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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白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八十一章


    云城是个很适合养老的地方。


    商粲有时会莫名生出这样的感叹。毕竟这里民风淳朴, 人人都挺热情,饭也好吃,连风都似乎比烟阳温和几分。


    她在云城的日子说起来实在乏善可陈, 不像是过去那些年里每日过的生活般充斥着惊心动魄的争斗和在刀尖上起舞般的沉重心事, 仿佛眼前的白布隔绝了许多俗世烦忧,商粲将道心莲子和秦意那摊子事都暂时抛下, 只过着随性的日子, 每日不过无所事事地在云端家里闲坐,最大的烦心事不过只是每天三次的苦汤药。


    她眼睛看不见,也少去许多可消磨时间的方式。但云端到底总是待她细心,几乎时时刻刻都贴身相陪,商粲劝也劝不动,只好顺势转了口风, 把不算很乐意的妖主大人也强行留了下来。


    只是商粲每次勒令挽韶读书给她听时, 十次有九次这活计最后都要着落到云端头上。商粲在云端清冷的声音里静静靠着座椅靠背, 恍惚间似乎听到了曾经青屿玉衡峰上御音木清脆的琴声。


    偷得浮生半日闲。


    期间楚铭来过一次,同往常一般的絮絮叨叨, 说了一箩筐的零碎话, 最终若无其事地开口道:“不然就回青屿吧。”


    商粲没理他, 她早就出了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暗自猜测这些日子她似乎被云端饲养的胖了些。


    楚铭耐不住性子, 索性揭去可有可无的伪装,开诚布公地劝她:“纵使你是粲者, 但只要你想的话, 也不过是像你之前从商粲变成粲者时那样换个身份而已。就算你不想, 我们也总有法子把你那什么魔修的身份洗干净, 顶多只会是要你以后不要再用天火——”


    他口中车轱辘话说来说去左不过就是劝她回青屿,商粲久违地再次头疼起来,她拧着眉胡乱揉了揉太阳穴,心不在焉地应道:“我心里有数。”


    想必是看出了她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楚铭再不甘心也只好收了声,又转向另一个他在意许久的话题,担忧道:“你的眼睛怎么还没好?”


    商粲动作顿了顿,指尖下意识下滑摸到面上白布,听得楚铭忧心忡忡道:“俗话说久病成疾,云城虽然药材丰富,但想必还是不如青屿这种仙门大户,不如还是先回青屿找瑶光峰的医修们给你看看……”


    话没说两句就绕了回来,没等商粲叹着气开口,楚铭就堪堪自己止住了话头,讪讪一笑,又续道:“云端师妹的玉牌也修好了,但望月师叔不许我替她拿,非要她亲自回去才给她——想来也是,最近这些日子里,修仙界全无云中君的消息,总是会惹人担心的。”


    他这话没来由的惹人心悸,直到月上中天的时候商粲还有点出神,她坐在院子的凉亭中,似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好像来云城已经有些日子了?”


    “二十三天。也不算很久。”


    近些日子里听的习惯了的声音响起,距离似乎比商粲自以为的要近上一些。她愣愣抬起头,鼻间能嗅到身边人雪般清冽的隐约冷香。


    大约是感受到了她的愣神,那人走到她身前俯下身来,抬手自然地带起她面上一缕不听话的垂到眼前的碎发归到耳后,开口时声音都是蕴着温和的关怀:“乏了的话,我们就回屋休息吧。”


    微凉的指尖似触非触地滑过耳廓,商粲的呼吸一下子丢了一拍。明明心中警铃大作,高声呼喊着要时刻记着保持距离,身体却像是已经迟钝了下来,半浮半沉地浸在温柔乡里,在那人伸手过来的时候没有半点想扭头避开的意思。


    不知道是在哪听说的传闻,形成一个习惯需要二十一天。


    商粲怔怔愣了一会儿,不动声色地低下了头。


    “嗯,想睡了。”


    纤细柔软的手指缠绕上她的指间,商粲稍稍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温顺地顺着云端的力道站起了身。


    这二十三天,云端一次都没再夜游过。


    *


    云端对她从不设防,但商粲却自觉总是仗着这点去欺瞒云端。


    “……大晚上的给你喝酒,我怕事情败露了我真的会没地方住。”


    挽韶挺犯愁地嘟囔着,手上犹豫了半天才将酒坛递给商粲,对方低头嗅了嗅酒气,再抬头时表情似乎不太满意:“闻着不是什么好酒。”


    “就你这身子骨还想喝好酒?好酒难道不醉人的吗?”挽韶冲商粲一瞪眼,又想起这人看不见,索性伸手去夺,“不喝还我!”


    她伸出的手被商粲轻巧躲过,这人毫不讲究的抬手就着坛口喝了一口,在月色下显得有几分病态苍白的肤色登时就泛起淡淡的红来,笑道:“算了,看在你没什么银子的份上,我凑合凑合喝这个也行。”


    被商粲噎的一梗,挽韶悻悻收回手,自己也开了坛酒,边喝边问道:“所以?大半夜不睡觉,偷偷摸摸把我喊出来说想喝酒,是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天可怜见,保持着良好作息习惯的妖主大人本来都已经睡得昏天黑地了,突然感觉到身边有气息,一睁眼就看到这人鬼似的站在她床榻边上,开口就是讨酒喝——真是欠了她的。


    “……”


    商粲没作声,又喝了几口酒后才懒懒应道:“没什么,就是馋酒喝了。”


    真是人菜瘾还大!


    对这人那点儿酒量多少心里有数,挽韶一时气结,但却能奇妙地理解商粲半夜偷偷找她要酒喝的行为——毕竟云端对商粲不是一般的着紧,别说酒了,茶泡的浓一点儿都觉得不行,这种不靠谱行径自然只能背着云端才能干。


    挽韶心中有几分对好友未来生活自由度的担忧,带着怜悯与商粲悄无声息地碰了个杯,喝了几口后话也多起来,只是仍压着声音:“让云中君发现了怎么办?你有什么说辞吗?”


    “没什么说辞。”商粲手上不自在地抚着酒坛的边缘,她今夜似乎喝的很急,酒坛子已经被她喝空了一半,说话时句尾都变得稍稍慵懒地拖着长音,“……我本来早就同她说去睡了的,眼下可不就是又骗了她一次。”


    挽韶愤愤不平,翘起兰花指正义地指责商粲:“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啊,怎么能又骗云中君。”


    “……”商粲沉默半晌,又咕咚灌下一大口酒,低声笑道,“是啊,我这人有没有良心啊。”


    迟钝如挽韶也意识到了好友今夜的情绪实在不算正常,她放下手中酒坛,转过头仔细盯着商粲看了半晌,这才发现这人喝酒喝得越来越凶,分明拎着酒坛的手都已经带上几分不自觉的颤抖,却还是不要命似的往嘴里灌,吓得挽韶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动云端,劈手夺下了商粲的酒坛。


    “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挽韶火气蹭蹭往上冒,看着蔫头耷脑的商粲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气道:“日子过的好好的,你突然摆出这么副借酒浇愁的架势来做什么!”


    商粲的酒量没多好,她喝的又急,看起来早有了几分天旋地转的晕眩,她愣了一会儿才迟缓地转向挽韶的方向,像是思考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也不是借酒浇愁,就是想说、我这些日子都没喝……”


    她口齿倒还算清晰,只是话语间没什么章法,说了两句就停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继续道:“习惯了的东西,好像戒掉很难,捡起来倒很容易。”


    挽韶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人前言不搭后语地在深夜抒发什么晦涩理论,正要继续训她几句,就见明显已经喝醉了的商粲忽的站起了身,吓了挽韶一跳。


    “……我要回去睡觉了。”


    商粲说着,自顾自迈开了脚步,她身形有些不稳,却在挽韶伸手去扶时执拗地甩开了她的手,只低声喃喃道:“我不能……不能再喝了。”


    喝完之后倒是知道后悔了。


    挽韶忍气吞声地翻着白眼,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和醉鬼加伤患计较,正打算任劳任怨地把醉鬼护送回房间睡觉时,一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房门边上正站着个白衣人影,正直直向她们这边看过来。


    挽韶一声惊呼卡在脖子里,眼睁睁看着毫不知情的商粲拖着步子路过云端,迷迷糊糊地摸索着回了房。期间云端的目光一直像是生了根似的扎在商粲身上,直到她关上了房门都久久没有收回来。


    这场景单拎出来实在是很深情,如果旁边没有心虚的不敢抬头的挽韶的话。


    妖主大人此时只觉得心虚气短,十分羡慕喝的快醉的也快的商粲,眼看着云端终于渐渐收回了投向商粲的视线,挽韶觉得坦白从宽,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她——商粲她可能是馋酒了,就、自从去参加天外天论道会之后就没什么机会喝……”


    云端沉默半晌,轻声问道:“她以往常喝吗?”


    “……是挺经常的。”在权衡一番后决定全部交代,挽韶毅然决然地卖了好友,“她在碧落黄泉的时候就喜欢喝,但酒量一直不怎么样,好在酒品还算可以,喝完了只知道睡觉。”


    在浓重的夜色下,花妖出众的视力也能看到云端神色复杂地垂下了视线,忙又为好友添了几句话找补道:“但、但也只有她刚到碧落黄泉的时候喝的频率比较高——毕竟我们那还挺冷的,她可能是在御寒——后来慢慢就好很多了,就只偶尔喝一喝。”


    她说着突然觉得商粲方才的样子和商粲刚到碧落黄泉的样子挺像,就仿佛也不是一定要喝,只是不知道该干些什么而只能靠这些杯中物来度过一些漫长的时间。


    挽韶记得她把商粲捡回来的时候,那人分明眼中一片死寂,想活下去的意志却强烈的不可思议,生生熬过了那般严重的伤势。但在伤势好转过来之后,商粲又像是仿佛只是吊着一条命就够了般活着,动用灵力的架势像是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若不是她在听到道心莲子的消息时会稍稍亮起眼睛来,挽韶甚至会怀疑她到底有没有生志。


    突然陷入些回忆中,挽韶有些怔忪,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又看到云端仍静静站在商粲房门边,一袭干净白衣在月色下如烟般泛起几分朦胧,衬得她整个人都剔透起来。只是她眉眼低垂,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心事,却总让人感到似有几分落寞。


    挽韶又回想起那日云城设宴,她猜想云端一定从头到尾听了全程,但这人却什么话都没说,只亦步亦趋地跟着商粲回了席上,随后也只是一如既往的相处,仿佛无事发生般。


    她从不吝于表露出她对商粲的在意,举手投足落到挽韶眼里处处都是深情,挽韶不知道商粲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着些什么东西,只恨自己不能撬开那个榆木脑袋看个究竟,但挽韶至少知道一件事——就算是在商粲最死气沉沉的那些日子里,商粲也会因听到云端的名字而变了眼神。


    长久的沉默过后,挽韶突然打破了寂静,道:“她现在肯定喝醉了。”


    云端应声看向她,眼中含着几分疑惑,挽韶却只是继续重复着她刚刚说过的事:“估计已经倒头睡下了,毕竟她酒品还行。”


    “商粲今天喝了不少,一个没注意就把一坛子酒都快喝空了。”


    挽韶说着示意地指了指从商粲手里夺下的酒坛,道:“一般她喝了这么多酒的时候……转天醒来,都一定不记得前天晚上发生过什么。”


    她顿了顿,迎着云端微愣的目光,一字一顿道:“——无论现在谁对她做了什么,她都不会有记忆的。”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从加班地狱里暂时脱身了(但下周可能还要加,虚弱


    这两天会抓紧时间看看能不能多更更……愁,想跟商粲一块儿喝酒(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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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章


    妖族对情感的表达向来不拘小节。


    作为妖主的挽韶自然也不例外。纵然她自己没什么可说的出口的经验, 但她此刻坦坦荡荡,完全不觉得自己是在把好友打包卖掉。


    既然都纠缠不清半辈子了,那总得有个人主动迈出一步吧?


    看看面前只度过了短短二十几年人生的云端, 自觉算是大长辈的挽韶不动声色地在“半辈子”的描述上加重了一笔。


    但看起来面前向来冰雪聪明的云中君并没能完全领会她方才话里的意思——又或是心里其实理解了只是很是有些难以置信——挽韶看到云端稍瞪大了眼睛, 面上神情变了又变,好半晌才缓缓开了口。


    “……你怎么知道她喝醉了之后会什么都不记得?”


    挽韶一个激灵, 莫名紧张地急急解释道:“只是之前某次她喝醉了之后把她自己种的西瓜拔了, 然后转天醒了就翻脸来找我的麻烦,所以我才发现她喝醉了不记事——只是偶然!偶然!我在她喝醉之后可什么都没对她做过!”


    见云端慢慢敛去了面上那几分冷色,挽韶才暗自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逃过了一劫。


    她有些犹豫是不是要再给云端细致地讲述一下她的想法,毕竟她是觉得商粲那人就算是清醒也绝不会拒绝云端的,于是清了清嗓子斟酌着开口道:“我觉得生米煮成熟——”


    “……可以了。”


    一句话都没说完就被云端制止了, 挽韶挺可惜地看向她, 总觉得云中君白若细瓷的面上似乎添了几分红。


    似是注意到了挽韶探寻的视线, 云端不太自然地侧过头,将目光落在商粲的房门上, 在原地僵了许久, 终于小心地向前走到房门前。


    挽韶紧张又期待地看着云端迟疑着伸出手触到门扉, 对方的动作却突然顿住了,转身向她轻声道:“……我只是去照看一下阿粲。”


    好啊,这就叫欲盖弥彰, 此地无银三百两。


    挽韶十分理解云中君的脸皮薄,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挥着手示意云端赶紧进去。在她欣慰的目光注视下, 云端终于推开门走进了商粲的房间, 挽韶瞪着眼直直看着房门被无声地关上, 长长出了口气。


    嗯, 如果商粲明天问起来的话——那就说是云中君自己主动的吧。


    自觉做了件大好事,挽韶兴高采烈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香甜地进入了梦乡。


    *


    商粲房内。


    手上的动作很轻,云端注意着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分明没发出半点声音,她却总觉得安静的室内吵得不行。


    是她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砰砰作响。


    尽管心中并不像挽韶方才所说的那般存着些不明的心思,原本真的只是因担忧商粲醉过头而来看看她的云端直到现在才生出几分后知后觉的局促来。


    该先敲敲门的。云端稍有些懊恼地想着,如果阿粲还没睡着的话怎么办?


