静来看,那一下几乎本是要撞碎她的膝盖骨的。


    就这样两年过去,商粲一直在非望里,过着间或能看到云端,间或只能看着与云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非望剑灵,但都心情非常沉重的日子。


    她不是没想过是不是该想办法从非望这里脱身,但她死之后就没能再调动过天火——想想也是,天火可是鬼族克星,她要是真召出来怕是第一个就要伤到自己。


    ……再者,非望总是被云端佩在身上,商粲就只好安分守己地缩成一团。


    被佩着的时候商粲通常走都不敢走,就算知道是她多虑,也还是生怕她在剑里发出什么动静会被云端发现。


    死都死了,就算还没涅槃那也是死了。就算还能活过来也是把一切都忘干净了的,可别再去耽误人家。


    自知这是因缘巧合偷来了一段能记住这一世记忆的时间,商粲心中满是矛盾的情绪。她一方面觉得自己该尽早重生,一方面又在光幕出现时一眼都舍不得移开。


    于是商粲眼睁睁看着云端徒劳的在山川云海中寻她,身影越来越瘦削越来越单薄,整日都是风尘仆仆不得安宁,却偏偏执拗地不肯停下脚步,就觉得本该已经停止跳动的心痛的像是要再死一次。


    这是场刑罚。商粲想。自己该受着的。


    在剑里的日子并不是一成不变。商粲能感受到她的灵力在逐渐复苏,尤其是被云端佩在身边的时候。到底是无瑕仙体,连挨得近了都是有益的。商粲知道这么下去她总有一天是可以脱身的,却在一次次的光幕亮起中选择了对自身的灵力变化装聋作哑,默默对自己说道:等看到云端放弃了她就走。


    她没能等到这一天。只等到了她精心布置的谎言被全盘掀开。被谎言骗了两年的人在忘川河边无声地落下泪来,云端蹲下去就只有那么小的一团,哭的连肩膀都抽动起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商粲在云端恍惚的想要向忘川中走去时动了灵力。


    她其实不知道云端在忘川边的醒转和她的行为是不是有什么关系,但仍不敢再轻举妄动。只是她时刻提着颗心,生怕云端再做出什么傻事来,整日的守在光幕旁,非望想必是不理解她的心情的,但还是在旁边陪着,商粲不敢多看她,就只敢死命地盯着熄了的光幕看,谁知就等到了方才那幕。


    某些东西的爆发来的毫无征兆,纵然非望的光幕里看不到它本身,但商粲还是能从云端的反应中看出来,非望剑上该是出现了什么异变。


    这次怎么想都跟她的行为有关。


    这可怎么办。摸了摸已经恢复正常的右眼,商粲紧锁眉头,频频看向光幕,又为它不亮起而失望地收回目光。云端总是要做傻事,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她到底看到剑上怎么了?会因为对非望感兴趣而暂时放弃轻生的念头吗?


    心中觉得忐忑的同时又感到庆幸,商粲怔怔看着光幕,突然冒出个念头来。


    如果每次都能这样拦下云端的话,那就算让她永远都留在非望里,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突如其来地把商粲放出来,纯纯地打一个措手不及


    是说猜商粲是凤凰的友友们快出来挨亲!确实一开始就设定是(实际上没什么作用的)凤凰!


    离见面已经很近了(保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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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四章


    自知可能在云端面前诱发了非望异变, 商粲惴惴不安地等着后续的发展,却没料到几天过去,她再没看到光幕亮起。


    纵然过去也不是没有过隔几天才能看到一次云端的时候, 但放在眼下这种时候就实在让人心急如焚。商粲很快坐不住了, 再次尝试和非望交流:“诶、能不能让我看看外面?只亮一会儿也行、我就看一眼——”


    非望安安静静看着她,眼都不眨一下, 商粲莫名觉得她硬是从非望漆黑如墨的双眼中看出了点儿爱莫能助的无辜。


    想必是她的错觉。商粲有点泄气地在屋里徒劳地走了几圈, 几次冒出想要自己用灵力试试的念头,又几次将这个念头打消下去。毕竟她不知道现在非望本身到底是什么情况,甚至连她用灵力会在外面造成什么样的动静也不清楚,要是肆意妄为又惹出什么奇怪事情来,那她连个补救的办法都没有。


    于是商粲按捺住心头的焦急,继续耐心地等待起来, 就像过去的两年一样。


    按理来说, 她的时间非常充裕, 也已经在这两年里变得很擅长等待了,但最终还是没能等住。


    “……都过去多长时间了。”


    尽管在剑里很难辨别时间的长度, 但绝不寻常的过长时间让商粲从不久前就开始焦躁不安。那块光幕像是坏了似的再没亮起过一次, 非望倒是全不在意似的依然过得我行我素, 与焦躁的商粲相处的时间长了,倒还学会了耐心地一次次用冰凉的指尖去揉她拧成结的眉心。


    但非望越是有这般表现,商粲就会越容易从她身上联想到云端——说实话, 商粲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眼下的处境实在很荒诞,虽然心中很清楚非望只是化成主人模样的剑灵, 但乍一打眼却总容易让她恍惚片刻, 让商粲投鼠忌器般不敢离非望太近。


    尽管她絮絮叨叨问了非望几次至少能不能感知到剑主的安危问题都没能得到回应, 但相处的时间久了, 商粲多少能看出来非望此时并没多紧张,那大约是外面没出什么大事。只是她仍放不下心,终于还是没忍住动了灵力去尝试驱动光幕,但不知是她不得其法还是怎的,光幕亮起来也只能看到一整片暗红色,其他事物景象一概没有,看起来颇为不祥。商粲只好悻悻地住了手,不再继续轻举妄动。


    而状况并没有止步于此,反而变得越发奇怪起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商粲突然惊觉她最近灵气恢复的速度飞快,如同是在自行修炼似的,想停都停不下来。这异状立刻又让她提起了心,兀自苦思冥想地在她过多的记忆里艰难翻找一番也没能找出与眼下情状相似的例子,只能猜测或许是以魂魄的状态停留的时间过长导致的异状发生,兴许又是和她的凤凰血脉有点儿关系——


    ……偏偏这种时候身边半个能问的人都没有。真是要命。


    商粲只能干着急,不自觉地倒将大半时间用于抵抗灵气恢复上。难以判断到底已经多久没见到过云端这件事本就已经让她心神难安,现在又有这么股不可抗力在推着她往前走,若是她真的在这种状况下被迫重生的话……


    只是想想这种可能性便觉得如鲠在喉,偏偏又像是倒过来的沙漏般力不从心,只能日复一日地感受着体内越来越充盈的力量。怀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不甘和无助,商粲在许久之后才分出余力注意到,非望似乎也有些不对劲。


    “你是不是……”商粲愣愣看了非望好一会儿,才迟疑着继续说道,“……是不是有点变样了?”


    不知是不是她近日对非望关注的太少,如今猛一看过去竟觉得剑灵比往日瘦削了几分,甚至身高都像是长了些许。这本应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非望只是化身成云端的样子,她的模样是不应该随着时间流逝而产生变动的。


    但事实又偏摆在眼前,商粲相信自己的眼睛,心中异样难言,略有些失控地脱口而出道:“难不成、难不成是云端出了什么事吗!”


    “……”


    同样是保持着沉默,但如今眼前的非望周身气质却莫名显出几分不同来。她与往常一般地应声慢慢抬起眼看向商粲,眼神沉静无波,却轻缓地向她眨了眨眼。


    商粲没想明白非望这似有几分意味深长的眨眼是什么含义,也没能继续想下去,因为原本安静坐在一旁的非望忽的站了起来,然后毫无顾忌地欺身向她靠过来。


    商粲下意识想向旁让开,却被非望一把捉住了手,商粲心头一凛,惊疑交加地看过去时对上一双水光盈盈的漂亮眼睛,原本的疑问就卡在喉头没能吐出来,眼睁睁看着非望轻轻抿了抿唇,然后忽的张开了嘴。


    “……——”


    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商粲似乎听到了声类似“阿”的发音,但只一瞬就戛然而止。眼前的人像是只张了张嘴就又重新抿紧了唇,让商粲不禁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太过紧张云端而产生了幻听,怎么连幻听里的声音都和云端一致无二。


    商粲没能正确地理解面前的人在做些什么,只是怔怔看着那双欲语还休的眼睛稍稍敛下去,略显苍白的唇瓣间细细叹了口气,就这样静静站了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自己在非望面上看到的黯然是不是错觉,商粲有些无措地仔细看去,只是那份疑似错觉的情绪变化也只是稍纵即逝,面前人很快就恢复成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手上仍捉着她的手没有放开。微凉的指尖轻轻触到商粲的掌心,然后摩挲般动了动。


    掌心处的轻柔触碰实在有些痒,商粲本能地想要缩回手,却被非望毫不留情地用力握住,随即更加认真地在她掌心摩挲起来——商粲这才注意到,非望似乎是在写着什么。


    原来剑灵还识字的吗?


    诧异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商粲迟了半拍才分辨出非望在写着什么。这笔画挺复杂,身前人认认真真写了好几次,直到商粲终于被这份痒意扰的受不住了,反手握住那只作势又要重写一次的冰凉手掌,没忍住直接开口问道:“是要我等什么?”


    在她掌心反复写了几次“等”字的非望应声停下动作,不声不响地抬眼与她对视,眼中像是浸着暗夜的溪水,让人看不分明。


    商粲的问题到最后也没能等到回答。非望又恢复了原本的木讷温顺,不再试图开口,也不再在她手里写字。商粲实在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也只好怀着一肚子疑问硬着头皮继续等下去,时不时自言自语地同非望说话,变着法子想找剑灵套个究竟。


    “……你既然会写字,那为什么之前都不写?是最近才学会的吗?”


    “又只写了一次就不写了,难不成是只会写那一个字吗?”


    关于那次异常行为的问题全部被非望无视了,眼都不抬一下的那种。商粲也郁闷的不行,很快又打起精神来换了个话题:“你知道你模样变了吗?头发好像都长长了点儿。”


    “……”


    非望仍是呆呆坐在一旁看她,商粲轻叹了口气,道:“想必你自己也有感受到,你这地方最近灵气多的吓人,我们两个光坐在这里怕是就胜过那些修士拼了命的修炼许多,你看你样子都变了,估计是修为涨了不少。”


    “我还活着的时候都没见过这种阵仗,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地方,还是你被拿去做些什么了——”


    她本是随口一说,话说出口才突然冒出个猜想来,禁不住迟疑道:“别是……非望别是被拿去重铸了吧?”


    “……难怪我那天开光幕只看见一片红,我们两个怕不是正在什么很厉害的熔铁炉里呢?”这猜想莫名越想越觉得有几分可能,商粲愣愣眨了眨眼,看向旁边不为所动的非望,以此为突破口劝说道,“你倒是也担心担心,再怎么想非望要是重铸的话都会对你有大影响,不如我们打开光幕看看——”


    商粲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她不明就里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总觉得好像有点热。


    魂魄能感觉到热真是千古奇谈,商粲眉头一皱,突然真有了几分或许非望真的被扔进了熔铁炉的实感,兴许连带着她都要被熔掉了。


    周身越来越热,体内的灵气不受控地疯转起来,商粲却莫名保持着股奇异的冷静,甚至还能分出些心神去思考:如果这是非望要被熔铁炉锻化的征兆的话,那凤凰的半妖在沸腾的金铁熔浆里能不能涅槃重生的?


