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不知商粲的话哪里刺痛了裴琛, 他面上骤然间显出暴怒的神情来,喝道:“你还敢提起云中君!”
商粲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好声好气地问道:“为什么不能提?”
“你骗了她!”再不复往日温润模样, 裴琛怒吼道, “你是妖、根本不是人!你骗了她!”
“……”
猝不及防地被他直接的话语击中软肋,商粲身形一僵, 稍稍垂下视线, 没有回应他。
“说什么性命给了她这种胡言乱语……”见她这副样子,裴琛更是愤懑喝道,“妖族……她寻了你那么多年,难道是想寻回一个妖吗!”
他话中蕴着来源不明的强烈情感,商粲并不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却不可避免的在他的话语中沉下眉眼。
她想说她没有胡言乱语, 是真的把性命给了云端, 但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幼稚的念头, 和裴琛说这些做什么呢,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 说出来都显得空虚, 远不像云端寻她的这十年那般实打实得有分量。
不管裴琛说的话中不中听, 至少他似乎是在为云端鸣不平。这就足够让商粲不去驳他,只是轻飘飘问道:“你到这里来,就只是想来跟我说这些的吗?”
显然是被她这番无谓的态度激怒了, 裴琛气极反笑,冷声问道:“……日前, 失踪多年的前代掌门秦意突然深夜来访, 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告诉了我。我本来不信, 但没过几日就又莫名收到鬼族传信……说你是半妖, 眼下我已经亲眼看到了。”
“真是可笑,事到如今,我终于知道南霜为何会在鬼界向你出手了。”
他动了动唇,勾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商粲,当年……是你杀了南霜,是不是?”
心中知晓秦意的话里必然隐去了当年的大半事情不去提,但商粲抬眸扫过裴琛的脸,一瞥之下就发现那并不是在等待她解释的表情。
商粲垂下眼帘,干脆地点了点头:“是我。”
“……”
裴琛沉默了半晌,突然嘶声笑了出来,笑声古怪难言,渐渐地听起来更像是在哭泣。
“你杀了她、是你杀了她……”他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她那么好、我们那时很亲密……我和她本该、本该一直在一起的……”
商粲没有回应,只是沉默不语,裴琛肩膀无声地耸动几下,忽的瞪来杀气腾腾的一眼,哑声道:“……如果不是你的话,她就不会变成鬼族,就不会、就不会……”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商粲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强烈的不甘和软弱的怯懦。她发出无声的叹息,看向那被仇恨和愤怒浸染透了的人,默默在心中为他补全未尽的话语。
——就不会那样对我。
平心而论,她其实不讨厌裴琛。尽管年少时曾因他贸贸然向云端提出结为道侣的请求而对他颇有微词,但在天外天再见后,这位代掌门并没多为难她,甚至还帮过她的忙。再之后,她知道了这些年里裴琛都算是和云端同病相怜,而裴琛那段时日过的不好,刚在南霜那受了拒绝,却还是能为她和云端的相认送上一句祝福。
他那时说,祝二位不再分离。
商粲相信,至少那时,裴琛是在真心的祝福她们。
故而事到如今,商粲也对变了样的裴琛生不出什么怨怼来。她知道人总是会触底反弹的,想要为难以接受的现实找到一个归因是很正常的事情,而她此刻显然就是裴琛找到的绝妙的因,他会这样对她也算是人之常情。
商粲觉得裴琛自己可能也是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的,他只是想要去这么相信罢了。也没关系,商粲想,反正她的确理亏,她确实隐瞒了这件事情,即使是南霜授意她不要说出口也一样。她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裴琛,毕竟他现在大约也听不进去这些话,说了也只是白费口舌。
她淡淡抬眼看去,本想说些什么其他的,视线却停在裴琛手中紧握着的那柄拂尘上,然后稍有些惊讶地开口道:“霜降君的拂尘……原来在你手里吗,难怪一直没寻到消息。”
裴琛手上一动,颇为紧张地将拂尘竖到胸前,道:“……什么消息,你打听她的武器下落做什么?”
商粲也不隐瞒,道:“我答应过一个委托,要把它毁掉。”
她看到裴琛登时慌张起来,甚至稍向后退了两步。他下意识将拂尘握紧了些,开口时声音都显得有些颤抖:“……你、你休想,这是她……这是她留给我的东西……”
那副样子显得可怜又瑟缩,饶是商粲都不忍地移开了视线。
她不知道该不该跟裴琛说一些昭然若揭的事情,比如这拂尘只是南霜遗漏下来的而非留给他的,比如提出这个委托的花妖与南霜之间微妙的关系,比如南霜十有八九从来都没有爱过他。
但这确实有些残忍了,想想也不该由她来说。商粲想。既然鬼界通路已经打开,想必裴琛不久后就会再见到南霜和鸢歌的吧。
能想象到那不会是一次愉快的会面,但商粲不打算提前做个吃力不讨好的好人去点醒执迷其中的裴琛,她也确实没有这个心情和气力了。
“放心吧,我没打算硬抢,而且我也抢不动。”商粲淡淡道,“我应该快死了。”
裴琛一愣,突然注意到商粲一直在石旁席地而坐,没有起身,他原本只将这当做是对他的轻视,直到听到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他才猛地意识到了些什么。
“你要是不追来的话就好了,哪怕晚些也好啊。”
像是在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谈,商粲突然感觉有些冷了,轻叹道:“我费了那么大力气,好不容易才溜走找到这么个僻静地方来呢。”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让裴琛很快把她的话归在谎言那类,嗤之以鼻道:“是想要让我放松戒心吗?如果粲者方才没搅出那么大声势的话,或许我还有可能会相信吧。”
“声势大点儿怎么了,”对他的冷嘲热讽,商粲也不恼,反而轻轻笑起来,“都已经是最后一次了。”
商粲说着向裴琛看去,清润的眼中没什么情绪,开口道:“既然我刚才出手的时候你都在现场看的清清楚楚了,那还说什么我想要让你放松戒心之类的话——你觉得有这个必要吗?”
她眼神淡然,像是在说着再理所当然不过的话。裴琛喉头一梗,顷刻间生出被看低了的愤懑来,他的情绪本就在理智的边缘僵持,眼下不假思索地翻手掐诀,数张符咒腾空而起,向商粲倏地飞去。
他此番出手只用了三分力,不过只是试探。裴琛死死地盯着商粲看,果不其然看到那些符咒在飞到她面门前时被突然出现的火焰屏障拦下,在嘶的一声轻响后化作飞灰。
果然是在骗他,这妖族口中没一句真话。裴琛心中笃定,更加警惕起来,那片火焰慢慢散去,重又露出后面商粲眼都没抬一下的隽秀面容。
距离裴琛上次见到她已有月余,他到现在才第一次能这样仔细地打量她。他发觉商粲似乎比之前见面时显得更加苍白了些,不知是神态还是什么地方,明明面上挂着一双鎏金似的赤金色眼眸,她整个人却仍在灿然日光下显出种病态的透明感。
在这样寂寂的苍白中,从商粲面上无声无息流下的那道鲜红就显得格外显眼。
大约是对裴琛惊愕的目光似有所感,商粲迟缓地眨了眨眼,慢慢抬起手摸上自己脸侧的血迹,指尖一顿,随后才缓缓上移,在眼下摸到一处细锐的伤口。
她愣了半晌才放下手,望着指尖殷红鲜血,默默不语。
看到她这番行为,裴琛突然意识到了,商粲似乎没能完全挡下他那波符咒。
方才还如神祇般叱咤风云的粲者似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弱下去,裴琛不知道这是不是商粲的计谋,谨慎地决定再观察观察,不要急着出手。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拂尘,像是想从中汲取些故人的鼓舞,但无论他怎么费尽心思去打量商粲,她却只是毫无所觉般坐在那里,甚至没向这个正在觊觎她性命的人投去一个眼神。
裴琛看到商粲的眼神没有落点地投在半空中,好半晌才慢吞吞地动了动,他刚提起些警惕,就见商粲只是若有所思般地慢慢抚上胸口,面上忽的露出清浅的笑来。
“……她好像醒了。”
*
楚铭赶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多时。
他分出一些心神,听到还在林中没有离开的修士们用惧怕的口吻说着有关商粲的事,拳头握了又松,最终还是认命地依商粲的传音找到了那棵树,顺着火灰来到隐蔽的山洞前。洞前原本设着术式缜密到吓人的结界,楚铭原本束手无策,但被他放在口袋里的纸鹤重又活转过来,自顾自地飞出去,在触到结界的时候白光一闪,随即便与结界一同消失了。
楚铭连在心里骂商粲的心思都没有了,他只是麻木地迈开步子向里走去。原本以为只是昏暗的洞窟,却没料到里面意外的干燥温暖,甚至还亮着微弱的光,楚铭愣愣扫过在洞中几处妥善燃着的火,在意识到是谁的手笔之后,心中又很快传来尖锐的痛楚。
整座山几乎都被某个家伙搞塌了一半,偏偏这半边毫无损伤,楚铭知道他恐怕是所有修士里唯一知道粲者此番行为缘由的人,但他却不明白,为什么商粲的私心这般昭然若揭,却总要做些与之相悖的事。
他不明白,于是恨恨地想着,至少云端师妹总是有办法的,到时候让她好好教训商粲。
楚铭想着脚步都急切了几分,终于走到山洞最深处时,他一抬眼就看到粗犷石床上有个白衣人影,出乎他意料的,正清醒地坐在那里。那人背对着他,背影清冷瘦削,长长墨发垂至腰际,正是云端。楚铭心下稍定,开口唤道:“云端师妹。”
但不知为何,他的唤声空荡荡落到了地上也没能迎来回应,云端像是对他进来的动静毫无所觉般只安静坐在那里,直到楚铭走到她身后也没有任何动作。
楚铭重又提起心来,他莫名不敢贸然去碰云端,于是慢慢靠近过去,很快发现她正紧紧绷着肩膀,隐隐传来的呼吸声都显得无措而慌乱。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急几步转到云端正面去,却见她仍是一眼都没瞧过来,只是低着头,目光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腕看。
他顺着云端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了那条天火手链消失的尾巴,明亮的火线转瞬间消散的无声无息,只留下几缕青烟,很快化在空中。
云端脑中空空荡荡,她不受控地颤抖起来,急急抬头向周围看去,目光所及之处却只能看到团团火焰在悄无声息地黯淡然后熄灭。她翻身站起,跌跌撞撞地奔过去,却只能无计可施地看着火焰在她面前消散。
洞口外明媚的日光照不进来,失去了天火的山洞迅速暗下去,粘稠的黑暗将云端包裹进去,她只觉得浑身都冷的要命,脑中还没来得及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已经忠实地做出了反应,仿佛某种语焉不详的痛苦寒意正从鞋底慢腾腾地爬上来,吞噬了小腿,然后蔓延到全身。
云端如遭重击般捂住胸口,颤抖着落下一滴泪来。
*
几十里外的地方,商粲与她一般无二地用力按住胸口,整洁的白衣被她揉的发皱,沾上几抹她指尖未干的鲜血,却没办法驱散骨子里生出的尖锐疼痛。
最后的天火在指间转瞬即逝,商粲深深吸了口气,却仍有种像是缺氧般的窒息感,她猜想这就是生命流逝的感觉,清晰而无从逃避。
没有过多的思考,她看向愣在一旁的裴琛,对方显然没能跟上事态的突然变化,正在那边犹豫着什么,商粲闭了闭眼,低声开口道:“……你能不能跟她说,我是妖化暴走,不知所踪。”
裴琛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迟疑道:“什、什么?”
下半身已经渐渐麻木到难以移动的地步,商粲抿紧了唇,趁着手还有知觉的时候艰难摸到非望剑柄,用力抽剑出鞘。
裴琛登时警惕地退后一步,却见商粲只是默不作声地反手握了剑,放到自己颈边,非望剑气凛冽,只稍一挨便划破了她苍白皮肤,缓缓淌下血来。
“算不上是什么谢礼,”分明在做着这样诡谲的事,商粲的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我给我自己一个痛快,也顺便替你报个仇。”
裴琛迟迟地反应过来商粲话中的意思,虽然没有明说,但商粲提及的那个“她”怎么想都只能是云端。他被眼前的妖族做出的举动所慑,心中满是难以置信,反而驱散了几分仇恨。
但他是不信满口谎言的妖族会有什么好心的,他舔舔干裂的嘴唇,话都说的有些磕磕绊绊:“你、你有什么目的?什么不知所踪……你就是想让她永远记着你是不是!你都要死了,还不肯放过云中君——”
“……”
商粲没有回应,她本想说如果能让云端忘了她的话更好,但在云端只拿了她半条命时就连她们师父都没能消除掉关于她的记忆,想来在如今整个都给了云端之后更是难以实现,但这话太长,她已经没那么多力气去一一解释,于是只轻轻笑了笑。
反正裴琛这话也不算错,她是想让云端忘了她,但她也想让云端记着她。
或许是人在死前总会格外诚实,商粲坦然面对自己那些晦暗不明的心思,她想,或许她此刻脑中所谓的“怕云端知道她的死讯后会做出过激行为”的担忧只是自我意识过度,她只是在找个合理的借口,来掩饰她想要让云端记住她的不堪私心。
事已至此,商粲想要不为人知地离开的安排已经被裴琛打乱了,她不知道裴琛能有什么理由帮她说这个谎,想想自己都走到最后了却还是这么狼狈,即使已经把剑架到自己脖子上了,商粲还是莫名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喉咙低低的颤动着,很快又添上一道新的伤口,带来些许刺痛。
商粲一点都不喜欢疼痛,她其实娇气的很,在青屿时也是,受了点儿小伤也要喊几声疼,偏偏真受了重伤的时候却一声不吭,疼的嘴唇发白也仍笑嘻嘻地去蹭云端的肩膀,讨好地说着端儿别担心啦,我一点儿事都没有。
不行。
商粲闭了闭眼,她不能在这种时候想起云端来的。
这会让她连带着想起很多不必要的东西,比如她怕疼,她也怕死。
这世上,谁是真心的想要奔向死亡呢,谁能够面对血淋淋的痛而毫无芥蒂地拥抱它呢,行路至此,商粲辨不出什么对错,不过是她比起自己想要活下去的欲望来,更想要让云端平安度过一世罢了。
意识在逐渐变得模糊,商粲知道她不能再拖了,渐渐泛白的视线里慢慢看不清裴琛的轮廓,余光里瞥到她握着的剑柄上无悲无喜的那两个字,非望。
她心中多少有些愧疚,若不是手边没有其他东西,她也不想用非望来做出自戕这种事,这毕竟是云端的剑,谁能料到这种时候是非望要担起这种任务,像是冥冥之中有天道在隐晦地提示她:你因心存非望而丧命。
商粲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她的反骨又蠢蠢欲动起来。当年她还嫌非望的名字不好听,商粲想,但其实仔细想想,她自己那柄剑的名字也没好到哪去。
说什么无忧,她根本担不起这两个字,或许是她做的不好吧。
商粲恍惚中眨了眨眼,想起几句话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裴琛突然看到入定般陷入沉默的商粲动了动,她像是很艰难地动了动唇角,然后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什么。
他一愣,下意识想要去向商粲确认他听到的话,只是刚踏出一步,就看到那人平静而决绝地握住了剑柄,向里送去。
裴琛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他呆呆停在原地,四周很安静,只有呼啸的风声似泣音般在山顶盘旋不去。裴琛只觉得脑中空荡荡一片,却一个劲儿震耳欲聋地回放着他刚刚听到的话语,商粲的声音太轻了,他几乎不确定那句话是不是他的幻想,但他确实看到了商粲清润的眉眼泛起的温柔,似乎确实听到了她温和的声音——
‘我没有什么目的。’
‘我只是爱她。’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或许有人已经发现了,我真的很喜欢这种情节(。
看在这章字数很多的份上,希望各位稍安勿躁,让我先虐过这段……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妙色王求法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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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记忆里是连续的空白。
云端想不起自那日在商粲怀中睡去后发生的任何事情, 她再次睁眼时就发现自己正身处在陌生又熟悉的山洞里,岩壁上明明灭灭燃着几团火焰,映的原本昏暗无光的山洞宛如白昼。
她怔怔看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云端甚至有一刻涌上些欣喜——商粲一定是还记得这个地方才会把她带过来, 那么是不是说明……商粲其实一直都对她们之间的事都很看重呢。
但这欣喜只维持了一瞬就消散了,云端很快意识到山洞中除了她之外再无活物, 她茫然不解地环顾四周, 一低头却看到自己胸前白衣沾上的暗红色印记,不由得心头一紧。
她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外伤,那么这已经干涸的血迹是……属于谁的?