    真是奇怪,明明骗人说睡了还出门喝酒的人是商粲,偏偏现在忐忑的人是她。


    云端保持着关上门扉的动作僵了一会儿,身后的寂静一直没有被打破,她缓缓做了个深呼吸,转身走到床边。


    那个人在床上熟睡着。


    商粲正歪歪斜斜地躺在床上,大约是进屋后就径直一头栽在了床上,她身上的衣衫都还没换去,领口处的凌乱显出几分她曾努力过但又放弃了的迹象。她看起来睡得很沉,呼吸声细碎轻软,面上覆着的白布不知何时被她蹭歪了,露出半边精致的眉眼,此时正紧紧闭着,眉间微微敛着,似是在睡梦中都在忧愁着什么。


    云端在商粲床边呆呆立了半晌,她这些日子时常担心商粲的眼睛,挽韶与商粲都只说这病症不能见光,故而她已有许多时日没见过商粲摘下白布的样子。如今在这时终于再次窥见,云端心中忽的一轻,莫名有种想去摸一摸的冲动。


    她这么想着,于是局促地伸出手去,最终却只虚虚停在商粲面前,踌躇了半晌,没有触碰到就重又收了回来。


    云端在过往的日日夜夜里不知描绘过多少次商粲的眉眼,却总在真实地看到她时难以自持。商粲有双很漂亮的眼睛,自带一种风流韵味,邪气又多情,万般心思都蕴在她闪烁的眸光里。云端向来喜欢看她的眼睛,但商粲却并不擅长与云端对视,每每只要多看几眼,这人就总是藏不住心事般不自在地扭过头。


    但近些日子却不同,商粲眼前的白布像是隔绝了某些情绪的表露,云端很难再从她面上看出什么心思。到现在不过短短二十余天,商粲分明是在正常地与她相处,但云端却渐渐开始感到焦躁,仿佛眼前的人是由烟由雾组成的,看不清也捉不住,在某个大风四起的日子里就会散去。


    那天,那天在酒楼的时候。


    云端突然想起那一日,她呼吸一滞,手上下意识不安地握紧了。


    如果那时商粲没有遮住眼睛的话,那该是用什么样的眼神向她看过来的?


    惊诧的,疑惑的,温和的,还是……嫌恶的。


    这人那时表现的太过平常了,云端不知道隐在一旁偷听的自己是怎么被商粲发现的,她被唤到名字时脑中只余一片空白,走出来时甚至已经做好了听到一些决绝回应的心理准备,但商粲却只是绝口不提,一如既往地对她笑一笑。


    如果她的心思明显的连挽韶都能看出来的话,那么身处其中的商粲……想必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大约是夜色容易激起人的心事,云端慢慢蹲下身来,愣愣看着商粲睡梦中仍不安稳的面容,心中止不住地涌上阵阵苦涩。


    到底是人性贪婪,过往遍寻无果的那些年里,云端只想着商粲还活着就好了,与她重逢之后又想着能与她相认就好了,事到如今,所求之事一一实现,她那份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心存非望,想要这个人眼里心里都装着她。


    那些将吐未吐的爱语余烬犹温,全梗在喉咙里。明明每一天每一眼都在变得越来越渴求,却怕吓走了商粲而一声不吭。云端心知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刚刚提起一点想要向商粲坦白的勇气,转瞬间就被不小心听到的那场谈话击的粉碎。


    如果商粲已经明了她的心思,却只决定当做不知道的话,那——


    那这份心思也就没有要说出来的意义了。


    至少商粲确实偏爱她,云端想。即使可能只是因为她是商粲唯一的师妹也好,她总归是能在商粲这里有些特殊的地位。


    只是想理智地为自己做些心理安慰,但心中却似乎莫名反抗性地生出几分不甘。云端轻吸了口气,一直盯在商粲面上的视线不自觉地向下动了动,最终落到商粲的唇上。


    商粲的唇色向来偏淡,但许是因为睡前喝了酒,云端总觉得看起来像是抹了胭脂般添了几分颜色。那双薄唇轻轻抿着,显得太过……无防备。


    今晚是——商粲不会记住的夜晚。


    被脑中突然间涌上来的念头震的口干舌燥,云端像是被烫到似的移开了视线,脑中却反反复复重播着这句话,像是有未知的另一个自己正在毫无顾忌地发出颇具诱惑力的邀请:她不会知道的。


    着了魔般的,云端向商粲俯身过去。


    心上人的脸就更加近距离地映入她的眼中,云端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吵得吓人,不论怎么深呼吸都无济于事。她甚至开始担心心跳声会吵醒商粲,所幸商粲仍在毫无所觉地睡着,她睡着时显得年纪很小,几缕乌黑发丝散乱在脖颈与面上,云端下意识伸手为她小心撩开,商粲全无动静,只安静地闭着眼睛,想必是醉的狠了。


    不知她在做什么梦。云端看着商粲眉间敛着的结,想要替她揉开又怕惊醒她,只能暗自猜测她的梦里大约并不安稳。


    今夜……哪怕只有今夜。


    胸口被难以言喻的感情充斥着,云端只觉得脑中都昏沉起来,她想不起任何清规礼法,眼中就只映着心上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在说不出口的卑劣心思下慢慢向商粲靠近过去。


    “……”


    但比吻落下更快的是眼泪。


    云端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几乎是在一瞬间,她的眼前就变得模糊起来,商粲端正的面容在她难以抑制的泪水中逐渐糊成一团,她不敢哭出声,浑身都不受控地颤抖的厉害,眼泪失控般地落下来,落在白布上,落在商粲的眼睛上。


    云端慌忙退开,想要伸手替商粲抹掉,却看到那滴泪已经从商粲昳丽的眼尾缓缓流了下去,看起来有种像是商粲正在哭泣的错觉。


    但这也只是错觉罢了。在这里的只有沉睡的商粲和莫名其妙哭起来的她,想要借着心上人醉酒去偷偷讨一个吻还失败的云中君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为什么流泪,这无端的眼泪却只是越流越多,落满她的掌心,连着衣袖都被洇湿一块。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想要满足却不满足于“师妹”的身份,怕商粲现在醒过来却又隐隐想让她现在醒过来,或许就能借着这泪水理直气壮地偎进她的怀里,求得一个朝思暮想的怀抱和她温和而无措的一晚轻哄。


    “……阿粲……”


    在无声落泪的间隙里她不自觉地呢喃出心上人的名字,云端说不出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意避免喊商粲师姐的,仿佛唤这个名字就能更进一步。云端自认是个贪心的人,她想要师姐是她一个人的师姐,阿粲也是她一个人的阿粲。


    自多年前的那场妖潮开始,她似乎就只是一直跟在商粲的身后执拗的亦步亦趋罢了。


    云端突然想起曾经经历过的第二次妖潮,那时仍是商粲拼死护她,在商粲伤重失去意识的时候,云端一边寄所有希望于自己那带来了许多麻烦的所谓无瑕仙体,一边恍惚地想着:如果就这样和师姐死在一起的话,那也可以。


    她心甘情愿将血喂到商粲口中,手上用力地揽紧商粲的身体,像是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


    “……阿粲,我其实、一直——”


    如果那时吻了她的话就好了。


    云端未尽的话语戛然而止,空荡荡悬在半空,她没有选择继续说下去,只是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小心地站起了身,将散在一边的薄被为商粲盖上,最后默默在床边站了半晌,然后转身离开了房间,将一室寂静重新关到漆黑的屋里。


    屋中的时间像是在云端离开的那一刻就静止了,然后是漫长的像永无止境一般的安静。


    夜色沉沉,不知过去了多久,床上人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抬手缓缓拉正了歪到一旁的白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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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三章


    翌日, 商粲从房中走出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


    昨晚睡得神清气爽的挽韶早早地就起了床,正百无聊赖地在院中闲坐,见商粲推门走出来便眼睛一亮, 意有所指地招呼道:“呦, 可算醒了啊,昨晚睡得如何啊?”


    商粲的样貌倒是比挽韶想象的要更加整齐, 她已经换掉了昨晚回房时的衣服, 时常懒懒披在肩头的头发也重新梳理过,看不太出来是个前一晚还酩酊大醉过的人——大约是被云中君好好照顾过了吧?


    挽韶脑中电光一闪,心下登时了然,眼带揶揄地看着商粲慢慢走过来。她今天少见的穿了身白衣,腰腹处收的妥帖,衬得她本就修长的身形更加挺拔如青竹, 若是只看背影, 倒与云端有几分相似。


    这似乎是个好兆头, 挽韶想。毕竟这人以往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白衣,个中缘由怎么想都与云中君偏好白色有关系, 如今终于主动穿上一次, 想必是想开了些什么事。


    她想着就兴高采烈起来, 殷勤地拉着商粲的袖子引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商粲坐定,先喝了几杯茶才缓缓答道:“托你的福, 睡得不怎么样。”


    ……总觉得这人话里有话。


    挽韶心里咯噔一下警觉起来,刚惊诧地想着难道商粲昨晚没醉死过去吗, 就听到商粲又叹道:“你昨晚给我喝的那劣质酒, 害我梦里都头疼, 做了一夜噩梦。”


    原来只是在说酒的事, 挽韶松了口气,怒道:“不要要求这么多!我一个给你治病的能允许你喝酒就不错了!再不满意我就找云中君告状去!”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感到有点心虚,毕竟拿着件已经暴露的事去威胁人实在很没底气,于是决定探探商粲的口风,干咳两声道:“说到云中君——她现下正忙着下厨呢——你说她昨晚……会不会发现了什么端倪?”


    商粲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慢条斯理地答道:“我怎么知道,我又看不见,昨晚只顾着喝酒来着。”


    ……这理直气壮的态度实在很让人不爽,挽韶默默磨了磨后槽牙,凑过去压低声音道:“看不见看不见,你这眼睛到底还能不能行?这次怎么时间这么长?什么时候能好?”


    挽韶这话问的也很是忧愁,毕竟就算是常年医治商粲这个病秧子的挽韶对她这不知缘由的病症也无从下手,只能等待她自愈。挽韶已经做好了听到商粲再次没好气地回一句“我怎么知道”的心理准备,谁知这人却沉默了半晌,然后放下茶杯,站起了身。


    “大概快了。”商粲声音淡淡,“兴许今日可能就好了。”


    虽然不知道这人是哪来的自信,但商粲看起来不像是在哄骗她,挽韶登时大喜,摩拳擦掌道:“那可太好了,等你眼睛好了之后,我们可得好好给你庆祝一番——或者你想和云中君二人世界也可以,我不介意避避嫌的哈。”


    她语气揶揄,放在往日时商粲是会嫌弃地怼回来的,但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商粲却只是轻轻笑了笑,面上笑意温和,欣然应允了她:“行啊,但还是一起吧,我想吃城里最贵的酒楼,到时候就劳烦妖主大人请客了。”


    这简直是在敲竹杠,但心情大好的挽韶决定不和这人一般见识,慷慨地挥了挥手,道:“行行行,请就请,看在你今天好像挺开窍的份上——要我说,云中君亲手做的菜不比什么酒楼都强,你这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


    越说越跑偏了,商粲也不恼,只站在原地耐心听她说完,随后颔首道:“……多谢你。”


    这话多少有点没头没尾,挽韶疑惑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人大约是在提前谢她的请客吧,于是豪气地哼了一声道:“真是喝完酒就心气顺了啊,平时不见你这么有礼貌,现在倒跟我客气起来了。”


    商粲不答,又笑了笑,抬手向厨房的方向指了指,道:“我去那边看看。”


    挽韶喜上眉梢,点头畩澕如捣蒜:“好好好,去去去,云中君可辛苦呐,你多去陪陪她。”


    早上一连几次的揶揄玩笑都没收到商粲的抵抗反击,挽韶看着莫名脾气变好了的好友慢慢走远的背影,一时没能完全反应过来这人的心境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倒是云中君早上看着有些憔悴了,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还是让商粲过去看看对症下药吧。


    不管怎么说,商粲这样的变化,总归该是件好事。


    *


    云端正在厨房发呆。


    虽然与挽韶说是来准备膳食,但这更像是她想要独处的一个借口,云端此时实在很难集中精神去做饭,脑中反反复复的都是些负面情绪。


    早上碰到挽韶的时候,对方似乎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甚至小心地询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云端当时矢口否认,心中却默默想着她的确是病了,只是任她找来医术再精湛的医师都无能为力罢了。


    分明能治她这场心病的良药就安静睡在隔壁,她却没办法得救。


    门口处突然传来了动静,云端迅速从这些伤感情绪中挣脱出来,控制住表情后才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却不是她以为来帮忙的挽韶,刚刚还在心中盘桓不去的人就生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场美梦。


    她今日穿了白衣,像是曾经在青屿时那样。云端知道她本就生得好,遮去那双眼睛后更是温润如芝兰玉树的端正清秀,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赏心悦目,朗朗如日月入怀。


    云端恍惚了一瞬才醒过神来,略带慌乱地开口道:“阿粲?你怎么、你怎么来了?”


    “只是想来看看。”商粲声音温和,道,“打扰到你了?”


    “没有。”云端答得很快,生怕眼前的人误会她,下意识向商粲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地蹙起眉,“你自己过来的吗?路上有没有磕碰到?”


    “怎么会。”


    像是被她的过保护逗笑了,商粲笑道:“到底已经在这住了二十多天了,布局我也都摸得差不多,就算看不见,也不至于从院子走到厨房还会磕碰。”


    云端也有些赧然地笑了笑,就算知道商粲是修为高强的修士,她也总是改不了替商粲担心的习惯。


    这习惯时日已久,想必以后也很难再改掉了吧。


    “在做饭吗?”


    商粲的声音打断了云端的心绪,她多少有些心虚,为磨蹭半天只做好了一道菜的自己感到懊恼,口中却只能低低嗯了一声。商粲会意地点了点头,沉默了半晌后才结束了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话题,单刀直入道:“你昨晚……是不是来过我房里?”