    那些所谓举棋不定的选择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仅在结果出来前一刻能让人最清晰地意识到。犹犹豫豫等了两年没有试图去涅槃的商粲此刻突然意识到她可能很快就没有选择了,脑中乍然间像是有白光闪过,她忽的用力握紧了拳。


    如果能顺利地涅槃然后重生,把这一切都忘掉重新开始的话……


    这或许是个很不错的选项。省心又省力,毫不费力地就能将重重的纠葛悉数斩断,从此再也不用面对那些亏欠、那些情思、那些纠缠不清的命理。


    但她偏偏不想,她不想。


    商粲不想忘了云端。


    得出的这个答案实在太没出息,与其说是她被非望困住,不如说是她以此为借口接受了非望的帮助,得以带着这一生的记忆苟延残喘了这两年,却又不敢承认她不想离开云端,毕竟不管她曾经再怎么有能耐,再怎么无所不能,她现在也只是个比剑灵还不如的孤魂野鬼罢了。


    想要看到云端放弃她却又畏惧,想要不再成为云端的枷锁却又怯懦。商粲从来都不是完人,却又想让自己做出完人的样子来。到最后又觉得难以割舍的人也是她。


    商粲不知道她想清楚的这个时间点是早是晚,身体内部的热度像是喷薄欲出般蠢蠢欲动,原本轻飘飘的身体渐渐如有实质般变得沉重起来,商粲已经开始感受到某种窒息感,却又模模糊糊地感到疑惑:魂魄怎么还会觉得难以呼吸呢?


    她没能想出个所以然,视野迅速地泛起白来,商粲最后看到的是非望走到她身前蹲了下来,目光一如既往的安静又专注,然后小小地向她摆了摆手。


    像是在道别。


    只来得及冒出这一个念头,商粲便猝不及防地失重般坠落下去,她该是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再睁开眼时被刺眼的白光晃了眼。


    商粲下意识闭上了眼,并抬手挡在眼睛前面,随即听到了脚步声和布料的窸窣,指间透来的光渐渐暗下去,似是有人去拉上了帘子。


    知觉在慢慢恢复,商粲猛地意识到她似乎是正躺在张床上,周身传来种力不从心的乏力感,鼻间嗅到的清雅檀香熟悉的要命,商粲一凛,伴着屋中重又响起的向她靠近过来的脚步声,听到了自己胸腔中本不该存在的剧烈跳动声。


    难以置信的猜想涌上心头,商粲再顾不得什么强光刺激,急急放下了手。而眼前的景象正如她所想,她赫然正身处在她在青屿时的房间内,对面的窗户被妥帖地关上了,整间房里现下只点着盏油灯,昏黄的灯火映在安静坐到她床边的那人的白衣上,拖出摇曳的细碎影子。


    分明片刻前才见过与面前人一般无二的容颜,商粲却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心头的狂跳。她直直看过去,从那人如烟般清冷的眉眼看到略显苍白的唇,从水般流泻到腰间的墨发看到掩在宽大袖口下纤细的手腕,商粲看的肆无忌惮,几乎带着几分贪婪。


    “……云端?”


    商粲嗫嚅着轻声唤道,像是生怕惊醒了一场幻梦似的。堪堪坐在她床边的云端长长眼睫颤了颤,轻吸一口气,终于抬眼看向她,微微启唇。


    “——我很喜欢你。”


    乍一开口就惊得商粲屏住了呼吸,而云端面上却仍是淡淡的,直视着商粲惊慌到下意识躲闪的眼睛继续说道:“从以前就是,不是师姐妹的那种,是想要和你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一路流畅地说到这里,云端的神情才终于第一次出现了些许变化,她眸光稍动了动,垂下眼帘继续道:“……这些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


    而云端似乎完全没打算等商粲从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中反应过来,她很快干净利落地站起了身,商粲不得不抬起头去看她,却没能捕捉到她的视线。


    云端没有看向她,那双墨玉似的眼眸此时乌沉一片,视线只空空落在屋子角落处。


    “但事到如今,”她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一字一顿,内里复杂的情绪几乎要从词句中渗透出来,“……我也好恨你,商粲。”


    在这寥寥几句话中简直像是经历了一遭生死,商粲浑身骤然间就如坠冰窟般冷了个彻底,她愣愣看着云端的侧脸,在胸口泛起生理性疼痛时才发觉她忘记了呼吸。机械地吸入空气时身体如蒙大赦,激出阵不受控的咳嗽,商粲用力捂住嘴,咳的几乎痉挛起来,却也只觉得钝钝的,仿佛身体上的不适只是远远隔着层纱似的,远不如她真正的患处带来的疼痛的万分之一。


    站在离床不远处的人或许动了动又隐忍停下,又或许只是商粲的错觉,她在咳嗽中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来,耳边却忽的听到几声铁质碰撞的轻响。


    迟迟地感受到违和感的存在,商粲好不容易咳完了,她坐起身子,愣愣看向床尾。细长的铁链带着属于寒铁的冷气堆在床上,末端深深钉入墙里,而铁链的另一头——


    商粲慢慢伸出手去,在自己脚踝间那扣的严丝合缝的铁环上缓缓摩挲了一圈。


    指尖很快变得冰凉,商粲好一阵子才回过神来,迟疑着重新抬头看向云端。


    她却只看到了云端的背影,云端快步离开了她的房间,步子还算稳,只是那白衣背影却莫名显出几分仓皇。


    作者有话说:


    我会写一些我自己很想看的剧情hshs


    我好了,并准备一路高歌开向正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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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五章


    稍花去了一些时间, 商粲终于多少摸清了几分自己眼下的处境。


    周身的乏力感尚未完全散去,不久前夺门而去的人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商粲侧耳听了好半晌, 怎么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于是尝试着从床上站起了身,走到屋中桌旁坐下, 脚踝上的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让人难以忽视。


    “……”


    刻意忽视了铁链,商粲垂眸看去,桌上有几样清粥小菜,品相都很精致,她却没什么胃口,只伸手为自己倒了杯茶。


    出乎意料, 茶水仍是滚烫的, 想必是在她醒来之前才刚刚沏好。她太久没吃喝过东西, 一下子没防备烫了舌头,舌尖处传来阵阵疼痛, 商粲轻吸了口气, 却发现这次的疼痛同样仍是钝钝的, 并不真切,像是隔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介质远远传来。


    她放下茶杯,沉默了好半晌才重又站起身来, 走到屋中铜镜前,屏住呼吸向里看去。


    铜镜中映出的人容貌端正清隽, 长长黑发未束起, 只懒懒披在肩头, 身上妥帖地穿着白衣, 依稀压着青竹纹样,俨然是云端爱穿的款式。


    镜中人面色不算很好,在屋中昏黄的灯火下,她的皮肤显得有几分病态的苍白,面上那双向来蕴着风流多情的眼睛也显出几分无措,眸光轻颤,衬得她漆黑瞳孔如映着星辰。


    确实是商粲。是并非半妖形态的商粲。


    心中不为人知地松了口气,商粲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迟疑着摸了摸自己的小臂和躯干,心头疑惑不减反增。


    尽管还不知缘由,但她确乎重新拥有了肉身,离开非望回到了现世。


    只是却似乎仍存着几分异样。明明五感都是没有问题的,偏偏疼痛和不适都来的迟缓钝感。她这具不知何来的身躯有些蹊跷,商粲心知她原本的身体应当已经在那山上被天火烧成了灰,可眼下她却分明好端端地映在铜镜里,仿佛硬生生无视天道活转了过来。


    但让魂魄复生是不可能的。商粲能感受到她的皮囊下有某些奇异的灵力在游走,是并非她能够控制住的,与真实的□□不同的——


    这怎么想都是云端的手笔。


    再怎么刻意去绕开那个名字,最终还是会忍不住重新想起来。商粲呼吸一滞,强自镇定地回到桌旁坐下,端起已经半温的茶水,谨慎地小口喝完了。


    没有什么好猜测的,不管怎么看,她都是被云端不知用什么手段从非望里揪了出来,再然后……


    脚踝上贴着光裸肌肤的铁环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与外侧不同,内侧并不显得寒凉,反倒有隐隐暖意传来,商粲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忽视它的存在。


    她本不该在这里闷头瞎猜的。心中的疑问多的要命,关于她后来究竟在非望里待了多久,关于云端到底做了什么,明明知晓这些问题该去问谁才能寻到答案,也知道这样瞎猜只不过是浪费时间,身体却像被制住了般无法动弹。


    也没什么分别,她确实被云端锁住了。


    不过几个时辰之前,她还在为太久没见道云端而感到心急如焚。可事到如今,她真真切切地亲眼看到了云端,却只是想了一想她们方才不知称不称得上“久别重逢”的场面,商粲的手指就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手上的茶杯拿的不太稳,商粲索性将它放回桌上,愣愣看着桌面发起呆来。


    云端说她恨她。


    没什么,也是应当。商粲想,毕竟她扯了那么个大谎,骗了云端这些年,最后又被发现一直藏在人家的佩剑里,多狼狈又怯懦,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么一想,只是被锁住而已,或许该说云端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在心底絮絮叨叨车轱辘话说过几轮,商粲在燃着昏黄灯火的房中坐了许久,直到壶中茶水从滚烫变得冰凉,灯油燃尽火光熄灭,连窗边缝隙透过来的光都消失,整间屋子都陷入静谧的黑暗。


    商粲觉得她已经接受了,不管她现在是如何存在于这里,至少她带着这一生的记忆重回世间,那就总要去直面她种下的因结出的果,不论云端多恨她,想要对她做些什么,商粲都觉得是她该受着的。


    至于在这几个时辰的独自枯坐中,她心头处不断传来的隐约刺痛,想必也很快就能当做是错觉了吧。


    *


    云端向来是个言出必行的人。


    商粲从来都对云端的话都深信不疑,包括被讨厌了这件事。毕竟云端在她醒来之后就很快离开了房间,俨然是不想多与她交谈的意思。而商粲也在静坐许久后调整好了心态,决定摆正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地做个不要给云端添麻烦的人。


    但她的心理建设还没完全做好,房门就突然毫无征兆地被推开了,惊得商粲一抖。


    她这才意识到她的灵力似乎略有受阻,并不像生前——这词未免过于奇怪了,并不如以前那般五感通明,像是魂魄还在与这具来历不明的身体磨合。眼下她的身体素质怕是只有普通人的水准,就算正常靠近她可能都会被忽视,更别提来者十有八九是刻意控制了脚步声。


    离开了一下午的人重新出现在门口,商粲只瞥到那身熟悉白衣就不自觉地像是被烫到般移开了视线,心中不由得对自己这副不争气的样子生出几分无奈来。


    云端没说话,商粲就也不敢出声。看着打开的门外透进些光来,商粲才迟迟地发现屋内早就漆黑一片了。她一边懊恼地想着这样子简直很显然会暴露她在神飞天外地乱想事情,一边急急地向油灯伸出手去,却被不知何时走到了桌旁的云端抢先一步点亮了灯。暖色的灯火重新燃起,映亮了面前人精致的面容,神色仍是古井无波地淡淡敛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从没想过和云端共处一室时气氛会这般凝重,商粲眼神乱瞟,落到桌上的餐盒上,是云端带来的。


    桌上原本的菜品她一筷未动,这景象也原样落到了云端眼里。但她的视线只是略略在其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便神色如常地移开,也没有看向商粲,伸手将餐盒打开了,默不作声地将内容物摆到桌上,又将桌上彻底冷掉的饭菜收回去。


    像是在养什么……小猫小狗之类的。


    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商粲一个激灵摇了摇头,束手束脚地悄悄把云端拿出来的碗往面前挪了挪,看到云端没什么反应才放心把碗挪到自己面前。


    今天的晚饭是鸡汤面,看着显得朴素,扑鼻的香气却勾的商粲动了动鼻子。原本毫无食欲的身体突然活泛了起来,许久没感受过饿的滋味的商粲略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肚子,犹豫再三,还是试探着轻声问道:“……我是需要吃东西的吗?是不是其实不吃也没关系?”


