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那时并没太多时间让她消化眼前的死亡, 商粲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反复三次后便凛然拔剑向山林内疾驰而去。
这次她完全没有遮掩自己的气息,山林中很快传来骚动声, 商粲不为所动, 只一路嗅着妖气向直觉最不妙的地方奔去。
说实话,她一开始真的只是打算来看看。
能救人就救, 救不了就算了, 商粲只是觉得自己既然听说了就得尽点儿人事,何况那城主救了全城的百姓,也该有人为他尽一份力。
但商粲清清楚楚知道她的修为在年轻一代里可能还够看,但绝不可能正面硬抗妖潮。她与楚铭说的那些话并非哄骗于他,她原本的打算是伺机救人顺便看看妖潮动向,半点儿想和妖潮正面冲突的意思也没有。
而即使是现在直接冲进不知有多少妖兽的山林的同时, 商粲心里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做了件傻事。她看不出云城城主的修为, 说明对方一定比自己修为更高深, 连前辈面对妖潮都落得那样的下场,自己贸然冲进来几乎无异于是在找死。
但是。
山林中饱含威胁的低吼声掺杂着笑声, 声音离商粲越来越近, 商粲被越发浓重的妖气激的脊背僵直, 她额上有汗流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却熠熠生辉,竟也哈的一声笑了出来。
云城城主受的伤足以让他当场毙命, 但他硬是撑着一口气等到有人来,他心中挂念颇深, 可惜连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完。
商粲长剑一挥, 刺啦一声劈开扑来的蜂妖, 被腥臭的妖血溅了一身。
说云城城主倒霉也好, 说商粲倒霉也好,他拼命等来的救援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而他已经没有力气等下一个人了,只能不顾一切的把挂念托付给她。
脚下的草叶突然活动起来勾破了她的袍子要绞住她的双腿,商粲腾空翻起,并起剑指,草叶凭空着火熊熊燃烧,从火中传来凄惨尖利的惨叫。
这挂念危险极了。甚至商粲都不知道他的女儿是否还活着,她这一趟冒险极有可能只是无谓,但这是她第一次被人托付,她在心里答应了他。
最强大的妖气近在眼前,商粲浑然不顾从脊背升起的恶寒和身后穷追不舍的众多妖物,脚下疾点一跃而起。
穿过茂盛的枝叶,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头雪白的狼妖。它周身无半分杂色,听到身后风声耳朵一动扭头看来,属于兽类的脸上流露出人性化的冷冷讥讽和不屑。
它还什么都没做,凶恶的妖气就几乎把商粲掀飞出去。毫无依靠的落下的商粲在它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了,狼妖傲慢的没有扑上去,只等着商粲落下的瞬间将她咬杀。
商粲却还分出了多余的心思去看它身后。
那里站着个女孩子,左手手臂受了伤,她右手按着伤处,下意识抬眼向商粲看来。
清清冷冷的一双眼睛,本应是极好看的,可此时却没了神采,像是只受了伤的麋鹿。
那是她与云端的初见。
商粲似乎嗅到一股清甜气息,如雷鸣般的心脏不可思议的平稳了下去,她用力握紧剑柄,一个呼吸后剑身突然震动长鸣,白光吞吐,恍惚间竟像有星辰附在她的剑上。
她墨色眸子里明明灭灭的映着光,毫无犹豫的对着狼妖当头斩下,声势浩大,像是斩开天幕的一剑。
*
商粲那时到底年纪太轻。那狼妖在妖中不算是实力巅峰,但要杀商粲还是绰绰有余,更何况她还护着个人。
她自知不敌,只仗着她的轻身功夫在狼妖手下保命,连女孩子的名字都来不及问,将自己腰间的玉牌囫囵扯下塞进对方手里,急急道:‘我等下会缠住它们,你拿着玉牌能跑多远跑多远,很快就会有人找到你的,不要怕。’
云端比商粲还要小个三岁,那时却已能看出是个极难得的美人胚子,眉眼精致无俦,若不是白皙的皮肤因着刚才的动作现出几分红来,简直像是个玉雕出来的娃娃。她墨玉似的双眼瞬也不瞬地盯着商粲,用力摇了摇头。
现在想来也是令人失笑,还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呢,商粲竟然就已经准备好要为她赴死了。
好在事情没有发展到最差的地步,是望月与楚铭等人及时赶到,从狼口下救下了她们二人。
商粲身上狼狈,却终于如释重负地放下心来,却突然感到身后的女孩软软倒在她背上。
事情来得突然,商粲一惊,眼明手快的接住了她,发现她正伏在自己怀里咬着唇颤抖,像是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疼痛。这人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现在更是不好,墨玉般的眸子都蒙上一层雾蒙蒙的水雾,被冷汗沾湿了的黑发粘在她的脖颈,让她显得脆弱又无助。
望月快步走上前来,仔细查探一番后凝重道:‘大约是那狼妖的爪上有毒,须得尽快医治才行。’
商粲不敢耽搁,忙将云端交给望月。她心里其实挺想跟过去,但眼下的残局还需要收拾,她寻药的任务也还没完成,还得留下一段时间才行。望月见她除去形容狼狈外没什么大碍才稍稍安心,不放心地留下几瓶丹药,交代了几句后便带着云端暂时离去了。
望月走后,商粲站在原地伸着脖子对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半天,楚铭觉得她活像是只鼹鼠,好笑的拍拍她肩膀。
‘别看了,人都没影了。’
商粲默默瞪他一眼,袖着手向回路走去。楚铭连忙跟上,这次死活不肯让商粲离开他的可控范围,紧紧跟在她身后半步,一路上都不肯消停,义正言辞地絮絮叨叨,从‘你这人真是太胡来了’说到‘不是说只是去看看吗?怎么看到妖堆儿里去了?’,商粲愁眉苦脸地嗯嗯啊啊应着,只恨自己战斗之后体力亏空没办法跑的再快些。
好容易挨到出了山林,她方向一转,来到云城城主尸体前。二人神情肃穆的双手合十,为他默念了一段往生经。
商粲沉默地探过身去背起城主,男子的尸身已经有些僵硬,好在她修为在身,也不觉得多么沉重。楚铭看看她神情,收回了想要去帮忙的手。
二人回到云城,又带着其他弟子往返几趟将城外尸身一一带回,死相凄惨无法挪动的则只能就地葬下,取身上饰物回去给众人辨认。百姓家属无不泪水涟涟,青屿众人施以安慰,并帮着在城外埋葬了尸体。
‘妖潮过境,实在是天灾。’了事后返回云城的归途上,楚铭唏嘘道,‘眼下这位云城城主家中多人已逝,仅留下他女儿……这可如何是好?’
‘……’商粲沉默半晌,心中分外的不是滋味儿,鬼使神差道,‘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留在青屿。’
‘啊,说得有理,我方才也在想来着。’楚铭了然地点点头,面上若有所思,‘她方才受了伤,伤口处流出的血液实在……灵力充沛。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体质,想必定然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方才在生死关头走过一遭的商粲倒是没注意到这回事,皱起眉道:‘是吗?我只觉得她身上有股清甜的味道,闻着很舒心。’
楚铭一时哑然,难以启齿般吞吞吐吐问道:‘……你这人、干嘛没事闻人家气味?’
‘你别胡思乱想行不行!我只是在护着她的时候不小心闻到的!’
商粲不知为何羞恼起来,好在楚铭与她结识时日已久,也不去深究,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道:‘你说,那云端如果去了青屿,她会去哪一峰?’
‘哪一峰?’他随口一问,商粲却反应颇大,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表情看着他,‘当然是我玉衡峰。’
‘你这话是不是太自信了。’楚铭啧啧几声,‘虽然是望月师叔带她回去的,但望月师叔到底在峰主里年纪最轻,眼界又太高,肯收的真传弟子到现在只有你一个,全青屿属你们玉衡峰人丁最单薄,真争起来,望月师叔未必争得过。’
他说的其实还算中肯。望月虽然不肯与商粲明说,但商粲推测她大约是二百余岁的年纪,已是对常人来说难以想象的年纪,放在修仙者眼中却还是个年轻人。这人十几年前还只是玉衡峰下的首席弟子,若不是上任玉衡峰主在与魔宫妖人的争斗中不幸逝世,也轮不到望月来坐这个位置。
望月天资甚高,只是她心气儿也高,对收徒要求颇为苛刻,天资长相才情缺一不可。是以十几年来她门下也只得了商粲这一个徒弟,让商粲轻轻松松当了个首席弟子。
虽然还有外门弟子在,不至于让偌大的玉衡峰上只有她们两个人居住那么凄惨,但说起来到底会让人觉得玉衡峰门庭衰败实力不济。望月这些年也不是没有过其他想收的徒弟,只是频频失利,被其他峰主截了胡。
‘老头们抢肯定是要抢的。’商粲倒没什么紧张感,懒懒拖着声音回他,‘但是抢的人多了,主动权就都交到云端手里了。那可就跟他们没关系了。’
她与云端说起来不过相处了十几分钟,却莫名有种水到渠成的笃定感。
楚铭扬起眉毛:‘你就这么确定云端会选玉衡?她若是有心想潜心修行,资源和实力更强的那方明显更有优势——嗯?你的玉牌呢?是不是掉在林子里了?’
这人真是说话跳脱的很,商粲一边腹诽着楚铭一边漫不经心的去摸自己腰间,结果真就摸了个空,一惊之下才想起来自己那时为了保护云端把玉牌给了她,转了转眼睛应道:‘我给云端了,刚才忘了拿回来。’
‘给——什么?你把随身玉牌给别人了?’守规矩的楚铭把眼睛瞪得溜圆,颤巍巍的抬手指着她,‘商粲你不要告诉我你刚才在和狼妖打架的时候就已经没带着玉牌了!’
商粲不自在地别过头,应道:‘是啊。’
‘胡闹!’楚铭气得一蹦三丈高,泛起一阵后怕,‘那狼妖修为高强,就算是你知道望月师叔很快会来,也不能、不能把这种保命的东西给别人,你不要命了?!’
‘……我既然受人之托,那总得把事办稳妥点儿。’商粲自知理亏,底气不足地小声嘟囔着,‘我要是受了伤可能还有救,她那小身板,可不能出什么问题。’
“你——”
‘所以说,你看云端都拿了刻着我名字的玉牌了,就已经算是我们玉衡峰的人了。’
商粲理不直气也壮,对着气得俊脸通红的楚铭粲然一笑。
她眼睛明亮,细碎的映着透过浮云洒下的日光。
‘别肖想了,她只会是我的师妹。’
*
眼前一片漆黑,回忆里却是彩色的。商粲笑了笑,轻呼出口浊气。
“怎么了?”
云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似是带着些担忧:“身体不舒服吗?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什么。”商粲转向她的方向,露出安抚的笑容,“只是想起了些往事,觉得你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怎么变。”
作者有话说:
——而我却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但商粲说的也不对,毕竟云端可不只是她的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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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三人在云端的带领下来到了她的家宅前, 商粲听到耳边传来挽韶的感叹:“云中君家里有这么大个院子!一看就是名门之后!”
当年商粲回云城收拾残局时也曾来过这里,记忆中是古色古香的端庄装饰,院子也修理的规整, 一眼就能看出主人的认真端方性子, 的确与云端十分相衬。尽管此时看不到,但商粲还是生出几分旧地重游的感慨, 云端牵着她往里走, 回道:“祖宅罢了,称不上什么名门。”
挽韶不知道云端家中曾经出过的事,商粲怕她说多了激起云端的伤心事,正要开口岔开话题,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妇人的惊呼:“小神仙!”
商粲站定脚跟,心下了然, 这想必是在喊云端。毕竟云中君的名声在修仙界都声名远扬, 在她的出生地云城自然更是受人敬仰。
但来人紧接着就热情地向云端打招呼道:“云端回来了啊, 真是好久没见着你了,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话中十分熟稔, 并没什么对修士的敬畏之情, 倒像是对邻家女儿的关切。商粲正有些不明所以地想着那为什么方才还喊云端小神仙, 就感到妇人急匆匆地走上前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惊得她一僵。
“小神仙可算又来云城了!”妇人眉开眼笑, 话语中有几分感慨,“当年您在云城遭妖潮的时候出手帮忙, 我那儿子的尸身还是您帮着找回来的……”
商粲一愣之下终于反应过来, 眼前的人是当年云城妖潮遇难者的家属。她没怎么遇到过这种情形, 当下有些僵硬地致歉道:“……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没能救下他,实在很抱歉……”
“您说的什么话!”妇人关切地拍拍她的手,“要是没有您的话,我连儿子死在哪都不知道,更何况您还救了云端,我一直想多谢您这些年在青屿对云端的照顾,现在可让我找到时机了!”
“……”
商粲微愣,下意识转向云端的方向,对方也适时开了口,声音不太自然道:“王婶,我们这段时间都打算在我家暂住,阿粲才刚到,先让她歇歇吧。”
“好好好。”被称作王婶的妇人这才放开商粲,离开前又热切地招呼道,“难得你带朋友回来住,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找王婶啊,别客气!”