    云端脑中登时嗡的一声,呼吸都变得破碎,难言的心事似乎暴露了的恐慌迅速席卷了全身,让她动弹不得。


    好在商粲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状,很快解释道:“我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身上盖了被子,想着那肯定不能是挽韶的手笔,所以就来问问你……”


    动荡的心绪这才重新安稳下去,云端稳住不安的心跳,强作镇定道:“……嗯,是我去盖的。”


    “……”


    商粲稍稍屏住了呼吸,片刻后才低声开口道:“是我不好。”


    即使意识到商粲是在为昨晚瞒着她偷偷喝酒而道歉,云端还是止不住心头一酸,看着面前的人自知做错了事般低下头,因长时间没得到回应而局促地抿紧了唇,她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明明风轻云淡地揭过去是件很简单的事,只是喝酒而已,连负责调理商粲身体的挽韶都没说不行,她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但云端却莫名觉得商粲这句致歉像是在与这些日子相对照着,她分辨不出这句模棱两可的话里的真意,只觉得喉咙像是黏连住般难以发声。


    长久的沉默里,是商粲最先有了动作,蒙着双眼的人试探着慢慢走到云端身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指尖若即若离地碰到了云端的腰,让她呼吸一滞。


    “是我不好。”


    商粲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耐心又轻柔,整个人都缓缓向云端靠近过去,用带着歉意的语气开口道:“抱一下好不好?对不起。”


    这话来的突然,有几分前言不搭后语的语无伦次,云端下意识绷紧了身体,却没能发出一个拒绝的音节,旋即就被商粲小心的、一点点拥进怀里。


    脑中还都是混乱,云端没能想明白为什么突然得到了一个拥抱,身体和心灵却早早的悉数缴械投了降。属于商粲的体温和气味从极近的地方传来,云端觉得自己浑身僵硬的不得了,像是难以呼吸般不自觉地攥紧了商粲的衣衫,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里渐渐软化下去。


    “……对不起。”


    那个人亲密地把头埋进了她的脖颈,呢喃间的吐息似有若无地拂过云端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她猜想自己的耳朵现在一定红的彻底,突然暗自庆幸起商粲现在看不见,却又觉得有几分可惜。


    商粲似乎将云端的沉默当做是还没有原谅自己的反应,反反复复地在她耳边歉疚地小声道着歉,头也不安分地轻轻蹭着,云端很快感觉被商粲触碰到的地方都泛起难以言喻的痒来,她抬手搭上商粲的肩膀,心中想着得推开她才行,手上却迟迟没能发力。


    分明只是在饮鸩止渴而已,她分明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只是商粲表达歉意的方式,干干净净不包含一丝欲望,只有她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甚至难以启齿地想着或许继续沉默下去就能让这个拥抱持续的时间更长一点。


    她分明知道只是无谓。却还是忍不住感到欣喜。


    云端觉得酸涩又涌上心头,终于还是赶在再次落泪前强撑着平稳的声线开了口,轻声道:“……没事的,我没有生你的气。”


    “嗯。”商粲应了,但还是又闷闷说了一次,“……对不起。”


    这次是为什么呢,是为知道她会最大限度的纵容她而内疚吗,商粲是心思很多的性子,要是能看到她的眼睛就好了。


    用胡思乱想盖去心头的酸涩,云端压抑着拍了拍商粲的背,声音泄漏出几分颤抖:“我要做饭了,还要抱吗?”


    “……”


    面对她用尽全部理智才说出的话,商粲沉默了半晌,没头没脑地说道:“我昨晚做了个梦。”


    云端心中一跳,听到商粲的声音低低,难以辨别出蕴含着怎样的情绪。


    “我梦到……房间里下了一场雨。醒来之后就很想抱抱你。”


    云端说不出话来,她脱力般收紧了原本松松揽在商粲背上的手,像是捉住此生唯一的救命稻草一般,如果有能让时间静止的术式的话,她想她不介意让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然后那场淅淅沥沥的雨停下来,她和商粲再也不会分离。


    *


    挽韶等到日头都变得毒起来时才看到云端和商粲重新出现在她面前,云端只闷不做声的将饭菜摆上桌,她一边老老实实地去帮忙,一边看着袖手坐在一旁的商粲犯嘀咕。


    ……怎么回事,这人明明去和云中君单独相处了那么久,为什么看起来心情反而变差了许多?


    说是心情差,或许更贴切的形容该是变得更严肃了。尽管大半张脸都被白布遮住,但与商粲相识多年的挽韶还是能从这人抿紧的唇线和不自觉无声敲着桌子的小动作里看出来,商粲现在状态不太对。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整顿饭。饭桌上除去碗筷碰撞的声音以外安静极了,挽韶大气也不敢出,偷偷抬眼看看云端那边,发现那边看起来也十分的心不在焉,一口饭机械地嚼了几十下也没咽下去,眼见的是食不知味。


    作为唯一不知道刚才在厨房发生了什么事的人,挽韶很是有几分迷茫,好容易艰难地吃完了整顿饭,偷偷摸摸凑到商粲耳边问道:“……你欺负云中君了?”


    “……”


    商粲沉默半晌,答非所问道:“你困不困?”


    挽韶莫名其妙,无意间注意到商粲的肩膀绷的很紧,是某种不安的体现。


    说来奇怪,像是被言灵缠身般,原本昨晚睡得很好的挽韶竟真的在商粲这句话后感到了几分困意,她迷茫地用力闭了闭眼睛,却感到困意越来越盛,难以自控地涌上来。


    睡意来的凶猛,她没来得及在脑中理出个所以然,就茫然地唔了一声,伏在桌上沉沉睡去。


    “……挽韶?”


    带着疑惑的轻唤声来自桌子对面,云端疑惑地蹙紧眉头看向突然睡去的挽韶,刚要站起身去看看状况,起身时腿却不受控地软了一下,重又坐回到座椅上。


    她迟迟地意识到不对劲,第一反应就是被不知何处来的敌人下了药,于是惊骇地瞪大了双眼看向商粲的方向——


    商粲没有动静。她面上神情淡淡,坐的端端正正。


    云端脑中突然一片空白,她想起早上反常来到厨房的商粲,想起突如其来的拥抱,想起商粲执拗地念了不知多少遍的对不起,歉疚像是要从句子里渗出来一样,连圈在她腰间的双手都似乎在微微颤抖。


    她那时以为是自己在抖。她沉溺于那个拥抱,看不到商粲在她背后做了什么,在菜里放了什么。


    “……阿粲、”


    愈演愈烈的睡意袭上来,云端被心头的恐慌压的喘不过气,她咬着牙不管不顾地站起身,却很快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腿一软就要向前栽倒,她等待着能让她清醒片刻的疼痛的到来,却落入一个干净怀抱。


    不久前这个怀抱还那么温暖旖旎,现在云端却只感到了刻骨的苦涩。


    她下意识摸向一旁的桌上,想要去寻些尖锐的利器,划出伤口来强迫自己清醒,但伸出的手也被抱住她的人轻而易举地捉住,重又揽到胸前。


    耳边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云端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保持清醒变得越来越困难,她头一次这么痛苦地呼唤心上人的名字,带着不解和难安的祈求:“阿粲……”


    “……”


    那个人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在云端终于合上眼睛的时候,有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流下,被那人小心地拭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在意识模糊的最后,她似乎感到有冰凉柔软的东西轻轻贴上她的额头,像是风一样,只停留了片刻便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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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章


    天气很好, 日光热烈。


    商粲慢慢走出院门,重新回头确认了一遍结界,整座宅子已经被她用灵力围的密不透风, 连只蚂蚁都爬不进去, 是格外坚固的守护。


    化成人形的小妖在不远处探头探脑的看着商粲的举动,是挽韶提起过在云城安排了暗中护卫她们的那些碧落黄泉的妖。其中一个诚惶诚恐地走到商粲身前, 小声试探问道:“粲者大人, 您这是……?”


    商粲没说话,在确认结界完全没问题后才向发声的方向转过头,平静道:“我要出去一趟,你们好好守着这里。”


    她声音淡淡,没什么情绪起伏,小妖却不知为何感觉粲者大人比之平时要显得更加冷淡些, 心中有种不知名的本能畏惧升起来, 但还是鼓起勇气战战兢兢问道:“那、那妖主大人她……不陪您一起去吗?”


    “……”商粲稍沉默了半晌, 道,“挽韶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喝了太多酒, 想必要睡上一阵子。”


    她似乎没有想久留的意思, 说着就转过了身,口中淡淡解释着:“无妨,不是什么大事, 我自己去就可以。只是要劳烦你们在她们醒来之前暂且警惕些。我设了结界,有触动的话我会有感应, 不要乱动。”


    小妖不敢忤逆她, 一一点头应了, 眼巴巴看着商粲干脆离开的背影, 心中多少为粲者的反常感到有点忐忑。而商粲似有所感,突然停了下来。


    她似乎犹豫了半晌,才低低开口道:“云端——我是说云中君、她吃得少,大约是会醒的比挽韶早的。”


    “她要是问起来的话,你们就说我——”


    商粲说着突然戛然而止,她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垂下头,似是低低笑了笑,道:“你们就直说不知道吧。别怕,她人很好,不会为难你们的。”


    说完之后她便再无停留之意,也不等小妖的回应,径自向云城城门走去。


    但商粲着实在云城待的时间有些长了,街上不少人都认识她。一路上光招呼声就应了好几次,毕竟商粲每次出门时身边总是有云端相陪,现下突然见她独自出门,难免要应对几句关切的寒暄,商粲也不恼,只耐心地一一应回去。


    “嗯,没事的,我认识路。”


    “她——她在家里呢,”话刚刚说出口就惊觉般蹙起了眉头,商粲抿了抿唇,重新勾起温和的笑意,“我只是出门逛逛,这种小事,也不必总是劳烦她陪我,她也很累的,我会过意不去。”


    “今日……怕是不行了。下次吧,下次有机会的话,一定再去您那叨扰。”


    商粲有礼地低了低头算作致意,然后挣出寒暄走出云城城门。刚刚与她交谈过的王婶实在觉得有点放心不下——这孩子看着是眼睛还没好,往城外跑真不会出什么事吗?但等她再回头想喊住商粲的时候,那隽秀单薄的白衣人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天气很好,日光热烈,商粲独自离开了云城。


    *


    碧落黄泉。


    在挽韶的指示下一直忙着搜寻秦意行踪的夜鸦正苦于久久没有收获,突然听到城门处传来了一阵喧嚣,他警觉地抬起头,刚刚升起的警惕心在听到妖们欣喜的呼声时才消散下去。


    “——是粲者,粲者回来了!”


    夜鸦噌的一下站起了身,仗着种族优势化身鸦鸟飞过妖群头顶,少年对粲者怀着热切的尊敬,抢先落在那在妖群簇拥下慢慢走进城来的人身侧,兴高采烈道:“粲者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他心中莫名有种酸涩的如释重负,距离粲者上次回碧落黄泉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了。


    自从粲者去了天外天的论道会之后,她似乎就一点点的变了,但夜鸦其实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商粲过往在碧落黄泉也是个好相处的人,只是他总觉得她像是时刻都绷着根弦一般,说话时的笑意都不及眼底。那位云中君的出现仿佛改变了什么,让强大却疏离的粲者慢慢生动起来,眼神都变得温和。


    只是他有时还是会偷偷想着,如果粲者跟云中君走了然后再也不回来了的话,那他一定会哭的。但他又想了想,那样的话,至少粲者不能再在与修士争斗后只轻描淡写地说句没事,然后就带着满身不知属于谁的血迹一声不吭地钻进房间,那好像也是件挺好的事。


    就算是心中做好了把粲者送出碧落黄泉的准备,但再看到她回来还是会觉得高兴。夜鸦想着突然察觉到些奇怪,他下意识左右看了看,疑惑道:“云中君——和妖主大人呢?她们没和您一起回来吗?”


    商粲的回应很流畅,但过于流程,却莫名让夜鸦觉得像是提前备好的腹稿:“挽韶不打算这么早回来,我也只是回来取个东西,取到后就要去赴约,至于——”


    她顿了顿,流畅的语气出现了些裂痕,似乎在白布的覆盖下皱起了眉,她含糊道:“……这是碧落黄泉,云中君又不是这里的人。”


    这话说的没错,但夜鸦却察觉到一丝异样,他不明就里地看向商粲的脸,只看到她稍绷紧了的下颌,面上大半神情都被白布隐去,夜鸦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来,问道:“您的眼睛……我听闻是在与秦意那场争斗里受了伤,还没能好起来吗?”


    “……”


    本只是句简单的关心,商粲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挤在她周围的妖族们猝不及防,也停下来看向她,夜鸦注意到商粲似是无声地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平缓地呼出来。


    “也不是。”商粲说着,平静地伸手摸上脑后白布的结,“现在已经可以摘了。”


    那卷白布被妥帖地绕了几个圈,商粲慢条斯理地扯开结将它一点点散开来,夜鸦不知为何随着她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紧张,他屏着呼吸看着蒙住商粲双眼的最后一圈白布落下,商粲正闭着眼,长长眼睫颤动两下,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夜鸦不知该怎么形容那一眼。


    商粲在碧落黄泉有时也是不戴面具的,他早知道粲者有双惊心动魄的漂亮眼睛,但她没这个自觉,并且向来看人时的习惯都是坦然地与人直视,不会主动避开视线,故而夜鸦每每有机会与商粲说话时都只敢眼神乱飘,若是不小心对上那双流光溢彩的专注眼神就要梗住,组织好的语言都被打乱。


    但现在,那双眼睛、粲者的眼睛——


    “吓到你了?”


    是商粲的声音把夜鸦从一片空白中拉了出来,他看到商粲对他笑了笑,抬手稍稍摸了摸眼睑,想必是因的确许久没有见过光了而一时有些不习惯。周围的妖群也把他看到的景象映在眼里,他身后正在窃窃私语,逐渐演变成小小的欢呼声。


    “没、没有……”夜鸦回过神来,难掩心中的震惊,结结巴巴应道,“我只是、一直都不知道……”


    商粲歪了歪头,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他左边的翅膀——他修为还浅,化成人形时就是这样,左臂仍是鸦翼,在姿态各异的妖族里也算人形化的很不精巧的,故而没办法在凡人的街道上行走。


    “都差不多。”商粲一触即退,对他轻缓地眨了眨眼,“很可怕?”