    “……”云端从食盒中取碗筷的动作一顿,再将碗放到桌上时的动静稍有些大,声音如断冰切雪,“吃。”


    商粲这才注意到云端竟是又端出了一碗面,饶是她此刻脑中满是不着调的胡思乱想也不会觉得这是云端给她带了两份饭来。


    云端竟然似乎是要来与她一起吃晚饭的。


    这下子商粲哪还敢多说些什么,纵然云端话里似乎透出了她不吃饭可能也没什么问题的信息,但商粲还是立刻拿起了筷子,眼观鼻鼻观心地吃起面来。而旁边的人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在桌子另一侧坐了下来。


    一顿饭吃的如坐针毡,平心而论,鸡汤面挺好吃,但商粲就是越吃越觉得食不知味。她又不敢说话又不敢往旁边看,偏偏那人吃饭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却存在感颇强,让商粲咀嚼的时候都放慢了几分,真情实感地担忧牙齿碰撞的声音会不会太响,可不要被云端听见。


    在难耐的沉默里忍不住去胡思乱想,商粲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奇怪起来了,一方面想要自己立刻缩小到不会被云端注意到的程度,一方面又私心希望这顿饭的时间能长些,毕竟谁知道云端下次还会不会来呢。


    ……为什么云端会过来和她一起吃饭呢。


    能想到的理由有好多个,却个个都被记忆里那句“我也好恨你”击的粉碎。商粲不得不尝试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太自作多情,尽管这是件很难的事,尤其是云端本尊就坐在她身旁。


    只是吃个饭而已,别擅自往好的方向去想。商粲怔怔地默念着,毕竟云端那么好,她们师姐妹一场,云端给她口饭吃也挺正常的。


    总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商粲迟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的面已经吃完了,而旁边的人也早就停了筷子。她也不知道她方才神游天外的样畩澕子有没有被云端看到,只忙不迭地放下碗筷,低头致谢道:“很好吃,多谢你。”


    商粲感到身侧的人呼吸一滞,尽管她怎么想都觉得她那寥寥六个字没什么冒犯到云端的地方,云端的心情却显而易见地迅速恶化了。


    两年多不见,云端原本就显得冷淡的气质更甚以往,直接对上本尊到底还是与在光幕中看的时候不同,让商粲有些招架不住,屋中气氛一时更加压抑起来。难堪的沉默中,心头莫名突然传来隐隐胀痛,商粲一愣,不明就里地摸上胸口,就听得清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多谢?”


    两个字说的冷冷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却已经足够让商粲整个人僵住,身体都觉得麻了半边。


    云端淡淡反问一句后就没了动静,商粲一时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讷讷道:“……我没什么其他意思,就是突然吃到好吃的东西,就想着是该谢的,再者……”


    絮絮叨叨说出来的净是些不知所云的话,商粲脑中一片空白,明明想问的想说的事很多,到嘴边却都只觉得如鲠在喉。她用力闭了闭眼,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她断断续续打了几次腹稿都没能成型,最终还是强自镇定地轻声问道:“再者,我本应已经——但我现在却能走能说话、还能碰到实物……”


    “你用了什么术式?”一旦冒出这个念头就再顾不上其他,商粲倏地抬起头,对上云端辨不出情绪的墨色眼眸,语气都焦急起来,“把魂魄从非望中取出也就罢了,但如今……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禁术?有没有——”


    “够了。”


    “受伤”这两个字还没吐出来就□□脆地打断了,商粲看到云端似有倦意般垂下了眼帘。


    那长长眼睫掩住了眸中神色,让她像是在观雾里花般,辨不清眼前人的情绪。云端缓缓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空处,低声道:“……你问这些是想做什么呢。”


    商粲喉头一梗,下意识想要开口时又被云端硬生生止住:“如果我说我确实用了逆天而行的禁术,或者说我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受了伤流了血的话,那又怎么样呢?”


    “你知道了的话,就要再走一次吗?”云端的声音很轻,此刻的她反倒不像是片刻前那般冷淡了,若是说她之前像是坚冰,那如今便该是山中冷雾,朦胧又柔软,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就像你当初做的那样,不告而别,是不是?”


    “……”


    喉咙有些干涩,商粲动了动唇,她想说不是的,在过去的确凿的事实面前却没能发出声音来。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当年其实本来就活不了多久,所以干脆选择了她觉得更好的那条路吗。


    一意孤行,说出来都显得空泛又幼稚。商粲根本不知道现在的云端如果知道了缘由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总归不会比她曾经的设想更好,这最好是个一辈子的秘密。


    许是见她太久没回应,云端别过头去,淡淡开口,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以后,你就在这里住着。”她眸光微动,面上神色看不出变动,语气却前所未有的冷硬,“……哪里都不要去。”


    商粲抿紧了唇,游移的目光落在身前不远处那袭白衣上,暖色的灯火映在上面,却照不暖整间屋子里宛若凝霜的气氛。


    她分明感受到眼前的人重新凝成了坚冰,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明确拒绝。那内里凝着的或许是恨意又或是别的什么,但事到如今都已经无关紧要,事到如今。


    总归是没有其他答案的,更何况她其实也心甘情愿。


    商粲喉咙滚了滚,慢慢垂下眼帘。


    “好。”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商粲还不知道她这一声答应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总归是要搞的,事到如今,云端需要的东西就很复杂,我会觉得不止简简单单的是一个爱侣。商粲应该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又不敢说话怕刺激云端,所以总归是要从其他地方找补找补的


    只是她自己现在也吓得不行,要支棱起来估计还得靠人家云端推推,行不行啊商粲(指指点点


    我真的很喜欢这种剧情(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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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六章


    僵持。


    那日之后的生活用这个词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又或者说是一潭死水也可以,谁都没能去挑起涟漪。


    商粲很听话,自打重回人世后就真的从没踏出过她房间一步。


    她没办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 也没想着要去做些尝试, 就老老实实埋头在自己的旧房间里寻宝似的找有没有能消磨时间的东西。自打重回人世后,曾经属于凤凰半妖的诸多轮回记忆就又渐渐沉寂下去, 商粲很快就忘的七七八八, 连想从第三人称回顾往生来打发时间都做不到。好在她这间屋子似乎一直没怎么被动过,仍保留着她离开青屿时的大部分原样。商粲很快就翻出不少古早的话本,看的也挺开心——放在以前这可都是要偷偷藏起来看的违禁品,现在可没人管了,姑且该算是桩好事。


    铁链不长不短,长度足够她在屋子里溜达, 却不足以让她走出门去, 伸直了也只是堪堪够到门口。左右已经应了云端, 商粲对此并无异议,虽然一开始觉得走动时铁链的声响有点烦人, 但她想了想觉得这跟在猫脖子上挂铃铛可能算是一回事, 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每日三餐倒都没落下。云端每日定时定点地来三次, 带着饭食和换洗衣物之类的必需品,并会和她一起吃饭。就算在屋中很难辨别确切时间,但商粲还是能注意到云端每天过来的时间往往精确的吓人。几天过去, 虽然云端来的时候仍是悄无声息的,但商粲也渐渐把握住了她到来的时间, 并会提前几分钟老实坐在桌边等着。


    真是越来越像是只被驯化了的宠物了。


    心中泛起复杂的心情, 商粲无声地叹了口气, 认认真真地将自己那份饭吃干净。


    尽管云端并没将她的真实状况告诉她, 但商粲多少意识到了,纵然还是会感到饥饿,但她其实应该是可以不用吃饭的。只是云端每次不声不响地在她身旁坐下来时,商粲就压根生不出要在这种小事上逆着云端的心思,每次吃饭都自觉的很。


    想来也不算是浪费,毕竟她会觉得饿。商粲想,兴许食物也能作为她能这么活蹦乱跳的某种能源,多吃一点的话还能少烧点别的,虽然她也不知道到底还有没有在烧些什么。


    这些日子,她总还是一直对那日云端没有正面回应她的那个问题耿耿于怀。连自己是凭借着什么存在于此处都不知道,在连云端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才换得如今这番情景都不知道,商粲实在没办法待的多心安理得。


    只是她也意识到了再问一次不是什么好选择。云端自那日之后就不怎么和她说话了,商粲倒是会努力找上些话题,但那人或是惜字如金地用寥寥几字回应,或是干脆闭口不言,往往一顿饭下来都听不到云端开口是常态。


    显然是还在生气的。


    但这份气的缘由太过复杂,罪魁祸首商粲看着眼前错综复杂的像毛线团似的因缘一筹莫展,每日每夜都在犯难该从何下手。


    不过至少有一件事她很清楚,那就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做些自作主张的事了,不然怕是真的要出事的。她和云端都是。


    所以陷入了僵持。


    商粲心里挺愁,面上又不敢带出来,而这份僵持却是被云端打破的。


    “我明日要下山一趟。”


    在将餐食放到桌上后,云端平静开口道:“可能要去个几天,归期未定。”


    刚刚拿起筷子的商粲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云中君当然应该是很忙的。


    过往的两年里云端就总没什么闲暇,就算除去满世界找她的时间之外也是个四处降妖除魔的大忙人。不如说这几日云端竟然能一天三次的准时往她这跑比较稀罕,毕竟就算是青屿的长老弟子们也一定都排着队等着和云中君加深关系呢。


    “……嗯、好,那你路上小心。”


    反复想了几次都没想明白她要是问一句是去干什么会不会不太好,但想想云端没直接说大概就是不想透露的意思,商粲最终还是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又紧接着补充道:“你别担心,我不会趁你不在就跑掉的。”


    “……”


    云端执筷的手一顿,明明还没吃几口,却默默把筷子放下了,放在碗的边缘时发出清晰的碰撞声。


    见她一副已经不打算再动筷了的样子,商粲下筷也迟疑了几分,她犹豫了半晌,尽管觉得未来几天都见不到云端今天就这么结束实在有点不太舍得,但还是打算跟着一起止筷。谁知商粲刚有个放下的趋势,旁边的人就又面不改色地把筷子拿了起来,见商粲愣愣望来就眼都不抬地说道:“快吃。菜要冷了。”


    商粲心里有点迷糊,但怎么想都是她赚到了,于是趁着云端还没反悔再不敢吭声,十分珍惜地度过了平稳的一餐。


    次日,清晨。


    本以为今天是见不到云端的,谁知商粲一睁眼就看到这人正在她屋中桌边坐着,身板笔直如青竹。吓得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恍惚中险些以为自己还在梦里。


    云端瞥来一眼又很快别过头,顿了顿才开口道:“……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商粲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去,却一眼发现自己身上寝衣睡得实在挺乱,忙不迭地整理了一番后才答道:“没有啊。怎么了?”