一切的发展都像是不受控地被推着般暴动着,云端突然感到腕上一痛,她抬起手腕,却赫然看到商粲赠给她的那条天火手链正在迅速的、无可避免的黯淡下去。
她瞬间再没了其他心思, 连楚铭的到来也分不去她的心神, 云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却感到痛彻心扉的锐利痛感,她将茫茫的视线投向次第熄灭的天火, 心中不住地涌起连她也不知来源的软弱情绪, 近似哀求。
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场没来由的惶恐, 云端努力按捺住情绪,既然她被妥善藏在这种地方,那或许商粲只是没料到她会突然醒过来而暂时离开, 至于天火熄灭,那或许只是、只是——
心中像是被硬生生撕裂开一个口子, 巨大的空洞感让云端没办法说服自己, 她脑中空空荡荡, 只凭着本能从山洞中跑了出去, 楚铭急急唤着她的名字跟在她身后,云端却无暇去理。
此时正值午后,日光很好,微风拂过,云端突然感到些不寻常的清凉,她如梦初醒般地抬手摸上自己脸颊,摸到一手湿意。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哭,不明就里地擦掉眼泪,心中的空洞却没有因重见天日而填上半分。云端愣愣站了半晌,终于转向楚铭,低低道:“……她呢?”
许是因为久睡,她的声音稍有些哑,楚铭喉头一梗,下意识避开云端的视线,解下腰间水囊递过去:“先喝些水吧,你身体怎么样,要不要——”
“……”
云端没接,她只是直直看着楚铭,眼眸漆黑如墨。楚铭不敢直视她,话说到一半就讷讷着戛然而止,他举着水囊的手都变的僵硬,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能说什么,他能说什么?说商粲只是用纸鹤唤灵喊他过来,他根本不知道商粲的下落吗?
楚铭不敢说。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但他就是觉得,眼前的人是听不得畩澕这种话的。云端神情体态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偏偏让人觉得她像是在高处边缘摇摇欲坠的冰晶,只一阵微风就能让她坠落下去,脆弱而虚幻地化作一缕雾气。
而商粲又是真的什么都没告诉他。楚铭不知道这是不是商粲为了防止他生出罪恶感的一些体贴,不管怎样,他此时只是默默无言,用沉默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来。
“火、那边的山头起火了!”
但二人间的沉默没能持续多久就被远远传来的惊呼声打破了,楚铭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白影一闪,是云端的速度快的惊人,几息之间已经迫到那发声的修士身边,追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那修士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得一愣,看清来人后才放下心来,结结巴巴道:“是、是云中君啊,我是说,听闻附近有座山突然烧起来了,火势很大,有点像是粲者的天火——”
云端极快地向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能看到些升腾的烟雾,她没有半分犹豫,腰间剑光一闪,没等修士将话说完,无忧就已经腾空而起,转瞬间就脱出了楚铭的视野范围,在天际化成个小小的白色光点。
刚刚走过来的楚铭措手不及,急急御剑跟上。但云端似乎身体状况很好,御剑速度更是惊人,任他怎么努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二人距离越来越远。所幸那座山离的并不远,楚铭赶到的时候,整座山都已经被赤金色的火焰包围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它就像是在修仙界升起的巨大篝火般,映的半边天空都红起来。
他看到先他一步到达的云端正怔怔站在山脚下抬起头向上望着,她如烟般清冷的面容上存着些罕见的懵懂,像是还没能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似的,云端缓慢却坚决地向在她身前不到三尺处燃着的火迈开步子——
楚铭硬生生御剑撞到云端和天火之间,滚滚的热浪自他身后袭来,他的衣袍下摆被无意间引燃了,楚铭咬着牙抽剑割下那片衣摆,看着它被天火瞬间燃成飞灰,带着止不住的后怕向云端吼道:“你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破音了,云端面上却无甚波澜,只是简单应道:“想去找她。”
“……那也不该到这里来找!”楚铭咬着牙死死挡在云端身前,急急道,“这座山已经毁了,天火还在烧、她不会还留在这里的——”
二人僵持间,已有些闻讯而来的修士降落在周围,纷纷被眼前景象所惊,瞠目结舌,讷讷无言。而云端恍若未觉,只一门心思地盯着山上看,精致的眉眼危险地敛了起来,楚铭甚至仿佛能感受到她将吐未吐的剑气正蓄势待发。正当他想着拼了命也要拦下眼前绝不算正常的云端时,面前的人却突然停下了动作,墨色眼眸慢慢聚焦在他身后,眼中透出几分惊诧的困惑。
楚铭心头一凛,随即就听到人群中传来天外天弟子撕心裂肺的欢欣呼声:“是琨瑶君、琨瑶君平安回来了!”
他忙回头望去,果然看到裴琛从火海中缓步走了出来,天火不知为何给他让开了路,像是并没有想要伤他的心思般温吞地燃着。反倒是裴琛,尽管没被天火所袭,看起来也齐齐整整的没受半点伤,但他的脸色却白的惊人,脚步也莫名有些踉跄,直到走到了众人面前,他才浑浑噩噩地抬起眼,惊觉般打了个激灵。
天外天的修士们只为代掌门的归来感到欣喜,呼啦一下子围到他身边,原本站在不远处的楚铭和云端反被人群挤远了些。楚铭迟迟地反应过来裴琛一定知道些什么,他看到云端也正直直看着裴琛的方向,而处在人群中心的裴琛似有所感,像是稍稍瑟缩了一下。
但周围的人都知道他之前是去追商粲了,很快便有人问出了口:“琨瑶君,这山烧成这样,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可是和粲者交了手?如今那妖族又如何了?”
人群纷纷附和着看向裴琛,裴琛一怔,下意识向人群外的云端看去,他面色仍是苍白如纸,眼中却汹涌着难言的复杂情绪,教人读不分明。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连周围的人都发现了端倪,楚铭最先在一片窃窃私语声中按捺不住,难得暴躁地冲上前去,压着嗓子吼道:“说话啊!”
“——”
裴琛被他一嗓子喊得回过神来,他局促地看向楚铭,颤抖着深深吸了口气,用可称之为嗫嚅的声音开口道。
“……她……她跑了。”
开了头之后话语就变得流利起来,裴琛最后看了云端一眼,匆匆转过身去。
“妖化暴走,不知所踪——”
他声音中还存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又很快被收拾干净,恢复成天外天代掌门应有的泰然自若。
“……就是这样,我们该回去了。”
裴琛说完就带着天外天的弟子急急离开了,完全没有再多说几句的意思。楚铭想追上去问个清楚,又放心不下那边不知为何在听了裴琛的话后就愣愣站在原地的云端,只好暂时作罢,回头守在云端身旁。
楚铭原本提心吊胆的,生怕云端不管不顾地冲进火海里。但云端在听了裴琛的话之后反而安静下来,她就只是低垂着眉眼,安静站在山脚下,从晌午站到深夜,任由楚铭说什么都没有做出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
这场天火原本烧的很盛,大有要燃上个三天三夜的架势。但大约是盛极而衰,到了深夜后就渐渐委顿下去。楚铭禁不住暗自庆幸,照这样看来,想必这场火到转天清晨就能烧的七七八八,兴许云端到那时会有些反应——
但他的猜想很快就被推翻了,全然不顾眼前仍在燃着的火焰,云端突然毫无征兆地迈开了步子,楚铭在守着她的这段时间里放松了警惕,手上慢了半拍,眼睁睁看着云端踏进了火海里,心头都空了一拍。
——不知该不该说是果然如此,原本张牙舞爪的天火在云端靠过来的瞬间就迅速散开了,甚至像是特地为她撤走般清出条道路来。
云端稍抿紧了唇,不声不响地向山顶走去。楚铭怔怔看了半晌,忙不迭地跟了过去。
云端走的很快,二人没多久就来到了山顶。只是她仍对楚铭的搭话不予回应,一步步走的笃定,像是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似的,心无旁骛地向前走去。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团蒙蒙白光不怎么显眼,但楚铭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仿佛脚下有千斤重般,只是眼睁睁看着云端慢慢走过去,俯身将它捡起来,剑柄上的“非望”两个字清晰而刺眼。
非望是柄很好的灵剑,剑性寒凉,或许正是因此才在天火中得以幸存下来。云端安静沿着剑身抚过一遍,没摸到半点损伤,手上只传来了比往日更加刺骨的寒意,顷刻间就将她白玉似的指尖冻的青白。
她在非望上下了术式,从一开始她就知道非望在这座山上,她那时还抱着几分或许商粲也在这里的侥幸,但如今看来果然只是一场空罢了。
妖化暴走,不知所踪。
区区八个字,她却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完全接受这样的现实。记忆里最后看到的商粲确乎是性情大变的,或许从那时起就已有这样的迹象——但那又为什么商粲要将她带走?现在又为什么抛下她离开?
云端想要寻一个答案,却显得那么困难。她默默将非望抱到怀里,远远看向山下缥缈的城镇光景。
天下之大,商粲或许就在那里,又或许远在天边,但总是在看着同一轮月亮的吧。
“云端师妹……”终于耐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楚铭低声开口道,“我们、我们不然先回去吧,其他的事情都要从长计议,你的身体还需要找医师看一看……”
见云端仍是置若罔闻的样子,他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一咬牙道:“她——商粲说,让你回青屿。”
那人的名字比什么都好用,楚铭看到云端周身一僵,然后慢慢回过头来。
“……阿粲跟你说,让我回青屿?”
“……”
楚铭稍稍屏住了呼吸,那立在山顶边上的白衣女子声音淡淡,夜风凛冽,吹乱了她的发,她清秀无俦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双直直看来的眼睛却像是被夜泉浸洗过的墨玉般,难得折射出几分锐利。在这样一双眼睛面前,楚铭莫名不敢说话。
他正勉强组织着话语,云端却已经收回了视线,重又转回身去看向山下,她白色衣袍在风中纷飞,显得她背影颇为单薄。
“那我就不回。”
断冰切雪般的清冷声音传来,带着几分难言的情绪。
“直到她亲口跟我说为止,我都再也不会回青屿了。”
说不出自己此刻是在被什么样的心情裹挟着,这种情绪非常陌生,让她不自觉地收紧了手,指节因用力而泛起白来。
她尝过的所有因不告而别而生出的苦楚,都是商粲给她的。
云端默默看着山下,忽然生出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如果她现在一跃而下的话,商粲会在意吗,会后悔吗,会在她死后出现在她的墓前吗。
但这个念头只是稍纵即逝,云端轻吐出口浊气,略带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说来讽刺,明明心中已经在绵延的刺疼下生出几分麻木感,但她的身体状况却莫名前所未有的好,举手投足都比往日轻快许多,仿佛冥冥之中做了笔交易,她还不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却知道她失去了什么。
余生那么长,云端想,她总要亲口对商粲说一次爱她。
作者有话说:
活下来的人能好到哪儿去,她还想着说爱她,却不知道爱人就死在她站着的这块地方
爱别离,求不得。
诸君,我真的很喜欢这种剧情(也不知道该算是在虐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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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粲者的名头再次响彻了修仙界。
在与鬼族兵荒马乱的交战里, 几乎所有人都听说了整件事情的始末:原本装作是魔修的粲者其实是妖族,某日妖性暴走,打开了修仙界与鬼界的通路, 并在众多修士对她的围剿中逃之夭夭。
尽管众仙门均发出了对粲者的悬赏令, 但到底是鬼族忧患未除,一时间分不出多少人力去寻不知所踪的粲者。而那场以惨败告终的围剿成为众人口口相传的话题, 粲者的强大与恐惧深深烙印在修士的心里, 衍生出无数奇诡的传闻,有人说那张白玉面具下的面容丑恶似妖鬼,有人说粲者其实是个男儿,还有人信誓旦旦的说曾亲眼见过粲者的眼中都燃着火焰。
云端在醒来的第二天来到了碧落黄泉。
她一夜未眠,取回非望后就马不停蹄地向这边御剑飞来。在到达碧落黄泉门口时,云端刚刚落地, 就见那入口处刚好飞出只夜鸦来, 向她看来时倏的一愣, 随即大喜道:“云中君!是云中君来了!”
很快意识到夜鸦见到她时这般欣喜的缘由,云端的心悠悠沉了下去, 果然见它匆匆飞来, 急切道:“云中君知不知道、粲者大人去了哪里?”
原本想着商粲可能会在妖化后回到碧落黄泉的猜测轻易落了空, 云端禁不住稍稍失落地低下了头,为免被发现而敛起了眉眼,摇头道:“……我不知。”
夜鸦的失落与动摇则比她更明显, 鸟儿连翅膀的扇动都变得不规律起来,险些落到地上, 但还是硬撑着失魂落魄地勉强招呼道:“……没关系, 我这就出去找, 云中君不要太过担心——云中君远道而来, 该先去歇歇,随我来吧。”
“只是……现在碧落黄泉可能有些混乱。”夜鸦显得垂头丧气的,强打精神道,“云中君不要太在意,直接去见妖主大人吧。”
云端颔首,随它进入碧落黄泉,一路向妖主殿走去。路程不算很长,但能轻松看出夜鸦话里的“混乱”指的是什么。她上次来到碧落黄泉时,这里虽只有黑夜,城中却存着不输给烟阳的活跃和热闹。但如今,尽管街道上的装潢无甚改变,云端却能感受到气氛已经大不相同,街上的妖族面上都失了笑,整个碧落黄泉都仿佛透出股凝重的气氛来。
她没作声,只安静跟在夜鸦身后。夜鸦在妖主殿前停下,向她行礼告退,云端扫过殿门周围的守卫,上次来时还只有两名的守卫如今已增到了八名,个个看起来都严正肃穆,向她投来的视线带着探询,但到底还是没出手拦下她。
挽韶正坐在妖主殿唯一的座位上,偌大的殿内只有她一个妖,看起来显得空空荡荡。云端走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发脾气,似乎是将云端当成了什么人,看都没看就哐当一下将砚台摔到台下,怒道:“再敢多说半个字,我就——”
她话说一半才发现来者是云端,登时面上一喜,站起身来,但很快又僵住,神情也慢慢软化下去,艳丽的眉眼中都生出几分愧疚来。
“我没注意……以为是刚走的长老们又来了,抱歉。”
挽韶低声说着低下了头,顿了半晌又更将头向下埋了埋:“……我没能看顾好商粲,也还没能掌握她的去向,抱歉。”
被她的话语勾出几分酸涩,云端重重摇了摇头,示意挽韶抬起头来,墨色眸中似有水雾流动,轻声道:“你没做错什么,无需对我道歉。”
“要说的话,该是我向你道歉才是,”云端略一低头,“当日事发突然,我将你独自留在云城……”
她未尽的话语被挽韶挥挥手打断了,花妖梗了半晌,最终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道:“……竟然惦记着给我们下药……算她有本事。”
“谁都别道歉了,等把那个理亏的抓回来再让她念一百遍对不起!”