    “怎么会!”夜鸦下意识提高了声音,拼命否定道,“不可怕的,很好看!只要您的眼睛没受伤的话,那其他事都……”


    他想说“其他事都不重要”,却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商粲也不为难他,只笑了笑就重新迈开了脚步。


    街道上的妖族们像是过节般喜气洋洋,夜鸦也渐渐消化了方才看到的景象,情绪不自觉地就要跟着高涨起来。


    但街上的气氛越是热烈,他就越能感受到身旁商粲的平静。这份平静遏止住了他的喜悦,他小心地看向一旁,商粲端正容颜上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特殊的情绪,那双眼睛流光溢彩,像是全碧落黄泉的光都落在她的眼里,夺目极了,整个人都如其名般粲然生辉。


    他想要向商粲搭话问问她此时的情绪为什么是这样,但心中却莫名感到些畏惧,只看了几眼就不敢再看,匆匆低下头去,将那份光景存在心里。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从粲者取下白布的那刻起——这个人似乎就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疏离。


    比过往的粲者更甚,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疏离正在将商粲包裹起来,与妖们的喜悦格格不入,她只是平静。


    妖们陪她走到她的居所前就有分寸地止了步,看着商粲的背影,夜鸦迟迟地想起个问题,不自觉地嘟囔道:“……云中君知不知道啊。”


    在看到商粲脚步一顿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出了声,忙抬手捂住了嘴。


    但商粲并没有停下来斥他口无遮拦,她只是一顿便恢复了正常,无声地进屋关上了门,动作快的像是只不过被绊了一下。


    *


    屋内的空气不算好闻,周遭的摆设上也已经积了些灰尘。


    毕竟这屋子的主人已经许久没回来过了,商粲又不喜其他人进她的房间,连挽韶想帮她打扫都会被拒绝。即使如此,商粲也没有想开窗通风或是打扫房间的打算,反正只是回来拿些东西,很快就要走了,也没那个必要。


    她走到墙边,熟练地打开隐在书架旁的暗格,取出个半大盒子来。打开盒盖的时候,属于药材的气味冲出来,混在屋中陈旧的空气里,让商粲皱了皱鼻子,很快合上盖子,将整个盒子都塞进她被施了术式的置物锦囊里。


    系好锦囊之后,商粲又犹豫了片刻,然后又重新打开锦囊取出盒子,再调转锦囊将里面的东西向外倾倒一空,确认再无其他东西之后才重新将盒子放了进去。


    被倒出来的东西在桌上杂乱地堆着,其中不乏许多眼熟事物,商粲静静看了半晌,最终只默不作声地系紧了锦囊,重新妥帖佩在腰上。在做这个动作时又不小心触到了腰间的非望,商粲愣了愣,在非望清凉的剑柄上不自觉地摩挲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把它解下来。


    还是需要一柄武器的。商粲想。


    她反复将这句话在心中默念了几遍,好像这样就能让她的行为不再那么欲盖弥彰。


    但商粲很快发现这样的行为只是无谓,她突兀地想起进门前夜鸦的自言自语:‘云中君知不知道啊。’


    知不知道什么呢。商粲想,是说她眼睛根本没受伤,只是编了个借口来遮住这双眼睛的事,还是说她分明在云城过着安稳的日子,却突然不声不响地给云端甚至挽韶下了药跑出来的原因。


    也没什么区别,反正云端都不知道。


    这么想想,自己还真是挺混蛋的。


    商粲想着就自嘲地笑了笑,她看到桌上散乱的杂物里有面小梳妆镜,像是与它僵持了一段时间后,商粲静静将它拿起来,不自觉地深吸了口气,然后垂眸向镜中看去。


    映在镜中的人也向她看来,容貌端正精致,只是皮肤显出几分病态的苍白,许是缠白布的时间有些久了,眼尾处被压起淡淡的红,整个人都显得有种弱态。


    她的眼睛冰冰凉凉,璀璨生辉。


    如果这双眼睛真的受伤了该多好。商粲想。甚至是真的瞎了也好,总好过她与秦意争斗后一直这个样子变不回去。镜子里那双陌生的眼睛静静看着她,像是时刻提醒着她长久以来难以启齿的身份,和她不惜说这样苍白的谎也要偷来二十多天平稳的卑劣心思——


    啪。


    商粲用力将镜子扣在桌面上,转身向外走去。


    总想这些事又有什么用的,她还不能瞎,她现在有约要赴,早在月前就定下的约定,要为一切做结。


    她也不能在碧落黄泉久留,毕竟挽韶醒来之后一定会先发动碧落黄泉的妖找她。她那个结界做的很坚固,要破开也得费一番力气,现在还没传来任何动静,想必是两个人都还没醒。


    碧落黄泉温度很低,商粲突然想到,该给云端多盖一条被子的。


    作者有话说:


    小虐怡情(心虚


    he(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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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


    踏上焦黑地面时, 商粲感到一瞬间的恍惚。


    周遭的景色熟悉又陌生,原本记忆里的景象已经变得模糊,只余下冲天的火焰, 故而在时隔多年重新看到这片只能用死寂来形容的景象时, 商粲心中比预想的更加平静,只是默默无言。


    “来的真早啊。”


    有预料外的声音从不远处戏谑传来, 商粲停下了脚步, 没有抬头。


    “怎么是御剑来的,我还以为是哪个修士路过呢。”


    令人不快的声音没有被她的冷淡所影响,反而更加靠近了过来,商粲低垂着眼,手上有意无意地搭上了腰间剑柄,顿时间冰寒之气四溢。


    对面的人轻笑一声, 终于停在几步之外, 仿佛对商粲的敌意毫无所觉般笑意盈盈道:“是想要省着力气来杀我吗?”


    商粲没有回答, 静静地抬起眼,看到那张擎着虚假笑意的脸上骤然间出现惊诧的裂痕, 凉凉勾起唇角。


    “这话该我说。”商粲声音淡淡, “离约好的日子还有好几天, 你来这么早做什么,很急着死在我手上吗,秦意?”


    “……”


    她的语气很平静, 甚至听不出什么讽意,像是只在普通聊天一般。秦意却无暇去在意, 只惊疑不定地瞪大了双眼, 好半晌才从喉咙中滚出一声笑来, 随即越笑越夸张, 连带着绷不住般肩膀都抖动起来。


    “……我当年那会儿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似乎终于笑够了,秦意擦去笑出的眼泪,道,“原来你有……这样一双眼睛,平时真是藏得很好啊?”


    商粲不语,她从秦意开始笑的时候开始就显得很平静,面上毫无波澜,像一池无波的寂静湖水。但秦意就是看不得她这样子,变本加厉地去撩拨她:“我倒真是没想到——你怎么做到的?不管是青屿还是天外天都该设有结界,像你这种……”


    她顿了顿,眼神毫无遮掩地在商粲面上转了转,笑道:“——非人之物,也能混进仙门,这么多年都没被察觉的吗?”


    但秦意的挑衅并没收到什么成效,商粲连一个眼神都不打算多投给她,只安静站在那里,惹眼的雪白衣袍随风猎猎而响,腰间的剑也熟悉的扎眼,让秦意突然就失了继续强撑这个话题的兴致。


    “我反正没什么事干。”秦意面上的笑意稍稍褪去,故作无奈地叹道,“你们碧落黄泉的妖满世界在找我——还有天外天那边也是,烦也烦死了,还不如早早到这里来等你。”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她语气意有所指,眼睛却没在笑,“毕竟……你不是和你师妹在云城待的挺舒服的吗?”


    一直没有动静的商粲这时才终于呼吸一滞,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正常,避而不答道:“道心莲子呢?”


    知道今天自己不管问出多少个问题眼前这人都不打算听,秦意心中生出些恼恨,笑道:“你着什么急,既然当初和你说好了,我当然不会骗你。”


    商粲带着讽意扯了扯唇角,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是她与秦意在烟阳的夜里不为人知地约下的局。


    她那时被汹涌的灵力和杀意激的无法自控,秦意几乎已经要死在她手上,但在最后一刻时,她还是被秦意惊恐尖细的呼声唤回了些理智。


    ‘道心莲子还在我手上!你不想要了吗!’


    理智一旦回笼,那些负面的东西就系数潮水般退去,接替的是涌上四肢百骸的无力感。商粲自知已经没有气力再撑着杀掉秦意,只能咬着牙撑住破碎的身体,在秦意提出今日之约时点了头,她看着秦意仓皇逃走,自己也默默转身离开,不知方向地走了许久,才终于脱力般倒在树下。


    没错,她还需要道心莲子,这么久了,这么多年了,终于——


    眼睛不知为何痛的要命,生理性的泪水止不住地顺着脸颊流下来,商粲颤抖着抬手抚上眼睑,只觉得手心里烫的惊人,像是在碰一团火。再放下手时她看到掌心有些许血迹,她用旁边落在地上的树叶囫囵擦去,颤栗着等到灼热的胀痛缓缓消解,然后从袖子上扯下布条,用力缠在自己的眼睛上。


    即使她多年来始终对自己的身体只是一知半解,但在那时,商粲却清晰地意识到了,就算在外表上看着仍是完整的模样,但她体内某个制约的部分大概已经在刚才的暴动里彻底坏掉了。


    她不可思议地平静了下来,就坐在那里直到云端找到她。视野里一片黑暗,商粲不知道是因为布条还是因为她的眼睛真的出了什么问题,但她却只打算把所有这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事情都抛在脑后,毕竟她也没剩多少时间。


    任性一次也不会遭天谴,要遭也该等她任性完。


    只是好梦也有期限,现在她醒了。


    “阿粲。”


    过于突然的称呼猝不及防地将商粲从情绪中震出,她瞪大了眼睛抬起头,却只看到秦意挂着虚假笑意的嘴脸。


    “我想你应该也快等不住了,”她像是没注意到商粲越来越沉的脸色,自顾自说道,“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下,这地方——你应该也知道——有个连着幽冥鬼界的入口。本来已经被封上了,但当年你那番闹腾强行破了封,我猜测我就是因此误打误撞成了这副半人半鬼的样子。”


    “这些天里,我又把这个入口封上了。”


    秦意语气轻松,道:“并且封的很坚固,和修仙界其他的鬼界入口封印相连接,让它就像是阵法中心那样——我毕竟也曾经是天外天的代掌门,可比现在的裴琛要懂得多了。”


    商粲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稍蹙起了眉,却见秦意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温声道。


    “我顺便把道心莲子放在了封印里。”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秦意温声细语道,“你要拿到道心莲子就得打开那个封印,但现在全修仙界与鬼界的通路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你动了这个,那所有的结界就都会失效。”


    “曾经修士前辈们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封起来的通路啊……”秦意语气似有惋惜,面上却笑得颇为开畩澕怀,“你说……等你取到道心莲子后,会有多少人因你这个举动而死呢——阿粲?”


    话音落下,秦意却没能如愿以偿地在商粲面上看到惊诧的神色,她很快撑不住面上的笑意,讽道:“我记得你在青屿时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啊,怎么,现在是改了性子吗——”


    一句话还没说完,秦意突然感到有炽热的火舌向她面门袭来,她千钧一发之际慌忙避开,再慢上一点就要被烧个对穿——那火舌是冲着她的嘴去的。


    脑中那份灼热的记忆被唤醒,秦意僵硬地转着脖子看过去,脸上扭曲着的表情不知是畏惧还是狂喜,她深深地将那个人望进眼里。


    “说完了吗。”


    商粲轻声说道,那双眼睛冰冰凉凉,让秦意看不出半分情绪。


    但她只觉得商粲眼中的光在变得越来越盛,让她只感到像是在望着一轮太阳,炽热又无情,强大又淡漠。


    她不自觉地颤栗起来,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却看到那个有着神祇般眼瞳的人稍稍垂下了眼帘,自言自语般低声续道。


    “……那个称呼,不是给你喊的。”


    啊,多可恨啊。


    秦意握紧了拳,任由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自始至终,哪怕离开青屿,哪怕转了心性,这个人所在意的,从来都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


    云端睁开眼时,天色已经黑了。


    身体还很迟钝,脑中却泛着刺痛迅速清醒过来,她猛地翻身坐起,发现她此时正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被角都被收的妥帖,旁边的桌上放着壶茶水和空杯,云端记得她早上出门时桌上还是干干净净的。


    不难想到是谁所为。


    云端撑着身体下了床,脚下还有些无力,但她没有停留,直直冲出了门。


    纵然发生的事情已经昭然若揭,但云端还是带着丝微弱的希望在屋中找了许久,各个角落,院前树后,仿佛下一刻就能看到商粲从哪里施施然走出来,笑着对她说是不是被我吓到了,只是开个玩笑。


    但这份希望终究是在看到仍在熟睡的挽韶后破灭了,云端终于确认了商粲已经不在这里的事实。她来不及去整理乱糟糟的思绪,只快步向外走去,却在出院门时受了阻——她对这份阻力再了解不过了,是商粲的灵力。


    袖中的手被攥紧到指节青白,云端反复地做着深呼吸,却无论如何停息不下来因恐慌而变得剧烈的心跳。


    “……云、云中君?”


    因疼痛而变得混沌的脑中被唤起一线清明,云端抬起头,看到形容陌生的人在门外小心地向她搭了话,她会意地扫过那人耳后的鳞片,很快意识到这是名来自碧落黄泉的妖族。


    她浑身一凛,脱口问道:“阿粲——粲者去了哪里,你们看到她了吗?”


    小妖面露难色,讷讷道:“看倒是看到了……但粲者大人没告诉我们她要去哪里,还跟我们说,如果云中君问起来的话……就直说不知道。”


    所有的猜想都被这句话证实,从别人口中听到商粲以自我意识清醒地离开了这里比云端想象中的还要更痛苦,她的指尖转瞬间就变得冰冷,脑中反反复复只回荡着一句话。


    她又离开我了。


    只是冒出这样的念头都感到痛彻心扉。


    是她所求太多,然后获得了一个隐秘的拒绝吗。想要留住商粲的过程就像是用尽全力去抱水,到现在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水从怀抱中溜走,只留下冰冷而空荡的怀抱,和湿漉漉的心。


    “那个……”小妖不安的声音打断了云端逐渐陷入沉郁的思绪,他颤声道,“妖主大人她……还没醒吗?”