    “……”云端沉默半晌,突然站起身来转向门口,她背对着商粲,看不到她面上神情,对商粲的问题也避而不答,“没什么,那我走了。”


    从早上开始就云里雾里的,商粲这时才发现窗外天色都还没亮,算起来都还没到自己该醒的时候,或许该说是多亏了睡梦中突然传来的心悸,才能让她突然醒来,得以看到云端一眼。


    心知若不是她自己醒了的话云端怕是不会叫醒她的,商粲心神一乱,心中的话语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这是商粲这些日子以来头一次有胆子这样追问云端,她自己都被这下意识吓了一跳,出声之后就缩了缩脖子,严阵以待地挺直了脊背。


    而云端脚下一顿,应声停在了门口处。她平日来商粲房里时都不会佩剑,故而眼下在她腰间晃动着的红色流苏就格外显眼。商粲心头一跳,正想要定睛仔细地看看云端的佩剑时,那人却忽的动了动身子,将佩剑掩在商粲的视线死角里。


    “……没出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商粲的错觉,云端的声音显得比平日要轻缓几分,似有种怅然的倦意:“……只是做了个噩梦。”


    商粲没来得及继续追问是做了什么样的梦,云端就再无停留之意,径自推门离去了。独留她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神,才慢慢站起身来,披上外衫坐到桌前。桌上摆着个餐盒,显然是云端带来的。商粲打开看了看,这次只有一人份,显然云端这次并没打算和她一起吃。


    而餐盒旁还放着枚朴素木牌。商粲一打眼就知道这和她曾经有的锦囊是一样的储物道具,她稍用灵力驱动着看了一眼,发现里面整齐放着不少吃喝穿住之类的相关事物,总归都是她可能会用到的东西。


    商粲放下木牌,抬眼看到洗脸架处已经放着一盆清水,她走过去洗了洗脸,看着泛起涟漪的水面发起呆来。


    云端准备这些东西花了多久?昨天有没有好好休息?她是要离开很久吗?


    心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商粲忙摇摇头擦干脸,回到桌旁吃起她的早餐来。小笼包还热着,内里汤汁鲜美肉馅嫩滑,商粲却只是嚼的愣神,半点味道都没尝出来。


    她没来由的觉得怅然,也说不出是为什么。明明云端才刚走,她却又想见她了。


    *


    之后的两天实在有些难捱。


    与云端失联的焦躁渐渐堆积起来,比往日在非望里时的速度快的不是一星半点,连商粲自己都对这份情绪的过分汹涌感到讶异,却又无计可施。


    平心而论,在是否能见到云端这方面,她出来之后的待遇和在非望里的时候其实差不多。总归她都是没办法自己主动去做些什么的,都要仰仗别人才能实现。以前是仰仗云端的剑灵,现在换成了云端本人,也不知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把捧了一下午的书合上放到一旁,商粲脑子里一个字都没记住,抬眼看到桌上的灯又开始明明灭灭地闪烁,于是稍稍抬了抬手指,让火光重新稳定起来。


    也只有在云端不在场的时候她才会这么做。商粲其实最开始就意识到了她又可以调用天火了,最初还觉得身体中灵力的流转有些滞涩,到现在也已经差不多解决了。尽管远没恢复到能与人交手的地步,但点个灯这种事还是绰绰有余的。


    尽管云端不提,但商粲第一次在云端面前点灯的时候,她就看出来了云端是不喜欢她这么做的,故而她就学乖了,再也不在云端眼前动用任何灵力。


    云端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她,她就交出去什么样的自己罢了。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是一片漆黑,商粲一边有些茫然地想着她这一天好像什么都没干就过去了,一边站起身来准备合窗入睡。谁知她刚刚走到窗边,耳侧就忽的听到了夜色中隐隐传来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似是正从不远处向这边靠近,目标很明确的是这间屋子。


    商粲心头一紧,她迟了半拍才辨出来者的身份,慌忙走到门旁用力打开门扉。她身后拖着的铁链锵锒作响,声响还未停止下来,那个携着夜色清寒的白色身影就重重地撞进了她怀里。


    被始料未及的冲击撞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商粲下意识揽紧了云端,先伸手去关上了门。尽管知道这里是青屿,但她仍守在门边凝神听了半晌,直到确认云端身后没有追兵后才稍稍定神。


    她这时才忽的惊觉,怀中的人在褪去天寒地冻带来的寒意后周身简直热到发烫。商粲刚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也顾不上对她们此刻过分亲密的姿势做出什么反应,一边小心安抚似的拍着云端的背,一边轻声唤道:“云端、云端?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出了什么事?”


    而云端在扑进她怀中后就像失了力气般软软倚在她肩头,商粲能感受到她似乎在发抖,人应该还是清醒的,但肩头传来的呼吸一下轻缓一下粗重,都夹杂着滚烫的热意,怎么看都不对劲。


    大约是听到了她的呼唤,云端稍动了动,似是想要抬起头却又失败了,只勉力将原本垂在腰间的手抬起,无力地捉住商粲的衣襟。


    “……好热。”


    脖颈处闷闷传来的声音也显得虚弱,气声多过实声,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反倒添了几分朦胧的甜腻,唇齿开合间吐出的热气扑在商粲脖颈上,激的她不自在地向后缩了缩。


    暗骂自己这种时候还会冒出些不着调的想法,商粲再不敢怠慢,慌慌张张地把云端抱到床边放下,一直乖乖埋首在她肩窝里的人到要被放在床头时却不再配合,只默不作声地捉着商粲的衣襟不放手。商粲无计可施,只好先顺着她的意思也半坐半跪在床侧,焦急追问道:“到底怎么了?是着了凉还是哪里受了伤?”


    她说话间已经毫不客气地认认真真从云端肩膀摸到了腰腹,好在手上没摸到什么伤处。商粲正有些纳罕地想着修士不该会着凉的,就听得身前的人忽的发出声隐忍的鼻音,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绯色气息,是难言的暧昧。


    这声音像是直接砸进商粲心间般,震得她一下子僵住了。心头冒出个难以置信的猜想,商粲像是被烫到般抬起手,不知所措地看向云端。


    云端本就肌肤白皙,故而红起来便格外明显。而此刻那人整张精致面容已经全红透了,连带着衣襟上方露出的那点白皙颈项都染上了不正常的潮红。她正欲盖弥彰地强撑着看向别处,那双向来矜持淡漠的墨色眼眸中却泛起了让人无法忽视的朦胧雾气,长长眼睫无助地轻颤着,向来整齐的白衣在商粲怀里蹭的稍有些凌乱了,像是坚冰破开了道口子,让原本萦绕着的疏离感通通化成了水,只看上一眼便莫名让人口干舌燥。


    商粲不敢多看,慌张地移开视线,舔了舔干涩的唇瓣,颤声问道:“……你被、下了药?”


    “……”


    没有传来回应的声音,但拽着她衣襟的手一下子揪紧了。商粲心头一沉,愤怒和后怕一时通通涌上来,搅得她方寸大乱。


    此情此景,是哪种药已经不需要再细问了。


    商粲堪堪按捺住心头的怒气,她不敢再耽搁,重新抱起云端,口中轻声安抚道:“我们去药卢、或者去找师父,没事的,很快就会好了——”


    但在她走到门口时却一下子被绷住了脚,商粲这才迟迟地想起脚上锁链的存在,她一时心烦意乱,顾不上自己灵力未复,将云端放到一旁座椅上便径自蹲下身去握住脚踝铁环与锁链的交接处,想要硬是将它熔开。


    谁知在她还没调动灵力时,一只白皙的手就突然安静摸上她握紧了的拳,指尖微烫,却带着明确的制止之意。


    商粲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去,对上云端清秀无俦的面容,而那双含着水汽的眼眸像是蕴着漆黑夜色般,汹涌着难以辨别的情绪。


    “……你答应过我的,”语气都显得不甚平稳,云端直直与她对视着,在商粲慌乱不解的视线中一字一顿地说道,“哪里都不会去。”


    商粲一震,急急反驳道:“我不是要走,但是现在——”


    她话说到一半就忽的卡住了,因为放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静静加重了力气,一点点把她握住锁链的手指掰开,然后牵到胸前,眸光轻颤着,却毫不犹豫地直视着商粲,然后低头轻轻吻上她的指节。


    云端的唇很烫,那份温度一路烧到商粲心里,仿佛比天火还要炽热几分,烧的商粲心神剧震。


    她本不该再继续看着云端的,商粲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强硬地破开锁链带云端去看医师才是正确的选择,但她却像是被蛊惑了般全然移不开眼,仿佛连身体都渐渐变得不听使唤,脑中有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商粲茫然地捉住,又颤抖着问出口。


    “……是谁……给你下的药?”


    云端静静看着商粲,眼眸清澈,像是盈盈看着水面的鹿。


    然后她安静俯身过来,柔顺的黑发扫过商粲的鼻尖,带来属于她的隐隐冷香。


    商粲眼睁睁看着云端轻而易举突破了二人之间的安全距离,以亲密无间的姿势贴到她耳侧。而原本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被这人收了回来,然后不声不响地扶在了她的肩头。发烫的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稍一用力就将下意识想向后仰去的商粲带了回来。


    她在商粲耳畔缓缓开口,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给出了回答,语气冷静的不可思议。


    “——是我自己。”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有什么话想说,作者好的彻彻底底


    我写的很快乐,希望大家能跟我感受到一样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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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七章


    寥寥四个字, 商粲却用了好一会儿才能理解云端说了什么。


    即使事到如今木已成舟,再问也只是徒劳,商粲却仍是茫茫然的握住云端的肩膀稍稍推开, 手上却已经抖得不像话, 无措中带着几分执拗问道:“……为什么?”


    目光已经有些迷离的云端静静看着她,突然展颜一笑, 不答反问道:“还能是为什么?”


    双方都心知肚明的答案昭然若揭, 商粲只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而云端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对她穷追猛打,只反问一句后就轻轻带过,自己摇摇晃晃地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扫过商粲犹豫着想扶她又不敢伸过来的手,又在商粲察觉前就收回视线。


    “如果你现在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一聊的话也无妨, ”云端继续开口道, 仿佛除了周身的热度和不稳的呼吸般均与平时一般无二, “只是这药性来的猛,距我吃下去已经快半个时辰了, 再耽搁下去的话可能会出问题。”


    她一席话说的轻描淡写, 全听不出她是在说自己的事情。商粲当下就着急起来, 哪还有什么问其他事的心思,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还是咬着牙问道:“……解药呢?你既然自己吃了药, 那总该……”


    商粲急的不行,当事人却不为所动, 投来的目光满是无辜, 唇边泛起浅淡的笑意, 只略一勾唇就足以动人心魄。


    “这种药……”云端的话语轻缓, 像是含着声叹息,“解药是什么,师姐难道不知道吗?”


