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云端从破晓时出门寻商粲, 到现在已是天光大亮。
已经到了不得不回到天外天的时候。毕竟她们眼下完全是不辞而别,连带着商粲昨晚遇到秦意并交了手的事都应该和裴琛说一说才对。
商粲站起身来,因灵力耗损过度而造成的脱力感仍没有完全消去, 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站直了身体。
“阿粲先不要用灵力了。”
但身侧立刻伸来只手扶住她的肩膀,云端的声音郑重, 携着担忧道:“御剑也是, 先与我同行吧。”
并不意外云端能看出自己的异状,商粲点了点头,任由她牵着自己上了灵剑,手上不客气地圈紧了云端的腰,在手放上去时似乎感到脚下的剑稍稍抖了两下。
“无忧不好用吗?”
原主人商粲讶异道,很快恍然地挑起眉, 轻叹道:“它有时是不太听话的,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副老样子。”
“……”
云端沉默地轻嗯一声, 载着人的无忧倒是应声发出了清亮的剑鸣,像是不服气似的响了好几次。
在遮住眼睛的情况下御剑对商粲来说是很新奇的事, 视觉被剥夺让她其他的五感更加敏锐, 她感受到温煦的风抚过面庞, 鼻息之间都是来自云端的清浅冷香,让她的心情不知不觉中平和下来。
商粲无意识地往前靠了靠,轻声问道:“为什么改用无忧了?”
从最初见面时就存在心里的问题终于能够问出口, 商粲感受到云端的肩膀僵了僵,随即是有些不安的声音低低传来:“……因为把非望留在鬼界了。”
不能说是答非所问, 但也算是在避重就轻。商粲眉头一皱, 追问道:“是你自己把非望丢进忘川的吗?”
“……”
在长久的沉默后, 商粲才听到云端轻轻嗯了一声。她心中的猜想逐渐成型, 压的心头闷闷作痛。商粲决定不再继续问下去,云端却自行继续说道:“我那时怎么也寻不到你,又是庆幸你可能还活着,又害怕是在我没来的时候错过了。”
此时说起来不过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云端的语气也并不多沉重,却还是让商粲心头一酸。她不想让云端察觉她此刻的情绪,刻意笑道:“所以就把非望留下,让它替你找我?”
云端似乎也轻轻笑了,却否定道:“不是的。”
“我那时想,也许是非望的名字不好。”云端语气浅淡,商粲感受到怀中人似乎悄悄向后靠了靠,声音透过贴紧的身体传来,显得有点闷,“想着兴许就是因为拿着柄叫非望的剑,所以我才一直找不到你也说不定。”
“……什么话。”商粲轻声道,“怎么还迷信起来了。”
云端无声地笑了笑,侧过头看她:“不知怎么的,那时候这个想法就是特别强烈。”
“你之前不是也说过非望的名字不好吗?就在我刚刚拿到非望的那时候。”
“一定是因为我心存非分之望,故而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吧。”云端的声音很轻,混着风声落入商粲的耳畔,“所以我把它丢进了忘川。回到青屿之后就以佩剑遗失为由用起了无忧。”
此前都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语气淡淡,云端此时却突然声音一沉,蕴着浓重的后怕:“我那时冲动,没想到它会生出那样的剑灵,把你卷进忘川……”
隔着白布都能想象出她面上的悔意,商粲下意识用鼻尖蹭了蹭云端的头发,笑道:“什么忘川?我已经不记得了。也该谢谢它才是,让我做了一场——”
商粲话说到一半突然想起落入忘川后的那场繁复幻境,脑中不受控地想起幻境的最后,云端在小屋里向她贴近过来的景象。
那时的云端是假的,身前的云端却是真真切切在她怀里的。商粲喉头一梗,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退,有点心虚地讷讷道:“……做了一场瑰梦。”
察觉到云端侧了侧头,大约是用带着探询的目光看了过来,商粲却只能硬着头皮当没注意到。她此时由衷觉得蒙着眼睛的白布非常有用,能帮助她光明正大地做出一副看不见的样子。
她们的关系已经够纠缠的了,实在不需要她再来搅浑这池水。
天可怜见,商粲默默想着,希望她遇到的那个幻境永远都不会被云端知道具体内容。
*
大概是顾及她的身体,商粲感到云端飞的比平时更慢些。等她们两个重新回到天外天已是晌午,刚走到门口就被像看到救星似的守门弟子着急忙慌地上前行礼搭话道:“云中君终于回来了,出大事了!”
自动被忽略了的商粲心中一跳,果然听到对方用紧张激昂的声音道:“那粲者又出来作祟了!用天火烧了烟阳郊外!”
“……”
当事人商粲在白布下默默翻了翻眼睛,走上前去义正辞严道:“那还不快带云中君去见琨瑶君!”
“啊、是!请跟我来!”
守门弟子立刻被她唬住了,忙不迭地为“作祟”的粲者带起路来。狐假虎威成功的商粲有点开心,听到身后的云端也轻笑一声,随即走上前来轻声道:“我想先去请天外天的医师看看你的眼睛。”
这边则是对这件事最为上心。商粲心头一热,但还是摇了摇头,示意道:“不急。人家刚要给我们带路呢,还是先快跟上他去找琨瑶君吧。”
“……但是、”
听到云端语气仍有些担忧,商粲向她的方向转过头去,语气轻松道:“同你说实话,我这眼睛不是医师能医好的,只能等它自行痊愈。”
更何况是天外天的医师。商粲想着当年的事就有些心有余悸,总觉得这地方的医师一个个都不靠谱,叹道:“也算是旧疾了,这些年都没什么法子,但也不算什么大病……总之不必担心,先去跟琨瑶君解释清楚才是正事。”
“……”
云端沉默半晌,轻嗯一声。商粲感到她似乎在踌躇着什么,正想开口问问时就感到身侧一动,自己的手突然被她牵住了。
“为免磕碰。”云端的声音很淡然,就事论事般说道,“要牵着阿粲。”
牵过来的手柔软微凉,感觉触觉变得十分灵敏的商粲不敢乱动,老实点头道:“多谢你。”
惦念着商粲看不见,云端带路走的很慢。商粲几乎都能感受到周围的天外天弟子纷纷投来的视线,她苦于没办法一一瞪回去而只能面无表情地受着。前方带路的弟子几次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试探性地开口道:“不、不然我来照顾这位姑娘吧?先带她去厢房休息?”
“不必。”商粲还没说话,云端就开口回道,“我来。”
商粲暗道难怪云中君在修仙界的名声总与清冷端方高不可攀之类的词相关联,她这般不苟言笑,说话又言简意赅,不了解她的人难免会觉得她冷淡疏离。
果不其然,带路的弟子哑了声不敢再提,商粲捏了捏云端的手,向弟子笑道:“我与粲者那事相关,也得同云中君一起去见琨瑶君才行。只是我伤了眼睛,走得可能慢些,劳你费心了。”
“哪里、道友不必如此客气。”弟子忙有礼地回道,商粲感到对方似乎好奇地看了她好几眼,随即又自告奋勇道,“若是道友不嫌弃的话,不然我来背你——”
“不必。”
甚至在他还没说完的时候云端就出声打断了他,语气听起来比之前更冷淡了些,道:“男女授受不亲。”
这下那弟子完全不敢再说话了,只讷讷称是。
调节云中君和他人对话气氛的计划宣告失败,商粲在心中默默向那名有点可怜的好心弟子致歉,突然起了玩心,握紧云端的手举起来示意地晃了晃。
“真是多亏了我们都是女子。”她调侃道,“不然我也不能被云中君牵着了,还平白惹人羡慕,是不是?”
本只是想开个玩笑来缓解身边人似乎有点低沉下去的心情,话音落下却好半晌没听到回应。商粲心道难不成是让云端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吗,正打算打个圆场时,就听到云端轻声开了口。
“是啊。”云端声音低低,“多亏我们都是女子。”
玩笑话回的一本正经,商粲一愣,倒是她一下子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了,只好调转话题悄声道:“你说要是天外天的弟子知道了我是粲者可怎么办?传出去说云中君牵着粲者,那可是大大不妙——不过这么想来,可能在我的身份暴露后这传闻也会变成云中君捉拿粲者交给琨瑶君之类的……”
听她小声嘟囔着,云端终于轻轻笑了,淡然道:“什么样的传闻都无妨。”
要在传闻里变成被缉拿归案的魔修的商粲感觉差别还是挺大的,又听到云端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就算阿粲的身份被他们知道了,传闻大概也不会是你说的那样子。”
“毕竟说到云中君和粲者……”云端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稍有些不自在,“传闻也不差牵手这一条。”
“……”
是哦。商粲默默别过了头。
真是在鬼界待久了都快把修仙界的事情忘了,商粲冷不丁一下子差点没想起来。她们在进鬼界前的传闻就已经十分扑朔迷离了,就算现在再把“粲者眼睛上蒙着白布条被云中君牵着”这条讲出来都十分不明所以的传闻传出去,估计在烟阳也只会变成流传着“震惊!粲者与云中君街头亲密并行,布条是受伤还是玩耍!”之类的说法吧。
被自己脑中不着调的东西逗笑了,惹得云端向她看了好几眼,商粲没办法把这些奇怪的东西说出来,只能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并牵着云端加快了脚步。
二人来到了会客厅,早已等待多时的裴琛松了口气,急急上前道:“你们回来了,我一早起来见你们两个都不见踪影,又听到巡城弟子回报说烟阳郊外被天火所焚——咦,粲者这是……?”
他语气讶异,看来是注意到了她双眼蒙着白布,商粲叹道:“昨天晚上出门碰上了秦意,又打了一架,受了点小伤。”
裴琛语气恍然大悟道:“啊……啊,是这样,裴琛方才还没注意到……难怪云中君同粲者牵着手。”
“……”
什么跟什么,合着这人刚才根本没看到白布条,只是看到了云端和她牵着手而已吗?
商粲一时语塞,又听到裴琛疑惑道:“粲者昨晚出门了?没有同云中君……秉烛夜谈吗?”