    云端心中一跳,忽的抬起了头。


    挽韶……对,挽韶也中了招,甚至比她更甚。


    如果商粲只是为了逃离她的话,那为什么……


    被负面情绪纠缠的思绪渐渐挣脱出来,云端一遍遍想着,却无论如何想不出个所以然——她的阿粲到底有多少东西瞒着她,她对此根本没有任何概念。


    但眼下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再去思考这个无解的问题,胸口很闷,喉咙很酸涩,但都不该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来,她要在商粲的面前才能落下泪来。


    云端静静闭了闭眼,回屋取出无忧,再走到门口时脚步已经比最开始稳了许多。


    “站远一点。”


    她轻声向小妖说道,小妖忙不迭地点着头退开老远,刚刚站定就听到院门传来清亮的剑鸣声,随之传来的是裂帛般的巨响。


    小妖被这声响吓得软了脚,他战战兢兢地靠在角落里,看到云中君单手持剑从院门中走出,清冷面上殊无表情,只是唇色似有些白,一袭白衣被不知何处吹来的狂风卷的猎猎,像是要携着她整个单薄身子飞到天际。


    她此时看起来又像是传闻里那个风华绝代清冷出尘的云中君了,小妖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她,却看到以锋利无匹的剑势斩开粲者结界的云中君忽然寂寂地笑了,嘴唇嗫嚅着开合道。


    “也不过是……”


    耳朵因方才的巨响而有些耳鸣,小妖没能听清她说的后几个字,只愣愣看着她唇形,正疑惑间,就见云中君向他转过头来,对他说:“等挽韶醒过来,你就和她说我去找阿粲了。”


    他刚一点头,就见那谪仙一样的女子御剑而起,转瞬间就消失在天际。


    小妖重又回到门前,在台阶上呆呆坐了许久,电光火石之间突然意识道了云中君那句话是在说什么。


    她白色身影透着莫名的萧瑟和落寞,眼中似有雾气缭绕,精致面容上擎着淡淡一丝苍白笑意。


    ‘也不过是……和以前一样罢了。’


    作者有话说:


    熟悉的“她追她逃”……但这次真的逃不了多久,应该很快就能追到了(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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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章


    商粲的身体向来很差。


    长久以来, 她都不得不吃下大量的药来勉强维持住身体的正常运转,她那么怕苦的一个人,日久年深竟然也渐渐习惯起来。她其实也一点都不喜欢与人交手, 又疼又苦——或者该说是在成为粲者之后开始不喜欢的。毕竟那每次都是莫名其妙的以命相搏, 仿佛她所谓“魔修”的名声就是原罪,诱的多少修士都想借除掉她来名声大噪。


    她手上并不干净, 沾了一些修士的血, 更多的大概是自己吐出来的流出来的血。她本就破破烂烂摇摇欲坠,又非得撑着口气活在这世间,不得不撑出一点体面样子来,堪堪借白玉面具掩去向来苍白的面色。


    但现在她却感觉好极了。


    不论是身体还是其他什么,商粲召来天火的术式越发的得心应手,只要一个眼神就有细密的火流星自天际落下, 用狂暴无匹的气势追逐着想将秦意吞噬殆尽。眼睛有些灼热的胀痛, 像是含着正在静静燃烧的火, 但除此之外,商粲只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看着眼前只能狼狈逃窜的秦意, 心情也是毫无波澜的平静。


    她猜想她眼下在每次使用灵力时正在确实地失去什么, 但她却并不打算再去在意了。


    这并不是场势均力敌的战斗,秦意甚至没有任何后手,没有陷阱, 没有伏兵,她就只是独自面对着商粲, 在不熄的天火中艰难偷生, 全然是一边倒的碾压局面, 秦意倒在天火下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商粲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想些什么, 也不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她早早来到这里似乎真的只是把道心莲子放进了鬼界的结界里而已,然后等待着商粲过来——她甚至仿佛已经做好了会死在商粲手里的准备。


    秦意似乎只是想要看到商粲痛苦的样子而已,自始至终都是如此,倒是个恪守本心的人。


    那商粲当然不能让她如愿。


    多年前已被燃烧殆尽的土地迎来第二次灭顶之灾,天火毫不留情地荡尽了目能所及的每一寸土地,秦意终于没能避开,奄奄一息地倒在了地上。


    商粲沉默站在不远处,她自己周围几米倒是干干净净的,与面前仍冒着热气的焦土大相径庭。她稍动了动手指,让蓄势待发的下一波天火止在半空,在心中考虑着现在是不是要直接给秦意致命一击。


    “……粲、商粲……”


    秦意嘶哑的声音远远传来,大约是被天火伤到了声带,她的声音含混而难以辨认,却还是能听出她古怪地笑了两声,嘶声道:“结界……你还没破开、是不是?”


    商粲没作声,抬眼向不远处看去,她在使用天火时没有故意避开什么地方,只是一门心思地追着秦意打罢了。但眼下看来,那处灵力轨迹复杂的结界似乎的确仍勉强维持着,没被刚刚那阵狂轰滥炸直接毁掉。


    没听到她的回应,肢体残缺而已经没有灵力再生的半鬼含混嘟囔了一声,艰难地微微抬起头,已经失去视力的眼睛执拗地向她的方向望过来,口中似乎在说着什么,商粲听不清楚,本打算不去管,秦意却不知为何说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被她听了个大概。


    “莲子……你……自己……的话……”


    “我就、把结界……”


    秦意就只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两句话,商粲听不太明白,安静站了半晌,然后缓缓迈开脚步向她走去。


    大约是听到了商粲的脚步声,秦意随着商粲的步伐颤抖起来,很难从半鬼如今的面容上看出她的心情,商粲也没那个想法,她走到秦意身前,居高临下地看向半鬼。


    “秦意。”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激起地上的人一阵急促的呼吸,商粲召来天火,凝成针状,停在秦意的眉心前。


    “如果说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的话,”商粲语气淡淡,说出来的词句却无半点情感,“那就是我当年没能直接取了你的性命吧。”


    “虽然并非我的本意,但让你只能用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苟活在世上多年,也算是我的错。”


    商粲每说一句,半鬼就瑟缩一分,她的听力不可思议的还在运转,秦意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只是在生命流逝的最后努力地想将每个字都听进耳里,突然之间听到了天火破空落下的声响。


    她本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阵天火下了,但直到听到了天火落地的轰然声,身上也没有传来熟悉的灼热感。


    秦意已经看不见了,难以确认发生了什么的她有些疑惑,却猛地感受到了阴冷的气息从不远处传来,最开始只是几缕,随即越来越盛,若不是天火的威势仍在,怕是这整片地方都会被这气息吞没。


    ——是鬼气。


    秦意瞬间意识到了刚才的天火是冲着什么去的——她布下的结界已经被那阵天火硬生生撞开了,修仙界与鬼界的通路重连,而身前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片刻后才重新走回来,不徐不慢,像是没有被眼前的景象激起任何波澜。


    “你把道心莲子打开了?”


    商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语气一如方才的淡然:“还挺有本事的。”


    秦意脑中空荡荡一片,这个人好像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商粲在以惊人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无情。明明是她亲手设下的机关,一切也都如她当初所愿,而她对眼前的状况却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她不明白是为什么。


    “事到如今,就算我们两不相欠了吧。”


    她在最后听到商粲的话语,语气淡漠的像是对一棵树,一株草,一颗石头。


    “别再见了。”


    扑的一声闷响,尖细但灼热的东西穿过头颅,半鬼再次死在天火之下。


    *


    云端到的时候已是尘埃落定。


    她感受得到刺骨的寒意,无瑕仙体对灵气的变化本就比一般人更为敏感,她知道发生了某些非常不妙的事,但她却没有时间和心思去在意,只直直地朝着目的地跑去。


    周遭的土地千疮百孔,一片焦黑,处处都表现出被天火肆无忌惮地□□过的迹象,当初的烟阳郊外比起这里简直不值一提。战后的气息尚未消散,云端握紧了无忧,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身影。


    在记忆中失去商粲的地方,云端找到了商粲。


    那人正背对着云端,独自站在鬼气最盛之地,似乎只是普通地站着发呆而已,她的背影显得很单薄,重重的鬼气在她身侧逡巡不去,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拉进鬼界一般。她安静站了半晌,突然抬手用袖子遮住了嘴,云端看到她肩膀无声地耸动了几下,再放下手时,雪白的衣袖上赫然开出了暗红色的花。


    云端心头一空,她顾不上什么开场白,只三两步冲上前去挥散那些鬼气,颤声道:“你受伤了?”


    “……”


    背对着她的人似是愣了愣,没有很快转过身来,开口时声音却意外的平静:“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饶是心中对她的伤势挂念的不得了,云端仍耐下性子来先回答了她的问题:“……我在非望上施了术式,能找到它的位置。”


    身前传来一声轻笑,语气温和道:“这么多年过去,到最后也还是这个法子。”


    云端听不得最后这两个字,明明已经找到了她,心中的不安与惶恐却不知为何没能减少半分。云端抿紧了唇,稍踏前半步,正要去牵她的手,那人却像有所觉般转过了身来。


    云端望见两轮落日。


    刹那间有这样的错觉,云端晃了晃神才清醒过来,面前的人面容端正,苍白隽秀,毫无疑问就是商粲,只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


    不再是如墨玉般澄澈的温润,而是如落日熔金般璀璨夺目的赤金色,灼灼耀眼,生添出几分夺目的矜贵和不近人情的泠然,让人不敢多看。


    云端只觉得被晃了眼,久久没能说出话来,脑中纷繁念头只勉强凝出一段话来,她曾经还与商粲讨论过。


    ‘有些妖族天生就是人形。’


    ‘只是并不会与人完全相同,多多少少都会有部分差异。’


    人……不论是凡人还是修士,甚至于魔修,只要是修仙界的人……全都是黑发黑眼。


    云端脑中一片嗡然,她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还有双漆黑眼瞳的商粲此时会生出一双黄金瞳,她脑中多少有些这或许只是个玩笑的想法,商粲却轻启薄唇,用平淡的语气打破了这个预期。


    “是真的。”没有半点身份暴露的慌乱,商粲定定看着她,声音很轻,“我是个……半妖。”


    云端呼吸一滞,听到她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半妖这种东西……但事实的确如此。挽韶也知道这件事。”


    “我可能是这世上的独一个,最开始没觉醒的时候连青屿都发现不了端倪,只当我是个人。”


    商粲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他人事般淡淡说道:“只是后来觉醒了,那就也没什么法子,得赶在被除掉之前逃走才行。”


    过往的某些记忆仿佛和商粲的话接上了,两次游学都没能通过的天外天问心,论道会灵力被禁时仍能使出的天火,还有前些日子那“畏光”的眼疾——


    被突如其来的揭露惊到的云端忽的回过神来,她深深吸了口气,轻声问道:“……所以你前些日子都蒙着眼,是因为眼睛变成了金色,不想让我看见吗?”


    “……”


    似乎没料到她第一个问题问的是这个,商粲歪了歪头,点头承认道:“是。我之前太乱用灵力的话也会出现这种问题,本以为过个几天就会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一直都没能消下去。”


    “半妖比妖方便很多,我的妖气本就不显,也就这双眼睛容易暴露。”商粲微微勾了勾唇角又很快隐去笑意,“本来是打算一直瞒着你的,但你总能找到我。”


    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但云端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缓了过来,她蹙起眉,道:“为什么要瞒着我?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是半妖而对你怎么样吗?”


    这话里已经是明晃晃的对商粲身份并不在意的表示了,云端拧着眉,毫不相让地与商粲对视,终于看到对方平静的面上泛起丝无奈的笑意。


    “……就是因为知道你不会怎么样,”商粲的声音很轻,轻到云端几乎听不见的地步,“所以才要瞒着你。”


    云端不明白她的意思,刚要开口问时,她却突然被商粲握住手腕,一把带到了身前,几乎撞进对方的怀里。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懂我向你坦白的意思。”


    不顾云端变得慌乱的气息,商粲对这变得亲密的距离毫无解释,自顾自地抬手撩起她披在肩上的墨色长发,懒懒看着柔顺的发丝从指间流泻下去,像是鞠了一捧水。


    “我是个半妖,十年之前完全觉醒,然后从这里逃走……”她顿了顿,“并在那时伤了你。”


    “就算是只流着一半的妖血,我也仍然对你……很垂涎。”


    商粲声音低低,云端突然惊醒过来,猛地挣出她的怀抱,那人刚刚才若无其事拂过她肩膀向上探去的手定在半空,将的确准备向她脖颈袭去的证据摆在明面上,那双鎏金似的眼睛平静地向她看过来。


    “这就对了。”商粲的语气轻缓,似含着声叹息,“下次醒过来的时候,记得对半妖多些戒心,无瑕仙体。”


    作者有话说:


    飞快地追到了,真不错


    等这段剧情走完再说点儿啥吧,秦意是真的退场了,但我对她也没啥想说的,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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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七章


    云端以前从未想过会迎来与商粲交战的一天。


    但向她席卷而来的天火却不由得她不接受, 云端旋身避开,无忧剑光一闪斩断火焰,她从被斩开的缝隙间看到商粲平静的面容, 双眸灿灿, 却丝毫看不出那人的心绪。


    商粲态度的转变和出手都来的突然,仿佛只是因无聊而率性而为般。而云端却毫无战意, 迎得束手束脚, 而随着时间流逝,她更是赫然发现,身体开始渐渐变得迟钝起来,灵力也有些不听使唤。


    从商粲离开后发生的所有事她都想不明白。云端心乱如麻,想要一个对话的机会,面前人却默不作声的全盘否决, 只用细密的天火去纠缠她。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 她腕上那条细细的火链没有被主人收回, 也没有作怪,只是安静地伏在她细白的腕上, 随着商粲的攻势时明时灭。


    云端突然感到难言的疲惫, 剑尖一抖, 与要迎上的天火擦了过去,她下意识绷紧了身体等待着受击,周遭的火焰却倏忽间停滞在半空中。


    心中的希冀重又燃了起来, 云端抬眼向商粲看去,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正稍低着头, 没有看向她, 像是在发呆般垂着视线。


    “你醒得早, 但药力还没全消。”


    姿势不变, 商粲淡淡开口道:“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妄动灵力,惹得药效行遍全身。”


    “……”


    云端有些无措地握紧了无忧剑柄,她拿不准商粲的意图,却还是私心将这句话归为关切,于是稍带急切地开口问道:“你是在关心我吗?”


    “算不上。”


    回应意外来的干脆又利落,商粲摇了摇头,终于抬眼看向她,视线漫不经心:“我只是想说,你打不过我的。”


    云端喉头哽的难受,好半晌才轻声回道:“……我没打算和你打。”


    “是吗。”不知这话里是哪处惹得商粲发笑,云端看到她唇边勾起浅浅一丝笑意,懒懒道,“那你不打算带我走了吗?”


    话语中明晃晃的蕴着“谁打赢了就能带另一个人走”的潜台词,云端心中纠缠难言,商粲的莫测让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商粲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想要带她走的呢。是因为她是云端,还是只因为她是无瑕仙体?