直到妇人离开之后商粲也没能回过神来,她沉默半晌,稍稍迟疑地开口道:“……这些年、你……”
像是在斟酌着措辞,云端的语气似含着些不知所措:“我这些年回来的次数少,都是托住在附近的王婶照料这里,她、我往日回来有时会同她聊到你,只是并没……提起过你离开青屿的事……”
近十年来头一次被不明真相的人重新当做青屿的商粲去对待,商粲莫名感到无措,脑中思绪稍有些乱,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就听到旁边一直很有眼力见没出声的挽韶突然问道:“聊起商粲?都聊了些什么呀?”
她语气是毫不遮掩的促狭,听着就是刻意而为,一下子把商粲那点儿无措撵的无影无踪。商粲没好气地在她肩上拍了一记,笑骂道:“刚才听了还不知道吗,肯定是夸我。怎么,还非要听云中君给你说一遍不可吗?”
“不用不用,让云中君在你耳边重新说一遍就行。”挽韶笑眯眯地打着哈哈,又疑惑道,“云城以前遭过妖潮吗?这可真是挺倒霉的,毕竟妖潮这种东西防不胜防,虽然都是些灵智初萌的小妖,但光凭那数量就够踩死人了……”
脑中回想起曾经在城外见到的凄惨死状,商粲不欲再提,摇了摇头道:“都过去了。”
听出了她想中断话题的示意,挽韶机灵地提高了声音道:“我们现在能进去了吗?老在门口站着也挺奇怪的。”
在云端的点头应允下,挽韶像是只撒着欢儿的恶犬一样高高兴兴进了门,商粲在后面不紧不慢走着,听到云端小声提醒着这里有门槛,于是听话地亦步亦趋进了院子。
事到如今,当年那场妖潮是纯粹的意外还是被云端的道心通明引来的已经不可考,商粲希望所有人都不往后面那个可能性去想,但以云端的聪明,想必在被查出体质后就已经默默思考过这个方向,故而她也只能尽可能地让云端的注意力不再停留在妖潮上,轻笑道:“你说,王婶有没有听说过粲者的名字?”
云端声音没什么波澜,应道:“想必是听说过的。碧落黄泉的粲者之名,在哪里都很响亮。”
与其说是“响亮”不如说是“让人闻风丧胆”,商粲想着自嘲道:“那她如果知道了她刚才欢迎的‘小神仙’就是粲者……一定会吓到她的吧,我还是把白玉面具和天火都藏藏好比较好。”
她说完后,云端突然停下了脚步,向着不明就里的她转过头来。
“也没什么干系。”
云端语气淡淡,蕴着不易察觉的温情。
“你是粲者,也是‘小神仙’,是在妖潮里救下我的人,是玉衡峰首徒,是我的……师姐。”
“在我看来,”她声音稍稍低下去,低声道,“都没有冲突。”
*
自重逢后,不常听到云端喊她师姐。
商粲喝着茶,漫不经心地想着。
只在她那日表明身份后喊过几声,后来就再也没喊过。大约是察觉到了她对于这个身份的躲闪吧,真是让云端费心了。
只是总听她阿粲阿粲的喊惯了,这个商粲曾经也很抗拒的称呼渐渐变得熟悉起来,如今再听到云端喊她师姐,就突然有种从空中落到实地上的下坠感。
我是她的师姐。商粲脑中纠结,不自觉地懊恼起来。但我却总是想些奇怪的事。
“这里打扫的好干净啊!”
不知好友正在自省的挽韶高高兴兴坐到她身边,打报告般同她说道:“哪儿都井井有条的,一点儿都不像是好久没住人的样子,甚至还有食材存着呢!看来刚才在门口遇到的那个王婶真是个好人!”
这家伙倒是无忧无虑的,真是有点羡慕她。商粲不动声色地放下茶杯,应道:“当年云城主为人宽厚,城中百姓自然也都感激他。但这么多年过去还如此上心确实难得,我们来日该登门向她致谢才是。”
“噢!”挽韶爽快地应了一声,好歹知道没去问云端家中的状况,左右看了看,问道,“云中君家里看着房间挺多的,今晚……怎么安排?”
她话中分明意有所指,刚刚还在自我反省的商粲现在可听不得这种话,没好气地回道:“既然都说了不缺房间,那自然是一人一间,还是说你不想住?”
“怎么会怎么会,”挽韶从善如流的服了软,但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但这地方到底是云中君的家,还是要看云中君怎么安排嘛,你说是不是?”
她说完后又十分刻意地叹了口气,道:“可怜我们商粲眼睛还看不见,独自呆着实在很让人担心啊。眼下又换了个没那么熟悉的环境,万一在房间里磕了碰了的……”
话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但言外之意昭然若揭,就差直接把“不然让云中君和商粲住一起好照看她吧”说出口了。
商粲气得扶额,只觉得这花妖成天只想着看乐子,有事没事都要做些奇怪举动来寻她的不痛快,转向云端开口反驳道:“你别听她胡说,我虽然看不到,但好歹是个修士,个人生活起居还是能应付的,不需要多挂心的。”
而云端那边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松了口道:“那我就……住在阿粲隔壁,阿粲有事就喊我。”
听这人语气就知道她多少还是受到了挽韶那番话的影响,但好在还存着些理智,没有真的打算继续二人共寝一室。商粲稍松了口气,满口答应道:“放心吧。”
放心吧,她肯定一声都不会喊的。
云端随即又给挽韶安排了房间,“阴谋”没能得逞似乎让挽韶很是惋惜,但到底是来这里做客的,她还是老实地接受了这个结果,没提出什么异议,很快又把注意力转移到下一个话题上:“说起来,现在天都黑了,我们晚上吃点儿什么?”
……这花妖怎么总惦记着吃饭,难道是碧落黄泉的饭不好吃吗——确实不怎么好吃。
商粲回忆了一番碧落黄泉的饭菜,觉得姑且能比天外天强点儿,但有限。她想着撇了撇嘴,叹道:“随便找个地方吃点儿东西吧,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但这话不知为何招来了挽韶的激烈抗议,花妖哼了一声,开始挑挑拣拣地指责她:“商粲你这人就是不持家,我们可是要在云城待上一段时间的,像你这样天天去外面吃那还得了,钱都不够花的!”
听出了几分端倪,商粲恍然地挑起眉,道:“之前给烟阳那间客栈赔门钱赔了多少?”
“……贵死了。”像是霜打了的茄子般蔫儿了下去,妖主大人破罐破摔地嚷嚷道,“我没钱啦!”
真是怪凄惨的。
商粲一边感叹着这实在很有损碧落黄泉的形象,一边体贴地安慰道:“我手上多少还有点银两,可以先用日收三分利的方式借给你,要不要?”
“黑心!”
被她的话气得够呛,挽韶愤怒地斥责商粲心眼儿坏,商粲气定神闲八方不动,告诫她再说这么多话会饿的更快。一旁的云端适时地开口救场,委婉道:“无妨,既然到了云城,诸事都交给我就好。”
“不好!”但挽韶似是自尊心被商粲刺痛了,断然拒绝了云端的援手,“我不能做个吃白食的!至少、至少不能天天下馆子!太费钱了!”
拒绝了,但没完全拒绝。商粲默默偷笑,面上义正辞严道:“那你想怎么办?你刚才说家里有食材,那你去做饭?”
挽韶的气焰顿时萎了半边,嘟嘟囔囔道:“……我不会。”
“噢。”早料到了的商粲面不改色地点点头,“我倒是会。但你总不能让一个眼睛都看不见的人去做饭吧,这可太黑心了。”
挽韶泄气地伏到桌上,突然灵光一闪道:“不然我们现在就去找王婶致谢吧!顺便蹭个饭。”
……亏她能想出这种厚脸皮的办法来。
商粲无言地翻了翻眼睛,正打算适时结束对挽韶总说怪话的小小报复时,就意外地听到云端开了口。
“那就我来吧。”
身侧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是云端站起了身,声音似有几分紧张道:“我来做饭。”
作者有话说:
想让她们先安安静静过点儿舒服日子
烟阳的cp粉大概都很羡慕挽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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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坐立不安。
云端已经离开一阵子了, 商粲只觉得心中越来越焦躁,频频向门外看。
偏偏身边有个无忧无虑的挽韶,这妖刚刚从厨房回来, 不住地向她抒发惊叹之词:“云中君竟然真的会做饭诶, 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确实,商粲无论如何都很难在脑中勾勒出云端下厨的样子, 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她穿的什么?”尽管其实不是很想流露出对云端的在意, 但商粲还是在莫名的情绪促使下慢吞吞向挽韶问道,“不会还是那身白衣裳吧?别弄脏了,你倒是去帮帮她。”
“噢,你说的有理。”挽韶如梦初醒地站起身来,但又立刻犯起难来,“但云中君刚刚才把我赶回来。说是‘你去陪陪阿粲吧, 我这里不要紧’之类的——说起来, 云中君的手艺怎么样啊?”
“……”
心道她要是知道的话还会像现在这样坐立不安吗, 商粲顿了顿,干干应道:“不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她会做饭这件事, 更别提吃了。”
“……”挽韶张口结舌, 好半畩澕天才结结巴巴地蹦出句话来,“……也就是说,我在你之前看到了云中君下厨的样子?我、我可不是故意的, 你可别为此报复我。”
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对花妖这清奇的脑回路无计可施,商粲咬着牙耐心回道:“放心, 我就算将来要报复你也绝不是因为这件事……好看吗?”
“好看。”
诚实的挽韶答得毫不犹豫, 让商粲一阵无言。但她很快又陷入务实的烦恼中, 愁苦地压低了声音:“……我们今晚、应该是能吃上饭的吧?”
商粲心里也没底, 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我话先说在前面。”
“不管她端出什么来,”商粲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你都只能说好吃。”
*
“好吃!”
饭桌上回荡着花妖的声音,但不是出于对商粲吩咐的听从,而是货真价实的称赞。
“不得了,商粲!”挽韶咋咋呼呼地把一筷子豆腐颤巍巍夹到商粲碗里,卖力推荐道,“云中君这手艺可太好了!你快吃吃云中君的豆腐!”
“……”
她这话说的就让人没法动筷。
商粲一时感觉左右为难,最后还是云端默不作声地把豆腐从她碗里夹走了,又重新夹来块鱼腹肉,向挽韶解释道:“阿粲不怎么喜欢吃豆腐。”
“噢,商粲你也太不好养活了,挑食可长不高。”
“你要我长得多高才满意啊。”
嘟囔着“有饭吃还堵不住你的嘴吗”,商粲小心地吃下鱼肉,稍愣了愣。
“……怎么样?”
身侧传来云端有些紧张的声音,似是这段时间一直在盯着商粲看。商粲忙将嘴里的饭咽下去,转向她笑道:“很好吃。”
并非恭维话,尝到的鱼肉嫩滑多汁,确实做得好,绝非临阵磨枪能达到的水准。更让商粲在意的是,这味道还有点熟悉。
“像是青屿的味道。”
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对面的挽韶已经疑惑起来,而云端却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点头回道:“是在青屿学的。”
“了不起。”挽韶放下碗筷,真心实意地鼓了鼓掌,叹道,“我往日听闻你们修士崇尚辟谷境界,我那时就嗤之以鼻。辟谷有什么好的,那么多好吃的饭食都吃不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现在看来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云中君这种修士楷模还在修炼之余去学做饭呢!”
心中多少猜到云端去学厨的契机多半和挽韶说的这些不相干,商粲只是沉默地吃完饭,低声向云端致谢道:“多谢你。”
云端的手艺大约是在青屿的食堂学的。
青屿的食堂名为“食不言”,顾名思义,是要弟子们在用餐时恪守礼节的意思。青屿的食堂味道着实相当不错,但与天外天这种弟子较多且颇为入世的仙门不同,青屿弟子数量少,加之远离俗世,门中风气大都如挽韶方才所说,崇尚辟谷境界,故而日常到了饭点也只有零星几个人去食堂吃饭。
但商粲不同,她本就是穿过来的,对青屿修士们避之如洪水猛兽的口腹之欲重视的不得了,餐餐不落地往食堂跑,久而久之甚至与食堂掌厨的师傅也交好起来。那是个面恶心善的老爷子,总喊她商丫头,笑骂她又来蹭宵夜吃。
待到云端入门后,商粲自然不会落下她唯一的师妹。她总觉得云端太过瘦弱了,一门心思地想把云端养胖点儿,故而去吃饭时总是带着云端。云端食量小,但每次都乖乖地陪着她把饭吃完,老爷子有时都看不过眼,说商粲老逼人家吃饭,云端就文文静静地摇摇头,说师姐是在陪我吃饭,我很开心。
在她还在青屿的那些日子里,除去某些下山游历的时候,她总是和云端一起用餐的。
如今快十年过去,商粲只以为她再也吃不到青屿的饭菜了,乍然之间尝到熟悉的味道,竟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青屿人人都只当她死了,而云端被望月忍痛封印记忆,把她给忘了。么当云端突然去食不言提出要学厨的时候,那位老爷子是怎么想的呢,如今云端手艺与他学的八分相像,这绝非一日之功,在整个过程里,最多的是沉默、还是唏嘘呢。
商粲其实也不知道她这声道谢是为了什么,但她总觉得是该说一声的,或是为了今日的饭菜致谢,或是为了过往每一顿没能陪云端一起吃的饭。
而云端不知有没有领会到商粲这份复杂心绪,她只是静静收了商粲的碗筷,温声道:“你喜欢吃的话,我以后就一直做给你。”
*
吃饱喝足后,挽韶的新鲜劲儿还没消,硬是拖着商粲和云端到院中的凉亭里小坐,美其名曰看看月亮。
“看什么月亮,我连你都看不见。”
商粲完全不给面子,凉凉道:“妖主大人好兴致啊,要看月亮还要人作陪,真是好大的官威。”
“官威就官威吧。”吃饱了就无所畏惧,挽韶懒懒答道,“你好歹名义上算是我的手下,陪陪我怎么了?至于云中君——人家那能是来陪我的吗?是来陪谁的你心里没点儿数吗?”