“……”
原来重点还能偏到这种地方来,商粲大开眼界。
作者有话说:
烟阳在我心里的形象已经变得奇怪起来了(×
烟阳群众(还有我):云中君和粲者也差不多该腻歪腻歪你侬我侬了吧!(震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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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将部分情节隐去不提, 商粲将昨晚与秦意交战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致歉道:“我那时出手的确失了分寸,烧了烟阳郊外许多地方, 是我不好。”
她话音刚落, 旁边云端就紧接着补充道:“秦意是冲着夺人性命而来,阿粲能想到将她引去郊外再动手已是考虑周全, 不应再被责怪了。”
“……不错。”
裴琛赞同地点了点头, 话中并无谴责意味,只是叹道:“虽不知秦意师叔与你到底有何过往,但她在纠缠粲者之前就假扮粲者闯入论道会抢夺道心莲子,这行径实在已经是走火入魔的情状……”
只要不是和南霜相关的事情,这位天外天代掌门还是非常讲道理的。但商粲总觉得他话中欲言又止,时不时能感受到他向自己看来。
……估计是还在对她昨晚为什么出门这件事耿耿于怀吧, 商粲决定只当做没注意到。
“二位不必担心。”好在裴琛很快正了色, 开口道, “此事就由我来处理,不会让天外天对粲者出手的。至于秦意师叔那边, 我也会尽可能地安排弟子去寻找。”
他说着顿了顿, 稍有些犯难道:“只是……她到底是曾经的天外天代掌门, 私放鬼族假扮粲者的事也只有我等知晓,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实在无法服众。恐怕我也只能在私下动作……”
“没关系。”商粲叹道, “我猜她现在大概需要养一段时间的伤,等她养好之后, 总归是要再出来找我麻烦的。”
言外之意是“不刻意去找她也没关系”。裴琛苦笑道:“似是如此。望粲者多加小心。”
商粲同样苦笑着点头回应, 心中暗道裴琛应当已经能猜到她和秦意之间有仇, 但却不知为何并不细问, 反倒让她生出些愧疚来。
尽管她首次失控使用天火那日声势相当浩大,但出手擒她的秦意等人都是在做见不得光的暗中行动,天外天想必并不知晓,故而在事情发生后并未将失踪的几人与数十里外的莫名火灾扯上关系。
同理,南霜亦是如此。
她平时本就神出鬼没,消失了几个月再出来也是常事,最终导致她唯一的弟子连她是何时何地丢了性命也不知晓,就直接在鬼界见到了已经死去的她。
就算南霜如今显然已经不再如裴琛所说那般爱着他,但商粲仍能感受到,裴琛仍没能完全放下,只是闭口不提罢了。
将来如果暴露了南霜是死在她手里这件事的话,也不知裴琛那时会怎么做。
关于要不要将此事告知裴琛,商粲其实犹豫过许多次,但怎么想都觉得词穷。她自认不是什么善人,当日之事是她失控为之,商粲自觉自己并不无辜,但南霜自己却不以为然,在她犹豫着提出告知裴琛时一口否掉。
‘你很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吗?’南霜投来的目光里满是疑惑,奇道,‘别是突然愧疚起来了吧?’
‘我自己都认了是我的问题,你何必想这么多。’她毫不在意地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道,‘告诉他做什么,你说了的话难免要全盘托出,连带着我当时为什么在现场的原因也得交代。’
女人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叹道:‘他不会信的。’
这个理由奇异地说服了商粲,她知道多年的执念会扭曲原本的记忆,弑神比造神简单的多,但引发的后果却是不可预料的。
重新将注意力挪回当下,她抹去此番多余的思绪,听到裴琛温声问道:“二位之后可有打算吗?若不嫌弃的话,可先在天外天暂住,粲者的身体看起来也需要再好好检查休养……”
“……不必了。”
受到罪恶感的谴责而对接受他的好意稍有些愧疚,商粲摇了摇头道:“我这身份实在不便在天外天久留,还是先告辞了。”
“嗯。”云端轻嗯一声,似是顺理成章般说道,“我与她一起。”
裴琛笑了笑,欣然道:“自然。”
他说完又转向商粲,轻声道:“事到如今,粲者若是有心的话……还是趁早与妖族断了联系吧。”
商粲一愣,听到裴琛的声音沉了沉,道:“与人死后化成的鬼族更加不同,妖族到底本就非我族类……不该有太多纠葛。”
“即便粲者已经是魔修,但总是同属修士,若要回头的话也并非不可能。”他之前低沉的语气稍上扬了些,诚恳道,“望粲者好好考虑,重回正道。若有需要的话,裴琛定当全力相助。”
“……”
他的话语中满是出自真心的劝诫,商粲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回应,只动了动嘴唇,便陷入沉默。
但身侧的云端很快打破了这份难堪的沉默,开口道:“我们不便久留,就不再叨扰琨瑶君了。”
话音刚落,商粲就被她牵着向外走去,听到裴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似是有些失落般轻声道:“祝二位……不再分离。”
*
走出天外天,商粲总觉得脚下有些沉重,像是肩上扛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似的,压的她有些闷。
“阿粲?”
不知道她到底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商粲听到云端的声音似乎有些担忧,稍稍靠近过来道:“你不必为琨瑶君那些话挂心的。”
商粲笑着点了点头,却没敢开口问云端指的是哪些话,是要她离开碧落黄泉的劝诫,还是最后那句语焉不详的祝语呢。
琨瑶君洋洋洒洒一席话,只有最后那句最没头没尾,她却偏偏只想把那句话挂在心上。
突然之间,商粲感到身前忽的有劲风袭来,云端反应奇快,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就旋身出手,商粲听到踉跄退开几步的脚步声和一声闷哼——听起来有点耳熟。
果不其然,出了手的云端身形一滞,讶然道:“楚铭师兄?”
“……是我。”
简直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见到人之后情绪激动冲的太快了的楚铭捂着被云端看都没看就毫不留情击中的腹部,欲哭无泪道:“你们还记得有我这个人吗?”
*
“玉山君这是说的什么话。”
身处熟悉的茶楼中,商粲煞有其事地向楚铭点点头:“我们在幽冥鬼界时也一直很惦念你。”
这可不算是说谎,毕竟她那时候一直惦记着楚铭有没有按时燃起符咒把云端叫回修仙界,当然是在从云端处得知她丢掉符咒的事之前。
“哼。”总被人称赞稳重的玉山君很不稳重地冷哼一声,恨恨道,“如果真的惦念我,怎么会竟然还是琨瑶君告知我你们回来了的事?”
“……”
商粲一时语塞,默默转向云端的方向,身侧的人一声不吭,若无其事地将倒好了茶的茶杯推到商粲手里,轻声问道:“能自己喝吗?”
话中未尽之意吓得商粲连连点头,云端于是收了手,转向楚铭道:“我忘了联系师兄,是我不对。”
……忘了。
商粲十分震惊,手上茶杯都晃了两晃,好险没洒出茶水来让云端看见。云端向来行事周到,放在往日会出这种纰漏是不可能的,但想想她们自鬼界归来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自觉要对云端的异状负全责的商粲决定闭口不言。
浑然不觉面前二人关系发生剧变的楚铭余怒未消,语气还有些委屈:“我都提心吊胆好多天了!而且云端师妹玉牌的保命仙术还触发过了——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都准备去全都告诉望月师叔了!”
“你这话的意思应该是指你还没去说吧?那可真是太好了。”
短短两句话惹得商粲也提心吊胆起来,得到对方生着气的一声哼后才松了口气。又听楚铭气道:“还有琨瑶君也是,他那晚自己上来过一次,但根本什么都没和我说!”
商粲是听云端说过裴琛曾去找楚铭说明状况,但并不清楚具体说了些什么。眼下楚铭嘟嘟囔囔生着闷气,道:“他上来之后先是说要去做些准备,然后就离开了好长时间才回来,只在最后匆匆要下去的时候才跟我说了一句‘我等可能需要多在鬼界待些日子,玉山君切勿担心’,然后就自己下去了!我连追都追不及!”
他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般又生起气来:“烧符也没有用!我之后去打听才知道,他所谓的去做准备根本就是跟天外天的弟子们交代他要闭关一个月!真是岂有此理!”
“……”
商粲一时哑然,心道裴琛为了不让楚铭也跟上来真是做得挺绝,讪笑道:“没错没错,真是岂有此理。”
“你们两个也是!岂有此理!”
很快就被楚铭的怒气波及了,他一拍桌子道:“看在我这些日子费尽心思掩盖云中君失踪的事上,能不能有好心人和我说说鬼界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又是困惑又是担忧:“你的眼睛是怎么了?而且看着整个人都瘦了许多……”
商粲下意识摸了摸覆在双眼上的白布,叹道:“……说来话长。”
*
将下鬼界后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大致说了说,商粲只觉得口干舌燥,想着自己好像一整天都在给人说故事。
但这事又实在很难指望云端,云端本人倒是很有意愿想替商粲说明来龙去脉以减轻她的负担,但奈何云端实在不是擅长讲故事的人选,加之整件事中又有诸多需要隐瞒的东西,最终成品就只剩一句:“阿粲被忘川卷走了,我和琨瑶君在寻她的时候被霜降君所骗,故而耽搁了时间。”
“……”
即使看不见,商粲也能清楚地感受到楚铭向她投来了欲言又止的目光,于是暗叹一声主动接过了解释的工作。
话毕,楚铭沉默半晌,开口时最先说的话是:“……你的仇家也太多了吧?”
商粲默,一时无话可说。
“还有,你说的秦意……”他说的吞吞吐吐,试探道,“……就是那个秦意?”
“……还能有哪个秦意。”
商粲点了点头,听到楚铭一下子倒吸一口冷气,如临大敌地凑近她,悄声道:“你、你在云端师妹面前说这个,没关系吗?”
心道事到如今这能有什么关系,商粲想着突然反应过来,楚铭大约是还在担心她的身份暴露,毕竟云端是知道秦意这个人的,进而有可能会增加她暴露的可能性——
但事到如今已经换了天了,商粲心中生出些感慨,下意识往云端的方向靠了靠,说道:“没关系。”
想着将现状告知楚铭也没什么关系,商粲征询地转向云端,轻声问道:“可以告诉他吗?”
商粲问出口就感觉不对劲,总觉得眼下的场景突然有种像是要向友人宣布婚讯一样的氛围。但她还没来得及去想出更好的说辞,就听到云端轻嗯一声,接过话头道。
“……没关系的。”
“楚铭师兄。”云端说着径自转向楚铭,如释重负般柔声道,“师姐已经知道我认出她的事了。”
“……”
嗯?
周围沉默了半晌,猛地响起楚铭因混乱而变得语焉不详的惊呼,大致意思大约是“真的假的商粲你这人竟然能发现你怎么不跟我说”,但商粲已经没有心思去搭理他,只是因刚才的违和感而心生疑虑。
……奇怪,按理来说,要告诉楚铭的话也应该从云端没有失去记忆开始说吧,为什么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楚铭就一副迅速理解了现状的样子呢。
在楚铭呜呜嗷嗷的咋呼声中,商粲呆滞地抬起头,而云端却不知为何一副习惯了的样子,重新为她空了的茶杯倒满茶,温声道:“先等楚铭师兄冷静下来吧,他上次就曾这样过,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嗯?
作者有话说:
全世界只有商粲不知道.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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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茶楼隐蔽处, 终于冷静下来的楚铭被商粲拎出来单独谈话。
“……我确实之前就知道云端师妹没失忆的事了。”楚铭声音怯怯,“就是之前我来的那次,也是在这个茶楼里, 云端师妹就是那时候告诉我的。”
商粲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原来在自己兴高采烈的蹲在茶楼外面和小孩子们玩扮演修士的游戏时, 茶楼里面的云端在坦白这么惊人的大事吗……简直衬得她像个无忧无虑的傻子。
早知道当时就该跟上来偷听的,可恶。
商粲有些懊恼地皱起了眉, 那边正在努力察言观色的楚铭一凛, 忙说道:“你别生气,云端师妹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商粲眉头皱的更深,语畩澕气危险地沉了下去,“你对她做了什么?”
本是想为云端辩解,结果一下子引火烧身,楚铭支支吾吾了好半天, 讷讷道:“我那时不知情, 只以为云端师妹是潜意识里想跟着你, 觉得这么下去一定不会有好事……”
他顿了顿,放弃似的长叹一口气:“我就拿师长来压她, 让她不要再继续与你同行, 要做所谓‘看管粲者’的行为的话交给我就好。但她坚持不愿, 又说不出缘由,最后只好同我说了实情。”
“……”
商粲眉间稍展,将绷紧的身体倚到墙上, 低声道:“然后你就应了她吗。”
“自然。”楚铭没有半点犹豫,坦然道, “她既然全都记得, 那就是她自己出于清醒状况下做出的选择, 我再用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拦她也是无用——云端师妹的性子,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的。”
清楚的很,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这性子用到了她身上,真是让人一阵阵的没脾气。商粲抿了抿唇,忽然想起件事,眉头一挑道:“所以你那天找我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根本就全都是在试探我?”