挽韶提起商粲来就气得够呛,再加上这几日局势风云变幻,连带着她这个碧落黄泉的妖主都不得安宁,如今好容易见了云端就委屈巴巴地告状:“你不知道她这个没良心的干了什么——她竟然留信说、要和碧落黄泉断绝关系!”
更确切地说是已经和碧落黄泉断了关系。
云端知道这件事,在有关粲者的传闻里,这条也是相当有名的。早在粲者还没破坏鬼界通路封印前,修仙界就无声无息地传出了她脱离碧落黄泉的传闻,说是粲者一意孤行桀骜不驯,故而与碧落黄泉分道扬镳,当时碧落黄泉方没传出任何消息,故而人们也渐渐信了,随即很快便迎来了鬼族来袭。
“我那时候根本没法回应!我还睡着没醒呢!”被算计了的挽韶怒道,“她给我下的那药量真是……与其说是给饭里加了药,我看根本就是在药里加了点儿饭!我真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想做什么,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谋划这件事,她到底、她到底——”
她被商粲气红了脸,一时连骂人都磕绊起来,却看到座下的云端幽幽沉了眸色,开口道:“……你刚才说,她给你留了信?”
挽韶一愣,从云端的面色上看出了几分端倪,不禁下意识后悔起来。但话已经说出了口,她只好硬着头皮应道:“……是留了几句话。”
她说着拿起案前薄薄两张纸,走到云端身前递过去,叹道:“但写了跟没写一样,都是些无用的话。”
这补充听在云端耳中多少感到苍白,她默默接过纸张,在看到商粲熟悉的清隽字体时禁不住喉头一哽。
信上确实并没说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寥寥数语,第一张纸上只草草写了几句因理念不合而要离开碧落黄泉的话,末尾冷硬地写道:我意已决,已将消息放出,不必来寻。
再看到第二张纸时,字倒是比第一张多出不少,云端定睛看去,却发现是一张粲者资产汇总。商粲将她这些年手里的家当列的一清二楚,多少钱财,多少天材地宝,又都放在哪里,写了一整张纸,最后淡淡留下一句:自取即可,无需介怀。
云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只能看出商粲的笔迹流畅工整,显见的并无半分犹豫,也再无多余话语。
小心窥视着云端的脸色,挽韶试探着开口安抚道:“你看,是不是尽是些废话,除了能气死我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云端抿紧了唇,声音低低,“但至少她想着给你留了信。”
话说至此,挽韶很快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似乎没能从商粲那里收到什么东西。
她说不出心头是个什么滋味,她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气得要发疯,若不是被长老们联合起来以武力禁了足,她眼下定是在修仙界满世界找商粲算账的。她就是想好好找商粲问个清楚:你留下这么封东西算怎么回事?膈应谁呢?
但饶是挽韶对商粲生了那么大的气,她却还是下意识摇了摇头,脱口而出道:“商粲不可能漏过你的。”
话说出口时挽韶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她看到云端抬眼向她看来,原本落寞的眼中似又燃起了几分光亮,她恨恨地咬了咬唇,在心中愤怒地问候了商粲一番。
可恶,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是在想着要替商粲找补几句。
“……事到如今,我觉得也没必要替她再掩饰什么。”
挽韶也不知道是在生商粲的气还是在气自己,她环起双臂,报复性地透商粲的底:“我可以负责任的说,你在她心里就是天下第一位,天王老子来了这也是事实。”
话匣子打开了,挽韶索性将这几天心中郁结的话通通说了出来:“她那个人,你也知道,脑子很轴。认定了的事九匹马都拉不回来,最烦人的是还喜欢自作主张,很多事就闷在心里谁也不说。”
“我当年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伤重的像是随时都会死掉,她后背一大片都焦黑坏死了,只能剜掉。她那时嗓子也坏了,疼的叫都叫不出来,好容易扛了过去,我问她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她却一个字都不肯说,然后自说自话地成了碧落黄泉的粲者,帮我平了妖族的叛乱——时至今日,我都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身体状况她到底瞒不过我,她之前不许我跟你说,”挽韶顿了顿,深深吸了口气,“她身体根本就差的不行,几乎每天都离不开药。她当年伤了根本,以我的医术没办法根治,她能活过这十年已经算是天道庇佑——”
她话音未落,云端的呼吸已经变得慌乱起来,难得失礼地打断了她的话:“所才要寻道心莲子?它能救阿粲的命?”
“……”挽韶一顿,半晌才低声道,“兴许可以。”
她摇了摇头,开始解释她模棱两可的话语:“我某次和商粲一起出门时,她得到了一个药方,说是从贼人手里抢来的战利品,那药需要以道心莲子为引,做出来的药或许能救她的命……”
挽韶说到这里时突然停住了,像是回想着什么般愣愣沉默了好半晌,随后才缓缓开口道:“……但始终没有机会去制药给她试试,也不知如今道心莲子何在——我见她似是取走了些药材,或许是已经自己做好了药也说不定。”
见她的话语让云端稍稍缓和了脸色,挽韶重将话题引回来,垂下眼帘,低声道:“我同你说这些,只是想说——”
“商粲这人很烦,所有事都憋在心里,表现出来的可能只有十之一二,还偏要用最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达方式。”挽韶声音稍颤抖着,目光落在云端拿着的信上,“人人都说她背信弃义抛碧落黄泉而去——但我难道还不知道她吗,她分明是早就想到要去闹那么一场,故而早早和碧落黄泉划清界限罢了。”
挽韶喉头哽的发慌,满腔愤懑中掺着酸涩:“任我再怎么讨厌她这番做派,我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行为确实奏效了。纵然有零星几个修士来寻过我们的麻烦,但大部分仙门都只把打破结界当做是粲者的个人行为,并没有要来问责碧落黄泉的意思。”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晌才终于平静下来,直直看向云端。
“事到如今,或许是商粲给你留下的东西你还没有发现,又或是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无论如何。”
挽韶目光温和,柔声道:“云中君,你都是她最重视的人,我可以担保,这绝非虚言。”
*
离开碧落黄泉,云端站在荒山上,突然感到无处可去。
她本是要去找裴琛问问清楚的,但天外天代掌门忙于带领修士退治鬼族,整日东奔西跑神出鬼没,云端都很难掌握住他的行踪——也不知他是不是在刻意避开她。
绷着的弦突然无所事事的松懈下来,云端不愿久留,索性漫无目的地御剑而起。清风拂过发际,驱走几分燥意,从挽韶处听到的话还没有什么实感,云端想,如果她是商粲最重视的人的话,那商粲又为何一句话都不肯对她说呢。
神思游离,在听到属于城镇的喧嚣声时,云端才反应过来她不知不觉中回到了云城,她在城门怔怔站了半晌,想想反正也没地方去,于是向里走去。
上次回来时还是三人同行,如今仅剩下她一人。形单影只的云端很快被城中人发现了,云城人这些日子也听说了许多传闻,纷纷上前关心她,云端一一礼貌应对过去。
“诶,这次小神仙没和你一起回来啊?”
王婶大着嗓门,关切道:“自打她上次离开之后就没再见着她……她眼睛怎么样了?之前还说好回来之后要来我家吃饭哩。”
云端呼吸一滞,只勉力摇了摇头,然后就逃跑般回到家中,关上了院门。
她突然发觉她可能选错了地方,云城已经不再是普通的一个小城镇,连她的家都不再是专属于她的家。这里留下了太多关于商粲的东西,单单只是站在院中,那些曾一起生活过的记忆就如潮水般涌上来,逼得她泛起难耐的酸涩。
鬼使神差般,云端推开了商粲的房门。
房间里还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内里被收拾的很整洁,被褥都妥善叠起,像是想要尽量抹去这个房间曾住过人的痕迹一般。只有空气中似有若无的清苦药味,还残留着些许属于商粲的气息。
云端下意识关紧了门,怕这缕气息也消散掉。她无所适从地倚着门,心中对自己的行为生出几分嘲弄——这又能怎么样,她再怎么想留住,最终都还是留不住的。
她猝不及防地被自己冒出的念头伤到了,稍稍垂下眼帘,余光却扫到床下阴影处的一角白色。
云端愣了愣,走过去将它够了出来,坐到商粲的床榻上。
是那人离开时的刻意而为,又或是她那日推门进来寻商粲时带起的风将它吹落了,无论如何,这是一张信纸。
但它又不是一封信。纸上雪白一片,只在信纸最上方写了寥寥四个字。
【云端师妹】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内容,仿佛写信人只是随意落笔,然后就将它搁置了。
那笔迹清隽,云端一眼就能看出是商粲的字迹。她与商粲相识这么多年,对这人写字的笔法也知道的很清楚透彻,尽管只有四个字,但云端能看出商粲在落笔时显然并不像留给挽韶的那封信般流畅,反而有许多滞涩,像是落一笔就停顿一次似的,甚至不自觉地留下几个氤氲的墨点。
“师妹”这两个字该是后添上的,那人的心情应当并不平稳,字迹都带出几分颤抖,最后一笔挑的长了,拖出细细一条墨线。
任谁都没办法再知道商粲想对她说些什么,又是为什么放弃了继续写下去。单单只是想到商粲在离开这里前曾坐在桌前郑重地铺开信纸,踌躇地落笔又犹豫的样子,云端就感受到锐利的刺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手上颤抖着,险些捏皱了信纸的边缘,云端慌忙松了手,看着信纸飘忽落在商粲的床上,哽在喉间的酸涩就再也忍不住。
她落下泪来,那些比落日还要炽热的泪水怎么也擦不完,她用袖子掩住自己的脸,无声地哭泣着。
商粲未尽的话,通通藏在那些各怀心事的时光里,再也无人知晓了。
作者有话说:
顺便一提,商粲给挽韶的那所谓“药方”根本就是她自己拿换命的药的药方编出来的,就是要骗挽韶她是在为自己找药罢了
道心莲子救不了商粲,她从最开始就放弃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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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时光荏苒, 斗转星移。
时至冬季,院子里积着薄雪,该是前几日落的, 还没能完全化开。院中的女子却只穿着身单薄白衣, 面色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形单影只的身形在寒风中难免显出几分萧瑟。
她面容沉静, 独自坐在院中凉亭里, 慢慢喝着茶。院门外不时传来行人的喧嚣声,一墙之隔,院内却是全然的寂静,偌大的家里,只有她一个活物。
显然已经对这样的日子习以为常,女子缓缓饮完一杯微凉的茶水, 长长眼睫颤了颤, 忽的抬眼向天际望去。
只见天边远远传来几声翅膀扑棱声, 她的视野中随即出现只鸟儿,身形圆滚滚的, 奋力拍打着翅膀落在她面前桌上, 自顾自梳理了几下羽毛, 随即温文尔雅地张开了鸟喙。
“有数十名鬼族正向云城靠近,速来。”
鸟嘴里传来了属于楚铭的声音,随即报出个地方来, 云端安静听完,起身走出亭外, 抚了抚腰间的两把剑。
“跟他说我很快就到。”
传音符鸟端正地点了点头, 重又奋力飞走了。云端轻呼一口气, 在冰冷的空气中化出氤氲的白雾来, 然后踩着积雪离开了屋子。
空荡荡的院子里,那雪地上留下的进来和出去的脚印,都只有一行。
*
云城外,楚铭挥剑逼退袭来的鬼族,余光瞥到周围不知数量的鬼族,心中暗骂一声。
自鬼界通路打开后已过了两年有余,修士与鬼族的交战也逐渐陷入僵持。因天外天掌门闭关未出,仅有代掌门裴琛能够封印通路,故执行起来也格外缓慢。
好在鬼界这一任的鬼王似乎是个没那么穷凶极恶的家伙,至少没有肆意在修仙界大杀四方,鬼族始终保持着不战不退的战略,仿佛对眼下僵持的情况很满意似的。鬼族像这般主动大规模向城镇发难的情况本是很罕见的,若不是他们青屿对云城看的紧发现的早,怕是会出大事的。
饶是他发现的早,但其他仙门赶来支援也需要时间,楚铭只好先带队撑着,正开始感到些焦躁时,就看到雪白的剑光倏的划破天际,随即是极寒的凛冽冷意袭来,身侧的草木上登时结了层霜。
他心下一喜,抬头望去,果然看到那白衣人影翩然落到战场中间,右手持着的灵剑正吞吐着锐利剑光,她衣袍纷飞,像是缕清冷孤烟。
“云中君、是云中君来了!”
战场上的青屿弟子们纷纷发出欢呼声,原本僵持着的战事瞬间扭转了局势,那冰雪之姿的女子举手投足间皆是冷意,手腕轻旋就将扑上来的鬼族斩落在地,精致面容上无半分波动,直至战斗告一段落也仍是淡淡的敛着眉眼,像是个冰雕出来的人似的。
楚铭松了口气,正要向她走去,就听得打了胜仗的弟子们用崇拜敬佩的语气窃窃私语道:“今天运气真好,竟然能看到云中君!”
“可不是吗,云中君都好久没回过青屿了,长年累月地在外寻粲者,现在还分心来帮我们的忙——真是了不起!”
“诶、你看见了吗?云中君今日用的是非望,难怪这么冷。”
“你难道觉得云中君用无忧就能不冷了吗?还不是因为今天本来就冷,怎么怪得了非望……”
楚铭脚下一顿,用力揉了揉不自觉变得表情僵硬的脸,努力自然地走上前去,打招呼道:“云端师妹,你日前才回来,本是不该打扰你的……今日有劳你了。”
云端归剑入鞘,转过身来稍稍颔首,应道:“无妨,护卫云城本就是我的分内事,师兄不必客气。”
距离上次见到云端已是数月过去,楚铭眼见她比之前见面时更加清减了几分,忧道:“你面色看起来不太好,是这次路途不顺利吗?我记得……是去了漠北?”