“……”
商粲吃瘪,不想理她,索性转向云端道:“要是不想待的话可以先回房的,现在夜里风还有点冷,别吹伤了。”
云端还没答,就听挽韶幽幽道:“修士还能让夜风吹伤了?”
商粲顿,扬起温和的笑意,笑道:“那不然妖主大人在外面待个一晚,来身体力行的证明一下是否会被夜风吹伤了吧?”
“少待一会儿无妨,但还是不要太过。”眼看着二人又要呛起声来,云端淡淡插话道,“等下回房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气吧。”
“还是云中君会说话,商粲你学着点儿!”
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妖主大人高高兴兴地喝着茶赏着在碧落黄泉看不到的月亮,突然一个激灵,如临大敌地转向商粲。
“热水澡!”
“……干什么。”
她这一声几乎破音,商粲莫名其妙,讽道:“你这脑子跳的也太快了,赏月赏不到十分钟就想着回去泡澡了?”
“哎呀,不是!”
挽韶听起来十分激动,像是做贼般压低了声音,听起来总感觉幸灾乐祸的。
“你眼睛又看不见,怎么洗啊?”
“……”
商粲手上一抖,险些把杯中的茶水洒出来。
挽韶这突如其来的冷枪实在让她没有防备,商粲一时没什么主意,只能强自冷静道:“洗澡而已,又用不到眼睛。”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挽韶此时占到了上风,不知为何得意洋洋道,“你万一从浴桶里出来的时候脚下打了滑,那可是非一般的危险!你也不想落得‘粲者溺死在浴桶里’这种凄惨的下场吧?”
……这说出来也未免太丢人了。
商粲哑口无言,心中也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强词夺理。但她清楚挽韶这些话背后藏着怎样的用意,那可是万万不能被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花妖得逞的,于是绞尽脑汁想着怎样说服对方。
她本想说她今日就不洗了,但想想昨日在客栈就只是简单擦了头脸,今天再不洗着实有些难受,故而踌躇起来。但这片刻踌躇就让挽韶占到了先机,欢欣鼓舞地转向云端道:“不然云中君给商粲帮帮忙吧!”
“不用!”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说辞,商粲慌忙放下茶杯,不顾稍有些大的碰撞声,连连拒绝道:“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麻烦云端,我——”
“诶,别客气嘛。”
云端还没说话,挽韶倒是先替她劝起商粲来:“我也知道你应该……咳,有些怕羞,但你仔细想想,大家都是女子,你有的云中君也有,断断不会占你便宜。我们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啊!”
一席话说的语重心长,如果不是她频频忍不住笑意的话,怕是真会被不知情的人误以为是全然的好意。
商粲只觉得面上都发起热来,生怕云端出于好心真的把这差事应了下来,那可真是会要命的——主要是对她自己而言,被云端看着洗澡的心理压力大到光想象就让商粲感到呼吸困难。
“等、等一下,这是云端的房子,她又才刚做完饭,不能老这么辛苦她,我是说……”
她心中把挽韶骂了百八十遍,又实在不敢让云端说话,在感觉走入穷途末路之时突然灵光乍现,猛地站起了身。
“——你说得有理,我看不见,是有些危险。”
商粲语气突然变得平稳许多,挽韶在心中暗暗握拳,面上却一派笑眯眯地应道:“嗯嗯,那等会儿就让云中君——”
“但我眼下本就已经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总是麻烦云端,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她一席话说的气定神闲,挽韶却突然品出点儿不对劲来,这份疑神疑鬼还没能想出问题所在,就听到商粲继续说道:“看你如今在这里赏月,想必等会儿也是无事可做,不如就来帮帮我吧。”
“……”
挽韶一时几乎忘了怎么说话,张口结舌了好半天才颤声道:“……什么?”
“我是说,”方才还一副慌张样子的商粲此时却显得十足游刃有余,对她露出春风般的和煦笑容,“就请妖主大人来帮我洗澡吧。”
挽韶失语,第一反应不是去回应商粲,而是向商粲身旁的云端看去。看到那自话题开始就一直默不作声持默认态度的清丽女子为商粲加茶的手上顿了顿,让茶水都从杯中满溢了出来。
她抿紧了唇,将茶壶无声地放到一旁。精致的面上倒没显出什么波澜,只低垂着眉眼没有抬头,让挽韶硬是从她轻轻颤动的长长眼睫里看出了几丝不快。
完蛋了。
挽韶向一无所知的商粲投去怨怼的目光,在心中暗暗叫苦。
……我明天,可能得去睡桥洞了吧。
作者有话说:
挽韶,气急攻心,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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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我明天可能会死。”
屋中的浴桶已经摆好, 蒸腾的水汽为屋中增添几分湿润的热意,暖融融的让人很能放松下来。
只是身后挽韶六神无主的喃喃声实在很让人无法忽视,商粲不动声色地收起笑意, 向她转过身去。
“不, 或者说我可能走出这个房间之后就会死。”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笃定,在半放弃的颓丧之中还掺着点儿忿忿, “我肯定是打不过云中君的——但是竟然要死在商粲你这家伙的陷害里, 我就算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留下字证说是你害我……”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越说越奇怪了,商粲疑惑地拧起眉,奇道:“云端没事要你的命做什么?又没什么用处。”
“你这人——”挽韶语气顿时变得恨铁不成钢,咬牙切齿道,“你眉毛下面那俩窟窿眼什么时候能派上点儿用场?算我求求你了,用用脑子吧!”
突然被挽韶劈头盖脸一顿训, 商粲莫名其妙, 只觉得被挽韶指责没用脑子实在是很大的侮辱, 于是抗议道:“干什么,妖主大人不想服侍人就来人身攻击吗?刚才不还是你提出来的, 说我看不见, 一个人洗澡很危险什么的。”
她说着饶有兴味地挑起眉, 刻意学着挽韶的语气重复道:“你仔细想想,大家都是女子,我有的你也有, 应该断断不会占我便宜——对吧?”
“我看是你在占我便宜!”
挽韶气得直咬牙,提高了嗓门嚷嚷道:“我可不想看!我半点都不想看你洗澡!”
讲的像是商粲想被她看似的。
“哎呀, 这可真是, ”商粲故作伤脑筋地扶额, 叹道, “妖主大人怎么说一套做一套,之前还说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怎么差事落到自己头上就只想着往外摘呢?”
“因为你的安全根本就——”
挽韶嚷到一半堪堪忍住,气急败坏地凑过去压低声音道:“你跟我这装什么大尾巴狼!你洗个澡还能出问题不成!”
商粲毫不留情地把她的头推开,好整以暇地笑道:“那还不是看妖主大人惦记着,为了让您放心,我才做出点儿这样的牺牲来嘛。怎么,现在知道害羞了?以前给我治伤的时候不是应该都看的差不多了吗。”
“你放的什么厥词!”一句话把挽韶吓得说话都破音了,她捏着一把尖细嗓子,不知为何惊恐地提高了声音,像是故意的似的,“没看过!谁疗伤的时候没事把衣服全脱了啊!我可没干过这种事!顶多只看到过肚子……绝对没再往上了!”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商粲无所谓地耸耸肩,道:“这样啊,毕竟我那时候大多都是昏着的,我可不太清楚,见谅见谅。”
商粲说着就打算结束这场闹剧,自顾自地转身走到浴桶边摸上自己的腰带,听到身后的挽韶发出一种像是要断气了般的□□声,好笑道:“不想占我便宜的话就往墙角站站,面壁好好想想我们为什么会落得这般田地吧,或者直接出去也好,我可不打算拦你,只要你能找到说得过去的理由就行。”
挽韶如蒙大赦,急急忙忙地往一旁走去,最开始时还忧愁地嘟嘟囔囔着“就算真的没看但只要我还待在这间房里不是就完全说不清楚吗,呜呼”之类的话,但没过一阵子就没了声息。商粲也不打算再调侃她,稍稍顿了顿,挺不自在地宽衣解带起来。
虽然挽韶嚷嚷的像是个宁死不屈的良家妇女,但明明最大的受害者是她才对。她难道就对这种状况很满意吗,还不是因为被挽韶逼上了梁山,在云端和挽韶之间实在没有第二个选择,才被迫选了这个权宜之计。
曾经能光明正大的做好云端师姐的那个商粲已经不见了,现在只剩下滋生出难以言表的心思的她而已。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商粲抬手摘下眼前白布,小心触了触自己的眼睑,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她脱下第一件外衫的时候,商粲听到门扉那边忽的响了一声,像是被人打开后又关上了。
想必是挽韶终于还是忍受不了这种氛围,故而落荒而逃了吧。商粲心中松了口气,故作不知地试探唤道:“挽韶?怎么了,我好像听到门口有动静啊。”
果不其然,话音落下后没有半点回应,屋中静静的,像是只留下了她一个人的气息。
哎,希望那花妖出去之后能躲好点儿,别让云端发现了她落跑的事情,不然追问起来又是一番难事——不过这可能也是个机会?毕竟她之后在这里暂住的期间总是要时常沐浴的,总不能每次都来这么一出,对她的精神健康没有半点好处。
电光火石间下定决心要把逃跑的花妖卖掉,并以今天的经历来向云端展示她一个人也能好好照顾自己,商粲挺高兴地除了衣衫,将自己泡进水里。
水温稍高,热水漫上来的时候激起一阵舒适温和的刺痛。商粲轻呼出口气,姿势别扭地摸了摸自己后背靠上的位置,猜测那里可能有一大块淤青。
大约是在和秦意那家伙战斗时留下的,商粲皱起眉来,那人阴魂不散,话也说的不明不白,但偏偏知道她最不想被提起的往事,并以此为乐——这么做对秦意有什么好处?秦意到底想要什么?
脑中回想起前夜时自己抑制不住失控之前那人的嘴脸,说不出秦意面上神情是愉悦还是嫌恶,只是惹人生厌。
她眼下可没有心思去考虑敌人的目的。商粲收回手,疲惫地向后靠了靠。秦意日前应是在她手下受了很重的伤,至少近些日子都得安分些,总不会再冒着生命危险出现在这里,把她隐瞒下来的那些旧事告诉给……告诉给云端吧。
只是想着就感到一阵心悸,商粲揉了揉突突疼起来的太阳穴,暂时挥去这些语焉不详的担忧,伸手去取皂角。
但她摸了个空,摸索着的手突然被人接住了。
在原本以为空无一人的屋里被人捉住了手实在是件很惊悚的事,商粲惊得一缩,险些将浴桶都被她的动作带翻,好险被人扶住,熟悉的清冷声音从一旁传来。
“……阿粲想要什么?我拿给你。”
“——”
商粲脑中嗡的一声陷入空白,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第一反应就是用力从云端手中抽出手来,若无其事地将整个人都努力往水里埋,尽可能语气自然地问道:“你……你怎么在这?挽韶呢?”
“我方才在院子里,见她偷偷从这房里出来了。”云端语气平淡,波澜不惊道,“我担心阿粲没人照看,便来看看。”
好啊,好一个净给人帮倒忙的妖主!
跑就跑了,倒是别被人看见啊,这不是被人逮个正着吗!商粲气得脑子疼,满心都惦记着等她出去要好好收拾挽韶一顿,但只能暂时按捺下怒气,绞尽脑汁对面前的危机做出反应,干干笑道:“……那你怎么也不喊我一声,吓我一跳。”
“……”
云端沉默半晌,轻声开口道:“我进来的时候、阿粲正在宽衣,所以就……没能说话。”
商粲真恨不得一头撞晕在浴桶上。
这算什么事,这叫什么事?她强忍着想夺门而逃的冲动,在浴桶里缩成一团,只觉得水温都莫名其妙高了好几度,周身都烫的惊人,头也变得晕晕乎乎的。
但可不能晕在这里!商粲一凛,皱着脸在心中这条警示下重重画了一道——她现在要是真的晕了,那可就要沦落到被云端从浴桶里捞出来带回房里的下场了!
并且在眼睛好转之前都再也别想着自己泡澡了,就跟现在一样。商粲心中十分悲凉,只觉得自己千般算计都是空,也不知道之前费那么大力气是为了什么,就只为了能有个收拾挽韶的机会吗。
“……云端。”直觉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商粲哑声开口,声音格外郑重,“我……不太习惯洗澡的时候有人看着,你能不能、先放我一个人洗?”
天道在上,现在这场景简直是一场刑罚,完全就是在针对她心中那点儿卑劣心思。
本来放在往日,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云端总是会听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云端沉默了半晌,身形未动,突然问道:“挽韶在的话,便可以吗?”