楚铭一时哑然,半晌后才艰难地应道:“……是有这么回事。”
“……好啊,楚铭。”商粲一笑,灿然道,“这些年进步很大啊?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是我自己的主意,”话都说清楚了,楚铭也就无所顾忌起来,“那天你也看到了,是我执意想找你聊天,云端师妹防我像是在防恶犬一样,我猜她那时也一定很不想让我和你单独谈话,毕竟刚刚才把她没失忆的事告诉了我——唔,我看起来就那么不可靠吗……”
这倒是,商粲忆起那日云端的表现,确实对她和楚铭的单独相处充满了不安的警惕,整个人都像是张绷紧了的弓,直到她若无其事地回来时才稍稍放松下去。
“然后呢?”商粲继续问道,“你那时候试探出什么结果来了?”
楚铭嘟囔着“这你自己不清楚吗”,以一种沧桑的口吻唏嘘道:“试探出了你根本不打算和云端师妹相认。”
“……”商粲抿了抿唇,轻声道,“再然后呢,你和她说了?”
“我可不会做这种坏事。”楚铭忙不迭地否认道,语气又低沉下去,“……云端师妹那时候已经够辛苦的了,我何必再去给她添堵呢。”
他忆起曾经在这个茶楼看到的云端,性子清冷的师妹面色稍有些苍白,肩膀绷得很紧,似陷入了不安的情绪中,但双眼却毫不相让地直视着他,墨色眼眸撑着不屈的夜,缓缓开口将她隐藏着的秘密告知于他。
楚铭那时满是震惊,他那时心中确实闪过了是否要将抹去记忆的法术并未生效的事告诉望月师叔的念头,但看着面前的云端,他就只是怔怔说不出话来。
‘……事到如今,其余所有于我而言都不重要了。’
云端垂下眼帘,声音似有些失神地颤抖着,却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只想陪在她身边。’
“……”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楚铭看向身侧陷入沉默的商粲,轻声道:“商粲,你的眼睛可要好好休养,快点好起来吧。”
见对方略带疑惑地侧头看来,大约是并不理解话题为什么跳跃到那边去,楚铭却只是含笑不语。
其实想来多多少少有些端倪。当他们都还在青屿的时候,他那时就知道云端和商粲感情深厚,但向来只当做是对师姐的同门情谊,不疑有他。
但直到那日,他真切地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云端。
是缥缈的云中君从云端跌落,她不再出尘,不能免俗,眼里心里都只有一个人。
楚铭看了看好友眼前覆着的白布,稍有些惋惜。
任谁看到了那样的云端,都能立刻明白她的心思吧。
*
“……玉牌竟然都碎成这样了。”
楚铭拨弄着桌上那四分五裂的玉石,颇有些凄惨地抬起头:“这到底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掉进忘川为什么会让玉牌碎掉?难不成是撞到礁石之类的东西了吗?”
“……就当是这样吧。”
商粲默默点点头,眼都不眨地替云端说瞎话,听到楚铭嘟嘟囔囔着“忘川里面竟然还有礁石,真是岂有此理”,随后窸窣一阵,似是小心将碎裂的玉牌重新收了起来。
“我得带回去向师长们交代一下,”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叹道,“其实这种大事本来该是由本人回去说才对的,但我看云端师妹现在可能走不开……还是我做个好人跑一趟吧。”
他话中的暗示意味太浓,惹得商粲不自在地挺直了脊背,据理力争道:“也不算走不开,云端回去一趟也没什么,我现在又不会趁她回去就乱跑。”
但她的话没有得到重视,身侧的云端像没听到似的向楚铭道了谢:“那就多谢楚铭师兄了。”
商粲吃瘪地闭口不言,听到楚铭几声不怀好意的闷笑声,不动声色地把他要喝的茶变得滚烫了。
与楚铭暂别后,二人又来到了曾经住过的那间客栈,打算今晚先在此暂住。
客栈老板显然对云中君记忆深刻,见云端走进来后便立刻丢下手头工作,眉开眼笑地上前搭话道:“云中君来了!真是许久未曾听闻云中君的消息了,还有人担心您是被那粲者暗算了,但我就说云中君修为高深,怎么会不是粲者的对手!”
当事人粲者一脸严肃地点着头,深以为然地开口应和道:“说得对说得对,粲者怎么打得过云中君呢,只有一败涂地的份儿!”
“没错!”客栈老板这才注意到云端身边还带着个人,笑道,“不瞒您说,那粲者与云中君同行的时候也是住在我这的,其实真人看着倒是不像传闻里那么凶神恶煞,我觉得也不像是会去暗算云中君的样子——”
“哎呀是吗,这话可不好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眼看着老板似有要和商粲展开长篇大论的架势,云端适时打断道:“我们要两间上房。”
客栈老板迟迟地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犯难地冲云端笑了笑,道:“不巧,小店今日就剩一间房了,您看……?”
*
得,固定戏码在这等着她呢。
商粲跟着云端走进房中,认命地叹了口气。
其实去找其他客栈也不是不行,但商粲却鬼使神差地点头要了这间房,直到听到云端关上门的声音时才后知后觉地有了些实感:她们两个今天要睡在同一间房里了。
也不是没一起睡过,而且就算她们订到了两间房,今晚大概率也是要……裴琛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商粲默默回想着,对,秉烛夜谈,大概率是要秉烛夜谈的。
在脑子里罗里吧嗦堆砌起一堆理由来,商粲莫名还是觉得有点底气不足。定下房间的主意是她提的,但旁边的云端半点异议都没有,安安静静地带着她上了楼,商粲上楼的时候都能听到楼下大堂一群人倒吸气的声音。
但她现在可没心思去管会不会传出暧昧的流言来了,她怀着心思让二人独处一室,是有正经事想干的。
商粲突然欺上前去,准确无误地捉住了刚刚关上门扉后转过身来的云端的手腕,连带着将云端整个人都扣在门上,发出轻轻吱呀一声。
整个过程都轻而易举,云端没做出半点反抗,乖乖地被她制住了,安静靠在门上。
“……这可不就是让粲者暗算成功了?”商粲轻声笑道,“云中君怎么半点防人之心也没有。”
身前的人依然没有动作,低声道:“有的。我往日总防着你看出我记得你。”
“……”
商粲顿了顿,笑道:“那现在都已经暴露了,就什么都不用防了?”
“嗯。”云端声音低低,吐出的气息吹过商粲的发丝,让她感到丝痒意,“我现在对阿粲……再不必有防人之心了。”
现在看不见兴许是好事,商粲想。如果让她看到云端是带着怎样的神情说出这种话来,她一定会为自己此刻蠢动的卑劣心思而感到羞愧的无地自容。
方才突然出手擒住云端是因为在大堂与客栈老板的对话引得她起了玩心,如今商粲却莫名感觉她的举动陷自己于某种渐渐粘稠起来的气氛中。她此时本该轻松地开着玩笑放开云端才对的,但不知为何,商粲没能这么做。
“……怎么瘦成这样。”
平日里衣袍宽大不显,如今她手中捉着云端的手腕,单手就轻轻松松环住了,还有许多结余。这让商粲稍蹙起眉,下意识握紧了些,道:“防着我的那些日子里,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云端沉默半晌后才开口,轻声道,“吃了的。只是吃的少。”
商粲稍低下头,又听到云端继续说道:“但现在阿粲在,我便能多吃些。”
听着像是个不太高明的挽留。商粲轻轻笑了,道:“那我可真是责任重大。”
感到云端的身体随着她的话稍稍放松下来,商粲心头一颤,终于切入正题,叹道:“裴琛知道,楚铭也知道,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吗。”
她故作愁眉苦脸地撇了撇嘴:“你还有没有其他事在瞒着我?我觉得你现在就算跟我说挽韶也早就知道了我也不会惊讶的。”
她这样子成功唬到了云端,身前的人似有些着急般动了动,立刻回道:“没有了的。”
“告诉楚铭师兄是为了说服他让我留下,告诉琨瑶君是因为……”
云端停顿片刻,低声道:“……是因为我想去鬼界。”
“我那时在修仙界找了许多地方,都没有收获。”她说着语气幽幽沉下去,“时间长了,我有时就会想,兴许你真的已经——”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商粲却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低低嗯了一声。
商粲感受到云端似乎在微微颤抖着,心中禁不住泛起疼意,没被她捉住的另一只手若即若离地抚上她的脊背,商粲默不作声,任由云端揪紧她的衣衫。
“所幸琨瑶君那时也存着定时去鬼界的念头,于是帮了我一把。”云端的声音离得比最初更近,商粲猜想她们的距离大约已经过近了,却没能移开,“……我那时好羡慕他,他知道去哪里能见到他想见的人,我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我想见的人半点踪迹。”
终于,商粲感到肩头一沉,是云端靠进她的肩窝,声音怅然地闷闷传来。
“上穷碧落下黄泉……”云端喃喃念着,如释重负地轻叹一声,“如果我能更早想到去碧落黄泉寻你,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好不容易放个假决定今天也更一更,各位中秋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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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商粲不知何时松开了对云端的禁锢, 犹豫着轻拍拍她的肩膀安抚她,但却久久没有开口。
只因她心知肚明,就算云端早早地来碧落黄泉寻她, 她也绝对会想尽办法避而不见, 结果只是让云端多增烦忧罢了。
毕竟在她戴着身为粲者的假面过活的那些日子里,商粲就是照着这样的准则活着的。
但这话此时说出来难免太过不解风情, 商粲闭了闭眼, 转移话题道:“所以我们之前见到鬼族的时候,你就第一时间想到了找裴琛帮忙?”
“嗯。”云端应道,“……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师父会与你有仇,险些酿成大错。”
“什么大错不大错的,这都是我的因果而已。”
听出了云端仍心有余悸, 商粲放柔了声音, 重新回到话题中, 笑道:“难怪我之前觉得你去找裴琛的时候特别熟,我当时还疑惑了好一阵子呢。”
“……”
原本温顺靠在她肩头的云端沉默半晌, 突然抬起头来, 低声问道:“疑惑?”
商粲一愣, 莫名磕磕绊绊道:“就是想着、烟阳城里传的那些……小道消息……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
她越说越觉得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听到身前的人淡淡回道:“烟阳城中小道消息甚多, 阿粲都听了哪些?”
……没想明白云端怎么突然对她这话追问甚详,商粲不知为何心虚起来, 讷讷道:“……也没听什么, 我也不是很爱听那些。硬要说的话, 倒是云中君和粲者的小道消息听的还更多点儿。”
她这句意图活跃气氛的话又是空荡荡落到地上也没人回应, 商粲心中犯难地打着鼓,暗道看不到云端的表情实在很影响她的判断,忙补充道:“当、当然,我知道那都是在胡说八道罢了,我以后再也不听了。”
她口中兀自还说着什么“去找裴琛那时我只是不敢问你故而才胡思乱想,下次再不会这样了”的解释,身前的人却轻叹一声,从她怀中脱出身去,反手牵住她的手引她到桌旁坐下。
“我与琨瑶君并无特殊的情谊。”坐定后,云端认认真真地向她说道,“他准我入幽冥鬼界,我很感谢他。但他那时同样也需要有力的帮手来安定鬼界,是说定了的各取所需。”
商粲讷讷称是。她其实心里当然对这事很清楚,毕竟云端除了和裴琛神秘的合作关系外,对裴琛没流露出半点儿与旁人不同的态度来。退一万步说,要真有这种心思的话,早在当年来天外天游学的时候他们俩就该成了,哪还用等到现在?