    被她心血来潮般的软软一声师姐喊得心慌意乱,商粲根本不敢去听她说的话,只直觉不能再继续和现在的云端这样单独共处一室下去,于是重又硬着头皮打起锁链的主意来,只是她眼神刚往下一瞟,身前人就轻飘飘递来一句:“你几天前才答应过我的,这就要食言了吗?”


    真是两头都被堵的走投无路,商粲无计可施,只好又重新在云端身前蹲下来,苦口婆心磕磕绊绊地劝:“你、你别做傻事,这种药是能乱吃的吗,你本来身体就不好、怎么禁得起这么烈的药性,我把你送到药卢就自己回来、我们——”


    “商粲。”


    劝到一半话就被云端打断了,失了耐心的人神色认真,语气依然是绵软的没什么力气,说出的话却没留半点转圜余地:“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就离开。”


    商粲一愣,下意识问道,“……离开是说、去哪里?”


    “……”


    云端眸色深深,像是按捺着某种蠢动的情绪,看商粲一眼就很快移开,轻描淡写道:“去哪里都可以。”


    她说着垂下眼帘,轻声道:“既然你不要的话,那总会有人……”


    云端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完,手腕被猝不及防地突然用力握住,她被半强迫着抬眼对上商粲又惊又怒的清隽面容,原本就是强自镇定下来的心跳就又开始不规律地剧烈跳动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商粲几乎不敢相信她刚才听到了什么,她姑且还记得克制着情绪和手上的力气,只压着声音怒道,“就算是激我也不准说这种话!什么总有人……你、你……”


    气急反而词穷,商粲好半天也没能继续说出些什么来,只是手上下意识紧紧握着云端的手腕,像是生怕她真像她刚才说的那样跑了似的。而云端睁着一双雾气迷蒙的漂亮眼睛专注看着她,眼都舍不得眨一下,看够了之后才缓缓开口道:“你不要,又不肯让我去找其他人……是想就看着我这么烧下去吗?”


    “……”


    商粲一肚子气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她脑中混乱一片,怎么也想不明白事态是怎么一路脱缰到这里的。她眼神下意识闪躲着,心跳的声音吵得她无法思考,言语都显得支离破碎:“……为什么、云端……我们、我们之间为什么……”


    后面的话语渐渐隐去,云端其实不知道商粲想说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不能好好相处,一定要强迫她做出选择?


    但无论商粲想说的是什么,云端的答案都是一样的,在她自己将药倒入口中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商粲。”


    云端轻声唤她,看到那蹲在她身前的人愣愣抬头看过来,一双桃花眼中满是迷茫无措,投来的目光中甚至隐隐包含着几分求助的意思。


    但云端却不打算再给她留退路了。


    “是你还是其他的什么人,”云端听到自己这么开口道,声音冷静的近乎无情,“你来选吧。”


    *


    在做什么。


    整洁的白衣被颤抖着的手捏出皱褶,从肩头滑落下去。衣衫被凌乱地堆在臂弯,像是松松捧着一怀雪。


    我在做什么。


    商粲听着不知属于谁的剧烈心跳声不敢抬头,全身都僵硬的像是木偶,只稍一抬眼就感到目眩,像是看到了月下终年不化的雪。


    在这方面的知识贫乏的惊人,商粲只是凭着本能在活动,她觉得看哪里都不对,触碰哪里都是在犯错,恨不得蒙上双眼除去五感,半倚在床边的人却算不老实地突然拽住了铁链,发出一阵清脆叮当。


    铁链堆在床头,并没让她受到牵引,商粲却无意识地顺从着对方的力度俯身过去,开口时嗓音的嘶哑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想碰些凉的东西,”身前的人轻咬着下唇,眸光如碎星般轻轻颤动,尾音拖得绵软,“好热。”


    目光无论落到哪里都撞进一片雪白,商粲只好看着云端的眼睛,讷讷地顺着问道:“那、那我去端水来好不好?”


    明明是再合理不过的提议,眼前的人却不满似的蹙起了眉,然后懒懒抬手似触非触地滑过她的脸侧,梦呓般轻声开口。


    “我觉得……你怀里看着就挺凉快的。”


    骗人。


    商粲懵懂地倾身将她抱进怀里,着魔般地看着云端柔顺的黑发缠绵在指间,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热的要命,比天火发作时更甚,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被烧灼到稀薄,她只能更用力的呼吸才能勉强维持住一点清明,又无计可施地陷入像是从云端身上散发出来的清雅香气中,无法脱身。


    怎么办。


    即使再怎么想着这么糊里糊涂地做这种事是不好的,但却无法抑制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某种情绪,手臂开始不听使唤,触到哪里都是柔软的,都是滚烫的,像是在触碰一朵云,被日光烘的妥帖,让人开始忍不住想要尝尝味道。


    耳畔传来的似有若无的轻吟像是推着商粲进一步失去控制的催促,这种事情本就是无师自通的,更何况她面对着的是云端。越来越肆无忌惮,越来越不可收拾,商粲的理智几乎要在这场瑰丽旖旎的梦里悉数消耗殆尽,只记得去吻云端不知是因为情动还是别的什么而染上嫣红的眼尾。


    怎么办呢。商粲模模糊糊地想着,怎么碰哪里都要哭呢。


    不管她的动作再怎么轻柔也止不住怀中人像是带着泣声的鼻音,商粲却迟迟地发现自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她好像很喜欢听这样的声音,嘴上轻声哄着问端儿为什么哭啊,手上却全无要停下来的打算,激的云端一阵阵地抖,黑发凌乱地黏在白皙后颈,被商粲怜惜地顺着吻上去。


    “……以后不要说那种话好不好……”


    像是心中某扇封闭已久的门被打开了,商粲胆子都大了起来,语气都像是带上了几分委屈,在云端耳边喃喃道:“你不要……不要作践自己。就算只是说说也不行。”


    浑身都没什么力气的云端只能轻咬着下唇才能抑制住声音,她不知道这人怎么能一边做着这种事一边用这么委屈的声音说话,却又没办法开口回应,只能瞪去一眼,但目光太软,到底是没什么威慑力的。


    “给自己下药这种事也是,不要再做了。”商粲只当没看见,越说越觉得后怕,于是将怀里人揽的更紧,“……别再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好不好?”


    她这次倒记得先停下了动作,怀里的人安静了半晌,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么着紧我的话,为什么之前不说。”


    商粲喉头一梗,云端不安分地从她怀里了挣出去,就算很快扯过薄被掩在身上,但商粲仍是被那一瞬的雪白晃了眼,又不争气地吞咽了一下。云端恍若未觉,轻吸了口气后低声道:“……我偏偏要做。”


    没等商粲说些什么,云端就径自欺身上来,单手畩澕撑在床上靠近了商粲,清亮的墨色眼眸里含着复杂情绪,继续开口道:“如果我不主动来找你的话,你是不是就永远不打算来找我?”


    云端自己其实也知道她这话说的没道理,明明是她把商粲绑在这里不许她出门,却又要气商粲不主动来找她。明明是她说了恨商粲,现在又逼着商粲来爱她。


    又怎么样呢。那又怎么样呢。在关于商粲的事上,云端从来都不是个很讲理的人。


    她可以拿全部东西去赌,只要她最后拿到了她最想要的就够了。


    恨也好,爱也好——都只能是商粲。只能是她。


    好在云端赌赢了。


    她看到商粲面上很快浮现出内疚与焦急交织的情绪,这个人根本不疑有他,怕是早就忘了云端把自己用铁链拴住的事情,只顺从地把所有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手足无措地说着是我不好。


    反反复复解释了几遍都颠三倒四地解释不清,商粲急的不行,最终讷讷道:“我只是……我以为你不喜欢。”


    看到云端一下子扬起了眉,商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时间生怕云端说出类似“不喜欢什么”之类的话来——毕竟她们刚刚才做了那样的事,很容易就会把这话题带到奇怪的方向上去。


    经这一遭,商粲的神志稍稍回笼,哪还能不知道云端是在说些赌气的话。她此时醒过神来才自觉自己刚才做的可能有些过了,心中又是羞赧又是担忧,云端如哭泣般的低吟声仿佛还在耳畔绕着,烧的她耳朵一下子红起来,正盘算着要是问问云端药性解没解是不是显得太居心不良的时候,就突然被人拉开手臂,然后怀中倏地重又贴上熟悉的温热身体。


    “我不喜欢的事有很多。”


    云端的声音在她耳畔淡淡响起,语气分明很规矩,商粲却莫名觉得周边的空气又缠绕上几分暧昧,变得粘稠起来。


    “今天就先记住这一件吧。”


    商粲的手突然被握住了,随即是速度缓慢的十指相扣,肌肤的摩擦激起一片战栗,商粲不自觉地僵直了身子,听到云端若无其事地开口道:“我不喜欢……你在这种时候分心。”


    作者有话说:


    surprise!


    因为觉得卡这种地方确实比较过分所以干脆来双更了(但必然会导致明天没得更,不要等了


    这就是我的全部实力了,希望大家看的开心(呼,擦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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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八章


    商粲醒来的时候, 被怀里温软的躯体吓了一跳。


    天色还只是蒙蒙亮,她不知为何醒的比平时更早,明明昨晚折腾到那么晚才睡——


    大脑迟迟地启动完毕, 商粲猛地回想起昨晚发生的林林总总, 登时被暧昧难言的画面冲昏了头脑,几乎能感受到面上噌的一下涨红起来。


    她都做了些什么啊!


    纵然心中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尖叫, 商粲却动都不敢动一下。毕竟正倚在她怀里沉睡的人看起来睡得正香, 手上紧紧捉着她的衣襟,从商粲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云端的小半张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传来的热度和规律地扑在她锁骨上的平稳呼吸。


    商粲大气都不敢出,脑中空白一片。昨晚的事怎么想都发展的太过强硬,她和云端本不该、本不该这样子的,至少本不该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的事, 明明二人之间横亘着那么多事全都没说清楚, 怎么就这么糊里糊涂地——


    她实在很难分辨清楚自己此时是怎样的情绪, 有对自己单薄自制力的恨铁不成钢,有对云端那药的后怕, 更多的则是不敢仔细回想昨晚过程的羞赧, 过多的情绪混杂在一起搅得商粲心慌气短, 躺在床上都感觉像是睡在火山口般坐立不安。


    但总归……总归是没有觉得后悔的。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子,商粲突然听到怀里人轻唔一声,吓得她如临大敌地绷紧了身子, 果然看到云端稍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初初醒来的那双眼睛里还隐隐带着潮湿的水汽, 熹微的晨光争先恐后地涌进去, 映的云端眼中清清亮亮, 像盛着碎星, 内里映着商粲略显紧张的脸。


    云端似是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她轻缓地眨了眨眼,似有些迷惑不解地发出细细一声嗯,忽的凑近了商粲,像是要仔细打量她一番似的。惊得商粲脖颈一僵,内心疯狂发出安全距离被突破的警报声,商粲清醒之后又早没了像昨晚那样欺负人的胆子,不得不抢先出声道:“……你、你醒了?”