不得了,云端闹起别扭来了!
多少年难得见一次向来守礼听话的云端会闹别扭,商粲硬是在这种紧要关头生出点儿“竟然看不到”的不甘来,嘴上真心实意地胡说八道:“不行不行,她当然不行,所以她这不是走了吗。”
“……”
似是并没有被商粲说服,云端依然站在原地,又问道:“往日在青屿的时候,我们也曾一起入浴过,为什么现在就不许了?”
心道我现在的心思可不比那时候单纯,撬开脑子的话那些污浊的想法怕是能搅浑一池的水都不止,商粲面上不动声色,搬出年长者的架子干干道:“那时年纪小,怎么能和现在相比。”
而且这也不是一回事儿啊,一起洗和帮人洗能放在一起相提并论吗?那时候可是一块儿脱衣服,现在可就她一个人脱了!
商粲越想越觉得云端这个针对点不太对劲,试图用设身处地的方法让云端理解她的心情,语重心长道:“我现在本来就凡事在仰仗你,是个只会给你添麻烦的人——你先听我说完。连这种日常小事都要劳烦你,我心里可不太好受……就当体谅体谅我,好不好?”
但她这番话似乎戳中了云端的在意点,对方不退反进,急急道:“我从未把阿粲当做是麻烦过。”
“我知道、我知道,”商粲下意识往离她远的方向缩了缩,讪讪道,“但你想一想,假如我们易地而处,换做现在是你伤了眼睛,是不是也不好意思让我帮你洗澡的?”
心知云端总是吃软不吃硬的,商粲不顾心中已经尖叫的像个开水壶,好声好气地说着,试图对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谁知话音落下却好半天没听到答复,待商粲疑惑地抬起头时,才终于听到一声细若蚊呐的回应。
“……肯的。”
什么?
云端的声音太小,商粲只模模糊糊听清了两个字,正不明所以间就听到云端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
“我肯的。”
云端的声音很轻,像是与温热的水汽交织而变得朦胧般,轻飘飘地落到商粲的耳朵里。
“我喜欢阿粲……多关照我一些。”
作者有话说:
商粲: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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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这话简直把她的出路都堵得死死的。
商粲想不出来该怎么接, 在心中感叹着果然坦荡的人就是不一样,对自己感到些许悲凉。
好在云端在说出这话后似乎也没有指望她回应的意思,很快恢复了正常语气, 将皂角递到她手里, 然后不太死心地问道:“真的不需要我留在这里帮忙吗?无论如何都不行?”
“……无论如何都不行。”心道这听起来简直像是云端上赶着帮她的忙还被她拒绝了,她可真是个不识好人心的家伙, 商粲咬着牙回道, “我自己可以的,不用担心我。”
“……”
似是还有些不太放心,但云端还是听话地收了手,退开两步,低声道:“那我在门外等着,阿粲有事就喊我。”
虽然知道自己就算摔了跤也绝不可能喊云端进来, 商粲还是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心中终于长舒了口气。
但还没等她完全放下心来, 毫无防备的商粲就突然感到云端轻轻触到了她肩下蝴蝶骨处,指尖微凉, 激起一阵刺痛和不自觉的颤抖。
来的突然, 一下子吓得商粲往前一倾, 浴桶里的水都让她手忙脚乱之间扑腾出去不少,开口时语气都很难维持稳重,结结巴巴道:“……做、做什么?”
“……阿粲这里有淤青。”
云端声音淡淡, 一触即退,语气颇为认真道:“等出去之后要上药才行。”
行行行, 现在只要云端能出去就没什么不行的, 反正只是找挽韶上个药而已。商粲只听个大概就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 赢得云端满意的轻嗯一声, 然后就向门边走去了。
直到听到门口的确传来了开关门的声音,一直屏气凝神的商粲才如蒙大赦地瘫软下去,默默擦去额上不知是水汽还是汗水的水渍,由衷觉得方才那关比让她去和秦意南霜她们打一架还要难的多。
好在云端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让她有惊无险地度过一劫,顶多只是在最后被——
商粲不自在地绷紧了身体,犹豫着反手碰了碰方才被云端碰到过的地方。
……想来应该是已经在痊愈中了,不然怎么会突然泛起痒来呢。
*
一场颇有些惊心动魄的澡终于洗完,商粲磨磨蹭蹭地离开了沐浴间,只觉得好像完全没起到什么放松的作用,不如说心灵上变得更加疲惫了。
“阿粲。”
那让她变得疲惫的罪魁祸首正老实地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后便迎上来,不放心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才缓和了语气道:“还好。可觉得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完全没有。”
商粲斩钉截铁地否认道:“我眼下虽然看不见,但好歹是个修士,我的——我的心眼很明亮,至少足以让我独自洗澡。”
显然并不理解她随口胡诌出来的心眼是什么东西,但云端还是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手上自然地牵过商粲道:“时辰不早了,先去给你背后的伤上药吧。”
“好——”商粲随意应着,突然顿住了,如梦初醒般地朝云端抬起头,压着心中不好的预感试探问道,“挽韶呢?上药这种活儿……不得她来做吗?”
没等她多恐慌一会儿,云端就很自然地说出了商粲此时最不想听的话。
“——自我见到她从这里溜出来之后,就再没见过她了。”
不祥的预感应验的飞快,云端语气很淡然,像是在说再自然不过的事一般又开口道:“无妨,好在阿粲背后只是淤青,我这里还有些治跌打的药酒,我来帮阿粲上药便是。”
……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非得要她度个九九八十一难不可吗!
商粲心中愤怒地斥责着这花妖自打来了之后就完全没好事,根本就只是在一个劲儿的掉链子,面上忍着半点不显,义正辞严道:“不成不成,这是挽韶的分内活儿,她这人有个怪毛病,就喜欢给人上药,错过一次机会她就浑身难受,我们还是去找她吧。”
噢我的老天爷,我到底在说什么胡话啊。
悲叹自己事到如今为了躲避和云端亲密接触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口,也顾不上挽韶在她嘴里已经多了多少个怪癖,商粲硬着头皮迈开步子,向云端讷讷道:“去她屋里看看吧,我看她十有八九就在里面瘫着呢,肯定也没什么事干……”
就算她话里话外全是漏洞,但云端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默默跟上了她,道:“……挽韶的房间在这边,我来带路吧。”
说完云端便牵上了商粲的手,行至一间屋前停下,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又给摇摇欲坠的商粲加了一层压力:“我看里面……好像没有点灯。”
“……不会吧。”
商粲一时惊疑不定,一方面有点担心挽韶这种时候不在屋里能跑哪去别是遇到什么危险了吧,一方面又不太死心地想着难不成是已经睡了,后者惹得她心头的火一下子窜起来,心道她自己被挽韶“赏月”时的一时兴起折腾了一整晚,这花妖竟然自己在这浑然不觉的睡大觉,故而干脆一抬手直接推开了门,发出哐的一声响。
“喂,挽韶,你别是睡了吧?”
但她刻意提高了的声音空荡荡地落到地上也没能得到回应,商粲察觉不妙,果然听到云端言简意赅道:“她不在房里。”
“……”
商粲心里一万个莫名其妙,磨了磨后槽牙,转向云端道:“……那不然我们还是去寻寻她吧?都这个时辰了,她不在屋里实在有些蹊跷,别是走丢了或者被贼人掳走了之类的……”
就算这话里百分之八十只是借口,但好歹还是有百分之二十是出自商粲真心的担忧,毕竟挽韶虽然行事跳脱,但关键时候还是识大体的,不会在刚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做出在夜里一声不吭独自出门的行径——
“似乎不必担心。”
似是注意到了什么,云端从她身侧走进屋中,沉吟半晌后开口道:“她留了张字条,说是要……要出门去吃栗子糕,吃完了就回来。”
“……”
好的。
真亏这花妖干得出来啊!商粲那点儿担忧被自己砸的渣都不剩,满心只剩下对挽韶的气结——这叫什么事!欺负她跑不了吗!
但事到如今,再去惦记找挽韶帮忙显然半点用都没有,商粲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是好,就听那边全无担忧的云端放下字条,重新拐回正题道:“等挽韶吃完栗子糕……怕是时辰晚了,不然还是、我来给阿粲上药吧?”
……还能怎么办,她现在难道还能说不行吗。
上药这种事到底给帮她洗澡不一样,是件放在师姐妹之间也十分正常的事情,商粲生无可恋地犯着嘀咕,再执意拒绝下去反而才会显得自己心里有鬼吧?
“……好吧。”
面对云端的好意,商粲最终还是妥协了,她暗叹一声,按捺着心中忐忑道:“那就……麻烦你了。”
*
停下,停下,别想那些奇怪的东西,商粲,你可以的。
默默在心中对自己三令五申,商粲努力神态自若地除了衣衫露出背部,攥紧了胸前衣袍趴到床上去,整个人僵硬的不像是要被上药,而是要被开刀。
……奇了怪了,之前在青屿的时候明明也让云端帮她上过很多次药了,怎么那时候就完全没觉得有哪里不对的?
真是长成了不像话的大人。商粲心中悲叹,人家云端可只是在好心想帮你上药而已,你可不要多想。
“可能会有点疼。”
云端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商粲感到她在身侧坐了下来,床板轻轻吱呀一声。
“我会尽量轻一点,但到底是在碰伤处,痛的话就和我说。”
“……好的。”
太丢人了!
商粲羞耻地把脸埋进枕头里,难得庆幸自己现在看不见,不用面对这个难捱的场景。
是说“痛的话就和我说”这种话……真的很容易让人想歪啊!这应该不是她的问题吧——她在原来的世界是不是看奇怪的东西看太多了?
发觉云端再正常不过的一句话都能激起她的浮想联翩,商粲强忍住想拍自己脑门让里面不要胡思乱想的冲动,决定一声不吭地趴在床上装死。
身后的云端可对她这丰富的心理活动完全不知情,商粲很快嗅到了药酒的味道,云端在认真搓热双手后,小心地覆了下来。
“…畩澕…”
商粲默默收紧了抱着枕头的手,只觉得有种束手束脚的憋屈感。
云端一声不吭,认真地替她上着药,商粲知道要治淤青是要加上些力道适中的按摩的,她往日在青屿时就不安分,身上时常不知何时就磕青一块儿,那时不少时候就是云端安安静静地帮她上药,就像现在这样。
曾经的回忆驱散了些杂念,商粲稍稍放松下来,不知是云端手暖了起来还是药酒的功效,她总感觉背上发着烫,为转移注意力索性打破沉默道:“怎么样?我背上淤青很严重吗?”
“……还好。”云端迟了一会儿才回道,“看着很吓人,但其实已是在痊愈中,上了药之后应该很快就会恢复了。”
“是吗,那就好。”原本因心里有鬼而大气都不敢喘的商粲可算是堪堪找回了自我,僵住的心思也活泛起来,与云端闲谈道,“你可比挽韶手轻多了,那花妖手上根本没个轻重,上个药跟要我的命似的,简直像是要让我再受一次伤——嘶!”
话没说完就感觉背上一阵刺痛,原本轻柔的按摩手法突然加重了力道,激的商粲倒吸一口气,但身后的手很快缓和下去,半晌后传来云端的致歉的:“……一时没小心,对不住。”
“没、没关系……”商粲忍着痛,笑道,“是我不好,跟你说话惹得你分心了,不怪你。”
“……”
她话音落下,身后的人却慢慢停下了手,商粲正奇怪时,就听云端低声问道:“这些年,阿粲经常受伤吗?”
商粲回想了一下自己过去伤痕累累的十年,在直觉的预警下果断说瞎话道:“没有啊,顶多只有个磕磕碰碰的。”
云端不答,只轻轻将手触到商粲因紧张而绷紧的蝴蝶骨上,指尖炙热温软,无端地激起商粲的一阵痒意。
“不管怎么样,”云端轻声开口道,语气是波澜不惊的淡然,“虽然阿粲之前总避而不谈,但不管你对将来是怎么想的都好。”
“既然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她话语中有种如释重负的安定,低声说道:“那将来不管怎么样都好,如果阿粲再有受伤的时候,我总是要在你身边的。”
作者有话说:
我们阿粲只是没见过世面!怂攻也是攻(确信
身份对调一下的话商粲可能会原地当机,拼了老命也要把挽韶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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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是夜, 商粲辗转难眠。
云端给她上完药后就离开了,尽管在出门前多次叮嘱说自己就在隔壁随时可以来帮忙,但到底还是规矩地留商粲一个人独处了。
在昨晚完全没能入眠的前提下, 商粲此时分明是应该睡得很香的, 但她却偏偏还是睡不着。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直到现在似乎都还能隐隐约约嗅到属于云端的香气, 无端地惹人心浮气躁。
上药时云端那不容置疑的陈述语气还萦绕在耳际, 她说,将来不管怎么样都好,我总是要在你身边的。
这不是件好事,商粲想,我该想到的。
将来,这个词带着遥远的暧昧不明, 但云端是个向来心思缜密的人, 却能这样简单却确信地与她说了将来。
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承诺, 商粲却不敢多听。
商粲自认自己多少有点“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肆意,只把眼下当做是顶顶重要的第一位。自和云端身份相认以来, 商粲便总是刻意回避着关于“将来”的话题, 就算云端提起时也只是打着哈哈含混带过。以云端的聪明, 显然也发觉了她对这个话题的避而不谈,故而也不再提起。
商粲很难去想和将来有关的任何事情,毕竟粲者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商粲是个没有将来的人,她觉得云端一定是想要“商粲”的, 但就是在今日, 那人才同她说过, 她的身份对自己来说全无冲突, 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只要她在就好的真切。
怎么办才好呢。
她对云端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但就算除去这份感情,商粲依然恨不得把世上所有的美好都寻给云端,天上的月亮都想去为她摘下来,云端是她唯一的师妹,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倾心挂念的人。
商粲疲惫地闭上眼睛。
……但事到如今,她手上攥着的,能够交给云端的东西,却只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
翌日,清晨。
洗漱完毕的商粲慢悠悠从屋中走出,行至厅中时已经嗅到了饭菜香气。
“可算醒了?你可真能睡啊。”
昨夜不知所踪的挽韶像个没事儿人一般隔着老远就开始嚷嚷,不满道:“人家云中君都把早饭做好了,我们就等你来呢!”