只是听起来云端解释的十分认真,商粲觉得她事到如今说这些的话总有种马后炮的嫌疑,于是干脆老实地认了错:“是我不好,不该去听流言的。”
……现在想想,她对裴琛的不喜也是自他与云端结成道侣未遂开始的,她这是不是有点太小心眼儿了?
心中多少有些犯起嘀咕来,商粲正想着,就听到云端突然不冷不热地回道:“说到流言,我以前也听到过粲者与碧落黄泉的妖主有私情的传闻。”
商粲手上一抖,惊恐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颤声道:“这、这是哪来的流言!简直已经是在造谣了!我和挽韶……”
她一时啼笑皆非,想要努力为自己的清白解释一番,却听得对面轻声开了口。
“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还是几年前,说是妖主为了粲者大肆收集各方药材,”云端的声音似有些落寞,低声道,“我那时同别人说我从没见过粲者,他们都说是粲者惧怕云中君的威名,故而出碧落黄泉时都躲着云中君。”
“现在想来,我当时如果不是听过便算了的话……”她沉默半晌,喃喃道,“你那时是不是……就已经在有意识地躲着我了?”
“……”气氛忽的变得严肃起来,商粲也不多辩解,点头道,“是。”
“……为什么?”
云端的话语中含着忐忑,商粲想起她不记得最重要的那日发生的事情,心中暗叹自己总不能说因为失手杀过云端一次而没脸见她,于是思索半晌,说道:“因为……我之前听说你都忘了,然后就觉得这样也挺好,所有人都觉得商粲死了,就当是我已经草草了却了一生。”
“毕竟我那时已经是碧落黄泉的粲者,”商粲低头笑了笑,“就算我跳出来说我还没死,想必青屿这样重礼纪的仙门也会想法子来清理门户的吧。”
云端沉默半晌,商粲看不到她面上是什么样的神情,只能听到她再开口时的声音似有些低哑:“你离开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与我有关吗?”
心道那关系还挺大的,商粲耸了耸肩,懒懒道:“简单来说,就是我不知什么时候走火入魔了,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故而不受控地引发了天火。秦意和南霜也都是在那场火里和我结仇的。”
她思索半晌,还是继续说道:“你那时……也受了伤,好在青屿的救援来得很快。”
“我那时全身上下都狼狈的不行,自知没法子再回青屿,就跑了。”商粲语气平淡,甚至笑了笑,“然后就被挽韶救回去了——我该多谢她的。”
话音落下,屋中一时陷入沉默。这份沉默让看不到云端神情的商粲有些难耐,刻意用明快的声音说道:“差不多就是这样子,真要说起来也挺简单的。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耐心等了片刻,终于等到了云端稍显颤抖的声音:“……阿粲这些年、有没有想过我?”
“……”
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问题,商粲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又听到云端紧接着问道。
“在碧落黄泉过得好吗?身体又如何?如今还有走火入魔的症状吗?”
许许多多的问题接踵而来,商粲感到些难以招架,想要去安抚似乎陷入不明情绪的云端,却突然感受到面上一凉,是柔软微凉的手指轻轻抚上她的脸庞。
“在我们初遇秦意的森林里,你那时犯了旧疾,是不是也和走火入魔有关?”云端纤细指尖似触非触地滑过她的侧脸,体贴地替她将一缕散发归至耳后,最终小心地落到商粲覆着双眼的白布上,“……还有你的眼睛,要多久才能好起来?”
“你为什么会走火入魔,如今还没调查清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查、兴许能找到恢复的办法。”
云端轻柔地抚过她眼前白布,商粲几乎能感受到她的体温隔着布条透过来,眷恋地贴上她紧闭的双眼。
“……我方才说的不对,我还有事情瞒着你。”
她声音低低,很难辨出其中蕴着怎样的情感,轻声道:“我还没有告诉你……我这些年一直都很想你。”
“你不想去查走火入魔也可以,你想回碧落黄泉也可以,想四处游历也可以。”云端的声音缥缈如烟,似有些失神,“……只是要让我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
商粲沉默半晌,忽的抬手捉住抚上她面颊的那只手,轻轻叹了口气。
“我可什么地方都去不了,毕竟我现在还完全看不见。”
被她捉住的手指轻轻一颤,商粲安抚地轻轻滑过,笑着调侃道:“我现在离了云中君可就是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了,你这话倒该我来说——云中君可不能抛下我。”
她的话显然扰乱了云端的情绪,对面的人身体前倾过来,犹疑却坚定地应道:“当然不会,我会做阿粲的眼睛的。”
简单的语句却让商粲耳朵一热,像是萦绕着几分暧昧般,她下意识笑道:“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句情话。”
这句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的话立刻让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奇怪起来,商粲在心中懊恼地暗叹一声,面上却不显,只神态自若地自然松开云端的手。
“天色是不是也不早了?”
她示意地朝大约是窗户的地方转过头,装模作样地站起身来。
“睡吧。”商粲轻声道,话中似是意有所指,“在我眼睛好起来之前……云中君都可以放心。”
*
深夜。
商粲规规矩矩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任谁进来看到她这副样子都会觉得她是在酣然入睡,而不会想到这人正在十分清醒地发着呆
奇怪。商粲想。这客栈的床是这么窄的吗?
窄到她和云端两个人平躺上去就几乎已经是极限了,肩膀挨着肩膀。激的商粲只能一个劲儿的腹诽着这客栈该翻修了,面上却只能一派云淡风轻地招呼道:“晚安。”
安个锤子,她可一点都不安。
身侧隐隐传来的温度和香气随时提醒着她云端就躺在她身边的事实。之前还想着反正也不是没一起睡过的商粲面无表情地在心中画了个叉,觉得在这种朦朦胧胧知道自己心里有鬼的状况下还做这种事简直是在自虐。
她心里那些暗流涌动的情绪自己多少有些意识,在秦意做出的那个所谓心想事成的幻境里更是明晃晃地往她脸上砸,惹得她几乎有些恼羞成怒。
这算什么事。商粲默默想着,一般的师姐喜欢自己师妹应该不是那种会想要师妹向自己告白的那种喜欢吧?让师父知道了会不会打断她的腿?
她好像有点心思不纯,可真是要命,字面意思上的那种要命。
商粲很快开始觉得现状对她的精神很不好,她多少有些感谢面上这条白布,让她至少能免受一转头就看到云端的脸这种困难考验。
她屏气凝神地听了好一会儿,觉得云端听起来的确是睡熟了,于是开始考虑着要先下床去倒杯茶喝之类的事,结果她刚小心翼翼地动了动手,身边的人就突然直起了身,然后一翻身跨坐到了她身上。
“?!”
事发突然,商粲完全没有预料,反应一下子慢了半拍,只堪堪抬手扶住对方像是没坐稳般摇摇晃晃向她俯身下来的肩膀。
“我什么都没干!”
莫名心虚地抢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商粲感觉自己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感,懊恼地闭上了嘴。
但跨坐到她身上的云端却没了动静,也没再发出半点声息,更不论回应她了。只是安安静静的任她扶着。
商粲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她迟疑地松开手,结果云端又开始默不作声地往前倒,慌得她忙重新扶住。她心中有了些计较,想先把云端从自己身上挪下去,谁知这时对方却有了反应,默不作声地捉住了她的手,兀自带着圈到自己的腰后。
什么破姿势!
商粲一下子惊得汗都要出来了,想抽回手还被云端按得死紧,只好试探性地轻唤一声:“……云端?”
“……”
云端默不作声,一门心思地跨坐在她身上。
商粲心情一时十分复杂,弄明白了现状。
不知道该不该为云端是无意识的这件事而松口气——这大约是云端的旧疾,也就是夜游症,再次复发了。
作者有话说:
师父如果知道一定很生气(×
虽迟但到,夜游,我最喜欢写云端夜游(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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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一言以蔽之, 商粲现在一动都不敢动。
距离上次见到云端夜游好像已经过去了月余,但现在想来,其中大半时间她都没能和云端在一起, 这不禁让商粲担忧起来:云端在鬼界的时候不会也犯过这个病症吧?
她这份担忧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 但看云端似乎还是对自己会夜游毫不知情的样子,并且没受什么伤, 多半是在鬼界没犯过, 还算让人安心——唉。
腰腹上传来的温度完全让商粲安不下心。
不管她再怎么去胡思乱想扯开自己的注意力,但跨坐在她身上的云端却一直真切地彰显着存在感。倒是一点儿都不沉,该算是一份令人舒心的重量,让商粲禁不住又开始担忧起云端是不是太轻了来。
商粲感受到身上的小祖宗又默不作声地捉着她的手往自己腰上贴紧了,传来一阵衣衫窸窣声,听得她头皮发麻。
指尖触到的是质地柔滑的轻薄寝衣——薄的她心惊肉跳。云端什么时候换上这件衣服的?是不是太透了一点?这天气还没有暖和到这种地步吧?
但商粲此刻只能在当机边缘的脑内刷过一片惊恐的悲鸣, 手上却完全做不出有效的反抗来。说到底, 她现在被云端结结实实压在身上, 手也被人捉着不讲道理地环在后腰,就连眼睛还看不见——虽然这跟云端没什么关系。她简直无计可施, 束手无策。
……她怎么连眼睛都看不见!
商粲不合时宜地生出些懊恼来, 尽管知道自己能看到的话大约也只会让心情变得更加云波诡谲, 但眼前一片漆黑地处在这种状况下总让人觉得有点不甘心。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商粲,现在可不是该想这种事的时候。
本就没有睡意的商粲眼下被这一出搅得无比清醒, 接连做了几次深呼吸,迫使自己跳动频率很不正常的心脏稍稍平静下来。
……冷静下来之后商粲发现了, 她和云端现在的姿势真的非常奇怪。
隐隐传来的体温带着难言的暧昧, 云端的腿若即若离地贴着她身体两侧,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似乎有想要继续贴近过来的趋势。
不得了。商粲僵着身子不敢动,这姿势她只在穿越前看的电视剧里看过。
她只觉得热气顺着脖颈往上,冲的她头昏脑涨。商粲默默想着自己这不是完全受制于人了吗,她总不能靠蛮力去把云端掀开吧?柳下惠都做不出这种事来。
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好事。商粲心中有点悲凉地自嘲道,偏偏是和她同睡一榻的时候,云端又夜游了。
这事真是不出则已,一出就是这副样子。之前也是,在碧落黄泉的那次夜游也格外难缠,平日里淡然出尘的云端在夜游时似乎会一反常态地索求些紧密的身体接触。
现在的对象是商粲——她实在没想清楚该不该把这当做一件好事,但至少想清楚了另一边,也就是如果对象不是她的话……那对她来说绝不是件好事。
以前在青屿的时候可不这样。商粲愁苦地皱起眉,难道是因为引发夜游的忧思不同,故而表现也不同吗?