    “——”


    她的声音一出,云端就应声僵住了动作,没再继续靠近过去。商粲视线游移,不住地用余光看向眼神慢慢清明起来的云端,心态简直像是个被押在刑场上等待宣判的犯人。


    “……”


    但出乎她的意料,云端并没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在半晌后重又恢复了冷静神色,轻声应道:“嗯,醒了。”


    她说着便松开了睡着时一直紧攥着的商粲衣襟,稍稍退开一点,掀开被子直起了身。身上穿着身整齐的雪白寝衣,云端略带疑惑地挑起眉,还没细想就听得身侧传来商粲怯怯的声音:“我昨晚从你给我留下的衣服里找了件给你换上了,昨天那件它……就是、不太能穿了。”


    云端周身一僵,耳朵登时就红了起来,被她若无其事地别过头去用头发遮住。


    努力压下心头那一点对失去怀中人的失落,商粲可没什么余裕注意云端这些细微反应,她看到云端这副平静的模样就心头打鼓,早把昨晚最开始明明是是云端迫上来的事抛在脑后,满心都只有种是自己做了坏事的心虚感。


    ……怎么就手上没轻没重的!把人家衣服都扯坏了!


    而偏偏被扯了衣服的人还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就打算翻身下床,让商粲实在很难辨别云端此时的情绪。而在云端想要站起身来时,一直怔怔看着她的商粲明显看到她动作一滞,随后似有些慌乱地轻咬住下唇,轻轻朝她瞪来一眼,然后才继续站起了身,走到洗脸台前慢慢梳洗起来。


    纵然商粲此时脑子不太灵光,但她在电光火石之间还是迅速意识到了云端这行动滞涩的缘由是什么,当下就忙不迭地红着一张脸也从床上翻下去,几步走到云端身边,不太自在地干咳两声,开口问道:“你……你没事吧?是不是会疼?”


    饶是表面上显得格外冷静的云端在听到这话时也险些没拿住手巾,商粲十分殷勤地接过来替云端浸了清水又拧到半干递过去,在这时才终于醒来后第一次正面对上云端,这次被她清楚地看到了面前人渐渐红起来的白皙面庞,原本白玉似的耳廓也变得鲜红欲滴,看起来颇为诱人。


    意识到心中又开始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商粲忙拼尽全力摒去邪念,不敢再看云端的脸,视线慌慌张张地移到一旁,谁知却一眼瞥到了云端领口处、那些衣襟都遮不住的——


    商粲手上一抖,没出息地没拿稳手巾,啪的一声落在了水盆里。


    她整个人都热气腾腾的,简直像是要烧起来。云端显然也察觉了异常,在商粲想要制止她之前就看向了一旁的铜镜,随后久久没有说出话来。


    商粲眼睁睁看着云端无声地试了一次又一次,最终在发现仅靠拉高衣襟根本没办法完全遮住那些痕迹后就默默放弃了尝试。只觉得自己这简直是人赃俱获铁证如山,整个人都无从辩驳。


    半晌后,商粲才听到云端轻轻叹了口气,铜镜前的人慢慢抬手摸上自己白皙脖颈上格外明显的暧昧痕迹,开口时语气虽有些隐忍的羞涩,却像是含着笑意的。


    “……不是凤凰吗,怎么还像小狗似的,喜欢咬人。”


    云端声音轻缓柔和,商粲在一愣之后猛地回过神来,惊得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凤凰?”


    她脑中一片茫然,怎么想都觉得她绝没透露过这方面的事,而云端却对她的疑惑恍若未觉般闭口不言,直到梳洗完毕后才看向商粲,淡淡道:“你的事,我不该知道吗?”


    这话说的实在很理所当然,商粲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跟着点了点头,很快觉得有歧义又摇摇头,最后干脆开口回道:“……该知道的。”


    只是看起来云端是没打算告诉她是从哪知道的了。商粲眼巴巴地看着云端披上了干净外衫才意识到她自己还只穿着寝衣在地上蹦跶,连忙从地上捡起自己昨晚散落在地的衣服,还没来得及看看还能不能穿就被云端红着脸把衣服抢走了,低声道:“别穿这件,我拿去洗掉。”


    商粲老实应了,接过云端递来的干净衣裳囫囵穿上。她穿的理所当然又是云端的衣服,若有似无的熟悉冷香实在有些让商粲静不下心来,脑中突兀地冒出个念头:她现在好像全身上下都是云端的气味。


    初尝滋味的商粲对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毫无抵抗力,好在她还记得担心着的问题,于是又默默蹭到云端身边,重又小心问了一遍:“……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只是身体、还有昨晚你吃的那药……药效可有好好地解开了?”


    之前就有意回避这个问题,此番又被追问,云端费了一番力气才压住心头羞涩,不想让正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人看出什么端倪来,沉默半晌后才以平静的语气回答道:“已经解了,多亏了师姐帮忙。”


    “……”


    被这突然一声“师姐”喊得一哆嗦,云端的话语莫名客气,让商粲只觉得像是被拉开了些生疏的距离,一下子无措起来,心中还不合时宜地想到,还好昨天夜里云端没这么喊她,不然她怕是要被这股心惊肉跳的背德感吓得手抖的。


    云端昨晚与今早简直判若两人,商粲有些拿不准该如何作答,只好不去纠结称呼上的问题,只顺着本心讷讷道:“……不然还是去药卢看一看吧?我听闻这种药多是性烈伤身,还是小心些好。”


    “……”云端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别过头去,以极轻的声音闷闷开口道,“以我现在的样子,只要在旁人面前露了面,怕是转天就要传出风言风语了。”


    商粲一时语塞,目光不自觉地在云端脖颈与锁骨下的重灾区上逡巡一遍,随即颤颤巍巍地移开了视线,窘迫地致歉道:“……是我不好。”


    她这话本是想把这个在暧昧边缘试探的话题匆匆带过去,哪知云端却没打算轻轻放过她,立刻追问道:“哪里不好?”


    ……自然是说喜欢咬人这件事不好,但这说出来是不是太不对劲了?


    这话商粲是无论如何不敢说的,但她此时福至心灵,突然意识到了云端仿佛话中有话,似乎并不只是在故意为难她而已。她犹豫片刻,鼓起勇气抬眼望去,撞进云端一瞬不瞬的清冷目光里,专注而沉静。云端见她望来似乎就下意识想垂下眼帘,却又硬生生止住,薄唇轻启,又重复道:“说说看,你是觉得你哪里不好?”


    单看话语着实有几分暧昧,商粲却不知为何忽的理解了云端问题的意思,她怔怔看着云端,感觉情势猝不及防地变了,一下子就将她推到了为难的境地。


    云端大约是在等她说“曾经”。那些商粲独自筹谋的始末。和不告而别的缘由。


    说实话,事到如今,就算是商粲再迟钝也早意识到了,云端对她仍存着浓厚的爱意。


    所以她昨晚再怎么想劝云端去解毒也没说过“要和喜欢的人才能做这种事”这样的话,商粲知道云端会做出这样趋于偏激的行为是拜谁所赐,她不想让云端觉得她是迫于无奈或是顺水推舟,于是在下定决心后就不再犹豫,笨拙却主动地表现出她的贪求。这毕竟是她们的初次体验,总不该让云端留下什么苦楚的记忆。


    但商粲同样也知道,云端对她的情感又不仅仅是爱这么简单。


    昨天夜里,商粲被炽热的爱意烧的头昏脑涨,心心念念了这些年的人就软软倚在自己怀里,任谁都没办法再维持半分镇定。心跳激烈的像是要炸开,商粲的目光恍恍惚惚落到云端微张的唇瓣上,满心都觉得它尝起来该是甜的,于是终于没能忍住喉头的爱语,哑声道:‘我、其实我也——’


    但她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她意乱情迷地靠近云端时被抬手挡住了嘴,商粲吻在云端发烫的掌心,怔怔看向那双躲闪开的眼睛。


    ‘不要说。’纵使气息已经不稳,但云端却仍坚持着说道,略显慌乱地别开了视线,‘……不要说。’


    商粲于是什么都没说。她拉开掩在她唇前那只颤抖着的手,然后轻缓地吻了云端的脉搏。


    她没有问云端为什么不能说,因为商粲也模模糊糊地理解了。在那种情况下,她不管说出什么,都该算是在趁人之危。


    不要说。不要说出任何会让我不可控制的变得软弱的话,不要让我轻易地以为失去的又回来了,不要让我忘记还有刺没有□□,不要说。


    怎么办才好呢。


    商粲想的越明白,就越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既然已经被云端用这种方法试出来了她的感情,以云端的聪明,不会想不到她当年的作为一定是有原因的。那她该说出来吗?那些无言的过往,纠缠的命理,独断的抉择——该全部都说出来吗?


    商粲悄悄在袖下收紧了手,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地看向脚踝处延伸出去的铁链,冰冰凉凉,仿佛在无声地彰显着她此刻的处境。


    行路至此,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失控成这个样子,云端显然比她更加心力交瘁,像是绷紧了的弦,随时都有断开来的风险。商粲突然很难辨别出,她怀揣着的答案到底是良药还是过量的毒,亦或是两者皆是。


    ……怎么办才好呢。


    作者有话说:


    首先,是说我上一章已经隐晦的把事情办完了啊!没看出来的再回头看看!(这就是我的全力了


    其次,主要是觉得转天刚醒过来就说这么严肃的事实在有点那个,不过也很快就要说了大家稍安勿躁(其实就是想让云端再栓商粲一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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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九章


    云端其实不管身在何处, 都是能看到商粲屋中景象的。


    她自己都数不清她给商粲的房间下了几重术式,把那小小一间屋子护的固若金汤,如果云端想的话, 她连商粲叹了口气都能知道。


    云端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商粲, 至少现在还没有。


    “云中君?”