“嗯。”云端点点头,眸光稍黯畩澕淡了几分,“……但那传闻里所谓的鬼火只是山灵精怪作祟罢了,不是天火。”
那就又是一次无功而返了。
楚铭喉咙滚了滚,到底还是没有多言,他扫过云端细瘦的腕,蹙起眉来,试探劝道:“旁的先不提,身体还是最要紧的,你一年到头这么奔波,到底不是个办法,不如先回青屿去,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再找医师给你看看身子……”
云端安静听他说完,垂眸看向脚下的薄雪,缓缓却坚决地摇了摇头:“我说过,直到她亲口跟我说为止,我都再也不会回青屿了。”
听到一如既往的回答,楚铭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两年来相似的话他说过至少十几遍,每次都只能得到云端的拒绝。他回想起望月师叔的话,禁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望月师叔也说,你要是拿定了主意的话,我大约是劝不回来的。”他稍有些丧气,很快又打起精神来,对云端笑道,“她还说,等你哪天找到了人,得把这个惹得她徒弟不回家的家伙带回去给她看看。”
云端一愣,随即露出浅淡的笑容,欣然应道:“好啊。”
她已经寻了商粲两年多,一无所获。
鬼患暂解,后续的收尾工作不需要她插手,云端在与楚铭寒暄几句后就转身离开,一路上与许多修士擦肩而过,投来的视线多半都是憧憬敬仰的,偶有与她相识的青屿弟子上前打招呼,她也一一点头行礼回去。
她这些年都独自在外闯荡,只要听到一点儿与火相关的传闻就马不停蹄地赶过去。两年过去,与商粲相关的消息半点都没收集到,反而误打误撞除了许多恶,云中君在修仙界的声名地位也随着水涨船高。如果说当年她只是横空出世的璀璨新秀,如今的云端俨然已经成为了修士中的佼佼者,连带着她的两柄佩剑都出了名,在修仙界为人乐道。
时隔这些年,非望终于重新佩在了她的腰上。云端如今使无忧和非望两把剑,她并非双剑的流派,只是在出门时凭心情选择带哪柄罢了。
带非望的频率可能还要多些,毕竟这是商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了。
还没能完全从再次空跑一趟的失落中挣脱出来,纵使刚刚经历过战斗也仍感到心中空荡,云端稍闭了闭眼,突然听到一阵喧哗,再抬眼时看到了许多天外天的修士急急向战场跑去,裴琛正走在最前,在看到她时一愣,停下了脚步,示意其他人先过去。
“……许久未见过云中君了。”是裴琛先上前,客气地向她打了招呼,“近来可好?”
这两年里,作为天外天代掌门的裴琛表现也算可圈可点,封印了几个鬼界的通路,人也磨炼的越发沉稳,与当年生硬避着云端时不同,如今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与她打招呼了,甚至还会如这般温和地劝她:“前些日子还听闻云中君在漠北除了妖,还是不要太过劳累的好。”
“这天底下,妖多得很,可经不起云中君一个个去找上门,”他顿了顿,又道:“既不算什么幸事,当断则断才是上策。”
云端看了他半晌,淡淡颔首道:“说的不错,不知琨瑶君何时能做到这‘当断则断’?”
“……”
裴琛的唇线冷硬的绷直了,他们二人就这样安静站在原地,谁也不说话,修士们远远看来只当是修士翘楚们的交谈寒暄,而只有她们彼此才知道,这两句对话只是在毫不留情地掀对方的陈年旧伤。
裴琛当年总躲着她,但再怎么样也躲不过一世。云端终究还是寻了个机会将他堵在天外天,冷着脸问他当时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能发生什么。’自知躲不过去,裴琛反而放弃般坐了下来,冷笑道,‘你难道觉得我在说谎吗?’
云端不语,只静静看着他,僵持了半晌,裴琛咬着牙隐忍道:‘就算你以前不知道,那你现在也该知道她是妖了,事已至此,你为什么还……你知不知道、她还杀了南霜!’
‘……’云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蹙起眉头,‘我不知。但无论如何,我们在鬼界时,霜降君在与阿粲交手后就并未表现出多大的敌意,这是我亲眼所见——’
‘这重要吗!’裴琛噌地站起身来,目眦欲裂道,‘重要的是、她已经……已经死了!死在商粲手里了!’
云端沉默半晌,稍垂下了视线。她其实能够理解裴琛的心情,如果换成是她突然知道商粲死在了什么人手里,想必她也没有去问缘由的余裕,只会一心想要报仇罢了。
心念至此,她又倏的提起心来,目含凝霜般向裴琛看去,对方却在怒吼过后忽的冷静了下来,眼带讥讽地迎上她的目光,道:‘我没动她。’
‘我可以承认,我那时确实有这个心思。’他淡淡说着,唇边露出自嘲的笑容,‘但我没来得及动手她就——’
裴琛顿了顿,沉默半晌后才继续道:‘就点燃了整座山。那些天火像是顷刻之间就燃了起来,在我和她之间都硬生生隔出了道屏障。’
‘我那时只顾着仓皇离开,我什么都没做,也没看到她的去向。’
他垂着头,看不到他说话时的神情,云端却感受到了他说的是真话。又断了一条线索的苦涩在心中蔓延开来,她不自觉地用力握紧了拳,指甲在手心扣出深深的印子。
裴琛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如果她那时有伤我的心思的话,我一定是走不下那座山的。’
他声音低低,喃喃自语般说道:‘就当是……做个回报吧。’
云端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裴琛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自顾自地处理起公务来,不再说话。在云端将要离开时又突然开了腔:‘云中君,我劝你不要太过执着。这是我的……真心话。’
云端脚下顿了顿,然后径直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时至今日,云端与裴琛这些年碰面不多,每次见面也都是不欢而散,此次也不例外。云端扫过裴琛拂袖而去的背影,安静转身离去。
她不清楚裴琛心里是怎么想的,但在寻找商粲的那些年里,她其实是很羡慕裴琛的。至少他知道去哪里能见到他想见的人,不像她,踏遍天涯海角也寻不到那人的一个衣角,得到了又能再次失去。
患处不同,却该算是同病相怜。
没有其他的安排,云端独自返回了住处。她在没有新的消息时就会住在云城,日子过的单调,她也不觉得乏味。最初时住在云城是件很让人煎熬的事,到如今也渐渐平和下来。
商粲的痕迹在慢慢消去,云端再怎么努力也止不住屋中清苦的药味随风流失,但这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让人痛苦,云端渐渐发现,她并不是看到商粲留下的痕迹才会想起商粲,而是无论看到什么都会想起商粲。
她哪里都不在,她也无处不在。
许是今日连着见了楚铭和裴琛两个人,云端意识到她的心绪有些繁杂,于是加快了脚步打算回去好好休息一番。谁知刚到住所门口,就听到了院内传来的交战声,夹杂着有几分熟悉的叫骂声。
“挽韶你有病啊!一见面就要打架!”
“你才有病!你不老实在鬼界呆着、往云端这跑什么呢!还想偷偷摸摸地钻进来——我看你就没安好心!”
“你自己不也是趁人家没在家溜进来的吗!”
“我跟你能一样吗!我可没带着个鬼族!”
云端脚下一滞,院中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是挽韶无疑,另一个女声则更添几分娇蛮,听起来有点耳熟,她却一时想不起是谁了。她迟疑着蹙起眉来,原本紧闭着的院门却突然被人从里打开了。
她一惊之下沉肩握住非望,身前却传来女人懒洋洋的声音:“云中君可算回来了,好久不见啊。”
南霜倚到门扉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云端,展颜笑道:“今日好像很适合偶遇故人,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拖个进度条
我觉得我虐不了几章,但我这周要搬家可能比较忙,先提前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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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在凉亭桌上摆上一壶清茶, 云端不经意扫过院中,原本一片雪白寂寥的地面上现在多出许多横七竖八的脚印,让她心中生出些陌生的违和感。
家中不止她一个人在, 这种体验倒是久违了。
“就只有茶喝?”南霜似乎完全没有做客人的自觉, 嗅了嗅茶香后嫌弃道,“你这茶都陈了——有没有什么吃的东西?”
旁边挽韶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嘟囔着这鬼族怎么这么厚脸皮, 立刻被怒气冲冲的鸢歌掐住了脸,刚刚才结束打架的花妖们重新扭打在一起,云端眼都不抬,干脆应道:“没有。”
南霜面上登时露出些怜悯神情,凑合着喝了两口茶,叹道:“名满天下的云中君, 过的竟然这么……”
不想听她这些陈词滥调, 云端将茶杯放到桌上, 发出声不轻不重的脆响。
这声音像是个切入正题的信号,花妖们悻悻地停止了打斗, 纷纷老实坐回座位上。云端看向南霜, 开口道:“霜降君突然到我这里来, 是有什么事吗?”
她这话问的模糊,南霜却不许她这样含糊带过,轻笑一声, 意有所指道:“你说呢?你觉得我找你应该是……为了什么事呢?”
云端的心登时随着南霜这句话提了起来,面前鬼族话语的指向性太过明确, 她的心跳不受控地变快了, 很难说清她此刻的心情是忐忑还是惧怕, 这样的心情在这两年里反复出现, 每每都如鲠在喉般让她不得安寝,像是日夜相随的梦魇。
无论有过多少次体验都没办法习惯,云端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开口时声音都轻了几分:“……是有她的消息了吗?”
眼前的女人却与她的心情并不相通。两年过去,鬼王原本被商粲天火造就的伤已经好了许多,至少在外貌上已经与她初见南霜时别无二致,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全天下都没有让她在意的东西似的。南霜对她慵懒地笑了笑,慢悠悠道:“如果我说有的话呢?”
“……”
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云端感到胸腔中似乎发出了空洞的“咚”声,随后归于寂静。
身为鬼王的南霜,如果能给她带来商粲的消息的话,那消息就只能是——
“哎呀,阿霜你别吓唬人家!”
鸢歌看不下去了,着急地凑上前来,从云端手中抢救出那个快要被捏出裂纹的白瓷茶杯,连声宽慰道:“没有的事,我们根本没有商粲的消息——这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好事……但至少那家伙肯定没来鬼界,放心放心。”
难以言喻的情绪刚刚涌起就被硬生生按下,云端愣了愣,转头看向南霜,果然看到那人一脸百无聊赖的往后一靠,叹着气承认道:“揭穿的也太快了,我还想看看云中君会是什么反应呢。”
心底生出几分薄怒的同时,更多的却是某种安心感,云端稍稍放松了不自觉僵住的肩膀,听到南霜坦然道:“开玩笑的,我确实没见到过商粲。我本来早就做好把这个鬼王让给她当的准备了,可惜她这么长时间都没过来……”
云端还没说话,在旁边听了半天的挽韶先忍不住了,大怒道:“你有病啊!能不能说点儿好话!你以为这玩笑很好笑吗!”
就连鸢歌都挑不出挽韶这份怒火的错处,她难得没呛声回去,不太赞同地看了看旁边神态自若的南霜。对方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转向云端温声道:“你别担心,就像之前你来找我们的时候我说的那样,一旦商粲来了,我们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她说着顿了顿,笑道:“反正那家伙绝对看不到忘川对岸,没办法转世投胎的,所以就算她死了也没关系——”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是鸢歌在挽韶撸起袖子的注视下用力拽住了南霜的衣袖,很有几分乐在其中的鬼王愉悦地弯了弯眉眼,从善如流地停止了她多少有些恶劣的行径。
与挽韶比起来,云端反而显得更平静些。原本的怒气在几句对话后渐渐消散,心中只留下几缕浅淡的波纹。
在过去的时间里,她不是没有考虑过一些可能性,于是早早地找到南霜问过,那时就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让她稍稍心安。
云端自认本就是个感情表露淡薄的人,时至今日更是变本加厉。在掌握着她情绪变动关键的人不知所踪的当下,即使受到南霜这么明显的撩拨,云端仍只是想着,没有从鬼界传来商粲的消息,也是件好事。
她缓缓吐出口浊气,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淡然,开口道:“那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这话一出,在场人中和屋主关系最好的挽韶抢先跳出来发言,有正当来访理由的花妖高高兴兴凑上前道:“这不是听说你前两天从漠北那破地方回来了,想说来看看你的情况——毕竟你这人就很不注意自己身体,跟商粲似的。结果我刚到没多久,就看到——”
她说着很刻意地瞥向鸢歌的方向,用一种十分警惕的语气告状道:“就看到这两个家伙鬼鬼祟祟地走进来了!我一看就知道她们没安好心,果不其然,这花妖一见面就跟我动手——”
“你胡说八道!”鸢歌柳眉倒竖,一拍桌子站起身,“明明是你先不分青红皂白打上来的!”
挽韶不甘示弱:“你都私闯民宅了,我那只能算是正当防卫——”
“……”
云端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看向没事人似的南霜,对方在花妖们的争论声中气定神闲喝完了一盏茶,才开口道:“就是突然想来拜访一下故人,不可以吗?”
自认和南霜的交情并没有深到能被称为“故人”的程度,云端想起方才城外的争斗,蹙起眉问道:“鬼族突然向云城袭来,是你安排的吗?”
南霜也没有多做解释的意思,只一笑,道:“算是吧。”
云端疑惑地挑起眉,还没说些什么,那边鸢歌就放下与挽韶的嘴仗转向她,颇有几分愤慨道:“没办法、只有这样才能把天外天那个男的引到其他地方去……”
她一副很不愿提起那人的样子,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那所谓的“天外天的男的”显然是在说裴琛。云端一怔,重又看向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的南霜,迟疑半晌后问道:“……琨瑶君这些日子、还找过你?”
“何止是找过!”
南霜还没作声,鸢歌已经气冲冲地应了话:“云中君,我觉得你得尽快把那些修士们都召集起来跟大家说说,那个天外天代掌门可没存着什么好心思,我看他憋着坏主意呢!”
“……”
心知鸢歌和南霜的关系有些微妙,对裴琛该是颇有微词的。云端犹豫片刻,还是向南霜投去探询的视线,却看到鬼王正盯着凉亭旁树上的雪发呆,见她望来才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也不能说是坏主意。至少对于我们来说,称裴琛在做的事是天大的好事也没什么问题。”
南霜极快地瞥了一眼因她这句话而气得皱起脸来的鸢歌,无声地叹了口气,补充道:“……或许你已经注意到了,封印鬼界通路的进展很慢。”
迅速领会了她话里的意思,云端一凛,果然听到南霜淡淡道:“这是裴琛故意为之。”
“我不知道他到底还对我存着什么样的幻想……”饶是一直云淡风轻的南霜也在说到这时微微皱起了眉,轻叹道,“难不成是我变成鬼族之后冷血了许多吗,他那副硬是要从我身上找到些以前的影子的样子……我着实是有些看腻了。”
尽管知道他人的感情与自己无关,但在听到南霜语气平稳地说出这些话时,云端还是禁不住想起了裴琛的身影,冷不丁地心悸了一下。
“说实话,修仙界比鬼界的环境不知道好到哪去了,我挺想在这里待下去,这么说起来我还该谢谢他才对。”
南霜很不见外地自己给自己续了杯茶,继续说道:“从长久来说,我该去笼络裴琛才对。从他面对我时的表现上来看,这大概也不是件难事。”
云端确信她感受到了鸢歌那边投来的强烈视线,但处在视线中心的南霜却恍若未觉,看都不往旁边看一下,对着她浅浅一笑:“我今日来,也是对此事有几个不解的地方,想问问你的看法。”
“……我?”