商粲听着这毫无紧张感的声音就气不打一处来,她慢条斯理地坐下,擎起温润的笑容应道:“原来您还有胃口吃早饭啊?我还以为云城的栗子糕就足够把您的肚子填满了呢。好吃吗?”
“……”
刚才还在喋喋不休的人突然哑了,半晌后才不太自然地回道:“好、好吃……”
“噢,那可真是太好了。”商粲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又追问道,“是吃的城东还是城西那家?我觉得城西那家比较好。”
挽韶的反应不知为何十分迟疑,吞吞吐吐道:“是、是吗,我就是随便在路边找了一家,也没注意是哪家……”
“先不说这个!”随后她便很强硬地打断了话题,问道,“你背后的伤怎么样了?昨儿云中君给你上了药之后是不是好些了?”
“是好些了……”
商粲随意点了点头,电光火石间突然感觉不太对劲,皱起眉问道:“你怎么知道昨天云端给我上药了?你不是出门了吗?”
“——”
对面突然没了声息,商粲正觉得奇怪时,就听到云端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我早上同挽韶说了,让她之后再好好看看你的伤势。”
她说着走到桌旁,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到商粲面前,温声道:“先吃饭吧,之后再劳烦挽韶。”
商粲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了,思来想去还是先对云端道了声:“早。又劳烦你早起了,实在有些辛苦,下次我们出去吃也好。”
“不必。”云端说着坐到她身侧,轻声道,“我本就习惯早起,不麻烦的。”
她既然这么说,商粲也就不再坚持,一边喝粥一边问道:“今天有什么打算吗?妖主大人昨晚栗子糕吃够了没,没吃够的话今天再出去吃点儿?”
似乎是没料到这回旋镖还能扎回来,挽韶被粥呛得咳嗽连连,唯唯诺诺道:“够了、够了,我以后肯定不——我是说,没有特殊需要的话,肯定不去吃了。”
这花妖话说到一半还突然拐了个弯,像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似的,商粲奇道:“特殊需要是指什么?”
挽韶踌躇了好半晌,最终迟疑道:“就是……我想吃栗子糕想的不得了的时候……?”
不知为何是个疑问句,挽韶的语气听着都发飘,商粲莫名其妙,又听得她再次强硬地拐回话题道:“今日总之要先好好看看你的伤,我这次出门仓促,带的药材不多,本来就是惦记着到烟阳再买的,眼下到了云城也是一样,先看看你的状况再说——只是不知道这里药材全不全。”
“那倒不必担心。”云端温声道,“云城周遭药材丰富,应是不会缺什么东西的。我家中也有些药材储蓄,需要的话尽量拿去用便是。”
商粲也跟着点点头,刚想说些她当年在云城不远处的山里采过药的往事,就赫然听到挽韶嘟囔道:“……那你们这有没有道心莲子?”
“……那大约是没有的,毕竟道心莲子不算是一味药材,更像是天材地宝……”
云端声音有些为难,很快疑惑道:“说起来,我记得阿粲去参加天外天论道会就是为了道心莲子,是有什么要用上它的地方吗——怎么了?挽韶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什么。”
商粲不动声色地收回狠狠踩在挽韶鞋面上的脚,笑道:“可能是栗子糕吃多了撑的吧。”
“你也知道道心莲子传的神奇,故而我在听说论道会奖品是它时就想着来碰碰运气罢了,说不准能涨涨修为。”她若无其事地放下调羹,摇摇头道,“我记得云城这里盛产治疗创口的药物,不知道有没有对修士灵力紊乱之类问题的特效药?”
“应是有的。”不疑有他,云端思索着答道,“待我先在家中寻寻吧,时日久了,我也记不太清。”
商粲笑着应下,慢慢把粥喝完,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
“……你刚才突然问什么道心莲子,那东西又不像白菜哪儿都能有,问起它来做什么。”
回到屋中,方才在云端面前还一副温和模样的商粲立刻拧起眉来,面无表情地转向挽韶,眼前白布都显出几分无情:“平白惹云端担心。”
跟来打算给她看看伤势的挽韶只觉得自己弱小可怜又无助,自打来了这个家就受尽欺负。
“我……我那就是一时嘴快……”
挽韶弱弱应道,不太服气地小声嘟囔道:“……怎么连这都不能告诉云中君的吗?你连身份都被她知道了,还怕她知道你要找道心莲子治伤?”
“当然不行。”她觉得十分合情合理的要求被商粲果断拒绝了,对方斩钉截铁道,“既然已经快要从秦意那里抢回道心莲子了,就没必要再提这事。”
商粲说着顿了顿,面上渐渐显出些温和神情来,低声道:“云端心思重,若是让她知道了,少不得又是几晚难得安眠。”
天道在上,她们两个能不能赶紧结成道侣啊。
仗着商粲看不到,挽韶虔诚地双手合十,对着她拜了又拜。
“说起来,你这两天怎么回事?”
大约是从对云端的担心情绪中脱出了身,商粲很快又变回一副没好气的模样,大喇喇往桌旁一坐,一拍桌子道:“你溜得倒痛快——你知道我昨天晚上都经历了些什么吗!”
商粲说着面上就红一阵白一阵的,神情十分精彩。挽韶讷讷无言,认命地把到了嘴边的那句“知道”咽回了腹中。
……哎,恐怕商粲本人都没她知道的清楚。
当然,商粲和云端单独相处时发生的事挽韶是完全不知道的,但至于昨晚的事情原委——
挽韶默默抹了把脸,她可能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简单来说,她昨晚根本没出门。
更别提留字条说去吃什么栗子糕——就算她平时行事很不着调,但也不至于突然做出这种事来!整得像多少年没吃过栗子糕一样!太丢人了!
但是没关系,挽韶心甘情愿承受这样的罪名,并认错态度良好地面对商粲连连称是,诚恳地表示自己再也不敢了。
毕竟她只是个从犯,至于主犯……
挽韶的心思默默飘到应该正在认真为商粲翻找妖物的那人身上,清清冷冷翩然若仙的云中君,与她昨晚老老实实在沐浴间墙角蹲着时看到的那个、紧张的同手同脚,但还是绷着脸推开门走进来的人,真是很难想到是同一个人。
总而言之,从商粲洗澡的时候开始,这人就根本没意识到她周围是怎样的云波诡谲。
挽韶昨晚本来认命地打算在沐浴间面壁等商粲洗完澡,结果刚走到墙角就听到门口吱扭一声,吓得她一个激灵转过头去,正好与犹豫着推开门的云端四目相对。
她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眼间领会了云端的欲语还休,并做出了她至今想起还拍案叫绝的举动——她飞快地窜到门边溜了出去,然后把云端一把推进屋里,并顺手带上了门。
天呐。挽韶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只觉得神清气爽,她今天撮合了一对有情人!
她心情非常好,哼着小调回到了自己房中,高高兴兴地倚到床头翘着二郎腿看起话本来,但还是觉得有点意犹未尽——商粲那傻子,别等会儿又把人赶出来了吧?
怀着这样的担忧,挽韶粗枝大叶地囫囵看了半本书,内容一点儿没进脑子,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并最终停在自己门口。
这是干什么,商粲洗完澡了找她有事?任劳任怨的妖主大人动了动耳朵,刚想直起身来问问,就听到云端的声音闷闷传来:‘我看里面……好像没有点灯。’
“……”
挽韶一声“商粲”瞬间卡在喉咙里,她默默转头看了看自己嫌不够亮而点起了三盏的灯盏,云里雾里地屏住了呼吸。
即使是在商粲气哼哼地夺门而入的时候她也很努力地没发出半点儿声音来——虽然她完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状况。挽韶拼命用眼神向云端示意,试图得到点儿信息,而云中君莫名眼神躲闪,对她投来抱歉的一眼,说出的话倒是半点不见心虚:‘她不在房里。’
……行吧,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云中君这么说必然有她的道理。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暗流涌动的挽韶配合地装起死来,今天天王老子来了她挽韶也不在房里。
她装死装的非常尽职尽责,只差点在云端说她留字条出门吃栗子糕时险些破了功,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毕竟看着云中君那一脸为难模样就知道这孩子没怎么说过谎,这种情急的状况下能找出这么个借口已经很不错了,但商粲应该不能信吧,少不得她还是给云中君打打掩护——
看了看商粲全盘相信了的气急反应,挽韶不禁感到些许悲凉,多少觉得自己得反省反省。
等到二人离开她房间五分钟后,一直维持着原状的挽韶才敢稍稍松了口气,回想起云端向她投来的怀着歉意的眼神,心中十分平静,甚至还想笑,衷心为这位醋了都不敢直说的云中君祈祷她和商粲进展顺利。
回到现在,看着全然被蒙在鼓里的商粲,挽韶心中多少有点着急,但又知道这种事外人急不来,故而只能维持住面上的和平,在心中老气横秋地长长叹气。
哎,她真是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
作者有话说:
挽韶:可恶,栗子糕到底啥味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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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经脉紊乱, 灵气亏空……”
为商粲诊断完毕,挽韶没好气地往椅背上一靠,咄咄逼人地指指点点道:“就你现在这个身体, 甚至还不如我们碧落黄泉那棵活了快一千年的老树妖。”
“那我当然不能跟人家比了, 我可活不了一千年。”
完全没有被批评了的自觉,商粲无辜地放下袖子, 像是事不关己般问道:“你这个说法听起来甚至让我感觉问题不大……很难医吗?”
挽韶皱着眉思索半晌, 最终幽幽叹道:“……也没难到哪去,毕竟你以前就已经够难搞的了。”
话中多少有点半放弃了的感觉,商粲装作整理面上白布的样子掩住笑意,心知这些年实在很经常让这位好友头疼,故而难得好声好气地致歉道:“那就又要劳你费心了,对不住对不住。”
“行了行了, 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
不喜欢讲虚礼的妖主大人胡乱挥了挥手, 不太高兴地追问道:“你先跟我说, 之前在烟阳的时候,你到底为什么用了那么多灵力, 把人家郊外那块地方烧成那样?”
抢在商粲开口之前, 她又急急补上几句:“我是听说了是你碰上秦意之后迫不得已, 但你可别再拿这套说辞来蒙混我。”
“云中君可能会无条件地相信你,但我可不会。”自诩人间清醒的妖主大人说着警惕地环起双臂,将怀疑的目光投向商粲, “你自己也清楚你的身体经不起太大的折腾,这些年来也都很小心。在鬼界的时候我算是你无可奈何, 但你碰到秦意的时候可是在烟阳。”
“烟阳那地方到处都是天外天的人, 你要是心里不想动手的话, 明明多的是办法让你脱身。”
挽韶声音一凛, 恶狠狠道:“你快老老实实交代,敢拿‘没想出来办法’这种粗糙的理由来糊弄我你就死定了商粲。”
后路都被她堵得死死的,商粲心中感叹这些年妖主大人可算是进步很大,已经不是以前那种用简单的理由就能说服的妖了。
思考了半晌,商粲最终坦白叹道:“……我动手时,确实是自己动了杀心。”
挽韶全无意外之情,长长嗯了一声催促她继续往下说,看到好友苦笑了一下,开口时却是似乎与眼前不太相干的话题:“你还记得昨日刚到这里的时候,我们曾提起说云城遭过一次妖潮吗?”
“记得啊。”挽韶不明所以地回想着说道,“就是让你和云中君相遇的那场妖潮吧,怎么现在突然说起这个来?”
商粲稍侧过头,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用指尖轻轻无声地敲着桌面,似乎是仔细听了听周围的动静,在确定门外没有人之后才低声开了口。
“大约是我运气不好,这种常人一辈子都难见一次的妖潮,我遇到过两次。”
被她这副秘密的模样也搞的紧张起来,挽韶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惊道:“那你也太倒霉了,我之前就觉得你这人运气差的不行,原来一直都是这样吗?”