    身前传来唤声,云端心思微动, 便将意识从那正坐在桌前凝重地拧着眉的人身上收回, 重新看向她面前身着青屿门服的小药童,伸手接过对方递来的药包,有礼地低头致谢道:“多谢。”


    “云中君不必客气。”已与云端见过许多次的小药童已褪去了几分生分,笑眯眯道,“这贴治血气亏损的药也吃了一段时间了,看来还是有些成效。云中君自己可能没觉得, 但你今日面色可比之前好上不少了。”


    对面人的目光一投过来, 云端就下意识整了整扣的严丝合缝的衣领, 不太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低声道:“……该是多亏了你的药。”


    纵然已经涂了能遮住痕迹的药, 也对镜检查过许多次, 但云端却仍感到些尚未习惯的羞赧在心头徘徊不去。她不欲多谈, 与药童交谈几句后就道别离开,脚步一开始有些急,但很快就渐渐慢下来, 显出几分心事重重。


    药童说她今日面色比之前好。云端想。怎么会呢。


    昨晚折腾了大半宿,在深夜才让那个总不肯轻易放过的人相信她的药效是真的解了, 随后也只是囫囵睡了几个时辰, 由于浑身都像浸了水似的没有力气, 入睡的倒是格外的快。


    即使是在早上醒来之后, 身体也像是还没能完全反应过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似的,到现在走动间还会有隐隐的酸痛。修士向来身体强健,本不该如此,更何况是云中君。真要较起真来的话,怕还是要归到她身子确实太弱了上面。


    但偏偏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药童却觉得她面色挺好。


    怎么会呢。


    云端慢慢踱步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她这些日子没在自己原本的房间住,只挑了间偏僻冷清的弟子居所暂住。毕竟她原本的房间就在商粲隔壁,如果离得太近,就很难控制住想要去靠近的欲望。


    云端轻车熟路地把拿回的药熬上了,这药需要的时辰不短,她安静站在药罐前,心念一动,眼前就重又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


    与方才在药卢处看她时没什么区别,商粲仍是端正坐在桌前,眉头紧紧蹙着,像是正在苦思冥想着什么似的。向来含笑的桃花眼也不安地敛起,被垂至眼前的碎发遮去一半,她也没有想抬手撩开的意思,只是安静坐着。


    明明是如同静止了一般的景象,云端却看了许久也不觉得腻。不管是何时看到商粲,又已经看过了多少眼,她心头的跳动总是会按捺不住地乱起来,云端无声地叹气,伸出手去,虚虚地描画着那人的轮廓。


    “自己闷头想那么多心事,又什么都不同我说。你怎么总是这样。”明知她此时说出的话语是无法传到商粲的耳朵里的,云端却仍然梦呓般轻声开了口,语气复杂,“……你总是这样。”


    商粲早上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纵然她那时确实问的不算清楚,但云端能看得出来,商粲一定是已经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的,不然那双曾经燃着金色火焰的眼睛不会那样欲言又止,最终隐忍地眨了眨,带出几分温和的笑意。


    ‘说到我不好的地方,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商粲眉眼清润,口中的话拐了个弯却又留了一线,‘不如还是先去药卢看看身子,等你回来之后再说吧。’


    云端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就那么听了商粲的话。或许是知道商粲确实是在忧心她吃的药会伤身,又或者被商粲语气中的认真所触动了,总之她没能再说出什么推辞的话,尽可能地整理了一番衣衫后就出门去了药卢。


    好在昨日服下的那药并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只带回了她日常吃的治血气亏损的药。尽管是她自己决意去做的事,但云端如今想起她的举动同样觉得实在是胆大妄为。纵然是妖族的统治者也为她的一意孤行所惊,犹犹豫豫地劝了她好几次,最终在发现实在劝不动之后苦着一张俏脸摸出瓶药递给她,做贼似的咬牙道:‘……那你就吃这个吧,总比那些来路不明的药好些。’


    挽韶说着又取出另一个药瓶递过去,不放心地叮嘱道:‘这是解药,那药性虽然不会太烈致伤身,但发作起来到底还是难熬的。商粲那个榆木脑袋,要是万一不行的话你可得留个后路——喂?!’


    不顾花妖惊恐的眼神,云端接过药瓶后就信手拔出瓶塞并将它翻转过去,平静地看着解药径直被洒到地上,合着灰土无声流淌开来。


    ‘没有万一。’像是自言自语般,云端轻声道,‘……我只要一种解药就够了。’


    不能有后路。不能让商粲知道她有后路。


    毕竟那个人看上去肆意跳脱,在这方面却是相当保守讲规矩的。云端只是在拿自己去做一场赌博,去赌商粲的不舍得,去赌商粲爱她。


    所幸她赌赢了。云端终于拿到她这世上唯一的解药。


    明明昨晚只睡了寥寥几个时辰,却已经是她这些年来最安心的一晚。


    怎么会面色好呢,云端勾了勾唇角,终究是心病还需心药医罢了。


    即使不管怎么想,靠身体去留住爱人这种事都并不像是个上策,也无论如何都不像是清冷自矜的云中君会做出来的事,但云端就是这么做了。她早就没有过多余裕去思考手段的合理,在长久而无望的等待里渐渐屈服于内心的胆怯和恐慌,她或许在终于得见那个人重新出现在她眼前时就已经失去了理智。


    只要有效就好。


    云端的目光静静落在毫无所觉的商粲身上,沉沉如墨。


    只要能留住她,怎么都好。


    突然之间,原本静坐在桌旁的商粲似是心有所感般,直直向云端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倏忽间四目相对。


    尽管知道自己眼下只是道神识,商粲不可能看到她的形貌,云端却还是下意识心跳一乱,避开了商粲投来的视线。好在那人的目光也很快与她错开,似有些疑惑抬手抚上胸口处,片刻后才放下来。


    商粲像是正在侧耳听着什么,半晌后才站起身来,犹豫着向云端的方向走了过来。云端这才意识到她眼下所在的方位该是窗边,她只在商粲屋子周边布下了诸多结界术式,让这间屋子不会被人闯入,却并没隔绝外界的声音。云端没办法在这种神识的状态下听到商粲窗外是传来了什么样的声响,倏地皱起了眉。


    她看到商粲在窗边迟疑地向外望了望,面上显出几分不知所措的为难。云端也跟着默不作声地向同一方位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想必只是商粲听到了什么动静而已。


    云端登时就有些坐不住了,心间不住发出不祥的预警,她看出了商粲正在犹豫些什么,脚下却不知为何没能走动一步。


    枷锁。她用来把商粲锁在她身边而强加上去的枷锁。


    云端眼睁睁看着商粲凝着眉俯下身去,在脚环与锁链接口处稍用力一拽,手中就发出咯的一声。


    枷锁被爱人轻而易举的主动解开了。云端看着商粲走出门去,那套属于她的白衣浮浮沉沉,终于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


    不知为何,今日总是心悸。


    商粲不知第多少次疑惑地抚上胸口,不明白明明自己还什么都没想,为何会出现这般症状。


    她心中多少有些担忧,害怕是自己这具身体出了什么毛病,更怕是云端那边出了什么事。于是下定决心等云端从药卢回来之后一定要把她从魂魄塑成肉身的方法问个清楚。


    除去心悸外,其他的身体状况倒是挺正常,灵气的运转情况更是前所未有的流畅。商粲其实大概能猜到这是为什么,她极快地用余光瞥了一眼她从早上起就刻意不去看的床榻,事到如今再想昨晚却感到些许后怕。


    不管怎么说,自己到底是个半妖,云端昨晚实在……太无防备了。


    现在想来,她喜欢咬人大约也是某种无意识的举动,毕竟不管她嗅到哪里都觉得云端甜的要命,原本清淡的冷香都在动作中化成馥郁的甜,也不知是无瑕仙体的缘故还是——


    商粲正涨红着脸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房门就突然吱呀一声被慢慢推开了。商粲一慌,忙摆正了面色正襟危坐地向门口看去,颇有种怕被云端发现她在想乱七八糟事情的心虚。


    只是她很快就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商粲看到云端缓缓走进房中,漆黑如墨的双眸直直看向她,头都不回地反手关上了门,并干脆地落了锁。


    纵然没能从云端面无表情的面上看出任何端倪,商粲仍能清楚地感受到云端的紧绷。顾不上云端周身凝重的气氛,她忙站起身来迎上去,温声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


    云端的目光一直机械地追着她,像是黏在她面上似的,在听到了她的声音之后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随即木木对上商粲关切的双眼。


    毫无征兆地,商粲突然被拽住了手腕,然后下一秒就被用力抵在了门上。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闷响,商粲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却强行放松了因遭袭而下意识绷紧起来的身体,垂眸看向眸色沉沉的云端,只觉得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冰得吓人。


    “……怎么手这么凉,是不是冻到了?”想要询问的事情很多,商粲开口时却不知为何选了这个,“我先给你暖一暖好不好?”


    不知她这番话是哪里刺激到了云端,她身前的人倏地抬眼看向她,坚冰般的神色渐渐化开,显出其下深藏着的不安和惊惶。


    “……你不是走了吗?”唇齿开合间都像是有冰冷的气息逸出,商粲听到云端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我看到了,你……”


    登时了然了云端眼下异常的原因,商粲也慌张起来,急急解释道:“不是的、我回来之后就给它重新接上了,你看。”


    云端应声低下头去,赫然看到那不久前才亲眼见过被商粲扯断的锁链此时仍好端端地连在商粲脚踝铁环处,只是接口处与以往不太一样,像是被熔化重铸了一番强行连上了似的。


    原本空洞的心中突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云端怔怔看着那处粗糙的接口,听到商粲稍显语无伦次地一叠声解释着:“……我那时听到了夜鸦的声音,像是被青屿的修士捉到了后又逃掉,正在被追,我就想着、不去帮它一把的话它怕是逃不掉的,所以……”


    商粲脑中回想起她偷溜出去救下夜鸦时的事情,年纪尚轻的妖族时隔几年重又见到她,一下子就哭的不行,但当她问起为什么会到青屿山下来时却又支支吾吾地不肯说,只模糊地说是妖主大人派它来送信的,结果一不小心半路上被青屿修士发现才会如此。


    商粲心中满是疑惑,却又惦记着要赶在云端回来前早点回去,于是也不深究,在为夜鸦使了几个能保证它平安离开青屿的隐匿术式后就放它走了。而说是要来给某个人传信的夜鸦则像是忘了这回事般走的十分干脆,只是走前强行将身上带着的一瓶药塞给了商粲,说这是对女子身体上好的补药,权做是救它一命的报酬。


    她收了药就急急忙忙地回了屋,但到底还是让云端看到了。商粲也不打算问云端是从何而知,只是一次次软着声音解释道:“我真的没有打算要走的。”


    只是身前的人在看到她重铸的锁链后就像入定般没有半点反应,让商粲都禁不住忧心起云端有没有听到她说的话来。她心中又是懊恼又是歉疚,大着胆子用没被扣住的那只手去揽云端的腰,口中轻声唤了一句:“……端儿?”


    她的声音像是唤醒云端的开关,商粲刚刚触到云端的后腰,手上还没使上半点力气,身前的人就像撞进她怀里般重重抱紧了她,商粲略有些无措地抬手拍着云端单薄的背,听到云端似在压抑着什么的声音在耳际闷闷响起:“……你说过,等我从药卢回来之后就全都告诉我的。”


    心道她原话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但商粲此时当然没有去较真的心思,她听到云端语气中强畩澕烈的执拗,强调般说道:“我现在回来了。”


    好吧,好吧。


    商粲安抚地轻轻摸上云端柔顺的墨发,温声道:“嗯,那就全都告诉你。”


    第一百一十章


    将一切说出口比想象中的要更顺畅。


    那些过往跨越的时间太长, 商粲花了许多时间才慢慢将全部说完。过程中云端表现的并不很镇定,她不得不一次次捉过云端攥紧的手,轻柔地安抚着让她松开力气, 避免这人伤到自己。


    “……大概就是这样吧。”长长一番话讲完, 商粲轻吐出口浊气,道, “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这两年确实是在非望里看你, 要说起来的话,就算我那时有能力能和你取得联系,想必我也……不会去那么做。”


    手中握着的手掌重又僵硬起来,商粲用力握住,顺着力气向前倾身过去,目光温和而歉疚, 说出的话却是毫无迟疑的:“云端, 我清楚我做的事情并不高明, 也让你受了许多苦,我什么都没能做好, 所做的一切事论起来也只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


    商粲直直看向云端似有水光盈盈的眼眸, 低声道:“……但就算让我再重来一次, 我大概也不会改变我的做法。”


    “如果说这世上是不是有比我更好的做法,我知道那答案一定是有。是我没能找出来,我那时身体撑不过多长时间, 也不愿意再冒一点点可能存在的风险。我就是这种胆小的人。”


    她说着扯着唇角笑了笑,自嘲道:“说来可笑, 这一世活了不过二十几年, 现在看来这性子却已经没法改掉了。”


    “你可以恨我的, 你应该恨我的。我知道, 我全都接受。”喉咙有些干涩,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的话说的太多了,商粲抿了抿唇,在超乎想象的平静中缓缓说道,“你想把我怎么样都可以。锁起来也好,关起来也好,怎么样都可以。”


    “我所求的事情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件事,我只想要你好好活着。”


    商粲说着,重又坐回到座位上,如释重负般地轻轻拍了拍云端的手背,道:“旁的都不重要,怎样都好。”


    “……”云端视线空空落在角落处,许久才轻启唇瓣,声音有些嘶哑,“哪怕我更想和你一起死?”