    但云端只要看着商粲的眼睛就知道,就算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也只会得到那个让她心如刀割的答案罢了。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让人觉得空旷又辽远,像是在看着星空,却没办法伸手捉住。


    商粲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更没有……她梦寐以求的爱意。


    像是终于从梦中惊醒过来,周遭一地狼藉。


    怎么办呢,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究竟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呢。


    云端只觉得脑中空荡荡的,视野都泛起白来,没有了天火持续的攻势,周围的温度迅速地降了下去,隔着单薄的衣物传来透骨的寒凉,像是有绵密的冰碴凝在血液里,让她觉得周身僵硬又沉重。


    她稍动了动手指,无忧忽的从她手中落下,静静跌落到焦黑的土地上,像柄凡铁般了无生气。


    “……师姐。”


    重新捡起这两个字来比想象中更困难,久违的第一次呼喊总是艰难,云端只觉得喉咙都泛起铁锈的味道,她没有勇气去看商粲,只感受得到自己的嘴唇不像话地颤抖着,要用尽全身气力才能提高一点音量,重新唤了一次:“师姐。”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吐出话语时比想象中更加痛苦,云端缺氧般深深吸着气,却还是感到窒息。过于快速的呼吸频率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抽噎,那些语焉不详的贪求,那些午夜梦回的妄念,几乎横亘了她大半的人生,但她可以不要——可以不要。


    “我不会再做什么了,也没有什么所求,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我只要、只要……”


    向来清冷自持的声音带着难掩的干涩,云端轻声道:“……师姐,我只要你留下,或者我随你走。”


    “都可以……都可以。”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轻,云端悲哀地发现她根本没有什么能拿来留住商粲的筹码。她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算公平,只要商粲皱一皱眉,她就能亲手斩断她那些持续多年的非望,还在担心商粲会为此感到满意吗。


    “……”


    对面的人沉默了半晌,云端辨别不出她是在出神还是在思索,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行啊。”


    像是过了很久,云端终于听到商粲轻声回了话,那双熔金似的双眸浅淡地向她看过来,然后慢慢走到她身前。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商粲说着,手上慢条斯理地钳住了云端的下巴,稍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那就跟我走吧。”


    云端温顺地顺着她的力气动作,失神地看着商粲的脸,似乎是看的太久而让这人不耐烦起来,那双没什么血色的薄唇缓缓开合,吐出不近人情的字句:“闭上眼,然后睡一觉。”


    放弃了去思考商粲的用意,云端只是听话地闭上了双眼,感受到身前的人似乎迟疑了片刻,然后慢吞吞地将她虚虚揽进怀里。


    不知是不是体内仍残存的药效作怪,云端觉得自己真的涌上了些睡意,她小心地动了动,偷偷将头更加紧密地埋进商粲的怀里,在商粲的衣襟上嗅到清苦的药味。


    在青屿时,这人身上是玉衡独有的焚香气息,再重逢之后,身上却总是萦绕着挥不去的药味,偶尔还会夹杂着血气。但只要是商粲的气息,就都足以让云端感到心安。


    只要是商粲就好,她已经别无所求。


    还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获得一个怀抱,云端没有抵抗这股睡意,在商粲怀中沉沉睡去。


    *


    商粲没什么地方可去。


    她这些年的活动范围看着挺广,但只是在为寻道心莲子而四处奔走,往往都是风尘仆仆的一击即退,实际能称得上落脚点的地方只有一个碧落黄泉罢了。


    但现在显然是不能回去的,商粲想,毕竟挽韶应该也已经醒了,现在大约正在大发脾气吧。


    就连客栈可能也不会欢迎她。就算她自己能用面具糊弄一下,但大名鼎鼎的云中君太过惹眼,怕是走在路上就会被人认出来。


    商粲低头看了看正软软躺在她怀中沉睡着的云端,很快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手上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些。


    ……更何况她刚刚才将鬼界与修仙界的通路打通了,想必很快这世间就要迎来大乱了吧。


    而她这场仗打的太过声势浩大,招式又具有相当的标志性,被猜出是罪魁祸首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商粲理智上知道自己这番行为一定会造成相当程度的后果,但感性上却并提不起几分关心。自己心里的某个部位可能确实地病变了,商粲想,即使能明白会有无辜的人为此受害,她此刻却只想着至少让修士们晚一点找过来,能让她过两天清净日子。


    无论如何,现在最要紧的是,她好像无处可去。


    真是有点凄惨,商粲想。她对落脚点的要求也没多高,只要能遮风挡雨就够了,反正也待不了多久。


    她怔怔站了半晌,突然想起个地方来。


    商粲在夜色沉沉时到达了目的地。


    没有灯火的山上一片漆黑,只有商粲这双眼睛灼灼如焰火。她将云端稳稳抱在胸前,小心地踩着茂盛的野草向前走去,最终来到一处狭窄的洞口前。


    这洞口生的隐蔽,被植被遮挡,不易察觉。但商粲却知道,这处狭窄的缝隙后面的空间意外的挺大,能轻松容下两个人,甚至还有块能拿来当床用的大石头。


    她没有迟疑,轻巧地穿过洞口,洞中栖息着的夜行生物们被惊扰,纷纷没命似的往外逃去,商粲也不去理,耐心待洞中的窸窣声消失后才走进深处,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时还是禁不住脚下一顿。


    ——当年,她该是就躺在那块石头上,头下枕着云端的腿,身上的伤已经重到了让她出气多进气少的地步,但她心中却只记挂着洞外逡巡不去的妖潮。


    *


    多少费了番力气,商粲勉强将洞内收拾了一番,生起了火。


    有了火光,夜里的凉意也褪去几分,商粲坐在火堆旁发呆,盯着火看了一会儿,视线很快不自觉地向旁边飘去。


    云端仍在睡着,躺在被铺了层厚厚草席的石床上,很明显能看出布置的手法有些笨拙。


    早知道在离开碧落黄泉的时候该把被子也带走。商粲闷闷地想着,她实在是很不擅长做手工。


    商粲尽可能地在其他地方下了心思,比如怕石上太过阴冷而小心调节着用了天火,将冰冷的石头化为散发着热量的石床——毕竟云端身体也不算好,刚才抱起她的时候只觉得轻的惊人,让商粲生怕风会将她卷跑了,飞行的速度都硬生生降了三成。


    心知云端短时间内不会再醒来,商粲终于能如释重负地看看她。


    沉睡的人看起来比往日褪去了几分清冷,她鸦羽似的眼睫似是濡湿了,正微微颤动着,不知是做了怎样的梦。


    未免太听话了些。商粲想,都跟她说了自己是半妖了,怎么还想着要靠过来。


    商粲心中情绪纠结,她拿不准自己该不该高兴,毕竟这该算是件好事——她本来就是需要云端的。就算云端没提出要跟她走,她大约也会真的用武力把人掳走吧。


    商粲不安地动了动鼻子,稍稍向远离云端的方向退了些。


    眼睛变成这样的时候,她的感官要比平时敏锐得多——尤其是对云端。


    云端闻起来太甜了。


    商粲自觉自己没什么自制力,她烦躁地拧起眉,第不知道多少次恼恨这次的半妖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原状,但很快又冷静下来,揉着眉心深深地叹了口气,沉默地将手搭上腰间非望的剑柄。


    ……本来是想着需要一柄武器才带出来的,但打秦意的时候根本没拔剑,倒是现在这种时候才想起它来。


    商粲飞快地扫过云端一眼,反手拔剑而出,剑锋凛冽,带来冰霜似的寒意。商粲眸光沉沉,安静用力划下,温热的鲜血涌出,很快沾染了素白的剑身,滴落在地。


    她轻吸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抖落剑上鲜血,归剑入鞘。


    掌心传来阵阵激烈的刺痛,被主人毫不留情自己割开的伤口正汩汩往外流着鲜血,她的衣袖很快缀满潮湿血迹,看起来颇为可怖,商粲却只是安静看了半晌,然后毫不在意般将袒露着伤口的手伸入锦囊中,用力握住她今日的战利品。


    道心莲子微微发着热,妥帖地贴在她掌心的伤口处。不知秦意用什么样的办法除去了那层坚硬外壳,此时的道心莲子摸起来真的就像是棵莲子,光滑坚硬,硌的她感到阵阵剧痛。


    商粲抿紧了唇,唇色都微微发起白来,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在云端身边蹲了下来,轻声嘟囔道。


    “……好疼啊。”


    但她还是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后才皱着眉放松了用力握紧的手,看到自己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而匪夷所思的,她原本血迹斑斑的掌心此刻却干净了大半,道心莲子看起来倒是饱满了几分。


    商粲屏住呼吸,向云端看去,稍有些歉疚地牵过她的手。


    “就一点点。”


    她低声致歉道,伸手触在云端的指腹处,动用灵力迫出一滴鲜血,然后极快畩澕地将它拭去,抹在道心莲子上面。


    掌中的灵力一瞬间暴涨,随后又慢慢内敛回去,想必算是成了。商粲想,总算是搞成了药引,没白活这十年。


    她怔怔盯着道心莲子看了半晌,它其貌不扬,小的可怜,却让她心头生出大石落地般的安然。


    商粲将道心莲子重又小心收回锦囊中,带着狰狞的伤口老实坐回火堆旁,不敢再靠近云端半步。


    疼痛让她保持理智,也驱散她的睡意,商粲不禁会回想起曾经在这里发生的事,她那时欠了云端一条命,还傻到最近才从秦意的幻境里知道了真相。


    都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但她这人真是差劲的很,明明是救命之恩,她却只干些以怨报德的事情,已经数不清惹云端伤心难过了多少次了。


    哎,现在亡羊补牢,多少也算是有点用处吧。


    商粲呆呆盯着跳跃的火光,这个理由好像也说得通,她想。


    她既然是欠了云端一条命,那当年只还了半条,当然是不够的。


    作者有话说:


    悲报,这周加班加的我要死了,只能抽空写点儿,还不太甜(


    喜报,下周可能就能忙过这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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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


    商粲一开始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半妖。


    她本就只是个穿越者, 穿过来的时候一睁眼就莫名其妙发现自己站在荒野上,身躯看起来只是个年幼的小孩,而她对这具身体过往的经历记忆一无所知。


    而在之后她很快被望月捡回青屿, 连青屿这种进出结界森严的仙门都没能辨识出她的真身, 更别提商粲自己。她就只把修行进展的迅速归功于天赋异禀,全然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连在她首次暴走的那日, 商粲也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她那时心如死灰, 身受重伤,却命大的没能死成,被闻讯赶来的挽韶救了回去,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她救醒。


    ‘商粲……’眼前模糊不清,只听得到挽韶的语气不知为何有些迟疑,刚刚醒来的商粲稍动了动头, 听到她犹豫着说出匪夷所思的字句, ‘……你好像是……半妖。’


    商粲脑中一阵阵刺痛, 双眼尤其痛的要命,她却强撑着支起了身, 跌跌撞撞扑到桌上铜镜前, 用力睁大了双眼, 第一次看到了自己那双赤金色的眼眸。


    她怔怔盯着镜中看了许久,最终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再次昏死过去。


    青屿容不下半妖。


    她再也回不去了。


    尽管她那次妖化很快就停止了, 重新恢复原样,任挽韶怎么努力也再在她身上看不出半分妖气, 但商粲还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她有时会想, 天道为什么要和她开这么个玩笑, 既然她是半妖的话, 那又为什么还要让毫无所觉的她以人的姿态拜入青屿,最终还想要以妖血觉醒的她亲手伤了云端的性命来做一场仓促结尾——所幸没能让这个剧本成真。


    商粲承认她确实萌生过已经了无生趣的念头。


    一旦知道了自己是天地中的异类,就能很清晰地意识到过往的那些日子都只能永远留在回忆里积灰了。重新获得的新身份沉重的让商粲难以背负,在深夜难以入眠的时候有时会突然想到,或许她作为商粲的这一生已经结束了,那现在又还有什么必要在这里苟延残喘呢。


    但天道却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商粲偶然在碧落黄泉的书库里发现了暗格,里面是上任妖主的私人手记。


    说是手记,但里面绝大部分都是关于药方和制药的心得体会,商粲对药学不太精通,只感叹着花妖一族果然在这方面造诣颇深,草草翻到最后时却忽的愣住了。那页只有寥寥几行字,她却反反复复看了两个时辰,走出书库时有种视线泛起白来的晕眩感,脚下脱力般绊了一下,她踉跄地撑在墙面上稳住身形,手上无意识地在坚硬的墙壁上按出了深深的指印。


    事到如今,她终于知道了那药的真实药效。


    她是从挽韶手里得到那颗药丸的。她本就和挽韶私交甚笃,两人又总是互不相让的,某次她在和挽韶行酒令的时候运气好,赢得顺风顺水,一输再输的妖主大人喝的脸红脖子粗,最终颤颤巍巍从身上拿出个精致小药瓶,塞到商粲手里。


    ‘这是我……我娘练的药。’挽韶大着舌头,含糊说道,‘很珍贵的……要不是我发现它只会对人族起作用,我是不会……不会给你的。’


    商粲半信半疑地揭开瓶塞闻了闻,只闻到股淡淡药香,于是疑惑道:‘是干什么用的药?’