“……”
尽管商粲的双眼被白布遮住看不见,但挽韶莫名确信这人刚刚在白布下翻了个白眼,面上倒是堪堪忍住了,道:“第一次就是在云城,但那次我其实……也不算是与妖潮有正面冲突,只是在最后看到了一点余威罢了。”
“第二次就不一样了。”她稍顿了顿,声音中蕴上了些悠远的怅然,“那是云端首次下山游历的事,我放心不下她,故而偷偷跟在了她那队人后面,怕她出什么意外。”
心道这人明明从那时开始就已经那么着紧云中君了,怎么偏偏到现在还不肯直面心意,干着急的挽韶默不作声,也不去管商粲这席话与之前的话题有什么干系,只老实地等她继续说下去,随即听商粲低声道:“结果还真就出了意外,她们遇到了妖潮。”
挽韶实在是个很称职的听众,十分配合地惊呼一声:“哎呀,那云中君的运气也不太好,别是跟你一块儿待的时间太长了被传染了吧?”
好好一个略显沉重的氛围被她搅得连渣都不剩,商粲实在绷不住一张脸,笑骂道:“没错,我这人可危险的很,跟我走得近的一个也别想跑,你可得先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挽韶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得意洋洋地一挺胸膛,“我可不怕这个!老树妖给我算过命,夸我命数里别的都平平无奇,只有运气特别好呢!”
“这也不太像是在夸你。”
为挽韶的乐观所惊叹,商粲把那段惊险连连的故事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总之,那次我是真切地在妖潮里走了一遭,差点儿要了我的命。但好歹最后还是让我活了下来,云端也没受什么伤。”
“噢噢,真不错,这英雄救美的路子真是让你走出名堂来了。”
挽韶适时地鼓起掌来,鼓了几下之后才后知后觉地疑惑道:“所以?这跟你对秦意动了杀心有什么关系?”
对面人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变得凝重起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呼出口浊气,开口道:“我知道鬼族擅用幻境,但我没想到幻境是那么方便的东西——秦意在与我争斗时使了幻境,把这段过往重现了一遍。”
“连带着我都完全不记得的细节也复现的事无巨细,”商粲反感地拧起眉,“我不知道是所有鬼族都像她那么有能耐还是怎么样,但秦意表现出来的、与其说是在展示幻境,不如说是在拨弄人的记忆,去翻一些血淋淋的疤。”
“那实在是非常、非常……”商粲说着,声音幽幽地沉下去,情绪不明道,“非常让人不快的感觉。”
她说的含糊,挽韶其实并不很清楚秦意究竟对她做了什么,但却能从好友面色上看出她对秦意毫不遮掩的厌恶。她迟疑着要不要开口追问,就听到商粲重新恢复了明朗的语气,随意道:“我那时很快意识到,秦意似乎能看穿我的记忆——这个念头一起我就坐不住了,出手也就没了分寸。”
“毕竟我脑子里……”商粲顿了顿,笑道,“好像还有挺多不能说出来的东西。”
即使是无忧无虑的挽韶也在个人角度上同意商粲的意见,每个人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单是想到会被一个能看穿内心的鬼族针对就让挽韶感到一阵恶寒,深以为然地点头道:“原来如此,我好像可以理解。”
“是吧。虽然还是没能除掉她,但至少这个月她都不会再出来搞事情了。”
大约是觉得把沉重的话题说完了,商粲又恢复了原本吊儿郎当的样子,懒懒敲了敲桌子,严正声明道:“刚才这些话还是别告诉云端了,注意着点儿。”
挽韶云里雾里,没想明白刚才的话里有什么不能说的,干脆直接问道:“为什么?这妖潮云中君也经历过,这听起来只是秦意不做人而已,云中君又不会找你麻烦。”
“我又不是怕她找我麻烦。”商粲好笑地摇了摇头,道,“没事儿同她提起妖潮做什么,两次妖潮可都没给她留下什么好记忆,她那次妖潮之后还同我生气了呢。”
挽韶惊,没想到云中君竟然也会生气,好奇道:“因为什么?你受伤太重了?”
商粲摆摆手,严肃道:“因为我把和人打架的理由瞒着她。”
“……”
……那不是和现在你正在做的事一模一样吗?
心中冒出这么个疑问,挽韶觉得眼前这人肯定是没注意到这个问题,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好循循善诱地劝道:“……我觉得你还是坦白从宽吧,没准人家云中君特别想听呢。”
见商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着起急来的挽韶正准备再苦口婆心地念她几句,就忽的听到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慌忙闭了嘴向商粲看去。对方显然也听到了,下意识抬手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领。
门扉被轻轻敲响了,云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找到了些成药,可以进去吗?”
没等挽韶回应,商粲就抢先站了起来,走过去拉开了门,轻笑道:“这不是你自己家吗,怎么来的这么拘谨?”
门口抱着些瓶瓶罐罐的云端眨了眨眼,向来平静的面色在见到商粲的时候都显得柔和了几分,说道:“怕挽韶正在给你看伤,惊扰到你们。”
她说着跟商粲走进屋来,将怀中药瓶放到桌上,温声道:“不必特意来给我开门的,你眼睛还看不到,还是少活动些比较好。”
桌旁耳聪目明四肢齐全的挽韶一下子坐不住了,忙举起手来为自己辩解道:“可不是我偷懒没去给你开门!实在是商粲动作太快,我都没反应过来!”
话音落下,对面二人齐齐一顿,商粲横眉冷目地扫过来,嫌弃道:“我看你现在反应挺快的啊?”
挽韶讪讪一笑,从善如流地闭了嘴,将注意力投到云端带来的药上,一个个看过去看的眼睛都放光,口中嚷嚷着:“这药还挺好的,这瓶也不错,我看商粲你现在就能直接吃了,反正就你这个破破烂烂的身体,甭管什么药都能派上点儿用场……”
“……人家可都说医者仁心啊,刚才这种冰冷的话也亏你说得出口。”
商粲下意识往远离挽韶的地方挪了挪,颇有些委屈地嘟囔着,身侧传来云端含着笑的声音道:“……想不到这么久过去,阿粲还是不喜欢吃药。”
“哪有人喜欢吃药的?”
商粲理直气壮地反问过去,又补充道:“俗话说得好,是药三分毒啊。”
她一直不喜欢吃药。
最初的时候只是讨厌药味、商粲嗜甜,故而更反感吃完药后留在喉咙里褪不去的那份苦涩,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幼稚,像是小孩子似的,故而每次都硬撑着吃完,只在云端把药端来的时候故作委屈地向她讨糖吃。
再后来是她在天外天二度问心不过,落水后被天外天的医师开了一堆药,她在落入忘川后的幻境里也重见过这一幕。商粲自觉就是在吃了那些药之后身体才产生了异状,于是从此都对药更加排斥,后来都是因对挽韶存着信任而拧着眉吃下去。
但时过境迁,过往那些残存的疑点本已经不再可考,商粲却突然在与秦意不期而遇的那个夜里得知了一些难言的过去,从不为人知的记忆里拾起碎片。就像挽韶说的,她似乎运气总是不太好,解开谜底的时机都来的这么晚,这么不是时候。
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从那场妖潮开始——
她在秦意的幻境里看到了。
那时妖潮来势汹汹,她带着云端逃到一处山洞里暂时躲避,却因伤势太重而暂时失去了意识。
商粲不知道她看到的后面发生的事是不是真实的过去,或许说是秦意的杜撰才更合逻辑,毕竟她记得她那时确实昏了过去,脑中只有清醒过来后强撑着身体不可思议地带着云端逃出生天的记忆。
但当商粲亲眼看着面色苍白的云端毫不犹豫地用利刃在腕上划出长而深的创口,并颤抖着贴到商粲唇边,努力让她吞下自己涌出的鲜血时。商粲只感到脑中一片空白。
她猛地发觉这似乎就是事实了,眼前残酷而莫名瑰丽的景象很快便让她不敢再继续看,随之而来的是难以呼吸的痛感,灵力不受控地升腾起来,幻境受不住她的力量而碎裂崩塌,她在脱出的最后将伤痕累累的两个人深深印在眼底,意识消去的最后连带着干涩的喉中似乎都泛起某种腥甜。
如果放在当年,商粲在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一定会带着惊诧和心疼去寻云端问个清楚,但到了现在,商粲却没办法再去向云端开口问。这件事过去太久了,久到诸事剧变,久到这个行为的后果已经完全浮出了水面。
商粲隐在白布后的双眼黯了黯,唇边扬起微弱的苦笑。
——大概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身体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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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挽韶是个勤勤恳恳的医师。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尽管这么多年来她其实认真医过的也只有商粲一个人, 顶多还替碧落黄泉那棵老树妖看过脱发的问题,最后断定是因为秋天到了。
这么些年过去,挽韶对自己的成果挺满意, 现在的商粲和当年她把这灰扑扑血淋淋的人捡回来的时候比可是大相径庭, 全须全尾的不说,连个子都长高了点儿。
平心而论, 商粲算是个还不错的病人, 这人对于她的治疗一般来说还是很配合的,秉持着“能治就治治”的态度任由她开了一个又一个的药方。顶多是在吃药的时候稍微有点费劲,有时磨蹭的让挽韶恨不得撬开她的嘴给她灌下去。
但现在可不一样了。挽韶偷偷——有什么好偷偷的,反正那家伙遮着眼睛呢——堂而皇之地看着在云端的轻声细语下乖乖吃了药丸的商粲,只觉得扬眉吐气,坏毛病总算有人能治了!
事不宜迟, 好容易有人能降商粲, 挽韶决定趁热打铁多给她整点儿药吃, 凛然站起身来,道:“左右今日无事, 不然我们先去云城的药铺里看看, 我也好把握一下要怎么给商粲调理身体, 顺便去买——顺便逛逛云城。”
她句末险些把“顺便去买点儿栗子糕吃”说出来,话到嘴边才堪堪想起自己理应“在昨晚已经出门吃过了”。她说完后又在心中默念道,大不了等会儿偷偷去买点儿, 反正商粲看不见——哇,这还挺方便的。
挽韶一时有点鬼迷心窍, 但很快严正地否定了这个念头。如果有适合的药材的话, 还是得尽快把商粲这经脉紊乱导致的眼睛问题治好才行, 总得让这人先把那遮着眼的白布摘下来好好看看。
也该让商粲看看她这两天每天都看的是什么场景。挽韶皱了皱鼻子, 看向浑然不觉的随口答应着的商粲和站在她身侧的云中君,一看就发觉商粲身后的人正瞬也不瞬地盯着商粲看,看的专注极了,对挽韶投来的戏谑目光都浑然不觉。
啧啧,仗着商粲看不到而肆意妄为的人,可不止她一个。
*
说是要去逛逛云城,商粲当然没什么意见,只是眼下对她来说不管是到了什么地方其实都与坐在家中无异,总归是看不到什么街边风景的,心中也难免有些惋惜。
自那年云城妖潮事件过后,她来云城的次数不多畩澕,待离开青屿后则更不敢来云端的故里,生怕撞上故人泄露行踪。难得她现在终于能有机会和云端并肩走在云城的街道上,商粲其实挺想看看云城如今是什么样子,但偏偏现在眼睛又是这个样子。
商粲无声地叹了口气,也不知该不该怪天道不作美,也许就如挽韶所说,她好像总是分外倒霉些。
那边挽韶似乎还在兴致勃勃地做着出门的准备,商粲百无聊赖地坐在院中等着,突然感到身侧不声不响地走来个人,在她身边坐下。还没开口,走动间带起的风里嗅到的隐约冷香便暴露了来者的身份。
“你倒很快,”商粲轻笑道,“也是,你从之前就是这样,也不怎么爱打扮,一说出门拿起剑就走。我以前还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结果后来遇到了挽韶——那可真是,如你所见。”
她说着示意地向挽韶的房间方向歪了歪头,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猜还得有个……一盏茶的时间吧。”
“……”云端沉默半晌,似有些不自在地开口道,“……我今日、也有些犹豫。”
“嗯?”这放在云端身上可是大新闻,商粲愣了愣,奇道,“犹豫什么?衣裳还是首饰?”
她心中感叹,只觉得云端终于也到了这个年纪,正想摆出点年长者的架势来指导她一番,谁知面前人很快全部否认道:“都不是。是剑。”
商粲一时哑然,同时又奇妙地感到这个回答放在云端身上实在很正常。她有些忍俊不禁,为免惹到面皮薄的云端而忍得很辛苦,但到底还是露出了几丝笑意,忙掩饰般地干咳两声,了然道:“是说……无忧和非望的事吗?”
“……嗯。”
云端低低应道:“自天外天遇到你之后,我便时常想着想把无忧归还给你。现如今非望已经被你寻回,我本是该改佩非望的,只是……”
她稍顿了顿,半晌后才继续开口,声音很轻:“……是我不好。但我仍是觉得……有些抗拒。”
因何而抗拒非望云端没有细说,但商粲多少能猜到,总还是与在鬼界时她被忘川卷下去的事脱不了干系的。
尽管那次确实危险,但仔细想想也怪不了谁,非望剑灵初生就被留在忘川,总不能去怪它,自然也不该去怪云端,要是没有云端的玉牌的话,怕是商粲已经死在忘川水底了。真要论起来的话——或许该说商粲自己才是整件事的罪魁祸首。
商粲自己是不太在意的,日前也为云端宽心而说过好几次,但眼下看来云端仍对此事记挂在心,连带着对非望都产生了抵触心理。
这样下去可不好,商粲想着,好容易把非望捞上来,可别平白折了把好剑,还一直解不开云端的心结。
她想了想,忽而笑道:“那不然把非望给我吧。”
“把非望……?”云端语气惊讶,愣愣道,“那无忧呢?”