提及这件事,商粲就只能自认理亏。她眼下多少能理解之前云端为何夜游的病症会复发,心中隐隐泛起愧疚。
倘若换成是她,睡了一觉醒过来之后发现云端不见了,师父也对云端避而不谈,表现出的样子就像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人似的。
她会很快发现自己也该表现成那个样子才对,于是本能地开始隐瞒。她心中存着诸多疑问,惶惶然中发现自己少了一天的记忆,分明在那日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为何如今会发生这种剧变,她连该去找谁问都不知道。
一段时间过去,连她自己有时都会开始怀疑,那些所谓的记忆会不会只是一场梦。但周围存着的所有痕迹都彰显着那人真切地存在过,那人曾经从不离身的佩剑就放在那里,师父说那是无主之物,让她不要在意。
只是想着就让商粲感到透不过气,而云端却在这样的状况下真切地度过了十年。
云端孤独地寻了她那么久,终于寻到之后又因她的逃避而选择沉默,只默不作声地陪在她身边。
桩桩件件,她哪还需要问云端为什么会夜游。
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商粲安静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我现在就在这里啊。”
怕惊扰到云端,商粲的声音很轻,手上慢慢反握住云端的手,没有受到什么抵抗,对方温顺地接受了她,柔软纤细的手指与她交缠在一起。
“你怎么还是这么担心的样子。”
成功把手从云端的腰上挪开了,商粲小小地松了口气,笑道:“这个姿势算什么?怕我跑了吗?”
想来是她之前想要下床喝水的动作惊到了本就不算安定的云端,故而诱发了现在的状况吧。
商粲想着,尽可能轻柔地捏了捏云端的手,轻声道:“我不跑,先——先放开我好不好?”
话音落下,云端默不作声,纹丝不动,并把手抽了出来,老实不客气地放到了商粲的腰腹上。
“……”
商粲一筹莫展,禁不住开始认真思考如果她刚才直说“先从我身上下去”的话会不会起到什么作用,但很快就摇着头把这种荒谬的想法从脑中挥去,又提起精神诱哄道:“总不能这么待一晚上吧?我们都得好好休息才行,而且你这样子、腿应该会麻吧?”
口中絮絮叨叨用各种理由劝着,但说实话,商粲根本不清楚夜游中的人听不听得到她说话,虽然云端在以往夜游时还算老实听话,但谁知道那是不是她说的话起了作用,没准是夜游的云端自己就想那么做呢。
脑中全都是胡思乱想,没抱什么希望的商粲却突然感受到身侧的腿动了动,稍稍放松下去。
“……这样啊,看来真的会腿麻。”
哭笑不得地说道,商粲抓住这个机会奋力把自己往上抽了抽,尽管云端很快恢复了警惕收紧了腿,但她好歹挣出一点,从束手无策的平躺变成了堪堪半倚在床头。
这个变动对她重获自由有没有帮助不好说,二人姿势的糟糕系数好像有增无减就是了。
狠狠唾弃了在云端夜游的时候还在费心思去想这种有的没的事的自己,商粲决定把心思全放在先把云端挪开这件事上。
好在她现在的姿势不像方才那么难着力,商粲觉得事到如今不得不动用一些蛮力,于是喃喃说着“抱歉了”伸出手去,刚要动作就卡了壳。
……这应该碰哪里比较好?握着云端的腰像捉猫一样把她拎起来吗?还是推着云端的肩膀让她向后倒?
前者根本不可行,云端可不是那种四肢短短的小动物。至于后者——光是想象就能知道成品的糟糕程度比现在还要更厉害,而且还是由她主动出手的。
这万畩澕万不可!商粲立刻把心中的两个方案都否决了,一时感觉无从下手。
……天可怜见,堂堂碧落黄泉二把手的魔修粲者被青屿谪仙云中君骑在身上而束手就擒这种事,讲出去怕是都不会有人信。
商粲感到些许悲凉,觉得无论如何都得先采取行动才行,不然再僵持下去云端醒了可怎么办,她可不想直面那种令人窒息的场景。她于是心一横,手上颤颤巍巍地朝云端伸去。
总之先提起来一点再说吧。感觉自己像是在闭着眼摸石头过河的商粲心里一点底都没有,犹犹豫豫地触到了云端。眼下摸到的大约是小腹位置,手上透来的体温有些发烫,商粲不禁担忧起云端是不是着了凉来,稍稍用力揽住她的腰,想往旁边使力让她倒过去。
“……嗯、”
一直安安静静的云端突然轻哼一声,吓得商粲立马停了动作。
她心里砰砰跳的厉害,莫名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什么亵渎的事情,当下也顾不上去想云端是不是清醒过来了,手都忘了收就结结巴巴解释道:“我就是、就是想让你躺下,啊、我是说躺在我隔壁的那种,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
而对面却没了声音,在静谧的屋中只有似是不太规律的呼吸声响着,商粲感到云端的呼吸由快变慢,又由慢变快,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总觉得好像听出了点哭腔。
商粲一下子就提起心来,当下也顾不上二人的姿势和是不是她的错觉之类的问题,忙不迭地支起身子,摸索着伸手去摸云端的脸,口中慌慌张张道:“怎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我又惹你不开心了?”
“……”
云端依然不发一言,着急的商粲只能自己去确认。她甚至没注意到自己已经半强硬地分开云端的腿坐起了身,动作慌乱之下没找对地方,先触到了云端的脖颈,惹得手下的人又是一抖,唬的她慌忙顺着向上摸去,一路滑过细腻如温玉的肌肤,触上云端的眼角。
没触到湿意,只碰到了轻轻颤动着的长长眼睫。
商粲一愣,不放心地将云端整张脸摸过一遍,确认对方没有哭才放下心来,轻叹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嘶!”
猝不及防的,身前的人侧了侧头,忽地咬住了她的指尖。
“等、云端——”
指尖传来的湿润触感登时就让商粲当了机,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磕磕绊绊地喊云端的名字,手上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偏偏蒙着眼睛会让触感更敏锐,商粲真切地感受到云端的牙齿缓缓磨过她的食指,并没有很用力,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柔滑触感扫过指尖——
“?!”
商粲脑中嗡的一声炸开,比炸了满天的天火还要更炫目。
她整个人都完全僵住了,完全不记得云端是什么时候宽宏大量地放过了她的手,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时云端已经自顾自地从她腿上离开了,重新规规矩矩躺到了她的身侧,并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
商粲呆呆举着手,无所适从,不知所措,欲言又止。
夜色正好,心火暗烧。
作者有话说:
问:什么东西最不能碰?
商粲:……云端的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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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清晨, 云端慢慢睁开了眼睛。
头脑中还被朦胧的困倦缠绕着,她懵懂地眨了眨眼,下意识转头看去, 却赫然看到自己身侧空无一人, 仅在手中拽着件外衫,是昨日商粲入睡时穿在身上的衣裳。
云端骤然清醒过来, 猛地坐起了身, 感到身侧的床榻上温度都所剩无几,连带着她心中都变得一片冰冷。
“醒了?”
就在她泛起巨大的恐慌之时,熟悉的声音突然从窗边传来,语尾懒懒地拖长了,昨晚与她同塌而眠的人慢悠悠从被床帏遮住的窗边走过来,衣着整齐, 只是头发没有束起, 随意披在肩膀上, 安然笑道:“这倒还是和以前一样,起的早。”
“……”
云端愣愣盯着商粲看了好半晌, 待到商粲面上露出些疑惑时才如梦初醒般的松开不知何时用力握紧了的手, 将手中被她揪皱了的外衫悄悄揽到怀中, 不动声色地说道:“阿粲才是,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那当然是因为她一宿都没睡着。
默默腹诽着,商粲面上不显, 只一本正经地应道:“心血来潮罢了。”
不像云端那样能在夜游后无忧无虑地倒头便睡,被她无辜波及的商粲可是倒了大霉。商粲本就觉得和云端睡在一起让人紧张, 那时又被这毫无知觉的人莫名其妙搅和一通, 最后连该怎么反应都没想好, 始作俑者就已经香甜睡去了。
这可倒好, 商粲是彻底睡不着了。她别别扭扭地在云端身边躺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对大气都不敢出的现状忍无可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翻了下来——这次没有惊动云端,也没有被再次骑到身上。
只是云端不知何时拽住了她的外衫,商粲只好金蝉脱壳般把它留在床上才得以脱身,心中暗自庆幸还好她不是只穿了一件衣裳。
姑且算是松了口气,商粲带着复杂的心情在屋中枯坐等天亮,其间尝试过几次静下心来修炼,但到最后都会因心猿意马而出了神。她恨不得把清心咒念个一百零八遍,暗恨自己心里有鬼,翻来覆去地默念了许多遍“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期间还有来自碧落黄泉的信使在窗外徘徊不去,商粲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是挽韶在催她回去,全没心思回应,三两下把夜鸦赶走了,重新关上窗户默默叹气。度过了一个不知该说长还是短的夜晚。
心里有鬼。商粲想,这可不能让云端知道。
就算在修士中同性结为道侣并不是件罕见的事,但她和云端到底是师姐妹——曾经是师姐妹。如今的关系更是连该怎么形容都说不出,魔修粲者与青屿云中君,这两个名字放到一起怎么看都不般配。
不能让云端知道,那点儿心思,反正也没什么,她的意思是——
……没有必要,事到如今,没有必要。
她是红尘里的庸人,也不必再去把云上的仙人扯下来。毕竟那人已经纡尊降贵的降落到她身旁,她大约该算是云端修士生涯中的唯一污点吧,商粲愧疚的同时又感到隐秘的满足。
商粲其实自知她在刻意回避去考虑云端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一旦开始思考的话就会忍不住往乐观的方向去考虑,这并不是件好事,商粲想。多少误会都是从“我以为”开始的。
她曾经想当一个师姐,现在又想当一个魔修,但似乎都没能成功。
并不打算理清她们之间乱麻般的关系,商粲察觉到云端似乎反常的沉默,她猜测着兴许是刚刚起床的后遗症,故而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问道:“还没睡醒吗?再睡一会儿也可以的。”
“……没关系,已经醒了。”
云端的回答来的很快,但还是隐约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商粲不明就里地向她的方向看过去,沉吟半晌后突然开口道:“你没睡好也是情有可原,毕竟你昨天晚上还咬我来着。”
“……什么?”
她的话显然把云端吓了一跳,对面传来的声音中含着讶异和茫然,商粲几乎能想象出云端面上不知所措的神情来。发现自己现在可以理直气壮地去问云端关于夜游的事情,商粲暗叹着身份暴露也还是有好事的,重复道:“我是说,你咬我了,这事你知道吗?”
“……”
云端沉默了许久,才踌躇着艰难吐出几个字:“咬了……哪里?”
“哪里?”立刻察觉到了不合理,商粲眉头一挑,老实不客气道,“你第一反应不该是‘我没有’吗?为什么最先问的是咬了哪里?”
为了避免云端搬出“因为我相信阿粲”之类的会让她哑口无言的理由,商粲又直截了当地追击道:“怎么,你知道你夜里可能会做一些……不受控制的事吗?”
这话问的有点奇怪。商粲说出口就皱起了脸,重新改口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在夜游。”
话音落下,对面的人久久没有回应,好半晌才轻嗯一声,道:“我多少有些察觉到了。”
商粲的心登时提起来一点,追问道:“什么时候察觉到的?”