没料到对方会抛出这样的问题,云端迷惑地蹙起眉,看到南霜欣然点了头,唇边勾起的笑意看起来莫名显得有几分恶劣心思。
“你看,你和他都是修士,而且……”南霜刻意顿了顿,半晌后才续道,“处境……多少有些相似。”
“我虽然曾经也是修士,但当了这么久的鬼族,感觉已经很难理解人的感情了。”
“为什么会执着至此呢,追逐着已经消失的幻影、他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呢。”
她懒懒说着,对云端好整以暇地一笑:“——这几个问题,同样适用于云中君,不是吗?”
“——”
身体反应比头脑还要快,意识到的时候,云端发现自己已经站起了身,甚至手已经握在了非望的剑柄上,毫不掩饰周身的敌意。而这份敌意的对象却不为所动,轻吸了口气,启唇道:“两年过去,没有半点消息……”
“云中君,”南霜垂下眼帘,掩住眼中情绪,低声道,“你就不觉得……是商粲不想见你吗?”
像是旧伤疤被猝不及防狠狠掀开,云端眼前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是难以遏制的怒气涌上来。她下意识想要反驳说不是这样的,但话到嘴边却突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能拿来佐证这个说法,于是只徒劳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全身心都在对南霜的话语产生抗拒,云端不想让她的沉默看起来像是默认,于是断然转身向屋中走去,在关上门前又听到南霜冷静的声音远远传来。
“——如果商粲变成我这个样子,你会怎么办?”
扶在门上的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云端深吸一口气,用力摔上了门。
巨大的关门声在院中回荡着,挽韶几乎从未见过云端如此失态的样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正当她愣愣想着是要先骂旁边那个不知道发哪门子疯的鬼族一顿还是先追进去安慰云端的时候,那个不知好歹的鬼族却突然收了那挑衅般的笑容,无声地叹了口气。
南霜静静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垂下眼帘,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叹道。
“……可真是份苦差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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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落荒而逃。
倚在关紧的门后, 云端迟迟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内里包含的意义。不论她对南霜表现出多么强烈的愤怒,摔门的声音多么响,这全都是某种色厉内荏的掩饰, 归根结底无外乎只是落荒而逃罢了。
掩饰什么呢。
是被切中痛处的反感, 还是对南霜那些尖刻的言辞可能一语中的的惧怕。
云端对此心知肚明,却不想继续思考下去。
门外隐隐传来声音, 像是挽韶正在和南霜争执些什么。尽管知道自己的行为颇有几分失礼, 云端却无论如何都提不起出门调和的心思,她只是默默走到屋中桌旁坐下,抬手捂住了耳朵,让世界变得安静。
不听,她什么都不想听。
除了商粲对她亲口说的话之外,她什么都不想听。
南霜说的那些话, 云端难道自己没有去想过吗。但事到如今, 已经很难说清她在追寻的是什么, 是想要一个解答,是想要圆满自己的执念, 还是只单纯的想要再看商粲一眼。
她这些时日摇摇欲坠, 却又凭着一股要找到商粲的执拗强撑着。任谁看了都知道她那样子称不上好, 但周遭知道内情的人都怜惜她,纵然是裴琛也只是含蓄地劝她,从没有人像南霜这般单刀直入、毫不留情。
有些事情, 纵然她心里已有类似的想法,却仍是不能为外人所言的。
门口响起几声叩门声, 随即是挽韶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你还好吗?我已经骂过南霜了, 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云端沉默了半晌, 最终仍是没有开门, 只开口道:“……对不住,我今日身体不适,你们请自便吧。”
她话说的肯定,外面便不再传来声音。云端趴到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静静合上了双眼。
*
再睁开眼时已是夜色四合。
屋内没有点灯,云端坐直了身子,稍稍打了个寒战。
冬日寒凉,她身子又单薄,像这般伏在桌上便不知何时睡过去的体验并不舒适。云端感觉头脑仍有些混沌,像是暧昧不明的困顿在跳动着,身体却自作主张地说着她在这样的深夜已经睡意全无。
这也不算是什么罕事,不如说在白日发生过那样的事后还能睡上一会儿该算是幸事。云端安静地站起身来,她的心情在一觉过后已经稳定许多,至少已经能平静地回想起南霜的那些话,心中某个角落有个云端在赞同地点着头,像是个冷漠的旁观者。
云端摇了摇头,走到门边,犹豫了片刻后推开了门。
门外是深夜时万籁俱寂的院落——本该是如此的。
“诶、你怎么这个时候醒了。”
正蹲在院子一角的鸢歌诧异地向云端的方向抬起脸,云端注意到她手下正散着几团尚未成型的雪球,很快意识到她似乎是正在玩雪。
院中积雪大半被踩的乱七八糟,只鸢歌所在的那处还存着一片完整雪地,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她白日时有意识的留了一块儿地方。
既然已经碰了面,云端也不打算当没看见,于是微微颔首,应道:“白天睡过了,方才醒过来,就想出来透透气。”
“这样啊,那和我差不多。”鸢歌扬着小脸点点头,笑道,“我是晚上实在睡不着,索性出来呆着。”
她说着重又戳了戳手下的雪,很稀奇似的看了看自己冻红的指尖,道:“你们可能不知道,雪这种东西对我们鬼界的居民来说可是个稀罕东西。毕竟幽冥鬼界那地方……你也去过,确实没什么可看的。只算是个能让鬼族勉强有个容身之处的地方而已。”
云端本没有想和鸢歌多做交流的打算,只是从她几句话里却能察觉到鸢歌的情绪并不高。云端不动声色地皱起了眉,一时间拿不准是不是该去关心一下,毕竟她与鸢歌的关系实在称不上亲近,鸢歌也好,南霜也好,都是与商粲更加熟悉些,她也只是因着商粲这层缘由才与这二人有交集,或许在这里寒暄两句后就礼貌道别才是更自然的选择。
她站了半晌,最终踌躇着开口道:“……你们今夜宿在这里吗?”
这显然是个摆在面前的事实,鸢歌一愣,很快意识到这是云端在笨拙地试图打开话题,花妖抿了抿唇,扬起笑道:“是呀,因为这两天也没什么要紧事,阿霜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我也就跟着留下来……对不起哦,没有提前和你打招呼就擅自住你的房子。”
心知是她白天在屋里躲了一整天,云端摇了摇头,道:“没关系,空着的屋子随便用便是,反正都没有其他用处。”
“……”
似是被她疏松平常的语气戳中了心事,鸢歌面上慢慢显出歉疚和安抚的神情,小声道:“白天的时候,阿霜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往心里去,是她不好。”
在云端对鸢歌的印象里,她会这样斩钉截铁地说是南霜不好是件非常难得的事情。云端讶异地眨了眨眼,还没开口,鸢歌就自顾自地气起来,叹道:“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问她也不肯告诉我——但她绝对是故意在说那些话给你听的。你如果真的在意起来,那就是正中阿霜的下怀了。”
她说着又愤慨起来,气道:“她这次确实说的过分了,不管商粲做的事怎么样,你们——这在修士中是怎么称呼的来着,道侣?对,你们道侣之间的事怎么也轮不到其他人来说——”
“——、不是的。”
呼吸登时乱了,云端慢了一拍才开口纠正:“我和阿粲……我们、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嗯?”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般,鸢歌瞪大了眼睛,懵懵道,“不是?竟然还不是?”
心中泛起交织着羞赧和怅然的复杂情绪,云端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好默默点头。鸢歌一时哑然,好半晌后才讷讷道:“我还以为……”
“所以你是喜欢商粲,但还没能和她在一起吗。”
花妖说的太过直白,云端下意识躲开了她投来的视线,正犹疑着回应的时候,就听到鸢歌带着几分复杂情绪感叹道:“那就是……和我一样。”
*
回到房中,云端在桌前坐定,多少有些恍惚。
“那我就打扰了……”
身后鸢歌探头探脑地跟进来,她明显对这间屋子抱有浓厚的兴趣,但又出于礼仪不敢多看,于是规矩地稍低着头,只眼神到处乱飘,看起来颇为兴致盎然。
云端抿了抿唇,开口道:“想看就看吧,就是间普通屋子。”
“噢噢。”得了允许的花妖大胆起来,左左右右看了个遍,诚实道,“确实挺普通的。我之前听挽韶说你现在住在商粲曾经住过的房间,还以为屋里会摆设些和她相关的东西呢。”
“……”
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先为自己住到商粲房间的事暴露而羞赧还是先反驳鸢歌的话,云端沉默半晌,最终生硬地转了话题:“不是说有事想问问我的意见吗,你说吧。”
原本面色如常的鸢歌在听到这话后忽的显出几分忸怩来,她下意识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难得不像平日那般大大方方的,踌躇了半晌才细声细气地说道:“……就是、我和阿霜的事,我有点拿不定主意……”
室内常年安静冷清的氛围随着花妖的到来混入种隐约的酸甜气息,云端不知道这是花妖本身的香气还是这个话题带来的错觉,她突然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像是种不真实的错位感。
在今晚之前,云端可从来都没想到过——她有朝一日会成为别人询问感情烦恼的对象。
她方才在院中时已经吃了一惊了,自打在鬼界遇到这两人开始,她就一直将形影不离的南霜和鸢歌当做是一对异族爱侣,如今突然从鸢歌口中得知她们并没在一起,仍处在单相思的状态中,云端不由得生出几分错愕。
“算起来,我喜欢她的时间也不短了。”
鸢歌的声音中稍带着些沮丧,白日娇俏甜美的花妖此时添了几分忧愁,带出难言的少女心事:“从阿霜到鬼界来后不久我就知道她了,那时突然听到了传闻,说鬼界来了个刺头,是天外天的修士,打架厉害下手又狠,可能要挑翻鬼王了,最好不要去招惹她。”
“但我是个不怎么听话的,别人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想去看看这人。”她的声音稍稍有些飘忽,眼神都显得悠长,“……谁知道看一眼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把我自己都搭进去了。”
鸢歌摇了摇头,重又振作起来,笑道:“阿霜那时可比现在话少,也不爱搭理人,有鬼族找上门挑衅她她就打架,没有的时候就随便找个地方发呆,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像是对全世界都没兴趣似的。”
“她越是这样,我就越想招惹她。最开始只是想看看这人到底会对什么动容,到后来……”
她一顿,闭了闭眼,没有继续说下去,转了话头:“这些年过去,我对我自己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了。我也知道,在你们眼中,怕是觉得我与她该是水到渠成的。但是——”
云端别过头,暗道妖族果然对感情比人族更加坦荡,谁知鸢歌说道此处却突然住口不言,灵动的眼睛都似乎黯淡了几分,许久后才重新动了动唇。
“……但是这些年过去,阿霜一直都是这样子。”
“她不说要我离开畩澕,也不说要我留下。”
“我的去留对她不重要,”鸢歌的声音略有些抖,云端犹豫着看过去,她正低着头,看不到她面上情绪,“除了真的有事之外,她从未主动找过我。就算我故意使性子,很久都不去见她,到最后也只是我自己再也忍不住跑过去,而她见到我时的态度一如既往,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然后我就也……什么都不敢说。”
很难将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的鸢歌和云端印象中的她联系起来,云端有些无措,鸢歌似乎感知到了云端的情绪,倒反过来对她安抚一笑,道:“没关系,你不用说什么的,我其实也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毕竟我也没什么能聊阿霜的对象。”
她双手托着脸,故作释怀地叹了口气,笑道:“事到如今,我也自认阿霜对我挺好的,在她的交友范围里我算是头一个啦。至于她有没有……像我喜欢她一样的喜欢我……”
原本明朗的语气重又添上几分阴霾,花妖垂下明艳的眉眼,寂寂地笑了:“……至少她把我当朋友,我可以一直在她身边,也不错。”
心中某个地方被倏地触动了,云端骤然握紧了手,身体都变得僵直。
理智上分明知道她不该擅自说些不负责任的话,也清楚她根本不知道鸢歌和南霜之间的相处细节,但云端却像是着了魔似的,不受控地从口中吐出否定的字句:“不对。”
“……什么?”
鸢歌讶异地朝云端看去,却看到那新雪般淡然清冷的女子似有痛意般蹙起了眉,清秀无俦的面容上如融冰般显出隐在冰层下的柔软情绪,带着不知何来的悔意,和怅然若失。
“这种想法……不对。”
她听到云端的声音并不平稳,有些颤抖,但却显出某种决意,断然道:“该同她说出来的,你的想法,和你对她的情意。”
鸢歌愣愣看着云端,看她突然红了眼眶,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不然的话,一定是会后悔的。”
作者有话说:
昨天终于搬完家了……这周确实是被这件事绊住了没什么空写文,抱歉抱歉
快了快了,每写一点虐,就说明离写到甜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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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鸢歌原本是不太懂情的。
纵然她身为彼岸花妖看过无数悲欢离合, 但到底只是个旁观者的身份,看不出什么蹊跷来。顶多像是坐在台下看了一出戏剧,只是恰如其分地感到伤感, 转头就把那些爱恨情仇抛到脑后, 重新去做她无忧无虑的花妖。
看得多了,有些时候她甚至会对鬼界的某些痴情种子感到不满——明明是只要坦白相告就好的事, 为什么偏偏要藏在心里, 最终只能把难言的心事带到忘川边上,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这实在太蠢了。彼时的鸢歌嗤之以鼻地想着。人族就是麻烦,就该多向她们妖族学习学习,爱就是爱,恨就是恨,坦荡又磊落, 热情而毫无顾忌地吐露情意, 这有什么难的。
直到她遇上了南霜, 自此便从台下的看客变成台上的出演者,来亲自演出这场狼狈的默剧。
鸢歌觉得不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束手束脚的样子, 陌生的情感在心里发芽, 让她都不像自己了。这种转变带来惶恐和不安,她不是没有破罐破摔地想过干脆全部坦白算了,反正南霜都已经是鬼族了, 再怎么样也只能留在鬼界,就算不接受她的感情也是躲不到哪里去的——
这才是属于妖族的思维, 对心爱之人势在必得的贪婪。
但她却屡屡在想到可能会被南霜拒绝的可能性时望而却步, 如此就是许多年。
肆意妄为的花妖终于尝到情字的苦涩, 她不再嘲笑心存执念的魂魄们, 也时常在忘川边驻足,眺望着一望无际的水面发呆。她懂得了什么是怯懦,什么是患得患失,真是讨厌,要是她没喜欢上南霜就好了。
这种矛盾的心情长久的在心中存着,鬼界的生活没什么波澜,鸢歌却总觉得惶惶。而这份惶恐在近两年越积越多,渐渐达到将要溢出的程度,让她日夜都提着颗心,脑中不时会不受控地跳出个可怖的念头来。
——南霜已经离开鬼界了,并且很有可能不会再回去。
那人本就是像风一样难以捉摸的,纵使是在鬼界时,鸢歌也从来没有捉紧了她的实感,更别提突然到了个对鸢歌来说完全陌生的地方来。
但对南霜来说,这却是重回故地,如鱼得水。鸢歌记得两界通路被突然打开的那天,鬼界剧震,随即是掺着金色火焰的天光从穹顶透过来,她不知所措,而她身侧的南霜直直看着天上,眼中含着的光让她不敢多看,下意识别过了头。
南霜一定是想回到修仙界的吧。鸢歌想着,强硬地忽视心头越发明显的不安,强自故作镇定地分析着,毕竟那是她熟悉的地方,而鬼界什么都没有。
那她呢,她有什么呢,她又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南霜呢。
不安的种子开出软弱的花,鸢歌只能懵懵地跟着南霜来到修仙界,看着裴琛若无其事的接近又敢怒不敢言,她觉得自己没有身份去说这件事不对,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渐渐消了心气。
没关系。鸢歌默默想着,至少南霜看起来不喜欢那个裴琛,她还不会离开她。
“——你这样一定是会后悔的。”
这种想法根深蒂固太久,让她在听到向来清冷的云端用难得强硬的语气说出这话时愣住了,好半晌才迟迟地反应过来,钝钝道:“……什么?”