“无忧就你接着用嘛。”
商粲无所谓地摊开手,道:“反正它是在你用过之后才生出剑灵的,说是归你所有也没什么问题,你就好生留着吧,不必再想什么将它归还于我的事了。”
大约没有料想到她会提出这个提议,云端沉默着踌躇了半晌,似还是有些犹豫:“但是,无忧理应是阿粲的……”
“什么理应不理应的。”知道云端自小重礼,商粲索性道,“那我既然转送给了你,无忧不就是你的了吗。”
为免让云端再说出什么推辞的话来,商粲干脆俯身向前,手上不客气地向云端腰间佩剑摸去,问道:“你现在佩的是哪柄?”
没待云端回答,她就先一步摸上了剑柄,触到的瞬间便感到指尖一凉,有隐约的寒气自剑柄传来,顷刻间便似触非触般向商粲袭来。想要继续向上又不敢似的囿于她的手腕之下,温吞又眷恋地缠绕在她的指间和掌心。
“……啊,是非望啊。”
陌生而奇妙的感觉,却仿佛能感受到某种小心翼翼。商粲安抚地握了握剑柄,又摸到剑鞘与云端腰上相扣的地方,抬头示意道:“那我就……拿走了?”
云端不知怎的,整个过程中都像是僵住了般一动不动,直到商粲问起才周身一颤,似是稍稍别过了头后才轻声应道:“……嗯,那就、把非望给阿粲。”
得了她的应允,商粲轻轻巧巧把非望从她腰间取下,笑道:“那现在非望可就是我的了,后悔也来不及啦。”
云端似也平和许多,只是还存着些顾虑,低声道:“但阿粲还是要小心些,纵然非望剑灵现下已经趋于平和,但到底……本性不会轻易改变。要用的话,还需多磨合磨合。”
话里话外都是忧心忡忡,商粲有意想让她放下这桩心事,故意为非望鸣起不平来,将它抱到胸前道:“磨合是要磨合的,我日夜将它放在身边,它再不用心心念念寻我在什么地方,总不会再出事。你快夸夸它,不然它不开心了怎么办。”
面对着笑嘻嘻抱着剑的商粲,云端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开了口,话中似含着声叹息般对非望轻声说道:“……这些年都多谢你了,祝贺你如愿以偿。”
听着可不太像夸非望的话,但听起来有几分释然。故商粲决定不再追究,心满意足地将非望佩到自己腰间,随即听到阵急促的脚步声,挽韶喜气洋洋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走吧走吧,我准备好啦!”
花妖高高兴兴跑到商粲身侧,对自己今天出门的这一身行头十分满意,并做好了听商粲念她几句“打扮这么半天是在易容吗”之类话的准备,没料到这人却似乎心情颇好,不禁没骂她,反而笑着说出了让她始料未及的话:“今天挺快啊,你再等一等。”
嗯?等待的经验不是很丰富的花妖愣了愣,下意识问道:“等什么?”
她话音落下,原本坐在商粲身边的云端一声不吭地站了起来,带着歉意向她略一低头后便快步向屋中走去,脚步看起来都比往日快了几分。挽韶正云里雾里间,便听到商粲应道:“等云端去把无忧拿上。”
挽韶这才注意到商粲向来空落落的腰上赫然多了柄剑,看着很眼生,剑柄上依稀是“非望”两个字。她稀奇地咦了一声,伸手就想去□□看看,口中问道:“你怎么突然用上剑了?说起来,你那柄无忧是要送给云中君用了?那你这剑又是哪——好冰!”
但在挽韶触到剑柄的一瞬间就嗷的一声收回了手,用力揉搓着在一瞬间就被冻的发红的指尖,眼泪汪汪地对那柄不声不响的剑怒目而视,呜呜嗷嗷道:“你、你这什么剑!简直是块儿冰疙瘩!你还佩腰上、你不冷吗?”
饶是她反应这么大,商粲却像是半点都没感受到那块冷铁的寒气似的,懵懵地歪歪头,手上小心地将剑拔了出来——挽韶盯得死死的,她那手上一点儿事都没有,面不改色的像是左手摸右手似的——疑惑道:“是有一点寒气,但非望本身就是寒铁所制,有这种特性也无可厚非,还没到会冻到人的地步吧……你这么怕冷的吗?”
觉得自己被小看了,挽韶气得七窍生烟,气哼哼问道:“你胡说八道!这剑分明冰的要命——这到底哪来的!”
商粲无辜地拿着剑晃了晃,道:“本来是云端的佩剑,现在归我了。”
“……”
挽韶一时没能说出话,她气焰全消,又重新确认了一遍:“……你是说、你自己的无忧现在给云中君了,而云中君原来的佩剑——叫非望是吧,现在被送给你了?”
“不是送给我。”商粲很诚实地纠正道,“是我讨来的。”
但挽韶已经听不进去商粲的话了,她此时心中充满了安详和平静,就连商粲手上那柄刚才还面目可憎的冰疙瘩都显得亲切起来,她仿佛能看到剑身上闪动着的四个大字:定情信物。
什么啊,是云中君的剑啊。挽韶认命地握住被冻红了的手指,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那自然是……除了商粲,谁都不给碰的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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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待得一切收拾妥当, 三人一同走出云府。
“云城向来多雨。今日倒是好天气。”
云端淡淡说着,商粲能感受到温润的风自耳际吹过,有和煦的日光落在身上, 带来比过往更加热切的暖意。是夏日将至。
她突然间意识到她们之前在鬼界已经待过了暮春的时间, 轻笑道:“毕竟是云中君回家,想必老天爷也要给几分面子。”
尽管已经与云端认了身份, 但商粲仍会时不时地唤她云中君, 语气中带着几分轻佻,与身为粲者时别无二致。云端也不管她,只默不作声地牵住商粲的手。
这本是因商粲看不见而做出了体贴行为,虽然商粲眼睛出了问题的时间不长,但她却已经差不多习惯了出门时被云端牵着,故而也只是老实地牵住了。只是此刻身侧还有个初来乍到的挽韶, 商粲登时就听到这妖倒吸一口气, 惹得她也不自然起来, 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
“哎呀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花妖用夸张的语气呼道, 手上装模作样地扶住商粲的手肘又很快放开, 劝诫道:“你可得好好跟着云中君走啊, 难得人家牵着你呢。”
被她促狭的语气激的耳根发热,原本觉得此番状况下与云端牵手也无可厚非的商粲一下子感到手中烫起来。她下意识松了松手上握紧的力度,咬牙道:“……既然这么关心我的话, 那不如换你来背着我吧,就别劳烦云端了。”
她这话一出挽韶就老大不乐意, 笑骂道:“你是伤了眼睛又不是折了腿, 还要人背你丢不丢人!”
商粲心道那你就别对云端牵着我发表什么看法啊, 还没说出什么回应就感到云端收紧了与她交握的手, 停下脚步道:“要我背你吗?”
“……不必。”
本就只是与挽韶的玩笑话,却让云端当了真,商粲忙用力摇了摇头,讪讪道:“牵着我就好。”
云端轻应了一声,再迈开步子时速度就慢了许多,商粲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听到身旁的挽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听起来心情好的不行。
蒙着眼走在街上还只是第二次,这对商粲来说是相当新奇的体验。视野受阻让听力变得灵敏,现下晨光正好,正是街上热闹起来的时候,她听到街道两边陆续传来些熟稔的招呼声,都是冲着云端来的。
这是件稀罕事。虽然云端在烟阳上街时也会引起些骚动,但鲜少有人敢冲上来向云端打招呼。而云城则不一样,商粲听到不少人在亲热地喊着云端的名字,而不是“云中君”,连带着的是几声热络的攀谈,并没有多少对修仙界高不可攀的云上谪仙的距离感。
商粲侧耳听了半晌,稍稍侧向挽韶那边,压低声音问道:“周围是什么样子?”
挽韶从善如流地充当了一次她的眼睛,描述道:“看起来不少人都和云中君相识,现在和云中君交谈的是旁边那家茶叶店的老板,周围还围着好几个人在跟她打招呼,看起来年纪都比云中君大些,大约是她父辈的年纪。这街上店铺挺多,我看到前面五十米左右好像有家栗子糕,是不是你之前说的好吃的那家?”
不太理解这妖对栗子糕的执着,商粲只当没听到最后一句话,会意地点点头道:“想必是云端父亲的相识,自然是该认识云端的。”
“就像昨天那位王婶一样嘛,我知道。”
挽韶十分理解云端的受欢迎,但又等的有些无聊起来,于是拽拽商粲的袖口,试探道:“不然我们两个先去旁边看看?感觉云中君还得寒暄一会儿。”
她这话里听起来就是在惦记栗子糕,商粲心中无奈,刚想开口就感到手上一紧,整个人被猝不及防地往云端那边带了过去。
商粲稍踉跄了一步,堪堪在撞到云端身上之前止住了去势。她疑惑地抬起头,听到云端稍有些慌乱的声音:“没事吧?我、我方才不小心……”
看来是云端下意识拽了她一把,商粲倒不以为意,笑道:“没事,只是吓了一跳。”
云端低低嗯了一声,但周遭原本热络的对话声却没再重新响起。商粲直觉不对劲,忙招呼道:“不必在意我这边,我跟挽韶先去那边逛逛,等下再回来找你。”
“……”
她的话语却没得到云端的回应,反倒是对面传来了方才与云端交谈的中年男声,迟疑道:“这位是……?”
不知为何,商粲总觉得有好几双视线正落在她与云端交握的手上。她不太自然动了动手,没能脱出云端握的四平八稳的掌心。
想来也不是所有人都像王婶那样能认出她这个“小神仙”的。此情此景,商粲脑中飞快转了几转,最终温和有礼地低头执意道:“只是与云中君相识,要在云城暂住治一治眼疾,劳她费心了。”
她莫名有些紧张,总有种怕自己不可告人的心思被人发现的担忧。而对面的人不疑有他,很快爽朗笑道:“您说笑了,云端从未带朋友回来过,怎么会只是相识,想必一定是至交好友吧?”
……很难讲,她甚至前两天才和云端表明真实身份,而且哪有她这种怀着那样心思的至交好友?
商粲有点犯难,看身旁的云端不知为何一声不吭,似乎没有想回应的意思,于是在仔细斟酌一番后谨慎道:“……若是论相识时日的话,也算称得上是至交。”
身后的挽韶不知道为什么偷偷伸手过来狠狠掐了她一把,商粲忍着痛对面前人露出笑容,有种见长辈时的局促。
面前的长辈们没意识到她的异状,只纷纷笑着与她寒暄几句,商粲硬着头皮一一应下,随后听一人说道:“若是要治眼疾的话该来我家看看,我们医馆对治眼疾可是得心应手。”
商粲心中一跳,还没开口拒绝,就听许久未曾开口的云端淡淡道:“阿粲并非一般眼疾,我们只打算去药铺看看有没有需要的药物,就不叨扰医馆了。”
“哎呀。”那人听起来颇有些惋惜,但很快又笑起来,“药铺也就在我那医馆边上,那我们就一块儿过去吧,别耽误了你们!”
周围人纷纷称是,开始前往药铺。云端显然是云城的红人,除去那名医馆老板外,还有不少人都干脆陪同着一块儿过去了。商粲从始至终被云端牵着手,没法脱出这个圈子,只能在被搭话时讷讷应上几句,颇有种在原世界时过年见亲戚的氛围。
而云端那边比她更热闹许多,商粲不太擅长与长辈交流,但云端似乎习以为常,尽管仍是寡言,但回应间更加有礼,应对得当。
“前些日子听闻你与那个粲者同行,可给我担心坏了……”
商粲在与人寒暄间突然听到了这么句话,于是默默分出了一半心神去听云端那边的对话,听到有人忧心忡忡道:“听说那粲者凶恶极了,这如何能让你去和她相处?没有受欺负吧?”
“诶,云端可已经是赫赫有名的修士了,怎么会那么轻易的受欺负。”另一个人反驳道,“但上个月你与粲者都了无音讯,也的确让人担心……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他说着突然吞吞吐吐起来,仿佛难以启齿般说道:“我听到了一些……十分不可信的传闻……”
“……”
在旁边侧耳偷听的商粲周身一凛,突然意识到了这人口中说的传闻是什么,下意识回头向悠闲跟在身后的挽韶瞪去。
‘世人又不知道有裴琛在和你们同行,故而只能凭空猜测你们的去向。’
记忆中的挽韶兴高采烈,揭晓答案道:‘说你们是私奔了。’
这不靠谱传言的范围这么广的吗!
商粲惊恐地皱起了脸,听到毫不知情的云端疑惑道:“什么传闻?”
这话可不能问!