“好几年之前了。”云端声音淡淡,“最早应该是在阿粲离开之后没多久的时候,我那时晚上睡得不好,一次好不容易睡着了,再睁眼时却发现我在阿粲的房间里,手上还拿着无忧。”
“在那之前,师父从没把无忧拿出来过,我也不知道她放在哪。”
云端轻叹道:“我找了它好多次都没找到,最后却是在夜游时翻了出来。师父后来见了无忧也没说什么,想必是担心说多错多吧。”
没想到有这么一段往事,商粲愣了半晌,问道:“那师父、那她知道你夜游的事吗?”
“大约是不知道的,我没同她说过……”云端低声道,“我往日……对此事并不上心。”
心中隐隐能明白云端往日里上心的是什么事,商粲不知自己此时算是怎样的心情,勉强笑道:“……怎么能不上心,这样子很危险的,是个大事。”
她向来流利的口舌此时却显得磕磕绊绊,努力斟酌着用词:“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夜游的时候很没有防备的,真要是被什么图谋不轨的人遇上了,怕是一牵就跟着走了也说不定……”
云端似乎被她逗笑了,低声问道:“那我昨晚也很没有防备吗?”
“……”被她这么一问,商粲下意识又回想起昨晚的云端,觉得用“很没有防备”来形容都嫌轻,于是斩钉截铁地答道,“不错。”
大约是她答得太确定,云端沉默了半晌,迟疑道:“……我做了什么?”
你骑在我身上按着我不让我动。
……这话如果说出来也太不对劲了,商粲乖觉地把它吞回腹中,深沉道:“就是……不好好睡觉。”
“还咬我。”她心中多少还在耿耿于怀,补充道,“咬完就睡了,睡得还挺香的。”
可怜被咬的她就像是被打了什么激素似的一晚上睡不着,商粲想着就深恨自己没出息。她看不到云端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对面的人似乎对“咬了她”之类的字眼很敏感,听到她的话就呼吸一滞,传来些许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想必是云端紧张之下攥紧了衣裳。
商粲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云端才刚刚醒来,甚至还没起床。身上应当还是穿着昨日摸到的那件轻薄寝衣——不对不对,现在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吗!
她一边用力摇了摇头一边暗自反省,觉得这个说话的场所实在不是很合适,正打算先开口放云端去更衣洗漱之后再来共讨她夜游的事,就听到云端犹豫着开了口。
“……我没有咬什么……冒犯到阿粲的地方吧?”
冒犯到她的地方?
商粲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呆滞半晌后突然惊醒,为脑中那不成形的画面慌了神。
“冒、冒犯……”她很难掩饰住自己的动摇,索性打着哈哈想要一笑带过,“比如咬了我的嘴唇之类的吗,哈哈。”
她下一句就想说“怎么可能嘛”,谁知云端反应奇快,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就伸手触到了她的唇角,但立刻就像被烫到似的慌慌张张地收回了手。
像是被自己下意识做出的举动惊到了,云端声音都掩不住细微的颤抖,语速很快地说道:“……我没有,阿粲的嘴唇、看起来没被咬过。”
……这是个什么形容!
商粲十分震惊,根本不明白云端话中的“没被咬过”是什么样子,就算是嘴唇,那也不能被咬一口就会留下痕迹到第二天还不消吧,哪有那么激烈的、激烈的——
大脑被无端的想象刺激的不堪重负,总觉得自己头顶上都要嗡嗡冒出热气来的商粲猛地站起了身,局促而生硬地开口道:“……该去洗漱了!”
*
食不知味。
商粲默默喝着粥,连它是甜的还是咸的都没尝出来,只是囫囵往嘴里塞。
“嘶、”
结果一不小心烫了自己舌头。
她懊恼地半吐出舌尖吸着气,旁边的云端立刻递来微凉的茶水,并探身过来担忧道:“严重吗?我看看——”
商粲立刻向后拉远了距离,咕咚咚喝干一杯水,摇头如拨浪鼓:“不严重不严重,一点儿事都没有。”
尽管似乎还有些不放心,云端还是听话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但她顺势拿走了商粲的粥碗,顺理成章般地舀起一勺轻轻吹起气来。
……光听动静就能听出她要干什么。
理亏的商粲干着急,比往日更加灵敏的耳朵听到了客栈大堂中四处传来的窃窃私语声。
“……那不会是、不会是要喂那人喝粥吧?”
“云中君……云中君竟然会端着粥碗……”
“那人什么来头?竟然敢撬我们粲者的墙角、未免胆子也太大了!”
“……云中君、云中君那可是执剑的手,怎么能端粥碗……”
“你有完没完?云中君就不能喝粥了吗??”
说的没错!云中君就不能喝粥了吗!
商粲义愤填膺地想着,很快又像个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
……但云中君最好是不要在客栈大堂端着粥碗喂她喝粥。
因想要尽量避免和云端独处而选择了在大堂用餐似乎是个很错误的选择,沐浴在众多视线中,商粲真是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先是昨晚被云端咬了手指,再是早上不知怎么的把话题带到了嘴唇上,然后是现在,她自己傻乎乎地烫到了舌头——
商粲在心中发出愁苦的低吟,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真是要命了,能不能赶紧把事件的重心从嘴上移开啊?
作者有话说:
纯糖!
我们商粲不是怂!她只是还没见过世面(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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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到底还是没让云端喂她喝粥, 商粲努力说服了云端,把粥碗夺回自己手中,这次喝的很谨慎。
云端似乎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商粲感到她那边长时间没有发出吃饭的动静, 忍不住抬头催促道:“怎么不吃?在盯着我看吗?”
“……我只是在想,”云端语气有些困惑, “烫到舌头该怎么上药。”
“多谢你但是不必了。”
商粲迅速答道, 手一抖把调羹碰到了陶瓷碗壁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真是不像话,总感觉她现在听云端说什么都会有些很不可描述的想象冒出来,商粲做了个深呼吸,努力心平气和地宽慰道:“也没有烫的很严重,过一段时间自己就会好了, 不必这么在意。”
她不太自在地轻咬了咬还有些刺痛的舌尖, 道:“我只是眼睛看不见, 又不是手断了,喝粥这种小事还是能自己做的。”
“但阿粲刚刚才烫到了。”
“……那是我一时不小心, 我相信就算是九重天上的仙人也一定有过喝粥被烫到的经历, 不是什么稀罕事。”
大概是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 云端轻嗯一声,终于收回了专注投在她身上的目光,随即低声道:“但烫到也会很疼。阿粲已经受过很多伤了。”
自打去过鬼界之后身体就一直破破烂烂的商粲一时词穷, 对这指摘完全没有可辩解的余地,只能含混地应道:“也没有受很多伤, 大部分都已经好了……也不算很疼。”
她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碗壁与调羹的碰撞声不时响起。
明明云端的夜游也还没讨论清楚后续该怎么治, 现在却是商粲先感觉到理亏了,她这个魔修真是当的半点威风都没有,在云中君面前完全抬不起头。
商粲心中有些悲凉——是说云端夜游的时候她也没能拥有什么还手之力,这地位的差距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她这边胡思乱想着,云端已经率先用完了早餐,安静放下调羹问道:“阿粲今天有什么打算?要不要……回去一趟?”
想必是顾忌着现在是在客栈大堂这样的开放场所,云端并没说出具体地名,但商粲心知她指的是碧落黄泉,犹豫片刻后摇了摇头,道:“不了。”
“……先等我的眼睛好了再说吧。”商粲略皱起眉,叹道,“现在回去不太方便,而且怕不是还要听挽韶唠叨。”
“在我的眼睛好之前,我就得仰仗云中君了。”商粲说着向云端望去,面上笑意深深,“你有想去的地方的话可得带上我,不然我就没处可去了,还看不见,指不定走在路上都会被马车撞。”
她说着突然顿了顿,补充上一句:“……不过、你如果要回青屿的话,那我还是在这里等你吧。”
云端沉默半晌,低声道:“无妨,我不回青屿。”
又是一阵安静,商粲暗恼自己把氛围搞的这么沉重,刻意清清嗓子笑道:“那云中君想去哪儿?是想去惩奸除恶还是想去游山玩水?不嫌弃的话我都可以奉陪,只是我现在眼睛看不见,可能会是个累赘就是了。”
商粲摸摸自己面上的白布,她趁着昨晚云端熟睡的时候刚刚自己换过一次,不过几日就已经习惯了许多,叹道:“而且我这人仇家好像还不少,兴许走在路上就能碰到一两个,是要给云中君添麻烦的——”
她话音刚落,突然感到坐在不远处的一人猛地站起了身,直直走向她们桌,并老实不客气地将她身侧的空椅子拖开坐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而更让人在意的是云端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没再动作,也没有出声阻止。商粲心中疑惑,鼻间忽的嗅到一股隐约的香气,该是属于花妖,但比鸢歌的要更加清甜些,并没那般馥郁。
“……真是好兴致啊。”
在她身侧落座的人缓缓开口,一把妩媚声线却把话说得咬牙切齿,像是从牙缝里往外挤似的。
“没处可去?想去惩奸除恶还是去游山玩水?”
来人冷哼一声:“忙也忙死了!我看云中君就应该第一个把你惩除掉!你这人良心大大的坏!”
“……”
这声音熟悉的让人头都要变大了,商粲颇有些无奈地扶着额,深深叹了口气。
“……长老们竟然能放你出来?”
“不行吗!”挽韶恼怒地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对商粲说道,“我当然得来顺了粲者大人的意,向你好好——唠。叨。唠。叨。”
*
重新回到了房内,商粲坐在桌旁,默默想着这可不就是遇上了仇家吗,她甚至还没出客栈呢。
那边挽韶已经打量完一遍屋子,用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秘密般的夸张语气凑到商粲耳边说道:“你们、你和云中君,现在都睡一张床啦?”
“……”
这花妖怎么刚来就只知道说这些有的没的!
被她话语又勾起些昨晚的记忆,商粲烦躁地挥着手把她赶走了。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了避免挽韶那张口无遮拦的嘴再在云端面前说出些什么有的没的,商粲率先开口问道,“我前天晚上大半夜才跟夜鸦联系上,妖族那些长老们能那么快就放你出来?”
“当然不能了,那些老顽固……”
混没个妖主样子的挽韶忿忿地嘟囔几句,理直气壮道:“但他们也拦不住我硬要往外跑啊。”
“……这样啊。”
商粲心情十分复杂,现在想来昨晚在窗外频频游走的夜鸦大约是来向她通风报信说挽韶出逃的事情的,但却被当时心神不宁的她轰走了,真是很对不住他。
她在心中默默向夜鸦致歉,开诚布公地对挽韶说道:“如果你是来把我带回碧落黄泉的话,那可不行。如你所见,我现在已经是云中君的俘虏了。”
原本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的云端突然被提及,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商粲就施施然起身走到她身后,将双手示意地放到她的肩膀上,一本正经道:“我们总得讲点儿江湖规矩,你要带我走就必须得打过云中君才行。”
“……”
对面的挽韶一时哑然,而手下的云端犹豫片刻,随即开口应和道:“不错,得打过我才行。”
真是很配合。商粲忍不住笑了起来,手上殷勤地捶起云端的肩膀来,一副十足的手下模样。惹得云端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转过头来,似有嗔意地小声唤她:“……阿粲。”
“可以了够了,谢谢你们。”
似乎是看不下去眼前这场戏了,挽韶开口喊了停,还附上句不明所以的道谢,然后重新恢复了原本语气,深深叹道:“那我可是完全打不过。”
狐假虎威的商粲假惺惺地宽慰她:“是啊是啊,有自知之明是件好事,我看你还是早点回碧落黄泉吧,长老们肯定在四处找你呢,回去越晚越倒霉啊。”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没理会她的话,挽韶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随即又补上一句:“现在粲者不来就我,我只好来救粲者。”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在后半句的那个“救”字上稍稍加重了音,让商粲心头稍稍一凛,只沉默着没有说话,耸了耸肩重新坐回到座位上,叹道:“你是听谁说了什么吗?”