    商粲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将她纤细的腕妥帖握在掌心,轻声却确凿无疑地回应道:“哪怕你更想和我一起死。”


    身前的人果然立刻就要抽回手去,却被商粲捉的稳稳,云端只得欺身过来揪住商粲的衣领,将早上才亲手为她抚平过的衣襟握的皱成一团:“你——”


    商粲做好了被痛骂一顿的准备,云端却只是开了个头就没了下文。那双深邃如墨玉般的眼眸执拗地定定看着她,内里水汽萦绕了许久,终于还是从眼眶倏地落了下来,落在商粲的身上,让她感觉滚烫的像是落日。


    怎么见得了她哭呢。商粲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擦,一点点用指腹去抹,心头疼的揪成一片,却还是束手无策。纵使心知云端的眼泪是为何而流,商粲却没办法说些好听话来安慰她,平日里舌灿莲花的人此刻却变得笨嘴拙舌,只一次次讷讷道:“……不要哭,不要哭,伤眼睛的。”


    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眼泪呢。


    曾经在忘川河畔冒出的问题又在云端心头浮现出来,但时至今日却仍是无解。她总是要为这个人流泪的,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是否相逢,她总是会为这个人的一举一动落下泪来的,像是命定的劫数。


    云端觉得她是生气的,至少是应该生气的。商粲从与她初识到现在变了不少,骨子里却纹丝不变。拿定了主意的事就一门心思地去做,事情都喜欢闷在心里谁也不说,擅自决定和她相关的事情,自作主张,软硬不吃,真是讨厌死了。


    ……真是讨厌死了。


    可是怎么办呢。


    胸腔里跳动着的是商粲交出来的完完整整一条命,辨不清形体的情感在其中纠缠发酵,闷闷地听不到回响,满身心却只充斥着一种无力感,和渐渐膨胀起来的欲望。


    被注视就觉得欣喜,被触碰就感到炙热。整颗心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早就交了出去,她能拿这个人怎么办呢。


    劫是去力。云端无能为力。


    偏偏平日里都很有主意的人此时还有些冒傻气,似是将云端的沉默当做宣判死刑前的宁静,商粲开口时声音沉沉,语气却有种强作的释怀:“……虽然是事到如今,但我还是想说一次……早在我们还都在青屿的时候,我应当就已经对你……”


    显然并不习惯这样的坦白,商粲不自在地别过头去,面色略有些黯然:“我从来都不是个好师姐,说我无耻也好,说我别有居心也好,我昨晚其实根本忍不住会觉得开心、我——”


    没让她继续说下去,云端直接站起了身,仍被她捉着衣领的商粲也随着她的力气站起身来,被扯的一个趔趄,随之站立不稳地被带着向前扑去,一下子倒在了床榻上面。


    脚踝上的锁链碰撞作响,激起一些尚未褪去的暧昧记忆。商粲下意识半支起身慌乱地抬起头,堪堪抬手揽住默不作声地俯身下来的云端,不知所措地将人半拥进怀里。


    “……事到如今……”


    耳畔传来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哭过后的绵软,却不知怎的像是染上了滚烫的热意,轻易让商粲麻了半边身子。


    “……那我也说一点往事吧。”


    云端声音轻轻,搭在商粲肩膀上的手却稍稍用了力,看着商粲无措地顺着她的力气躺下去,漆黑瞳孔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晦暗难明,慢慢抬手勾住自己的衣领。


    被扯得松垮的领口很快显出其下掩着的痕迹来,云端满意地看到商粲的视线飘忽着想向旁移去却没能成功移开眼睛,她跪坐在商粲腰际,伸手捉住那人无处安放的手,慢条斯理地带着商粲的手抽掉她原本系的整整齐齐的腰带。


    “我时常夜游,你是知道的。”


    脑中被突如其来的热度烧的无法思考,商粲怔怔地听着,听到云端淡淡继续道。


    “我是装的。”


    被惊得一凛,商粲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手上却已经毫无阻隔地触到了细腻温暖的肌肤,隐秘的记忆轰的一下排山倒海般呼啸而来,烧的她呼吸困难,只能眼睁睁看着云端俯身贴到她耳侧。


    “即使不全都是装出来的,但至少也有大半。”云端声音轻缓,一字一顿道,“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阿粲应该能想到吧?”


    胸中被炽热的情火灼的发痛,云端揽紧了骤然绷紧了身体的商粲。有个词叫一晌贪欢,她时至今日才明白它的意思,那些苦涩的往事她此刻通通都不想去想,只想好好的确认这个人的存在而已。


    但身下的人却隐忍地动了动,尽管力道很轻,却还是带着制止意味地推了推她的肩膀。云端心头一冷,还没想好要不要退开,就听到商粲慌张道:“你身体怎么经得起——是不是药效其实还没过?但我怎么说都是个半妖……你至少做些防备、这样不成的,你闻起来太、咳,我怕我——”


    “没事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突兀打断了,商粲千辛万苦凝成的那点儿自制力顷刻间就被云端的主动靠近化成了飞灰,她下意识转过头去寻这股引人目眩的冷香最盛的地方,在唇瓣颤抖着贴上云端的颈间时听到了声音响起。


    “……哪怕是你把我完完整整的吃掉了,我也……”云端的声音似是含着叹息,又像是含着笑意,“那样的话,你就永远都没办法……只留下我一个人了。”


    *


    一日荒唐。


    总归是商粲还存着些理智,担心云端的身体受不住而收了手,但在云销雨霁后外面天色也已经黑的彻底,商粲只撑开窗子往外瞥了一眼就默默关上了。


    ……明明她们两个好好坐着谈话的时候还是大白天,这不就是白日、白日——


    在这方面脸皮挺薄的商粲实在没办法把这个词说出口,红着一张脸去倒了杯水来,递给正懒懒倚在床边的云端,道:“……喝点儿水吧,别、别伤了嗓子。”


    做的时候喜欢听她出声,眼下又觉得愧疚。云端轻轻扫了商粲一眼,慢慢撑着身子倾身过去,也没有接过杯子的意思,只就着商粲的手小口将水喝下。她一靠过来商粲眼前能看到的景象就太过艳丽,商粲动都不敢动,偷偷摸摸看了好几眼,终于还是没忍住伸出手去为云端撩开挡住她侧脸的长长墨发。


    云端眸光闪了闪,不动声色地退开,略一抬头道:“你不喝吗。”


    她原本有些干涩的薄薄唇瓣此时被水浸湿,看起来柔软的不可思议。


    商粲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眼神下意识在看哪里,吓得她急急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把手中杯子剩下的半杯水咕咚咚灌下了肚,喝完才讷讷道:“……喝了。”


    没忍住弯了弯眼睛,云端几乎要被这胆小的人逗笑了,她看着商粲把杯子重新放回到桌上,随后就一副木木不知所措的样子,似乎在犹豫是不是还要再坐到床边。


    要是同别人说,凶名远扬的粲者在□□上是这副束手束脚的样子,怕是不会有人信的吧。云端想着就轻笑一声,轻声唤道:“过来。”


    那人就立刻听话地走了过来,规规矩矩地在床边坐下,那双流光溢彩的漂亮眼睛温顺地看过来,被方才的情火灼的发红的眼尾还没完全恢复原状,为商粲本就显得多情的双眼更添了几分旖旎,一眼看过去倒像是方才被欺负的人是她似的。


    云端抬手过去,缓缓触上商粲眼尾那片红,轻柔地摩挲几下,喉头的话语滚了几滚,最终只吐出一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老实任摸的人一下子显得无措起来,商粲愣愣眨了几次眼,想开口却欲言又止,反复几次后终于犹豫着开口道:“……我、我们那些事是不是还没……”


    云端手上一顿,随后轻扯着商粲的衣襟让她靠近过来,拧着眉道:“你还有事瞒着我?”


    “没有了!”商粲忙不迭地摇摇头,“我全都说了,但是……”


    她顿了顿,随即十分小心地继续道:“……但是端儿还没说,你是怎么把我从魂魄变成这个样子的……”


    就知道这人总还惦记着这回事,云端无声地叹了口气,开口道:“算不上什么大事。是用了些血,和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的折磨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察觉到身前的人一下子绷紧了身子,云端抬眼直直看向商粲含着忧色的面庞,一字一顿道:“不管怎么样,你难道以为我还会让你走吗?”


    “先斩后奏这种事,也不止你会做。”云端眸色渐渐沉下去,语气轻缓,说出的话却不容置喙,“如果再有下次,你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的,商粲。”


    被威胁了的人一颤,急急抬手捉住了云端正摸着她脸的那只手,不安地低声道:“……我知道,不要做傻事,我不会走的——只要你愿意。”


    事到如今还在说这种给她留后路的话,云端真是不知道这人心里在想些什么。似乎与她有关的事,商粲总是怯懦,她却偏偏想要凿开这层外壳,逼这个人磕磕绊绊地主动亲手把真心递到她眼前。


    云端于是又重复了一遍,她努力不让声音太过颤抖,轻声道:“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那双清润的眼眸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眼睫似有些紧张地颤了颤。


    “……我很喜欢你。”云端听到商粲的声音响起,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紧张,小心翼翼地将深藏许久的情感交付过来,“可以的话,我一直都想做你的……恋人也好、妻子也好、道侣也好,怎么样都好,我不想只做你的师姐,我想和你在一起。”


    商粲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说完,云端却许久都没说话。商粲只看到云端稍稍抿紧了唇,那张她从十几岁看到现在的绝世容颜上像是正强行绷着掩在心头的情绪,仿佛只要稍一动就会悉数喷涌而出般,眼前的云端苍白又皎洁,剔透又脆弱,那双墨玉般澄澈的双眸像是蒙着层氤氲雾气,掩着暗涌,瞬都不瞬地看着她。


    不知怎么的,身体像是擅自动了起来,商粲颤抖着向前倾身过去,开口时声音抖得不像话:“我可以……吻你吗?”


    不再是她的师妹了——她的恋人、她的妻子、她的道侣,她的云端轻轻笑了,唇畔的弧度像是春日里最柔软的花。


    云端抬手揽上商粲的脖颈,在双唇贴合前轻声道:“……等你好久了。”


    作者有话说:


    不多说了,总之新人赶紧入洞房吧(仔细一想已经入完了,顺序整个大错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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