但事到如今,她要是突然去制止云端发问也实在太刻意了,商粲心中捶胸顿足,只能寄希望于是她的误解,屏气凝神地等待着那人的回答。
“就是……嗯……”
但从这人欲言又止的态度来看显然不是她多想,但好在他似乎并没有完全相信那副言论,犹豫了片刻后就只尴尬一笑,道:“也没什么好说的,都是些胡说八道。”
云端与商粲齐齐沉默,商粲多少能猜到云端是为何沉默,毕竟所谓的“胡说八道”她们两个在烟阳已经听过不少。
就算没说出口但也已经和直说没什么两样了,商粲心中百感交集,决定当做她没听到这段对话。恰在此时,带路的医馆老板呼道:“到了到了,快进来看看吧,这里药材应该都挺全的。”
这声音简直是救她于尴尬间的救星,商粲忙不迭地点点头,跟着一块儿进了药铺。
因她眼睛看不见,故而被引着先在一旁坐下了,云端犹豫了片刻,温声道:“你在这里坐一坐,我先去看看药材。”
待商粲点了头后她才松开了手。许是交握的时间过长,商粲感觉掌心都生出些发烫的薄汗,分开时涌入的空气带来些许凉意。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云端松开的动作很慢,指尖在最后似是无意地拂过她的掌心,激起一点痒意。
商粲正襟危坐,听着周遭还未消下去的喧嚣,悄悄握紧了手。
*
“方才老李头说的传闻,我其实也听到过一点儿。”
医馆老板笑嘻嘻地走到云端身边,压低声音道:“传闻传的沸沸扬扬呢,说你和那粲者有私情。”
正在点着药材的云端手上一顿,稍有些不自然地垂下了眼帘,身侧的人没发觉,兀自笑道:“哎,这种传言我是不信的。”
“不过你现在也是个大人了,想想也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
在云城城主生前就与他是好友,把云端当自己半个女儿的医馆老板想想又忧心起来——总觉得以云端的条件,很难想象出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于是试探地问道:“……咳,我多嘴问一句……眼下可有心仪的人吗?”
知道云端自小就性子清冷,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医馆老板问的时候本没抱着什么希望,谁知却赫然看到云端周身一僵,面上虽仍是不动声色,但莹白如玉的耳廓却渐渐泛起些红来。
老板心中咯噔一下,又惊又喜地瞪大了眼睛,果然看到云端微不可见地轻轻点了点头。
她一声惊呼险些脱口而出,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慨,但很快又听到云端轻声道:“但她还不知道。”
云端语气中似有些落寞,医馆老板心中一紧,忙开口劝慰道:“没事的没事的,以我们云端的条件,只要让他知道了,那肯定是能成的!”
怎么可能有人能拒绝云端呢!医馆老板心中忿忿,嘀咕起不知是哪个臭小子惹得云端伤怀看。很快看到云端眸光微动,像是在回忆着什么般慢慢握紧了左手。
“……借你吉言。”
她语气如烟缥缈,含着几分羞涩。
“我打算……近些日子,就让她知道。”
作者有话说:
医馆老板:也不知道是谁。总不能真是粲者吧?还是说是云端提过的师姐?还是她刚才一直牵着的那个姑娘?
云端:都是。
加班所以更新晚了对不住……顺便带来一点坏消息,因为十月份要赶版本,这个月大概会变成随缘更(应该也不会隔很久(可能跟现在差不了多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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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她们在药铺待的时间挺长, 挽韶大约是对云城的药材储备还算满意,坐在那洋洋洒洒写了三张纸的药方,嘱咐药铺准备好每日的分量。而出于云端的面子, 药铺的老板相当热情, 自告奋勇揽下了每日给她们送药材的活计。
好容易出了药铺,原本坐在一旁完全帮不上忙的病号商粲长长吐出口浊气, 引得挽韶发笑:“像是只被人一顿揉搓之后终于脱出重围的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这话也没错, 疲于应对云端的长辈们的商粲懒得理她。
而云城人的热情并没有随着她们今天买药的任务完成而消退。云端本是有心想带商粲和挽韶在云城逛逛,但走到哪都能遇到些熟人,故而大半时间倒用在了与人交谈上。
这主要是云城人与商粲的交谈。云端本就话少,自打商粲加入谈话后就更少开口,只是一声不吭地紧紧握着商粲的手,半点想放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见她这样子, 商粲也实在说不出要留她独自应对的话来, 只好做出副谦逊有礼的好青年样子一一接下话头, 时不时会腹诽几句旁边无所事事的挽韶过的倒是挺省心。
等到吃午饭的时候,三人随便找了家饭馆, 商粲好容易讨得片刻喘息, 谁知吃完饭一出门, 就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王婶大着嗓门热情招向她打招呼:“小神仙也来吃饭啊?”
得了,这下子整条街都知道商粲是曾经在云城妖潮下救了云端的青屿弟子了。
云城人当下就更加热情了, 众人热热闹闹地涌上前来,完全没给商粲等人拒绝的机会, 就七嘴八舌地将晚上的设宴招待敲定了下来。商粲哭笑不得, 想向云端求助, 对方却只轻描淡写地点头应了:“也好, 阿粲在宴上总得多吃些。”
……哎,明明她这些日子已经吃的不少了,但她师妹好像还是觉得不够。
“这你就不懂了吧。”挽韶感慨地搭上她的肩,用一种看透真相的语气说道,“除非你立刻胖个几斤并且眼睛好起来一年半载也不受伤,不然云中君总是会觉得你吃得少的。”
商粲默不作声,并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抖了下去。
*
是夜,酒楼。
酒过三巡,场上氛围十分热烈,虽然商粲看不见,但从周围的喧嚣声来判断,来的人绝不少。
固然这宴席名义上是为她而设,但想必大半的人还是冲着云端来的。毕竟这人向来不喜欢喧哗的场所,能邀到云中君出席可是件罕事。故而云端被人们团团围住,想来是难以脱身。
商粲皮相周正,又会说话,加之双眼被白布遮住,看着文文弱弱的,天然就容易博得老一辈人的怜惜疼爱。云城人很快与她熟络起来,向她搭话的也不比云端那边少上多少,只是话题大多还是绕着云端转:“听闻云端前些日子参加的那个天外天论道会出了事嘞,小姑娘你有没有去呀?”
心道何止是去了,所谓出事都大半得归到我头上,商粲不动声色地笑笑,答道:“去了的。云中君修为高深,并未吃什么亏。”
只是为人所伤那事还没查出什么端倪,商粲也不打算在这里说出来惹人担心。果然听到身侧的人松了口气,叹道:“修仙还是容易遇到危险,云端和你看起来都瘦瘦弱弱的,怎么经得起那些妖魔鬼怪的袭击呢。”
话语中颇为忧心,大约是只全然将她们二人如表面上这般当做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了。知晓这是来自长辈的担忧,商粲难得体会到一次,稍愣了愣才应道:“……不必太过担心,我会护着她……”
“那怎么成,你看你的眼睛都这样了,得先看顾好自己才行啊。”中年女子长叹一声,忽然转了语气,促狭道,“说起来,小姑娘可曾婚配吗?我家有个小子,跟你年纪应该差不多,要是还没有的话,不然大娘给你们介绍介绍——”
什么和什么!
商粲惊得一抖,万万没想到会在云城收到这种邀请,当即拒绝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还……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祝您儿子早日觅得良配……”
但面前人显然还是不太死心,商粲对这种话题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说了几句话后就借口去洗脸离开了酒席。
她偷偷摸到了酒楼外,让清凉的晚风拂过发烫的面颊。她方才也不算说谎,她的确不胜酒力,喝不了几杯。现下头也有些晕乎乎的,商粲打算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再回去,但至少要赶在云端发现她不见了之前。
结果她刚出来没两分钟,就听到挽韶惊讶的声音传来:“你、你怎么在这?倒是上去喝酒啊。”
这声音里好像还有几分心虚,商粲注意到她说话时有点口齿不清,疑惑地挑眉问道:“你怎么从外面回来?吃什么呢?”
挽韶不动声色地把刚刚偷溜出去买来的栗子糕咽下肚,字正腔圆道:“什么都没吃啊,你听错了吧。”
商粲半信半疑,但也不打算追根究底,懒懒摆了摆手道:“我是觉得不能再喝了,就出来吹吹风。”
“哦,其实我也是。”挽韶从善如流地顺着说道,“难得云中君肯放你出来,刚好我跟你说说正事。”
她前面那句话说的太自然,商粲眉头一皱,没好气道:“什么叫肯放我出来,说的像是她拴着我一样……什么正事?”
心道这一整天都没见云中君松过几次手,要是有条件的话怕不是她真的会拴住你,挽韶摒去这些杂念,正色道:“我已经遣夜鸦它们去查秦意的下落了,也在云城设了几处暗卫,安全上多少能有些保障。”
“嗯。”
商粲点点头,应道:“劳你费心了——你偷偷溜出来还动碧落黄泉的手下,这不会被长老们逮到吗?”
“……别提这些了,反正要逮我的话我也躲不过。”
挽韶憔悴地抹了抹脸,又换了话题道:“我还听夜鸦说了,天外天代掌门裴琛今日早些时候宣称论道会遭袭一事与碧落黄泉无关——他倒真是个好人。虽然拿不出什么实质性证据,但他既然出面说了,此事的风评想必很快就会有变动。”
商粲抿紧了唇,心中又浮起些愧疚来,低声道:“……那我欠他一份人情。”
“不说这个,”挽韶可不是来和她说礼节的,兴高采烈补充道,“碧落黄泉袭击天外天的污蔑要解决了,夺走道心莲子的人也知道是谁了——这抢回来不就是很快的事儿了吗?就连粲者的名声都因为你这些日子和云中君一起行动而得到了诸多正面效应,现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呢!”
察觉到她有话没说完,商粲歪过头去,果然听到挽韶压低声音靠近过来,小声问道:“……等把道心莲子抢回来医好你的身体之后,你是不是就能和云中君……?”
这花妖最后一句话尾音拖得长长,商粲有点恼这样就听懂了她话外之意的自己,顿了顿,抬手将挽韶的头推开了,口中嫌弃道:“净胡说八道。”
“怎么能叫胡说八道!”挽韶立刻不乐意了,据理力争道,“你看,云城这里的人不是都挺喜欢你们俩的吗,我看给你们两个的饭碗里盛的饭都比别人多——不如之后就干脆来这里住下吧,房子都不用买了。”
真是满口跑火车,什么都敢说。商粲迅速抹去脑中因她这番话而生出的景象,向后靠到墙上,冰凉的温度透过衣衫,让她发热的身体冷下来不少,她笑道:“这是怎么了?碧落黄泉要把我赶出去了吗?”
话音刚落脸上就被挽韶重重的掐住了,看不见的商粲猝不及防,忙抬手去拍挽韶,但对方不依不饶,简直是跟她扭打成一团,好半天才气呼呼地放开了手。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挽韶累的够呛,喘着气骂她,“你别成天的跟我打岔,要么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你就跟我说,等找回道心莲子之后,你到底什么打算?”
“……”
商粲默默揉了揉自己被掐的生疼的脸颊,暗叹着花妖好像手下一点儿都没留情,淡淡道:“没什么打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为什么啊!”
被她话中不加掩饰的决绝激怒了,挽韶堪堪压住自己提高了的声音,咬牙道:“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还说什么呢!你好容易跟你师妹相认了,她也没怪你,这两天、你们以后就过着这样在云城的日子,这样不好吗?”
好啊,这当然没什么不好的。
商粲呼吸顿了顿,慢慢收回手,环在胸前。
许是因为这里是云端的故乡,连带着对她也更温和些。她许久没受到过这样的欢迎,粲者做久了,倒习惯了到哪都人人喊打的魔修日子。
云城是个好地方,有种江南水乡的温润,也难怪能生出云端这样雪一样剔透的人来。
如果没有那一场妖潮的变故,云端该是在这样的城里长大,被众人热切的爱簇拥着,然后像她刚才那样、被隔壁的大娘问起亲事,最终度过幸福平安的一生吧。
“发什么呆呢!”
她的沉默被挽韶界定成是拒不配合,难得认真的花妖沉下声畩澕音来,罕见地有几分真实的火气:“商粲,你不要事到如今还跟我说——你真的只把她当成是你师妹吗?”
不然呢,她只有云端一个师妹啊。
想要打哈哈把这个话题带过去,商粲却觉得喉舌像是黏住了一样无法开口。她禁不住去顺着刚才的思绪继续想下去,如果没有当年那场妖潮——或者说,如果云端不是无瑕仙体的话。
她就应当不会再有师妹,然后作为玉衡峰的独苗度过少年天才的一生吧。
再也不会和云端相遇,两个人的轨迹都不再相交,顶多只会在某日,商粲途经云城,走在路上和那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感叹一声,江南水乡果然多出美人。
早知如此绊人心。
事到如今,她做下许多错事,总要把这些错先填补干净,才能去提这些情爱私心——
至于她对云端是怎么想的,甚至于云端对她……
商粲沉默半晌,突然抬起了头,轻声唤道。
“云端?”
“……”
自门口隐蔽处慢慢走出个人来,白衣胜雪,绝色的容颜一半隐在夜色里,面上仍是那副淡然模样,挽韶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只能惊恐地看着她走到商粲身前。
“怎么出来了,”商粲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了,从倚靠着的墙边站直了身子,“上面的人应该都想要和你说说话呢。”
“没在席上看到你。”
云端应道,声音波澜不惊:“就出来寻你。”
“是吗。”商粲笑了笑,随手拍了拍衣衫下摆,笑道,“那就回去吧。”
没有等待回应,商粲自顾自地走进了酒楼,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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