“……收到了那个彼岸花妖的信,真是稀罕,原来她还会写字呢。”
语气中颇多嫌弃,挽韶烦躁地哼了一声,咬着牙道:“足足写了十页纸,骂了我三页,五页半在夸一个叫阿霜的人,剩下一页半里装了你们在鬼界发生的事和希望我去鬼界和她打一架的邀请——看得我脑子都要炸了。”
“……”商粲一时语塞,试探问道,“说起来,你上次给我的那个竹哨,我吹了之后鸢歌她到底听到的是什么?”
“那东西啊……”
挽韶努力回忆了一番,感叹道:“大概是我年轻时录入的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吧。”
商粲默默在白布下翻了个白眼,暗自庆幸在鬼界的是还算好说话的鸢歌,如果挽韶和鸢歌的位置对调,她估计在她吹响那竹哨的时候就会被暴怒的挽韶不由分说先打一顿,肯定没那么容易和平解决。
但眼下从结果上来说,那竹哨还是帮了她大忙的,故而商粲决定不再拿这件事来诟病挽韶考虑不周,只默默点头道:“那她最后那一页半里是怎么说的?不然给我也看看?”
“嗯?就你现在这副模样,怎么看?”
挽韶说着不客气地向商粲面上的白布伸出手去,被意识到的商粲迅速躲过,再想伸手时又被云端默不作声地出手挡住,恼的她憋屈地冲躲在云端身后的商粲低声凶道:“你眼睛出的什么问题倒是给我看看,还能有人比我更会医你这身零碎毛病吗——啊。”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自己停了,语气恍然道:“——是那个病症又犯了?”
商粲不自觉地别过头去,点头应道:“嗯,老毛病罢了。”
“那个病症?”
她们二人暂时达成了心照不宣,而这次是云端开口问道:“挽韶也知道吗?具体是什么样的问题?”
“啊……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十年来兢兢业业负责治商粲一身病症的挂名医师挽韶义正辞严道:“就是在灵力使用过度的时候可能会犯,症状就是不能见光,只能把眼睛遮起来,倒是没什么其他的不良影响,云中君可以放心。”
她说的和商粲之前的解释差不多,云端似是放下了心,轻嗯一声,又追问道:“那大约要多久才能好起来?”
“这个嘛……”
察觉到挽韶的语气似有些困惑,没办法和她进行有效交流的商粲干着急,刚想说些什么来帮她解解围,就听到挽韶灵光乍现般高声说道:“有我在,肯定能好的快些!”
“云中君就放心吧!”挽韶砰砰拍着自己的胸膛,听着怪疼的,“既然你都开口了,那我挽韶当然会对这玩意儿负责到底,不把她的眼睛医好绝不回碧落黄泉!”
“……你这根本就是在拿云端当借口!”
被称作“这玩意儿”的商粲大惊,拍案而起:“堂堂碧落黄泉的妖主,没事跟着云中君算是怎么回事!该回去就快点回去!”
挽韶理都不理她,转头就向云端告状:“云中君你看啊!这人绝对心里有鬼,不想让我给她医呢!”
被“心里有鬼”这四个字猛地一刺,商粲再开口时不免弱了三分:“你、你胡说——”
“阿粲。”
啊,输了。
商粲心神不宁地闭了嘴,听到云端语气隐隐含着不安,轻声道:“……为何这么不愿挽韶留下医你?她说你心里有鬼……”
她这边还没想好该怎么说,就听挽韶啧啧两声,意味深长地笑了。
“换个说法也可以。”挽韶语气有几分揶揄,叹道,“我看她是心里有人。”
作者有话说:
挽韶的定位逐渐变成担忧孩子把到手的媳妇儿放跑了的操心老母亲(不是
至于烫到舌头该怎么上药,现在不知道,以后总有办法的(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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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商粲有时候真是很想把挽韶那张嘴给封上。
真是风水轮流转, 这花妖现在开始肆无忌惮地满嘴跑火车了——说的都是什么话!
……偏偏她还没办法理直气壮地否定回去。
商粲觉得不能再让她继续这样下去了,于是面不改色地应道:“我心里什么都没有,我只觉得你吵闹。”
挽韶嗤之以鼻:“哈?那你为什么和云中君睡一张床?”
这茬果然还没过去!商粲忍气吞声, 据理力争道:“因为这客栈只剩一间房了!”
“是吗是吗。”挽韶听起来半点儿都不信, 哼笑道,“那换个客栈不行吗?这么大个烟阳, 还能少了张床不成?”
“……”
无可辩驳的正论, 商粲被堵得语塞,一咬牙破罐破摔道:“我乐意!”
“行行行,你乐意最好。”
挽韶语气莫名挺高兴,乐呵呵地转向云端道:“云中君可得小心了,粲者对你图谋不轨呢。”
“我才没——”
没敢给云端说话的机会,商粲忍无可忍, 斥道,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碧落黄泉的妖主除了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之外没别的事可以干了吗!”
“有啊, 我刚才不就说了。”对她的恼羞成怒不为所动,挽韶语气突然正经起来, “我是来救粲者的。”
商粲一顿, 听到挽韶语气沉沉, 颇有几分语重心长的恼意:“你离开那么久,身上带的药怕是早就吃完了吧?为什么还不回碧落黄泉?能有什么要紧事,比你的——”
挽韶的话没有说完, 但商粲猜到后半句大概是“比你的命还重要”。她在这事上确实理亏,知道是她行事不周惹得好友担心, 于是败下阵来, 放弃地叹了口气。
“其实还好, 鸢歌和南霜——就是她信里那位阿霜, 她们两位在疗伤上帮了我许多,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严重。”
她话说的没什么底气,犹豫着向云端的方向别过头去,最终下定决心开了口:“我的确有要紧事,我和——我和云端相认了。”
云端也配合着她点了点头,稍稍向挽韶低头致歉道:“往日多有隐瞒……阿粲这些年劳你费心了,多谢你。”
“……”
挽韶沉默许久,试探地干干回道:“……怎么个相认法?”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继楚铭之后第二次,她们到底要给多少人交代这事才行?
在心中默默祈祷这是最后一次,商粲自暴自弃地说道:“就是全盘相认的那种相认法!她根本就没失忆!”
大概是被她的话震住了,挽韶久久没能发出声音,商粲几乎能感受到花妖震惊的视线在她和云端之间来回打量,最终用一种像是压抑着激动心情的语气悄声开口道。
“……所以你们就睡到一起了?”
“跟这个没关系!”
商粲气得头昏,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赶紧把这茬揭过去!”
*
总体来说,挽韶接受的速度比楚铭还要更快些,尽管最初的反应很古怪,但她很快冷静下来,以一种“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语气高深莫测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个鬼,当初可是你跟我说云端都忘了的。”
“啊?这难道能怪我吗?”挽韶的气焰不熄反升,提高了嗓门道,“所有人都是这么觉得的——你自己不也是!最早遇到人家的时候也没见你发表什么高见畩澕!”
“我有!”商粲气不打一处来,一时口不择言道,“我明明最开始就说了要走!”
“……”
对面忽的陷入了沉默,商粲正义愤填膺间,身侧传来的清冷声音就迅速让她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阿粲方才说的事,我想听你再详细些说说。”
商粲默默闭上了嘴,心中泛起对自己祸从口出的悔意。
但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商粲仿佛能感受到挽韶投来的悲悯视线,磨磨蹭蹭地硬着头皮低声道:“……也没什么好说的,我那时候就是……”
话到嘴边却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云端善解人意地淡淡接上:“就是想躲着我离我远一点?”
“……”商粲沉默半晌,稍低下了头,轻声叹道,“这话也没什么错,我那时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室中的气氛一时又沉闷起来,挽韶很快觉得不对劲,急忙用力一拍商粲后背,笑道:“但这人没得逞,多亏了我!”
这一巴掌拍的商粲往前一倾,郁闷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着应和道:“……行吧行吧,多亏了你。”
“嗯,真不错,出门一趟还能听到点儿喜讯。”
挽韶笑眯眯地又拍了她几下,语气感慨万分:“云中君也别太怪她,虽然身处碧落黄泉,但她不像我们妖族,总是喜欢有事往心里搁的,要辛苦你多担待些——”
“……你是我妈吗。”
一席话活像是在对孩子的交往对象交付事情,商粲忍无可忍地把她的手从背上甩下去,重新将话题拐回正途:“所以?你暂时不打算回碧落黄泉吗?”
“不打算。”偷溜出来的妖主应的毫不犹豫,“我好不容易出门一次——咳,我是说,你的身体还得好好看看,我今天还没进城的时候就听说了粲者大发魔威把烟阳郊外烧了,你那又是怎么回事?伤还没好全就动手可是休养的大忌。”
决定对挽韶冒出来的那点儿私心轻轻放过,商粲暂时放弃了把她赶回去的念头,叹着气道:“这个之后再说。那你今天要住在哪?这客栈可没房间了,不然我们再去找过一间——”
“啊,这倒不用。”
挽韶打断了商粲的话,语气十分纯良。
“我早上来的时候订到了房间,刚好就在你们隔壁——所以说真的,你们是不是碰到了黑心店家,就只是想要你们两个睡在一起的那种?”
*
“我觉得挽韶说的有道理。”
挽韶已经回到了隔壁的房间休息,商粲愤愤不平地嘟囔着,听着云端在身后轻轻带上门,忿忿道:“怎么到我们这就天天只剩一间房,挽韶订的时候就是刚好有房间空出来?论道会早过了,现在烟阳又没什么特殊的事情,他这家客栈凭什么这么多客人?”
刚刚从楼下上来,带回了“老板说还是没有多余的房间”消息的云端迟疑片刻,模棱两可地猜测道:“……或许这里名气很大也说不定。”
“这地方有什么会名气很大的要素,粥也不算很好喝——”
商粲说着突然卡了壳,猛地想起一个可能性,默默改了口:“……但的确,这里兴许名气不小。”
……毕竟她每次和云端要住客栈的时候都是住在这里,传出去的话总是会有几个不怕粲者的云中君粉丝慕名而来的吧,像早上在大堂那会儿,端着粥碗的云中君可不常见。
心中被这个奇妙的理由说服了,商粲决定相信客栈老板,泄气道:“云端,我们下次不然换一家住吧?”
云端愣了愣,温声应道:“好,听你的。”
但商粲其实话说出来就有点后悔了,她嘴上说得快,但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下次”是指什么时候,又到底会不会真的到来。
她暂时将这些消极的想法抛到脑后,刻意开朗笑道:“说起来,早上让挽韶打断了,还没问出来,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但估计挽韶是打算跟着我们一起的,当然,前提是你不介意的话——”商粲说着突然心中一动,急急道,“她之前说的那些话、你可别都往心里去,她口无遮拦惯了,说的话得掰开一半扔掉才行。”
“我不介意。”云端淡淡道,“她是来医你的,我自然很欢迎,毕竟阿粲不很注意自己的身体。”
“……”
看来云端对她以往的劣迹仍在耿耿于怀,没什么信誉的商粲摸了摸鼻子,理不直气也壮地回道:“云中君昨儿还夜游呢,自己明明也和我差不了多少,五十步也来笑百步?”