    ‘不知道。’


    喝的醉醺醺的花妖往桌上一趴,恹恹道:‘……这是我娘的遗物,她什么都没跟我说就离世了。’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坏东西,’她摆了摆手,‘我研究了一下,这药的药引是道心莲子,想也知道肯定是什么延年益寿的好药。’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娘一个妖要做这种……只对人有效的药……’


    挽韶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化为一声鼾声,商粲啼笑皆非,只好随手将不知药效的药丸收入囊中,转头去对付人事不省的醉鬼了。


    她本来早就把这件事忘了,直到在焦黑一片的废墟里,云端在她怀里失去意识,白衣上慢慢盛开出暗红色的花。


    商粲那瞬间几乎忘记呼吸,她手上抖得不行,取出随身携带的所有药物,全部用在云端当胸的伤口上,但根本无济于事,药粉撒上去就被涌出的鲜血冲走,商粲徒劳地用手去堵,却只能感受到云端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这伤口分明来自于她的剑,而商粲悲哀的发现,她竟然会觉得云端的血闻起来很甜。


    周遭大雨倾盆,合着鲜血在她们周围铺开薄薄的暗红色。商粲只觉得脑子里空空荡荡,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是空白的,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有温热的液体自眼眶流出,商粲下意识伸手去抹,却摸到一手鲜红,是她的眼睛开始流血了,却莫名感觉不到疼痛。


    走投无路般,商粲鬼使神差地摸到了那瓶药。


    现在想来,或许该说是命运,她本对这药几乎一无所知,却在手上鲜血沾染上药丸时感受到了灵气涌动,最终选择把它喂给云端。


    她小心喂了几次都没能成功,云端那时已经不太能自行吞咽,商粲知道她没什么时间能浪费,于是含着药丸俯下身去。


    云端的唇瓣柔软又冰凉,她撬开云端的唇齿,尝到属于无瑕仙体的清甜血味。


    身体几乎是在瞬间开始暴动,商粲体内像炸开般疼痛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云端的血味有点熟悉,只是拼命克制着疼痛产生的颤抖,一门心思地完成这个毫无旖念的吻。


    直到确认云端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商粲才如蒙大赦般退回来,却没料到服下药的云端似有痛苦地皱起了眉,她还没来得及紧张,就见云端忽的重又贴了上来,原本只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厮磨,力道却越来越大,最终咬破了她的唇角。


    商粲不知所措地任云端作为,忽的注意到云端在下意识舔舐着她唇上的伤口,眉宇间的痛苦似也减轻了几分。


    是血。


    商粲骤然间意识到了云端这个行为的意义,她没能仔细去想个中蹊跷,只是急急退开,然后空手握住无忧剑刃再用力将剑抽出,将伤口附到云端唇边。


    血流光了也没关系。商粲想,只要云端能醒过来。


    事实证明,她的行为确实是有意义的,随着汲取的血液增多,云端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确认云端脱离了生命危险后,商粲松开攥紧到有些僵硬的手,她这才分出几分余力,注意到头顶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漆黑厚重的乌云,那云比寻常雨云显得更加不祥,内里隐隐能看到深紫色的电光。


    商粲在书里见过这种异象,是孕育中的天雷。


    或是大妖出世引来天道清肃,又或是有人逆天而行招来刑罚,商粲不知道她将要面对的天雷是哪种来历,又觉得可能是二者兼备。她摇摇晃晃站起身,身体不知为何像是失去了许多生命力般沉重许多,她无暇去管,只急着将云端抱到一处淋不到雨的废墟檐下,勉强动用灵力反复设了守护结界,然后赶在天雷尚未落下前仓皇离去。


    她没能跑出很远就迎来了第一道雷霆。彼时她用来传信的纸鹤才刚刚取出来,就被直直落在她肩头的天雷顷刻间揉成飞灰,商粲心神剧震,身体上的巨大痛楚比起神魂受到的损伤来说简直不值一提,她险险维持住意识,脚下不停地奔向离云端更远的地方。


    在第四道天雷落下之前,商粲终于重新折出个纸鹤来,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折过最丑的纸鹤,歪歪扭扭不成样子。她撑着一口气使了唤灵的术式,急急将云端的所在地说了一遍,对自己的事只字未提,然后用尽灵力护着纸鹤脱出天雷范围,望着它向青屿方向飞去。


    商粲那时觉得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她索性不再逃,也确实是一步都走不动了。她就静静站在原地,想着自己的身体果然有些不一样了,若还是人族的□□凡胎的话,怕是连一道天雷都撑不过去吧。


    第六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商粲单膝跪在了地上。第七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商粲蜷缩起来。第八道天雷落下的时候,商粲想着快点结束就好了。


    天雷一道比一道猛烈,像是上天铁了心要把她除掉似的,第九道天雷更是声势浩大,雷声犹如愤怒龙鸣,威力无匹的紫电从天而降,是能让她从这个世上灰飞烟灭的恐怖威势,商粲本该死在那道雷电下。


    但是她没有。青屿弟子的随身玉牌临危而动,挺身挡在了天雷下,然后化为齑粉。


    商粲没有动,她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只能努力睁大了眼睛愣愣看着半空中落下的粉尘,天空中的雷云渐渐散去,大约是天道发够了脾气,雨也渐渐停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样也挺好,商粲想。


    就算做商粲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


    商粲闭上眼睛,万籁俱寂。


    她在刺痛中惊醒过来。


    周遭漆黑一片,想来仍在夜里。早些时候生起的火堆不知何时熄了许多,商粲忙调动起天火,让洞内重新明亮起来。


    她似乎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方才梦里的情景还在脑中逡巡不去,商粲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却被掌心传来的锐痛感刺激的倒吸了口冷气,这才想起她刚刚伤过自己。


    梦中那曾经的伤口与现实中的伤口相重叠,商粲怔怔望着自己的掌心,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愣愣看了半晌,慢慢取下腰间锦囊,从里面取出页泛黄的纸张,像是从书上撕下来的。


    【命数虽难测,仍可分之,然同生同死】


    商粲眸光微动,无声地叹了口气。


    该说是她运气好。挽韶都没找到的母亲遗物却被她无意中发现了,并得知了她对云端做出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事。


    那确实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灵药,。它以血为媒介,让她成功地把命分了一半给云端,得以让云端活了下来。


    但这并不是件一劳永逸的事,商粲的命从此和云端绑在了一起,她们同生同死,只要商粲出了事,那么云端也不能独活。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商粲很难说清自己知道这件事时的心情,她只觉得荒诞而庆幸,她从未像那一刻那般庆幸她没有死在那场天雷里,从未那般庆幸她还活着。


    她身上还系着云端的生,像是二人相隔千山万水,身上却被远远连着根摇摇晃晃的细线,云端对此毫无所知,她却在知道的那一刻开始陷入恐慌。


    她的身体被天雷伤了大半,落下了许多难以根治的病根,往后半生怕是都要和苦药相伴。这样如纸鸢般飘荡的虚弱生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能活到何时,如何能让云端和她系在一起?


    所幸还是有办法的。


    能给一半,自然还能再给一半。


    商粲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她把手记中写着药方的最后一页撕下后才将手记交给挽韶,她知道自己此举不恰当,但她心里很清楚,如果让挽韶知道了这件事的话,挽韶决计不会放她去这么做的,于是商粲决定隐瞒,只让挽韶以为她寻道心莲子是为了治病。


    她对好友怀着许多愧疚,她能活到今日脱不开挽韶的帮助和救治,商粲在这些年尽力帮碧落黄泉做了许多事,但怎么想都抵不过这份恩情,再加上如今挽韶回到碧落黄泉后应当就会看到她那封冷酷无情的诀别信,想必怕是要气疯了。


    她这潦草半生欠下许多账,到最后也难以清还,化成一笔糊涂账,只能匆匆囫囵一剪子剪掉。


    商粲自知自己算是个肆意妄为之人,她才不想要什么同生同死,她只想让云端活得好好的,活得安安稳稳,不被任何人任何事束缚,过上长久而安宁的一生。


    她这样自作主张,云端一定是会生她的气的,就像当初那样。


    但也没关系,商粲想。


    云端恨她,或许总好过云端爱她。


    作者有话说:


    她们的初吻带着血的味道。


    ↑说起来当时写这篇文就是因为想到了这个场景,但想了想还是没有细写,毕竟当时的商粲确实没有那么多余力去在意这件事了,而云端甚至不知道这件事。


    玉牌在设定里是只挡会让人当场毙命的那种攻击——真写起来的时候就会发现这东西说实话还挺鸡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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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


    昨日之日不可留。


    昨日的这个时候, 商粲还在云城,蒙起赤金色的眼睛,做出副单纯无害的病弱模样, 过着与世无争的平稳日子。


    今日她却只能在隐蔽昏暗的洞窟中醒来, 出去寻回清水,然后小心地喂仍在沉睡中的云端喝下。


    商粲知道她没什么时间, 一是修仙界十有八九已经大乱, 要不了多久就会开始搜寻她这个放出恶鬼们的罪魁祸首。二是她不放心云端的身体,纵然她选的是性状温和的药物,但若是睡的时间太长了,还是难免会引起些不适的吧。


    所幸她这些年寻遍天下,除去道心莲子外,那药方上其他的药物早被她寻齐了, 如今只需要照方制药罢了。商粲这些年偷偷地在药理方面钻研过, 如今操作起来也算驾轻就熟, 手上已经止住血的伤口重又被主人无情挤压破开,鲜血滴入药罐中, 绽出淡红色的雾气来。


    她用了一天的时间来凝成药丸, 过程顺利的不可思议。或许是天道也想早早结束这一切吧, 商粲想,她多活了这些年,如今终于能走向自我毁灭, 想必当年没杀成她的天道一定很开心。


    横亘十年,商粲终于得到了这枚药, 捧在手中的时候竟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能够换命的无名药丸, 这里有两个只余半条命的人, 谁吃了它, 就能从另一个人那里得到完整的命理。


    商粲已经很虚弱了,却还是不知为何很想笑。时至今日,挽韶母亲制出这种药的理由已经不可考,但如果没有这药的话,想必现在洞里的两个人就都会在当年那场异变里死去——她当然会与云端同死,商粲对此从未有过犹豫。


    现在能活一个人,这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商粲悄声走到石床边,将云端半抱进怀里,稍屏住了呼吸。


    也不知道在去了鬼界之后,她有没有机会向这位花妖前辈当面道谢。


    商粲无声地勾起唇角,然后小心将药丸喂到云端口中,看着对方吃了下去。


    在看到云端喉咙滑动的那一刻,商粲心中悬挂着的大石终于落了下去,她觉得轻松极了,如释重负地长长吐出一口气,稍稍纵容自己低头埋进云端的发间,偷偷地嗅着怀中人特有的清冷香气,趁着她还没有醒过来。


    在感受到云端稍稍绷紧了肩膀后商粲就立刻抬起了头,果然看到云端如当年一般略显痛苦地蹙起了眉,商粲对这异状已经不再陌生了,她轻描淡写地割裂自己的伤口,将淌着血的掌心附到云端唇边——


    云端呼吸急促,忽然向反方向别过了头。


    她分明还没清醒过来,眉宇间的痛色也仍清楚地存在着,但她的抗拒却又是明显而坚决的,像是本能的行为一般。


    商粲一愣,眼睁睁看着掌心滴落的鲜血落在云端的白衣上,她略带无措地伸手去擦,却只蹭的越来越糟。


    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小心地靠了过去,试探着将鲜血擦在云端唇边,果然看到云端眉间痛色稍减。


    商粲放下心来,重又将血喂过去,但云端却紧闭着唇齿不肯开口。她不知道怀中人是否有意识,却还是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轻声在云端耳边开口道:“……没事的。”


    “云端……端儿,没事的。”


    她声音轻缓,仿佛带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力量,柔声哄着:“很快就好了。”


    长久的僵持终于被撼动了,确实地感受到了体内的生命力在流失,商粲反而松了口气,她没敢多看云端,只是眼神乱瞟,下意识略过云端的腰间,她骤然停下,愣愣盯了半晌。


    那处印记想必已经消失了,商粲想,至少也该是快要消失了。


    在云端于碧落黄泉夜游时,她看到那印记时还不知是怎么回事。等到第二次再看到时,她被迫带着摸了一次,于是察觉到了些微妙的异样——云端似乎在夜游时本能地想要她触碰这里。


    她对分命这事也只是一知半解,但怎么想这在那个时间点出现的印记都只能和这一件事有干系。甚至对于云端的夜游复发,商粲也开始怀疑那是不是也和这件事有关系,毕竟夜游又称离魂症,用三魂七魄来量化人的性命的话,云端确实是不完整的。


    如果今日过后,云端的夜游也能治好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只是不知道那印记的意义是什么,商粲想。或许是在彰显她妖族那一半血的种族身份吧,但连挽韶都没见过那样的图腾。


    关于她究竟是什么妖,挽韶怎么也没能查个究竟。商粲不能像寻常妖那样化出原形,半妖化时也只有一双赤金色的眼睛。觉醒的天火能力倒是独特,但实在独特太过,就连妖族最年长的长老也说从未见过这样的能力,商粲也只能作罢。


    装成魔修露面是挽韶的主意。一来魔修的术式大都千奇百怪,能堪堪解释她这一手前无古人的天火,二来可以在碧落黄泉里也掩饰掉她半妖的身份——毕竟是从未出现过的半妖,若是暴露给有心人,怕是转头就会迎来一群想将她捉走当成收藏品的疯子们。


    想来也是挺倒霉的,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穿越者,却一穿就穿到了整个世上独一无二的半妖身上。她果然从来都运气不太好。


    不知胡思乱想了多久,待到外面天色微微亮起的时候,商粲重新将云端放平,不错眼地看她在石床上静静沉睡着,只是唇边血色嫣然,难得显出几分艳色。


    商粲静静看了半晌,最终还是犹豫着伸手略略掀开了她腰间的衣裳。


    白皙细腻的腰腹之上,那原本笔触古朴圆润的图腾纹路,已经全然消失不见了。


    *


    唤灵纸鹤飞出后不久,商粲就远远听到天际传来了御剑破空之声。


    楚铭来的这么快吗?


    她疑惑地挑起眉,又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御剑声不止一道,数量多的她数不过来,声音刺耳,不难听出其中含着主人的怒气和杀意。


    好像是行踪败露了,商粲想,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快一些。


    她倒没有多慌张,毕竟这一天她知道迟早会来,来的早了一些也无妨,只是稍稍打乱了她的计划而已。


    商粲站起身来,深深看了云端一眼。云端就在那里睡着,姿容沉静,如雪风华,原本紧蹙着的眉宇已经舒展开来,她睡得很平和,长长眼睫上盛着曦光,仿佛正在做着什么美梦,这世上谁都不忍去打扰她。


    这可能就是最后一眼了,商粲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但是该做什么呢,该去抱抱云端吗,该留一只纸鹤吗,该向她说些什么吗。


    好像做什么都可以,又好像做什么都不对。商粲不知该怎么去描述心中这份矛盾感,最终只是默默垂下眼帘。


    她转身,缓缓走出洞穴,没有回头。


    *


    走到天际下的时候商粲才发觉自己似乎很虚弱,像是许久没见过太阳的人一般,抬起头看向天空的时候竟感到种刺目的晕眩。


    她晃了晃头,确认自己设下的隐蔽结界正在生效,于是独自离开。


    商粲像是踏青般在山中淡然走着,直到带着警示意味的灵力传来,她停下脚步,看到一枚符咒忽的落在她身前不远处。


    她顿了顿,缓缓抬起眼,对着眼前的人轻缓地笑了笑,但被白玉面具遮挡,他大约是没看到的。


    “……好久不见,你是来找我的吗?”


    映入眼帘的是裴琛震惊的面容,他失了曾经稳重的神态,满眼都是难以置信和被欺骗的怒意,肩膀剧烈起伏着,低低开口道:“……你的眼睛……你、你真的是半妖?”


    捕捉到他话中的字眼,商粲不解地挑起眉,问道:“‘真的’?你在这之前就已经听谁跟你说了这件事吗?”


    “……”


    按理来说本该是不可能的事,毕竟知道她半妖身份的除了她就只有挽韶,但裴琛却沉默了,他原本称得上俊秀的面容渐渐扭曲起来,甚至生出几分令人惊异的怨毒。


    “……确实有所耳闻。”好半晌后,裴琛才缓缓开口道,声音透出股咬牙切齿的恨意来,“我原本只当是无稽之谈,没料到她竟然说的是真的……”


    “那她告诉我的另一件事,想必也是……”


    商粲远远看着他眼中危险的寒意,手上下意识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商粲一愣,这才注意到自己把非望带了出来。她原本没这个想法,只打算把非望和无忧都留在云端那里,左右她拿了也没什么用,倒不如都留给云端,总还有个用武之地。


    转瞬之间,眼前的形式就变了。比裴琛稍迟一步的修士们纷纷御剑落下,很快在裴琛身后站成一片,个个都对商粲怒目而视,但那些目光中又掺着些陌生的情绪,或许是对于她这双赤金色眼眸的不适应,商粲总觉得看到了几分畏惧。


    “代掌门、就是她——”


    “她那双眼睛……她不是人!”