面前人已经收拾好了不小心流露出的失态,但鸢歌却确信她方才抬眼看去时看到了云端眼中盈盈的水光。她
“没有什么可怕的。”云端再开口时仍是与往日一般无二的淡然语气,只是莫名显得郑重,墨色眼眸沉沉,带着难言的复杂情绪向鸢歌看来,“和你想说的时候她却已经不在你身边比起来……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了。”
语尾收的很轻,鸢歌心中突地一跳,云端或许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又显出几分脆弱来,那种易碎的怅然轻易击中了鸢歌,她突然间心有戚戚,竟说不出话来。
“……我多少能理解你的考量。”
沉默片刻,云端重又低低开口道:“你们之间的事,我半点都不知道。但是……”
她说着顿了顿,稍闭上眼睛停顿了片刻,轻声道:“……患得又患失,想要更多又怕什么都得不到,停在这里的话似乎至少能取得一席之地,那么这样也不错。”
“这种心情,我……”云端垂下眼帘,深邃若夜的眼中映着微弱的灯火,“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没办法跟你说我现在说的这些话一定是对的。确实存在南霜会拒绝你然后疏远你的可能性,我不否认。”
鸢歌心头一紧,看到那如白鹤般的女子轻轻垂下了头,抿紧了失去血色的唇,颈线单薄又脆弱。
“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现在后悔的不得了。”
云端的声音稍稍颤抖起来,却仍执拗地说道:“过往的每个日日夜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我为什么不说呢,有那么多机会、那么多时间,我为什么从来都没和她说过呢。”
鸢歌看不到她面上神情,却又本能地感到不该去仔细盯着此时的云端看,故而同样低下了头。她看着自己放在膝上不自觉握紧了的手,在懵懂中听到云端最后一句话,为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谈话做结。
“等我找到她的时候,要对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有多喜欢她。”
“——不是师姐妹的那种喜欢,是想要和她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
翌日,清晨。
挽韶打着哈欠来到院中,一眼看到云端正立在院中,她刚好收剑入鞘,显然是刚刚练过剑。
感叹着云中君真是挺勤奋,挽韶的瞌睡醒了大半,忙不迭地跑过去,云端抬眼向她稍一点头算是招呼,二人一同走到凉亭处坐下。挽韶左思右想,最终还是选用了非常苍白的招呼作为开场白:“……早啊云中君,昨晚睡得还好吗?”
眼前人面上的神情已不再像昨日从这里拂袖而去时那般强烈,云端一如既往地淡淡敛着眉眼,沉吟半晌后道:“还好,不算很差。”
知道这位也是个不爱报忧的主儿,挽韶一边随口嗯嗯应着一边细细看过对方的面色,末了又征得云端的同意给她号了号脉,这才心下稍宽道:“虽然有点营养不良,但也是老毛病了——还行,没比你走之前恶化多少,只是气血还是有些不畅,想必还是和心事太重脱不了干系。”
她说着突然顿住了,犹豫了片刻才踌躇着向云端靠过来,悄声道:“昨天你走后,我和那个南霜大吵了一架,她说的那些话、我看十有八九是——”
“二位起的挺早啊。”
挽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南霜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她不知为何做贼心虚般弹了回去,抢先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南霜一眼,然后哼的一声扭过头去,颇有种先发制人的感觉。
昨日刚刚有过龃龉,又从鸢歌处听了些她们的事情,云端多少有些不自在,只略点了点头,道:“我听闻鬼族大多不喜白昼,还以为霜降君白日不会出来呢。”
“确实谈不上喜欢,光太亮了。”像是当昨天的不愉快没发生过似的,南霜歪歪坐在凉亭长椅上,有几分恹恹道,“但醒都醒了,留在屋里也没什么事干——说起来,云中君看到鸢歌了吗?”
云端心中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挽韶就夹枪带棒地开口道:“你们两个不是睡的一间房吗,这你都不知道她跑哪去了,问我们有什么用。”
南霜扫一眼挽韶,也不恼,笑道:“就算是鬼族也是要休息的,我夜里向来睡得沉,没你们花妖作息那么规律。”
“昨日夜里她似乎偷偷出了门,估计是想来院里玩雪,我也就没出声,省的吓着她。”南霜说着,看向院子角落那几个不成形的雪球,眸光微动,“她昨夜晚时确实回来了,但我一觉起来,她又不见了——云中君想必起的早,可知道她现在何处吗?”
云端稍抿紧了唇,她其实也不知道鸢歌的准确去向,但心里多少有些猜测。只是尽管鸢歌没特意叮嘱她,但想必是不打算让南霜知道的,否则鸢歌自己就该告诉南霜了,哪里还用她来说。
心念至此,云端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道:“我没看到她。”
她的回答显然出乎南霜的意料,南霜面上微不可见地一愣,随即又恢复常态,懒懒倚在椅子靠背上,笑道:“看来是早早地跑出去玩了吧,她性子跳脱,总是会这样心血来潮的。”
后两句话多少显得有些冗余,云端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一时间有种南霜的话不像是在对她说,倒像是说给自己听似的感觉。只是看南霜气定神闲的模样,云端只当成是错觉,而鬼王安分不了几刻就又想挑起事端,分明她已经不打算去提,这人反而还咄咄逼人地不肯放过她,开口道:“我昨日说的那些话,云中君应该还记得吧?一日过去,云中君考虑的如何啊?”
云端眉心一跳,淡淡道:“胡言乱语罢了,没有必要记得。”
“胡言乱语……”南霜语气耐人寻味地重复了一遍,轻笑一声道,“云中君倒是挺自信的,就那么确信商粲不会有厌弃你的想法吗?”
云端面色不改,直直看向南霜,一字一顿道:“除非我听到她亲口同我说。”
“……”南霜与她对视半晌,突然像失了兴趣般歪过了头,半闭着眼摆了摆手,“那算了,就这样吧。”
这人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云端着实难以捉摸她的心思,索性站起了身,想要结束这个话题,谁知刚站起来就听到了熟悉的振翅声自空中传来,她疑惑地轻嗯一声,同时听到了挽韶的惊呼声:“好肥一只鸟!”
云端快步走出凉亭,果然看到楚铭的符鸟正费力地扑腾着向她飞过来,最终落在树枝上,颇为人性化地长舒了一口气。
连着两天收到楚铭的传信是很少有的事,想必是有什么要紧事。云端不由得正色靠了过去,那符鸟温文有礼地低了低头,开口为楚铭传音道:“云端师妹,近日若无要事的话,最好尽量不要外出。”
“虽不知为何已经暂时停止前进,但众多鬼族仍在城外虎视眈眈。除此之外,似还存在妖族活动。”
昨日从城外回来时并没有感受到多么强烈的妖气,云端蹙起眉头,正疑惑时又听得楚铭稍压低了声音,低语道:“虽没看到实物,但天外天那边莫名动静很大,从昨日开始就把云城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着不像是只为了抵御鬼族来袭,倒像是要捉什么大妖的阵势。”
“青屿现在和天外天关系不算密切,我从琨瑶君那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楚铭叹了口气,忧心道,“今日一早我就听说琨瑶君不知为何发了大火,亲自捉回了不少妖族……你一个人还是要小心些,若真有让天外天如此忌惮的妖族作祟,你也只绕着走就是,只让天外天的修士出手就好了——”
后续的话均是楚铭对她的关心,云端匆匆听完,心中却升起股不安来。她收紧了手指,余光悄悄向南霜看去,只看到那人面上晦暗难明,一双向来慵懒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这边,显出几分慑人的冷意来。
而旁边的挽韶也很快听懂了这番传音中可能蕴着的信息,她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看看云端又看看南霜,略带不安地打破了院中的沉默:“说是天外天捉了不少妖族……那……鸢歌她、不会是被……”
纵然心中觉得这概率实在很低,但云端还是稍迟疑了一下,没能立刻断然否认,而就在这一迟疑间,南霜已经站起了身,面无表情地向院外走去。云端一愣,下意识开口问道:“你去哪儿?”
她本想说些鸢歌不会那么不小心之类的话先安抚住南霜,南霜却全没有要停住脚步的意思,只是快步径直离开院里,只留下沉沉一句话,语气中似有寒意。
“去杀人。”
作者有话说:
就这文更新的事还是说两句吧……
关于为什么不请假:是这样,我会觉得请假是“说好了要更但更不了”的情况下才应该请,我从来没说过日更,之前说的周二周四不更在我发现工作忙碌难以保持之后也从文案上删掉了,所以确实没请假,之后应该也不打算请
关于更新频率:现阶段来看很难保持稳定的更新,缘更一阵吧。工作上换了项目之后确实比较忙,给各位追连载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我先说声抱歉
关于完结:肯定会好好写完,预计过年之前能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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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事态一时脱缰, 云端心中还有些踟蹰,但却知道无论如何都不能这么放南霜离开,于是急急追出去, 堪堪在城门前抢在脚程快的惊人的鬼王面前挡住。
“先等一下。”面前的女人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动, 云端犹豫着开口道,“方才传音里说的应当不是鸢歌——她昨夜同我说过, 说自打来了修仙界都没好好逛过, 今日想独自上街去看看。想必是不会贸然出城去的。”
事到如今,实在是没法隐瞒鸢歌与她昨晚交谈的事,但云端姑且为鸢歌出行的目的做了些掩护。
鸢歌昨晚情绪不高,闷闷地同她说在这里天天都和南霜朝夕相对的,等天亮了想出门独自好好想想,并向云端保证了绝不会离开云城或在城中引起骚动。尽管不知道鸢歌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但花妖昨晚那心事重重的认真样子, 怎么想都是没心思和天外天杠上的。
云端这么想着, 试图先安抚下南霜突然翻涌起的杀气再做打算,但对面的南霜却没有如她所料般稍稍放松, 反而更加紧绷几分, 冷冷抬眼向她看来, 抿紧的唇线中似是透出几分不虞。
“鸢歌昨夜同你说过?”
南霜的语速很慢,几近一字一顿道:“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她这份怒气实在来的有些突兀,云端一愣, 一时不知她说的事是指昨晚的交谈还是指今日鸢歌的独自出行。南霜却像是并没有想等她回应的意思,几个呼吸间又重新恢复了原本淡淡的表情, 只是周身气势更冷凝些。
“让一让。”南霜开口道, 声音中是冷硬的不容置疑, “还是说、云中君是想在这里出手拦下我吗?”
话中是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然, 显然是铁了心要去城外寻天外天。现下正值清晨,街道周遭已有摊贩开张,行人也渐渐多起来。云端余光扫过这一片祥和的街景,下意识按在剑柄上的手不由得顿了顿。
南霜就等这一瞬的迟疑,转瞬间就残影般略过云端向城外飞去,她活着时的轻身功夫本就高超,如今成了鬼族更是清逸绝伦,云端慢了一步,转身看向她背影,正想着是要先传信给楚铭还是先追上去时,好半天没动静挽韶就从身后急急追了上来。
“我方才联系了碧落黄泉在云城的妖族。”纵然是一直和鸢歌不太对付的挽韶此时也正了色,严肃道,“他们会帮着在城里找鸢歌的下落,只要找到了就会发来通信,只是要避着点儿天外天的耳目,时间可能会长些。”
“但我还听到个消息,说是早些时候确实有人看到那家伙往城门方向去了。”
挽韶说着颇为纠结地皱起了眉,叹道:“毕竟她还挺显眼,托这个福,要找目击证人还算容易……但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出了城……”
“……”
心中生出几分或许该阻止鸢歌独自出门的懊恼,云端抿紧了唇,轻呼一口气,道:“多谢你,我先去看看。”
她说着就御剑而起,挽韶急忙喊着我也去跟了上来,云端沉吟半晌,轻轻点了头。
不管鸢歌是不是真的被天外天捉到了,此番出行是免不了的了。至少得避免南霜真的和天外天起正面冲突这件事,一旦真的打起来,先不说要救人会变得更困难,南霜到底是鬼王,真要和天外天打起来,怕是不止云城,整个修仙界都是要遭殃的。
这么想来,鬼界这些年在与修士的争斗上向来不温不火,倒该算是这位鬼王难得有些好脾气,只是现在被触了逆鳞——
云端心中动了动,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这或许并不是鸢歌的单相思。
*
在追去的途中,出于保险,云端还是送去纸鹤联系了楚铭,到着时他已经等在了那边,见她们落地便急忙迎了上来,面上有几分复杂。
见状便知怕是已经出了什么事,云端省去招呼的功夫,开口道:“南霜呢?”
楚铭也不耽搁,指了指不远处天外天的临时营地前,能看到属于南霜的颀长背影和对面几个僵持着的人。他随即迈开步子带路向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交代道:“她——霜降君也刚到没多久,但已经和天外天的驻守弟子对上了。只是她从鬼界出来没有抛头露面过,我看天外天的人好像甚至都还不知道她是鬼王,我就也不太敢上去多说,怕说漏了嘴……”
这些年都只忙着找商粲,对修仙界的大事反而听闻的少。云端这才意识到南霜近两年算是隐姓埋名,难怪没传出来当年天外天赫赫有名的霜降君成了率众鬼袭来的鬼王的流言。她暗叹一声,几步走上前去,正听到挡在南霜身前年纪稍大的弟子颤声说道:“霜降君、霜降君这是怎么了?为何——”
南霜似已有几分愠怒,不欲再听他说话,冷声打断道:“我再说一遍,把你们捉的妖交出来。”
“再不交的话,”她顿了顿,缓缓眯起眼睛,语气中威胁之意更盛,“我就自己进去找了。”
云端周身一凛,确凿地感受到了南霜周身凛冽的杀意,不由得快步上前唤道:“霜降君。”
还不知霜降君何时变成了鬼族、又是为何这般咄咄逼人的弟子们手足无措,看到云端的出现后纷纷稍松了口气,心中都默念着这下子至少要是真动起手来不会打不过,谁知南霜眉眼间戾气一闪而过,毫无征兆地翻手成爪,向云端袭去。
来势汹汹,云端被逼退一步,沉下心来向南霜看去,只望见冰冷一片,内里燃着些不明不白的偏执。
南霜的突然出手顷刻间将僵持着的氛围变得剑拔弩张,旁边楚铭已经拔剑出鞘,云端却看到南霜原本绷紧的面上突然春风化水般柔和开来,绽出一个笑。
“怎么了?这么如临大敌的样子。”南霜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调侃般,“我身上被商粲烧出来的伤可还没好全呢,云中君要收拾我,还不是小菜一碟?”
猝不及防被她轻松吐出的“商粲”二字激的心头一沉,商粲的名字对某些年长的修士来说不算很陌生,云端已经能听到旁边天外天弟子们压低了声音的交头接耳,当即也被南霜这份明显的挑衅激出几分怒气来,手上握紧了非望剑柄,冷声道:“你——”
“等一下、等一下!”
话刚说出口就被打断了,是挽韶张开手站到二人中间来,像是要调停似的大声道:“鸢歌不在这!我刚才喊她半天了,一点儿回应都没有!”
云端一顿,听到南霜抢先阴阳怪气道:“喊她?你刚才不是一声都没出吗?拿什么喊她?”
对她话中的讥讽隐忍地翻了个白眼,挽韶在心中默念几遍这鬼族有点疯病不要和她一般见识,然后板着脸指了指自己的喉咙,道:“我们一族是有自己的语言的,传的范围广,而且说的时候只有花妖能听见。”
挽韶说着就点了点自己咽喉处,随即启唇便是一阵无声的话语,云端能看出她像是在很卖力地扯着脖子喊些什么,但确实半点声音都没听到,场面显得有些莫名,她却忽的心头一动。
在一阵无声的呼唤后,挽韶放下手叹了口气,擦擦汗嘟囔道:“……早知道就让商粲从鬼界回来之后就把那竹哨还我了,多长时间都没说过家乡话了,用一次怪费力气的,之前在云城都把这事儿给忘了……”
她声音虽小,却被云端听的清清楚楚。云端回想起曾经商粲提起过在鬼界与她失去联系时就是靠挽韶给的竹哨联系上了鸢歌才得以脱险,当下疑虑尽消。放下心来的同时又生出些不知如何说服南霜的忧虑,云端望去一眼,果然见南霜面上原本擎着的几分笑意已经冷了下去。
“这事……”南霜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气平平,手上却不为人知地握紧了,“我也没听说过。”
云端正有些模糊地想着南霜似乎对旁人比她知道更多关于鸢歌的事很是在意,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听得天外天营地内一阵骚动,随即是错落的脚步声,她应声望去,看到了满脸惊喜交加的裴琛。
“阿——霜降君,霜降君怎么来了?”
他像是眼中完全没看到其他人,直直朝着南霜走过去,堪堪克制地停在两步开外,语气中是毫不遮掩的雀跃,小心又欢喜地看着南霜。
人说一叶障目,也不知裴琛的这片叶什么时候才能摘去。云端余光扫过对他的出现全无波澜的南霜,略有不忍地向后退了几步,听到南霜语气淡淡道:“来看看天外天捉的是什么妖。”
没料到南霜是为了这个而来,裴琛一愣,心道难道是他私自留下的南霜拂尘被不长眼的小妖窃走一事走漏了风声,他心中多少有些赧然,不欲在心上人面前承认他大张旗鼓大肆捉妖是为了这么个缘由,故而强作沉稳问道:“……为什么问起这个来?”
云端暗道不好,果然看到已经失了耐心的南霜眉头一皱,讥道:“与你何干?”
此话一出,四下的人都面面相觑,纷纷有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感觉,只是碍于当事人在场而不敢开口。修仙界谁不知道霜降君与琨瑶君是师徒关系,情分甚笃,如今竟是这般……
裴琛面色同样有些难看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他当然知道周遭的人都在想些什么,但那又——那又怎么样呢?
对眼前人的执念在不知不觉中如藤蔓般缠住整颗心,爱和恨交织在一起,再难分出究竟。时至今日,连他自己都没办法清楚说出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做出为了让南霜能留在修仙界而不去封印鬼界通路的决定,仿佛全天下人的性命都与他无关,他只是攥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对着虚无祈求一点曾被爱的证据。
他安静半晌,突然露出了得体的笑容来,温声道:“那妖已经被押送回天外天了,霜降君如果想看的话,不若同我一起回去吧,也当是旧地重游。”
四座皆惊,裴琛却只看着南霜一人,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听了他的提议后并没立刻作答,只静静向他看来,突然弯了弯眉眼,就让他的心不受控地狂跳起来。
那风姿绰约的女子笑着,慵懒问道:“想带我回天外天啊?”
连语气都带出几分不同于方才的隐约暧昧,裴琛只觉得受宠若惊,心跳的像是要蹦出来,一时口干舌燥,没能发出声音来,只不间断地用力点着头,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在旁静静看着的云端却不解地皱起了眉,她拿不准南霜的意图,只直觉感到眼前情状绝不像是裴琛所想的那样。正疑惑时,旁边看的脸都皱起来的挽韶突然一愣,动了动耳朵,怔怔转头望去。
几乎是同时,南霜与裴琛之间的土地骤然破开,生出无数藤蔓,生生做成一堵植墙,将二人隔了开来。
任谁都没能反应过来,裴琛后退两步,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去,却看到一墙之隔的南霜像是完全没被惊到般,方才带着笑的眉眼笑意更甚,转头向一旁望去。
他也愣愣跟着看过去,看到一名女子正急急冲过来,艳丽面容上满是委屈和愤怒,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并把手里已经攥的不成样子的东西朝他扔了过去。裴琛下意识躲开了,看到是几枝皱巴巴的花,在这种冬日里该是很罕见的。
鸢歌从云城里的碧落黄泉妖族处得了信儿后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谁知一来就看见这么个让人生气的场景,气得她顾不上其他就动了手。此时稍稍冷静下来,倒感到些窘迫,转向南霜,讷讷道:“阿、阿霜,你别听他的,他肯定没安好——”
“去哪儿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鸢歌一愣,却看到南霜定定看着她,眼神专注的简直晃人眼,她又是心虚又是委屈,心中忽的闪过昨晚云端说的话,突然间头脑都发起热来,一咬牙开口道:“去、去做准备了。”
这话说的不明不白,南霜也不恼,只又顺着她问道:“做什么准备?”
不知怎的,被她这么耐心问着,鸢歌的愤懑就像被戳了个口子般慢慢瘪了下去。她下意识避开那双灼灼的眼睛,心中莫名生出些这可能就是最后一次了的孤勇和悲壮来,破罐破摔地开口道,“……去找了点儿花,想说或许你会喜欢,然后我、我说喜欢你的话……可能会比较容易成功……”
终于将这话说出口,鸢歌像是卸下了重担般轻吐出口气,她其实也没抱着什么南霜会回应她这份感情的期待,觉得最好的结果可能也就是南霜看在她们这些年相识的情谊上装傻充愣把这话里的“喜欢”归在朋友之间的那种,但在南霜像是含着声叹息般开口时,鸢歌还是不自觉地绷紧了肩膀。
“就这样?”
女人的声音中有几分无奈,这一点点的负面情绪就足以让鸢歌的心悠悠沉下去,她忍住喉头涌上来的酸涩,正盘算着是打哈哈带过去还是转身就跑比较好的时候,就突然被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前的南霜揽住了腰,一把带到怀里来。
鸢歌脑中一下子当了线,惊慌失措畩澕地看着南霜融冰般柔和下来的眼眸,身量比她高出不少的人微微低下头来,低低叹道:“事到如今,我还以为我们早就已经是……”
后面的话鸢歌没能听到,不知道是南霜没说还是她太过紧张而把记忆烧成了一片空白。
但无论如何,南霜贴上来的唇是做不了假的,柔软的,微凉的,众目睽睽之下的。
伴着周围压抑的惊呼声,云端不敢多看,第一时间移开了视线。
她不合时宜地生出几分羡慕来,又立刻意识到此刻不该想这些,然后立即看向裴琛。即使隔着堵藤蔓的墙,但也已经足够裴琛将眼前发生的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云端很难想象出他当时的心情,但却能看出他身上发生的变化。她不由得周身一凛,腰间白光一闪,非望登时携着冷意出鞘。
“都退开些。”面对不明就里的众人投来的视线,云端按下心头的复杂情绪,咬着牙低声道,“琨瑶君……入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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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裴琛觉得荒唐。
他过往的日子都算得上是顺遂, 家境小康,因天资高被天外天收入门中,人也勤勉又耐得住性子, 很快就在门中崭露头角, 是冉冉升起的新星,被赞为同辈楷模。
初入门时, 他其实不是南霜的徒弟, 只和众多弟子一同记在旁人名下。南霜不是个安分性子,一年到头在门内的日子寥寥无几,他最初也只是从旁人口中听得几分霜降君的威名,心中也只有个模糊的印象,连面都没见过一次。
要说因何生缘的话,是某次门内大比, 南霜在比试到一半时突然出现, 在台下看了半晌, 突然指着他笑道:‘这个有没有师父了?我想收他为徒。’
裴琛应声望过去,从此再也没能移开眼睛。
霜降君这么多年第一次开口要收徒, 纵然不合规矩, 但门内还是应了她。裴琛突然得到霜降君的偏爱, 这让他备受重视,身份名声也水涨船高,但这些都对裴琛没什么影响, 他整日忙于招架南霜时而严苛时而异想天开的教导,原本有规律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 他却说不出半个不字, 只是默默无言的全部受着, 像是被心血来潮的浪潮推着走。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拒绝的权力。
也没有这个念头。
时至今日,裴琛已经不知道那些难以启齿的心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是在某日突然惊觉,南霜的存在似乎对他来说已经太过强烈了。裴琛不是没有挣扎过,他试过远离,试过回到原本被清规戒律束缚的生活,长辈们都夸他不骄不躁,只有他自己在深夜独处时知道,他其实生出了些什么样的心思。
只是年少的爱恋最是难熬,越是想放就越放不下,偏偏那个人还总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裴琛像是陷入沼泽般寸步难行,每日过的像是在饮鸩止渴,第一次大着胆子唤她阿霜的时候声音都抖得不像话,而南霜毫无波澜,只是一如往常的淡淡应了,像是无声的宽容和默许。
他们二人似乎过了一段心照不宣的日子,在戒律森严的天外天里,纵使没有明言,但裴琛以为……裴琛以为,这就是爱了。
那现在……眼前这副景象,又算什么?
透过藤蔓的缝隙,他心心念念了这许多年,不惜秉着私心做下错事也要用尽一切办法追寻的那个人,他的心上人。她抱着其他人旁若无人地吻过去,眼神专注又温和,只装着怀里那一个——一个花妖。
算什么?这算什么?
妖、只是个妖族而已,凭什么……凭什么——
无法抹去的负面情绪像淤泥般堆在腹中,冒出污浊的气泡,很快涨到全身,在裴琛没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坠入了永夜。
眼前的视野迅速地黑下去,最后刻在眼底心间的是南霜的侧脸,平静的,恍若不觉的,没有看过来的。
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裴琛通通不清楚。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他一睁开眼就是漆黑的天幕,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他正躺在地上。正想要坐起身来时突然感到脖颈间一凉,有股森森的寒气正抵在那里,该是柄削铁如泥的好剑,即使见他醒转也只是动了一动,却没有要退开的意思。
裴琛不得不保持着姿势不动,他疑惑地转过视线,顺着脖间的剑身向上看去,然后看到了用力握紧剑柄的手,素白的衣袍,和云端面无表情的精致面容。
他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为什么云端会拔剑制住他,心中的第一反应是当年商粲的事暴露了。但脑中还没转过弯来,就听到云端用比之平时更沉了几分的语气开口道:“……琨瑶君、”
她说着顿了顿,淡然若玉的眉眼敛起来,似有几分不忍,但还是低声将事实告知他道:“你入魔了。现下须得……先送回天外天,再做打算。”
裴琛没能听懂她在说什么,甚至觉得云端这般郑重地说出这样荒诞的话来有几分可笑,但没等他的笑意显出来,就听到有惊惶尖利的声音传来:“云中君,他、他已经醒转了,是不是快些将他捆起来比较好?”
这声音分明属于天外天的管事弟子,裴琛一愣,下意识向旁转过了视线。
他看到了一群如临大敌的修士,个个都警惕地向他举着武器,身上多有狼狈,周遭原本平整的地貌也天翻地覆般变了样,处处是坑坑洼洼的坑洞废墟,显出大战过后的凄惨。
裴琛懵懵懂懂举起双手放到眼前,上面血迹殷然,俨然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的样子,他却完全想不起来他刚才干了什么。
怎么会呢。
不愿去相信眼前昭然若揭的事实,裴琛努力想找出些证据来证明这不是真的。怎么会呢,他怎么会入魔呢,就算这种难以控制而不分敌我地出手的行为只有魔修才会有,但是他怎么可能会变成魔修呢,他有道心的啊,他有道心的——
想到这两个字时,裴琛忽的一愣,随即怔怔抬起头来。云端似是已经没有打算听他说些什么的意思,只低声唤来以楚铭为首的青屿弟子们将他缚了,又仔细加上几重封住灵力的术式,裴琛期间一直毫无动静,像个木偶似的随人摆弄。
直到他被押着站起身来,一步步蹒跚地离开满目疮痍的现场,裴琛仍是没能想通。
道心……他的道心、是什么呢。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在路途中,余光里突然闪过一个女人的身影,宽袍大袖,手持拂尘。
裴琛如遭重击,猛地吐出口鲜血来。
*
看着押送裴琛的修士们离开,云端立在原地,许久才吐出口浊气。
到底是天外天的代掌门,入魔后又全无留手,云端出手却带着几分小心,一番争斗下来费了不少力气。她动了动有些疲惫的手腕,沉默地将非望收入鞘中,久久无言。
她没去送裴琛回天外天,一是觉得裴琛可能更宁愿不要被人看到他那样子,二是还有余下的事项要处理。挽韶站在她身边,叹着气往她手里塞了瓶丹药,嘟嘟囔囔地说着这是补药又要如何如何吃,说了几句又顿住,面上显出几分尴尬,悄声道:“好像过来了。”
云端抬手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正不紧不慢地向她走来的二人。
在裴琛入魔后,众人疲于应对裴琛,原本掀起风波的南霜倒先被晾到了一边。不知她是什么时候带着鸢歌脱离战场的,只是从眼下二人交握的双手来看,想必是已经谈过许多,平了嫌隙吧。
云端的视线在她们的手上停留了一会儿才缓缓上移,鸢歌还好,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羞涩和歉意,显然对她出门后掀起的这场风波很是抱歉。而南霜就显得与平时无异,像是这漫长的一日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仍一派风光霁月的样子向她点着头。
说不出心头的复杂情绪是从何而来,云端闭了闭眼,迎面收到了鸢歌一叠声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出这么多事,早知道就留个纸条之类的了,平白让你们操心——”
“行了行了。”云端还没说些什么,倒是挽韶先没好气地打断了她,道,“你就庆幸云中君本事大跟那裴琛打架的时候没吃什么亏吧。不然我真的是要把你们两个……”
她说着伸出摊开的手掌,然后无声地握紧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但纵使是鸢歌也自认理亏,只低着头讷讷又道了几次歉。
实际上,若要让云端来说,今日之事虽然始于鸢歌,但实际上要背上更多责任的人——
“怎么了?”被她看向的鬼王恍若不觉,疑惑地挑起眉,片刻后又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云中君放心,我们等会儿就会自行离开,就不跟着你回云城了,免得被人看见了给你添麻烦。”
其实心中惦记着的不是此事,云端眸光闪了闪,还是沉默地点了点头。她本就是不爱过多插手他人之事的性子,也没有过多精力再去掺和眼下这一片狼藉,于是权将这一点头当做是道别,转身就打算离开。
但南霜却三两步走上前来挡住了她的去路,见云端冷淡的一眼望来就对她笑笑,指了指旁边,道:“能否借步一谈?”