    “粲者、粲者竟然是妖族……难怪会在碧落黄泉……”


    但从他们惊呼的内容来听,她是半妖这件事似乎并没有传开。商粲心中更生出几分疑惑,却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去问裴琛,她试探性地看向裴琛,却只撞见一双死水般的眼睛。


    裴琛面无表情,他似是收拾好了情绪,缓步踏上前来,抬手示意身后的修士们暂时安静,众人登时会意地噤了声。


    “粲者。”


    他沉声开口,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商粲却提高了十二分警惕,听到他问道:“日前,鬼门大破,众鬼重返人间,造成死伤惨重。”


    “天外天已查明始发地,那处已成废墟,处处焦土,分明是天火的手笔。”裴琛顿了顿,“你可有什么想为自己辩解的吗?”


    这听起来像是在给她个辩解的机会,商粲却能感受到,裴琛只是在走个过场,装装样子罢了。


    也好,反正她也没打算辩解。商粲没怎么犹豫便干脆地点了头,声音温和:“确实是我。”


    她的态度在修士中引起轩然大波,商粲静静听着那些破口大骂,看到裴琛阴惨惨地笑了笑,重又抬手制止了修士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商粲,高声呼道:“粲者已经认罪!”


    “今日之事,于裴琛是仇上加仇”他难耐地抿紧了唇,恨声道,“我日前得到消息——我天外天霜降君和上任代掌门秦意,全都是死在此獠手中,裴琛今日……定要讨个公道!”


    迟来的恨意比天高比海深,商粲骤然间明白了这是谁的手笔,她突然觉得好笑,于是低低地笑了出来。


    她总是想不明白秦意到底想做些什么,也不打算再去想。商粲承认她确实做了这些事,她也不怕人说,毕竟她自己也承认她做的不算什么好事。她不打算否认,但她也不打算就这么低头认输。就算是性命已经全都给了云端,她离油尽灯枯也只有一步之遥,但她还想着要给自己留个全尸,不管是谁,想要她的首级就得自己有这个本事来取。


    商粲也不知道自己这算什么,分明已经是坦然的心态,却又生出几分反骨来。裴琛身后跃跃欲试的修士群里没有青屿的人,商粲扫了一眼就失去兴趣,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重又松开。


    天外天的人认识这柄剑,她不能用。


    总觉得有点累了。


    战事一触即发前,商粲从裴琛被仇恨浸透的眼上移开视线,看了看天际,在刺目的日光下眯起眼睛。


    今天是这种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还有挺多东西要讲(指前面挖的坑还没说清楚


    但准备先把这个坎儿过了


    确实有虐,但没有虐哪儿来的甜!(胡言乱语


    是he啦,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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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


    万千鬼族倾巢而出, 一夜之间修仙界天翻地覆,人人自危。


    楚铭稍显狼狈地抹去额上细汗,他这几日都没能睡个安稳觉, 自从鬼族不知从何处袭来后, 他就一直带着青屿弟子四处救援,尽可能地不让无辜百姓受害。


    不止青屿弟子, 各大仙门都在对这突如其来的灾变做出反应。作为年轻弟子中的领军人物, 楚铭分身乏术,好不容易得了片刻喘息,又听到旁边同样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的同门忧心忡忡道:“……云中君怎么还没有消息,这些鬼族来势汹汹,怕是要对她不利的。”


    楚铭一愣,将举到唇边的水壶放下, 不由得出了神。


    全青屿也只有他知道云端和商粲在云城, 他有心想放这两个人好好休息一阵子, 故而没有上报。但事到如今,战事一触即发, 楚铭时时在空隙中担忧起她们两个来。


    她们现在还在云城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商粲的眼睛还没好, 就算她有本事也施展不出来, 但好在她和云端师妹在一起,云端师妹一定是不会让她陷入危险的,只是无瑕仙体本就受人垂涎, 希望不要被有心人趁乱钻了空子——


    楚铭想着就焦虑起来,当下就起了想先去和那二人会合的心思。但不知为何, 今日他似乎格外繁忙, 坐不到一会儿就又听到有青屿门人急急传来北方村落遭袭的消息, 他只好再次持剑而起, 向那边赶过去。


    路途中,楚铭打量着周遭的修士,疑惑地轻嗯一声,向旁边的人问道:“……怎么感觉人少了许多,好像除了我们青屿之外都没几个人了?”


    “确是如此……”年轻弟子忐忑地扫过几眼人群,压低声音道,“天外天的代掌门今日一早就急匆匆地带着不少人走了,说是有要事去做,但偏偏就是没带我们的人去,也不告诉我们是要去做什么……我觉得有些蹊跷。”


    楚铭心中一跳,生出几分愤懑的同时又感到些不明所以的不安,他莫名感到焦躁,正想要进一步打听天外天去向的时候,余光突然扫到一点素净白色正翩翩然自天际向他飞来。


    他立刻转过头去,愣愣盯了半晌,大喜道:“是纸鹤!”


    年轻弟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玉山君几步迎了上去,面上擎着惊喜交加的笑容,伸手小心接住那只纸鹤,只略一打量就笑的眯起了眼睛。


    是商粲的手笔。


    云端折的纸鹤向来更加工整,折线都一板一眼的,折几十个都像是同一个似的。而创始人商粲却没那么讲究,这个翅膀长,那个嘴巴瘪的,每个看着都不太一样。


    他没料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有机会收到商粲的唤灵纸鹤,不由得生出几分伤怀的感慨。想到自己还在后辈面前,楚铭忙勉强收拾好心情,轻触纸鹤听取商粲的传畩澕声。


    “……”


    纸鹤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楚铭不明就里地看了看纸鹤,正疑心是商粲在耍他的时候,就忽的听到了那个人平静的声音响起。


    “……青屿东南方向,五十里外,御剑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有座孤山。”


    话题开始的十分突兀,楚铭一愣,听到商粲淡淡道:“就是曾经被妖潮袭过的那一座,你应该多少有些印象。”


    啊,是云端下山游历时险些遇难的地方。楚铭恍然地挑起眉,心中不安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只能说出主人录制好的字句的纸鹤却不明他的心思,继续一板一眼道:“从山脚小路上去,顺着走,直到看见一颗被火烧过的树为止,再之后就顺着火灰走,我施了术式,不会散开。”


    她无甚波澜的声音突然停住了,顿了片刻才重新响起,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楚铭的错觉,商粲的声音冷静到近乎不近人情。


    “云端在那里,把她带回青屿吧。”


    楚铭脑中轰的一声,还没能完全领会商粲话中的意思,就听到那人的声音又沉寂下去,他急躁地捉住纸鹤,瞪大了眼睛又不敢多用力,好半晌才听到声若有似无的轻声叹息。


    “……本来觉得该跟你说点什么,但也想不出什么东西来。”


    那人温和地说着,楚铭几乎能想象出她说这话时的模样,若无其事的简直要惹人生厌——


    “我曾经在玉衡峰的御音木下埋了一坛酒。”


    商粲说的云淡风轻,像是随口闲谈般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喝。你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话音落下,纸鹤最后动了动翅膀,随后灵气散去,再无生气。


    “——”


    楚铭捧着纸鹤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想要用力握紧又舍不得,只死死地咬住了牙,额上都显出些青筋。


    他身侧的年轻弟子被他这副模样所慑,唤灵纸鹤的传声只传给了楚铭一个人,弟子不明就里,迟疑了片刻才壮着胆子想上前搭话,楚铭却先他一步动作起来,急急转身离开。弟子一愣,忙小跑几步跟上,磕磕绊绊道:“玉、玉山君,我们不是要去那边的村落吗——”


    “你们先过去。”楚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弟子看到他握着剑柄的手都因用力泛起白来,“我要去找人。”


    “找人?”弟子疑惑地重复了一遍,道,“什么人?需要我们帮忙吗?”


    “……”


    楚铭步伐稍顿,俊秀面上慢慢显出种咬牙切齿的悲怆。


    “……帮不上忙的。”


    年轻弟子看到向来稳重的玉山君失魂落魄地笑了,抬手捂住眼睛,哑声道:“……此行怕是……什么都带不回来了。”


    *


    遮天蔽地的火焰。


    建起的屏障在无尽的火流星前如纸般脆弱,火焰凝成的巨手轻而易举将人抛到一边,周围充斥着灼烧的气味,温度高到让发丝都蜷曲燃起,每呼吸一次都感受到火烧火燎的刺痛。


    修士们疲于应战,偶然夺得一丝喘息抬头看去,那造成这副阿鼻地狱般场景的罪魁祸首正立在半空中,背后火翼耀眼夺目,像是天际上的第二个太阳。


    所有向她而去的攻势都被轻松挡掉,莽撞飞去妄图贴身交战的修士也被火翼重重扇到地上,完全看不出那戴着白玉面具的人面上是否有什么波澜,修士们只能艰难地望到她那双赤金色的眼睛,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平静的让人难以置信,像是在看着些在她掌心起舞的渺小生灵,无悲无喜,却让人遍体生寒。


    所有亲眼见证过这场一边倒的战役的人都忘不了这一幕,他们在此后余生里长久的心有余悸,被问起时三番五次地说着从没见过那么强大的妖物。但却始终没人敢承认,比起形容可怖的妖魔,那个人看起来更像是来降下惩罚的神祇。


    像是厌倦了眼前的景象,修士们看到粲者低了低头,随即从上空传来低低的倦怠声音。


    “滚。”


    霎时间,狂风乍起,不曾熄灭的天火迎着风势越烧越烈,已有修士被吓破了胆,急急御剑离开。只余下天外天的人不敢擅自动作,在狂风中扯着嗓子喊道:“代、代掌门!如何是好!”


    喊话的语气明显已经失了战意,四周登时响起几声应和,是修士们都被压倒性的战力差吓住了。


    失了斗志之后,人再多也只是一盘散沙。站在最前的裴琛眸色微冷,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没有说出任何回应,只是抬袖遮住狂风带来的飞沙走石,重又抬头死死看向商粲的方向。


    但他却没能看到人影,商粲已经不在那里了。


    *


    她真不喜欢打架。商粲想,又疼又苦的。


    她这话若是说出来让方才与她交过手的修士听见了,想必是要被骂的。毕竟粲者刚刚才大发魔威,以一己之力全面压制了百十来号修士,打的众人毫无还手之力,嚣张的不得了,事到如今却来说什么不喜欢打架,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只有商粲自己知道她有多不想动手。她从山洞里出来的时候本就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原是打算找个干净地方好好睡过去的,谁知裴琛带着人来的这么快,她只好勉强打起精神应对一番。


    毕竟云端还在山上,并且还没恢复意识。若是让这些修士发现了昏睡中的无瑕仙体——


    商粲信不过他们,尤其是裴琛。之前还是谦谦君子的他已经有了双满是仇恨的眼睛,交手过程中裴琛出手狠辣,招招都是杀招,商粲自觉没什么好辩解的,但看到他状似疯魔的样子,商粲原本波澜不惊的心中却莫名泛起些不安的涟漪。


    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几乎拆了半座山的商粲对裴琛手下留情了,并选了个时机远远遁走——她也确乎没有什么气力了。


    后知后觉的,商粲感到全身上下都像散了架般泛起难耐的刺痛,她细细吸了口气,下意识去摸药却摸了个空。她这才反应过来如今的状况,禁不住笑自己打架打的糊涂了。


    说到底,在连仅剩的一半命理都系数给了云端的现在,她还能活动还能思考本就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甚至刚才还能有法子调动那般堪称恐怖的灵力,商粲自己也有点纳闷。但作为那药的最初实验者,商粲也没有其他人能参照,只能猜测着想必是因为云端还没醒过来,药效发挥还需要一定时间。


    也不知道楚铭收到她的纸鹤了没有,商粲想,她刚才出手的时候算是很注意了,希望没有影响到她留下的火灰路标,不然怕是要费一番力气才能找到云端的。


    她此时已经离开了云端所在的那座山,来到了相隔不远的另一座山头上,不然她总觉得还是会有被修士或者楚铭发现的风险。商粲也没什么目的地,事情走到这一步,商粲从头到尾都表现出反常的平静,她意识得到自己心性上的变化,她想这或许与她那一半妖血有关,当这双眼睛变成这样的时候,她就会觉得像是莫名生出种没什么能入她眼的傲气来,只是冷静地做出决断,然后等着终焉到来。


    周遭不知为何很喧嚣,商粲听到周围传来激烈的兽鸣鸟啸,原本安静的荒山里突然变得慌乱而嘈杂,山中的精怪野兽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般纷纷向外飞驰而去,商粲不明就里地定住脚,正打算强提灵力应对这突发状况,却发现那些妖兽悲鸣着远远逃去,没一个敢到她这边来。


    情状奇异,但商粲也已经不打算再去探个究竟,她只感到乐得清静,慢吞吞在山顶寻了块大石,背靠着石头坐下。


    商粲缓缓将白玉面具摘下,放到一边。她清秀眉眼稍敛着,远远看着山下缥缈的城镇光景,就这么怔怔看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山林中突然传来了不和谐的脚步声,走的很慢,却不容置疑地一步步走向商粲。


    看来是不得清静了。


    商粲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代掌门脚程很快啊。”


    裴琛眸色沉沉,慢慢从林中走出,开口时声音沉郁:“想要取你的性命为南霜报仇,自然一刻都等不了。”


    “……”


    他话说的没留半点转圜的余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杀死他心爱之人的妖物,但不知为何,在一阵莫名的沉默过后,裴琛却看到商粲轻轻笑了起来。


    “那你怕是取不走了。”


    商粲的声音很温和,不像是在对着扬言要杀她的人说话,她的眼神也是,悠长又柔软,像是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她欣然说道:“因为我的性命,已经全部交给云端了。”


    作者有话说:


    没啥想说的,但姑且还是给商粲说两句话。


    她骨子里是个非常我行我素且固执的人,这不算是什么好品质,她做的是她觉得她最该做的事,她给云端的是她觉得她能给的最好的东西。


    根本上来说就是缺少一些直球敲醒她(将来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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