对南霜并无什么好印象,云端心中多少有些警惕。但对方比她多活这许多年,拿捏起人来更是一把好手,只轻轻松松一句话就让她跟了过去。
“——是有关商粲的事。”
*
二人前后来到偏僻处站定,云端面上不显,实际上一路都心头忐忑,掩在袖下的手都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南霜将云端的样子悉数看在眼里,心中生出几分感叹,也没卖什么关子,干脆地开口道:“我之前说那些话想迫你放弃,是商粲让我说的。”
寥寥几个字却如轰鸣般震彻云端的脑海,她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急看向南霜,却在开口前被对方泼了盆冷水:“不是最近的事,是两年前,大概是在鬼界通路刚打开没两天的时候吧,她送了只纸鹤过来。”
“那信我身上没带着,毕竟我本来也没打算把这些事告诉你,”南霜轻描淡写地说着,懒懒往边上一倚,“但我现在心情挺好,又确实给你添了麻烦,所以总得给你交个底。”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云端在几息之间变得苍白的面色,仍继续说道:“简单来说,她信上的内容就是说……如果几年之后你还没放弃的话,那她就需要一个恶人。”
“角色安排的倒挺顺手,”南霜唇边泛起不知缘由的笑意,“还说没什么东西能给我当报酬了,但我后来想想,帮她个忙也可以,反正是她打开了鬼界上来的通路,算起来我也该对她道声谢。”
“事情我都说了,我劝你还是——”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云端却抢先一步抬手打断了她,脚下退开几步,冷声道:“胡说。”
没去点破云端有几分虚浮的脚步,南霜笑了笑,将目光投向远方。
“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南霜声音淡淡,透出几分事不关己的薄情,“我觉得,谁都不想看云中君走到那样的末路吧。”
她说着垂下眼帘,平淡的语句像无形的剑刃般向云端刺去:“云中君是个聪明人,该能想到的,商粲在写那信的时候,一定就已经做好了以后都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的准备。”
话说到这里,南霜自觉已经足够了,她此刻心情确实很不错,也不打算再对失魂落魄的云端做什么雪上加霜的事。
就算她听了商粲的话来走了这一遭,但南霜仍然不知道商粲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她本也是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性子,只是对什么新鲜事都有几分兴致,来得快去的也快,而这两个人之间——
其实也不算什么新鲜事,爱而不得这种事,哪里都有可能发生。
这话说的是谁呢。
南霜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因为于心不忍,在离开前还是留下了句话:“……不管怎样,商粲确实没来鬼界,我没见到过她。”
说完后她就不再停留,独留云端一人呆呆站在原地。
舌根泛起不知名的苦涩,风的声音突然离得很远,像是天南地北的疏离感通通挤到云端的身边来,恍惚间有种与世隔绝的错觉。
落下新雪的时候不觉得,道路结冰的时候不觉得。
但现在云端却清楚地意识到了,原来冬天,是这么冷的。
作者有话说:
相信大家也看出来了南霜就是个坏女人……其实写的时候有想过是不是要把她些好一点,但写着写着就这样了,于是作罢
也不知道该说谁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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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云端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在不远处默不作声等了半天的挽韶再也看不下去,走上前来细声细气地同她说天色不早该回去了,她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动了动冰冷僵硬的指尖, 低声嗯了一声。
除去步速有些慢之外,云端似乎与往常无异, 至少在挽韶的眼里是这样的。不知是她遮掩的太好还是怎么样, 虽是脸色苍白,但这人平日里的脸色就没好过。纵然一路沉默,但这些年向来如此,挽韶也差不多习惯了。
毕竟她们二人一开口说不了几句话就会绕到商粲身上,倒不如不说。
回到居所后,云端只淡淡说了句让她自便后就独自进了房间。独留挽韶眼巴巴地看着被主人无声合上的门扉, 脑筋转了又转也没想好是不是该跟进去安慰一下。
但能怎么安慰呢, 能说些什么呢。
挽韶昨日就隐约察觉了南霜说那些不好听的话是有目的的。
想想也是, 哪能有人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说几句话讨人嫌。但纵使她有疑心,在因不放心而偷偷跟过去听到了南霜的话时, 还是禁不住咬牙切齿地皱起了脸。
好啊商粲, 好手段啊, 安排的很缜密啊,连我都瞒。
连我都瞒!
自诩是商粲最要好的朋友,整件事都被蒙在鼓里的挽韶到现在都没消化完那股闷气, 只是知道这股气和云端此时的心情比起来想必不值一提,故而默默地自己受了, 盘算着等商粲回来非得好好骂她一顿不可。
“……”
……等商粲回来。
挽韶胸中的怒气慢慢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回路时在心头萦绕已久的某种隐约猜测。她偷偷往紧闭的房门瞥去一眼, 千言万语都化成一声无声的叹息, 下定了决心,走过去敲响了云端的房门。
*
天外天,幽禁之地。
带路的弟子停在一扇看起来颇为牢固的紧闭石门前不远处,转过身向云端行了个礼,略带忐忑地开口道:“琨瑶君就在里面了。”
云端向他颔首致谢,随后便径直向石门走去。那弟子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又出声喊住了云端,好意提醒道:“今时不同往日,就算石室内设了术式禁了灵力,但琨瑶君现下性情实在不算稳定……云中君千万当心。”
他这句“性情不算稳定”可说是颇为委婉的说辞。原本性子温和谦恭的裴琛在入魔后性情大变,整个人暴戾阴鸷,喜怒无常。好在发作频率不算高,多数时候都只是独自在石室内发呆,但一旦发作起来就颇为难缠,天外天不得不给他缠上了数条坚硬铁链来限制他的活动范围。
曾经那样前途无量的天外天代掌门,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任谁见了都要唏嘘一声世事无常。只是纵然少年英才的陨落令人伤心,但人总是要向前看的。距裴琛入魔已是几日过去,天外天已重新选出了代掌门,风波渐渐平息,日子也步入正轨,仿佛往日那个琨瑶君不曾存在过一样。
而曾经和裴琛交好的修士们也对他唯恐避之不及——毕竟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失了道心沦为魔修,如今他与霜降君之间的关系被传的满城风雨,连带着天外天都面上无光,修士们想要和他撇清关系虽说不上是什么君子行为,但多少可以理解。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主动提出来探望裴琛并要求单独相处的云端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见那弟子还是有几分担忧和好奇地看着这边,云端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应道:“我会小心的,多谢你。”
听出了她简短话语中的逐客之意,弟子只好又提醒了一句“只得一盏茶的时间,不然恐琨瑶君会发作的”便转身离开了。只留下云端一人独自站在宽广的石门前,她抬头看了看,慢慢伸出手放在门上,以灵力驱动推开了门。
那日,她在听到南霜的那些话后,其实比挽韶想象的要好上一些。
最初听到那些话时确实痛苦,但一路走回家后,云端反而渐渐冷静下来。
只是多知道了一点那个人当年的布置而已,又怎么样呢,她难道就会这样放弃寻她吗。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
在她还没能从这种空茫的虚弱感中挣脱出来时,挽韶就敲响了房门。云端犹豫了片刻,还是过去打开了门,迎面就是挽韶没头没尾的几句话。
‘商粲那人,既然这种边角的地方都做的那么周到,没理由还留个尾巴。’
‘她要真那么想走,就应该走的更无声无息些。她处处都设计的周全,但现在想起来,偏偏却是个怎么想都绝不是她设计的人见到了她最后一面……’
‘——我觉得不对劲,或许该再找裴琛问问。’
被挽韶的话语吸引了注意力,云端暂时从空虚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转而投向促成与裴琛单独相处的机会中。这倒比她想象中要轻松些,想必是她这些年的名气确实很大,又是她亲手擒住了裴琛,故而天外天也对她大开方便之门——又或是觉得裴琛如何都已经无关紧要了,不管怎样,很快就许了她的探望请求。
即使是已经走入石室内的现在,云端心中也多少存着些愧疚。她为私心而来,不得不说,她确实有几分瞄准了入魔后的裴琛可能因情绪变化而说出些往日守口如瓶的信息的意思。这种类似用掀他人伤口来取药的行为实在很有违云端的行为准则,但她却还是来了。
时至今日,和商粲比起来,云端什么都顾不上了。
关押裴琛的地方是在山崖上直接雕琢出的一个空旷石室,内里很昏暗,仅在几米高处有个小小的天窗,权当透光。偌大的室内只有一张小小石床,上面正坐着个人影,背对着她,数条锁链从他身上延伸到石壁,个个粗壮如手臂,显见的,他在这里的生活并不舒适。
石室内的空气略带着几分潮意,云端缓缓向里走了几步,她没刻意控制自己的脚步声,那呆呆坐着的人耳朵一动,带着几分迟缓转过身来。
不过数日不见,裴琛原本清俊的面容却已经憔悴的不成样子,皮肤泛起病态的灰白,仿佛整个人都透出股哀莫大于心死的空泛。
往事林林总总涌上心头,数日前才经历过的激战仍在脑海中触目惊心,那每一次交锋都带着狠厉和绝望,云端记得自己在那时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非望才不会被激起颤抖来,在争斗中突然觉得像是看到了不被爱又偏要执着的人的末路。
在看清来人是谁后,裴琛的目光稍在云端身上定了一定,随即悄无声息地转回了身。云端抢上前一步,张了张嘴,到底是迟疑了片刻才开口道:“……琨瑶君、近日可好?”
她这话开的生硬,裴琛反倒有了反应,他闷闷冷笑一声,哑声道:“兜什么圈子,你不过就是想来问我关于商粲的事罢了。”
“……”
被看的透彻,云端索性也放弃了客套,稍稍垂下眉眼,道:“我是有事想问你。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
她这话不知触到了裴琛的哪根神经,他忽的用力转过身来,带着几根锁链都绷直了,发出金铁相击的碰撞声响,他却恍若未觉般站起身向云端倾过去,面上满是扭曲的怒气,冷笑道:“我能有什么问题?你以为我还想知道她的事吗?你是觉得我很想听到她和那个妖族是怎么双宿双飞的吗?啊?”
云端垂眸不语,空旷的室内能听到裴琛因激动而变急促了的喘息声,大约过了数息的时间,裴琛低低开口问道:“……鬼族、鬼族……回到幽冥鬼界了吗?”
“没有。”云端摇了摇头,犹豫片刻后又补充道,“但也没有再继续活动,毕竟鬼王无心,群鬼成不了什么气候——”
她一席话还没有说完,裴琛就暴怒出声:“我没有问你关于她的事!”
本以为他方才的问话是出于曾经代掌门的责任感的云端默默住了嘴,心下了然的同时又感到几分不忍。而面前人比她想象的要更加喜怒无常,不过怒了片刻,就又忽的森森一笑,再开口时的话语让云端有些措手不及。
“她……”说不要云端提的人是他,现在目光缥缈地主动说出口的人也是他,“她有没有提起过我?”
不待云端回答,裴琛就抢着急急续道:“一定有的吧?毕竟她爱过我、她是……她是爱过我的,对吧?”
“……”
云端抿紧了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而她的沉默被裴琛悉数看在眼里,本就不安定的人立刻惊惶起来,声音都尖利起来:“为什么不说话、你说话啊!回答我啊!你不想知道商粲的事了吗!”
句末出现的那人名字让云端稍稍蹙起了眉,她深吸了口气,斟酌着开口道:“……事到如今,琨瑶君又何必再执着于这些呢。”
裴琛周身剧烈的一抖,静了片刻后是更加激烈的反扑,他用力绷紧了锁链,暴怒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又比我好到哪去!一个妖族、不过是一个妖族——”
他自己说出的字眼反而更加刺激到了他,他愈发咬牙切齿起来,不知是在与云端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般嘶声道:“也值得你这么……有什么了不起?妖族……再怎么样也成不了人、不懂人心的东西……”
他说的越发过分,云端再也听不下去,她踏前几步,再不客气地冷声道:“现在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两年前,你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云端语气冷硬,她没期望这话能顺利地让裴琛听进去,甚至已经暗暗做好了用些强硬手段的心理准备,但裴琛却忽的安静了下来,刚刚还扭曲着的面容也猛地怔住了,乍一看竟有几分他似乎恢复了理智的错觉,让云端一愣。
“她死了。”
当裴琛平淡地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云端还没能从怔忪的情绪中反应过来。
而面色如常的裴琛抬起眼,自打云端进门来之后第一次正眼看向她,漆黑如夜的眼中交织着不为人知的疯狂和沉沦,他轻描淡写地指向云端腰间的非望,温声道:“就是死在那把剑下。”
石室里的时间静止了一瞬,然后随着人体重重撞在石壁的巨响再次开始流动。
裴琛浑身痛的像是要散架,他根本没看清云端是怎么出手的,意识到时自己已经像块破抹布一样瘫在墙边,而向来清冷若月的云中君正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前,做了几次深呼吸都没能成功,一双手抖得不像样,几次想要握住非望的剑柄,最终却都只是踌躇着握紧了拳。
“……你刚才说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她明明听到了,听的很清楚不是吗。
即使是大约断了几根骨头的现在,裴琛却仍发出了声冷笑,他不服输般仰起头,看向那块摇摇欲坠的剔透冰晶,一边吐着血沫,一边试图把她同样拉到淤泥里。
“我说……商粲早就死了。”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按住胸口的手神经质地颤抖着,“在两年前、那座山上、在你赶来的时候就已经……这个世上就已经没有商粲这个人了。”
又是一阵刺骨的剧痛,裴琛猜想他被云端捉住的手臂应当已经断了,但他却不以为意,甚至分出几分心神去看面前人的惶然无措,他猜测这人可能都不知道她在做些什么,只是在本能地想要制止他说出更加刺耳的话语。
“……怎么,想要报仇吗?”但他却像是控制不住自己般继续开了口,将那些不知缘由藏了几年的秘密悉数当做利刃吐出,“可惜她不是死在我手下,她是……是自裁的。”
捉着他手臂的手猛地一僵,随即脱力般松开了,裴琛无力地摔倒在地上,痛的要命,却莫名有种隐秘而漆黑的快乐涌出来。人都是这样,当看到有人比自己更痛的时候,就会得到片刻安慰。
“就在我面前,她抹脖子的那一刻山上就起了大火,烧的她尸骨无存……”方才的巨响想必惊动了外面看守的人,裴琛已经能听到些细碎的脚步声,于是拼命加快了语速,“她死之前让我骗你、所以我就骗了,后来我找了许久,根本没找到她的鬼魂——懂了吗云端?她只可能是已经转世投胎了!她一直在骗你,她已经死了、她已经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
被前所未有的凛冽杀气包围的时候,石门刚好被打开,天外天的修士鱼贯而入,这场闹剧在裴琛的狂笑声中落下帷幕,石门开了又关,没有人来管他,他就那么委顿在地上,喘息着缩成一团。
“她已经死了……她想让你活着、她骗了你……”
即使云端已经不在石室内,他仍喃喃地说着,含糊地,像是自言自语般一遍遍念着。
“……就算你爱的人或许也爱你又怎么样呢,她已经哪里都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赶在一百章把这段写了,真是很有纪念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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