这回是云端默默无言了,商粲高兴了些,若有所思道:“刚好挽韶现在也来了,之后得问问她有没有法子给你也治一治,除了她之前说的喝安眠药的那种疗法之外的治本办法——”
她本想着云端似乎除此之外没什么需要医师治疗的问题,脑中却突然想起件事来,登时正色转向了云端。
“对了,昨晚你夜游的时候,我有件事挺在意的。”
似是对“昨晚的夜游”这个话题还有些紧张,商粲听到云端稍有些局促地嗯了一声,于是接着开口道:“我昨晚碰了你的腰,然后你的反应不太对劲。”
“……”
身前的人呼吸一滞,商粲不明就里,疑惑道:“就是很奇怪,我还以为你是哭了,但后来才发现不是那样——怎么回事?你腰上哪里受伤了吗?”
话音落下,云端却久久没有回话,好半晌才低声道:“……没有,没受伤。”
商粲却觉得她语气中似有些欲盖弥彰的遮掩,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不客气地拽住她的手,再次问道:“真的?”
“真的。”这次回答来的很快,云端的语速都似比平时快上几分,语气又轻又软,“……真的没受伤。”
那昨晚是怎么回事?像怕人碰似的。
商粲本能地觉得不对劲,总不能是怕痒吧,她以往在青屿的时候也碰过云端的腰,那时候云端可没那么大反应。
她心中警惕起来,总觉得云端像是心里有事,一时有些慌了阵脚,缓缓低头逼近云端,不安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
云端不答,商粲就越发觉得是这么回事,不由分说地将她牵到身前,蹙眉道:“没受伤的话,就让我看看。”
她说完突然想起自己现在眼睛看不到,故而改口道:“我是说让我摸摸——咕、这说的什么话……”
天道在上,她可绝没怀着什么龌龊心思,只是这话说出来听着就像是带着几分图谋不轨的心思似的,商粲想了又想也没能想出更好的说辞,索性放弃了措辞,直接上了手。
她摸索着将手放到云端的腰间,果然感到身前的人立刻乱了呼吸。商粲心中越发笃定事有蹊跷,手上小心翼翼探到昨晚记忆中的那个位置碰了碰,随即立刻意识到云端现在衣着齐整,隔着衣裳根本摸不出有没有受伤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沉吟了半晌,犹豫着摸上了云端系的一丝不苟的腰带。
“……”
事到如今,她明明的确是在真心地担心着云端,但商粲却突然觉得这样做好像有点不妥。她僵了半晌,莫名有种骑虎难下的为难感,踌躇着问道:“……那我就、解开了?”
她想着只要云端表现出一点抗拒她就立马收手,解人家衣服还是有点太过分了,大不了去找正在隔壁休息的那个耳聪目明的挽韶来替她看看——是啊!这不是才是最正常的解法吗!
商粲如醍醐灌顶,正准备收回手,却听得身前几乎是被她半扣在怀里的人轻轻吸了口气,发出细若蚊呐的声音。
“……嗯。”
啊,她同意了。
只一声就快让商粲的脑子都不会转了,她脑中还没能完全理解这个回应,手上动作却比脑子快得多,轻轻巧巧地就把人家腰带解开了。
“……”
云端似有些紧张般绷紧了身体,没有发出声音。原本束的妥帖的白衣倏地散开,柔滑的布料从商粲的手上缓缓蹭过,凭空带起一阵痒意。
商粲只感觉脑子里都乱成一团浆糊,鬼使神差地伸手探进了云端的衣衫。
身前人的呼吸很快乱了起来,与昨晚很相似,只是到底还是存着不同,云端此刻是清醒的。
她的呼吸声似乎就在耳边,商粲模糊地想着这距离好像太近了,手上试探性地触上她的腰间。
云端周身一颤,隐忍地攥紧了商粲的衣衫。
“怎么了?”商粲不敢用力,稍稍侧过头去,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这里——”
电光火石间,商粲突然想起曾经云端在碧落黄泉的那次夜游,她那时似乎在云端腰上看到了一个图案,不明的古朴纹饰,像是守护一般静静覆在云端的腰腹上,就是她现在碰到的这个位置。
她没能继续回忆下去,因为身前的人突然动了动身体,像是失去力气般稍稍前倾靠到她的怀里。
“……阿粲……”
耳边传来的声音不复平稳,带着无措的颤栗,唇齿间呼出的气息让商粲的耳廓都变得滚烫。
“我好像、有点奇怪……”
是从未在云端口中听到过的语气。
商粲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她只觉得她自己也要变得奇怪了,她着了魔似的侧过头,她们离得太近了,她只是稍稍一动,鼻尖就蹭过了云端的耳侧,激出怀中人一声细碎的呜咽。
她像是操控不了自己的身体,稍稍低下头靠近过去,在云端白皙细腻的颈间嗅到了熟悉的清冷香气,和火焰的气息。
突然间,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挽韶的声音大喇喇传来:“喂商粲,说起来我早上都没吃东西呢,你好歹尽一尽地主之谊——”
后半截话戛然而止,很快又传来了结结巴巴的声音:“我、我什么都……”
她声音越说越小,话都没说完就慌慌张张地带上了门,又发出不小的一声关门声来,然后像是逃命般迅速回了自己的房间,商粲清清楚楚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巨大磕碰声,想必是慌不择路的妖主大人把什么东西撞翻了。
没能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手还在云端衣服里没抽出来,商粲头疼欲裂,下定了要换客栈的决心。
……就换个隔音好的,并在门口放个写着“花妖不得入内”的牌子吧。
作者有话说:
论锁门的重要性(严肃
真不错,我觉得我最近挺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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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挽韶坐在屋里闭目养神。
只是门口传来的敲门声实在有点吵。
“……喂,挽韶, 开门。”
毫不客气的砰砰敲——或者该说是砸门的声音不绝于耳, 其中时不时掺杂着属于她的至交好友商粲的声音,只是语气不像以往那般漫不经心, 听起来好像咬牙切齿的。
“……”
挽韶缩了缩脖子, 下定决心老僧入定一般地捂住了耳朵。
一番动静之后,门口终于安静了下来,挽韶暗自松了口气,想着这人可算是不打算来追杀她了,结果刚松懈下来就嗅到了一股烧焦的气息,吓得她浑身一凛, 急忙回过头去。
但为时已晚, 商粲冷着脸破门而入, 而她原本栓的好好的的门栓已经化成了地面上的那一小撮灰。
“聋了?”商粲似笑非笑地环着双臂,口中说出的话非常刻薄, 挽韶甚至觉得她面上蒙着的白布条都能看出几分怒气来, “还是哑了?半天不应门, 刚才不是还能说话来着吗?”
“……”躲躲闪闪站在墙角的挽韶一时语塞,生硬地岔开话题道,“你、你干嘛烧人家客栈的门……这可不对……”
“你早来给我开门我还会烧?这门你赔。”
“你这人怎么这么小气!”
她这次偷偷溜出来可没带多少钱, 提到钱财就觉得心痛,挽韶下意识怒道, 又立刻被商粲威胁性地嗯一声压了回去, 忍气吞声道:“……我赔就我赔。毕竟我打扰了你和云中君, 就当是赔礼道歉。”
“……”
话题终于来到这边, 商粲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抬手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先听我说,刚才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是吗?”挽韶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疑惑,但很快变成恍然的释怀,“我刚才回来之后想着可能你只是在看看云中君受的伤之类的——那果然不是我想的这样嘛!所以你们两个就是有一腿!”
“没那回事。是我说错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被这花妖不按常理出牌的脑子搞的没脾气,商粲努力挤出一点耐心来,同她解释道:“我刚才的确就是在检查云端有没有受伤,你别误会,也别在云端面前乱说话。”
挽韶沉默半晌,语气复杂地喃喃道:“检查……”
……好好的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格外的不正经。
商粲感觉颇为心累,于是将昨晚云端夜游的异常表现连带着她腰上的图案印记都同挽韶从头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就是这样,我和她清清白白。”
挽韶暗道你们两个还能叫清清白白那这世上就不存在你侬我侬这个词了,但嘴上还是不能这么说,转头看了看商粲房间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那云中君现在怎么样了?”
商粲白皙端正的面上飞快染上一丝绯色,故作镇定地别过头去,应道:“在休息。”
“……”
挽韶欲言又止,还没说话就见商粲慌慌张张地补充道:“我的意思是说她昨晚夜游之后需要休息,和刚才的事没关系——挽韶你是不是在笑?”
哎呀不好,这人明明看不见,但怎么还是这么敏锐。挽韶忙收起面上格外松弛的笑容,煞有其事地绷起脸,摇头道:“没有啊,我在思考云中君夜游的症状。”
这个话题一出,商粲果然就没有心思再找她麻烦了,立刻顺着追问道:“有头绪吗?她夜游稍有些频繁了,我担心时日长了会对她身体有影响。也不知是不是与我重逢后心中压抑导致的夜游次数增多,若是这病症继续加重下去,我怕将来——”
“停,停,你先冷静一点。”看着眼前人眉头紧蹙,大有要洋洋洒洒说一长串的架势,挽韶不得不出口打断道,“你先容我想想——你们两个不是清清白白吗?你这么惦记人家干什么?”
“……这有什么干系,清清白白就不能惦记了吗。”商粲默默别过了头,面不改色道,“你要是夜游了,我也这么惦记你。”
挽韶忍无可忍,反唇相讥道:“你这人简直是睁着眼睛说瞎话,我要是也有夜游的病症,怕是连我被路过的仇家捉回去煲了汤你都还在床上睡得正香。”
“怎么会。”商粲严肃地否定道,“我现在闭着眼睛呢。”
她算是发现了,只要是牵涉到云端的时候,这人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就简直是炉火纯青。挽韶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不想和这个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家伙瞎扯,正色道:“之后让我给云中君好好看看吧,听你方才说的,她这夜游次数的确不寻常。还有她腰上的那个印记——我能看看吗?”
被小心翼翼问到的商粲佯装莫名地挑起眉,道:“那你该去问云端,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挽韶心道我看你很能做云中君的主,还没说出来就听她语气一变,似有心事般沉了下去:“……其实、我大概对那印记有了些头绪,只是还没能佐证……你帮忙看看也好。”
商粲明显话中有话,但又有些模棱两可。见她没有详说的打算,挽韶干脆地耸耸肩应了下来——反正她肯定也是要治商粲的,治一个治两个都是治,等这两个人结成道侣的那天她非得去当个证婚人不可。
似是稍稍放了心,商粲眉间舒展开来冲她点点头,挽韶故意长长叹了口气,控诉道:“一个两个都是伤病员,我来这里简直就是给您二位打工的。”
“我要是不来——”挽韶说着突然敛了笑意,语气添了几分认真,“……你可怎么办啊。”
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商粲沉默半晌,笑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挽韶哼笑一声,从行囊里掏出几个药瓶塞到她怀里,道:“刚好,既然你现在来了就先把你欠的药吃了吧,趁着云中君不在的时候。别让她太担心。”
搬出云端来压商粲显然是个非常正确的选择,这位吃药困难户难得一句多余的抱怨都没有,只是皱了皱眉就老老实实地将大把药丸吞下,苦的她皱着一张脸咕咚咚灌茶水。
挽韶满意地点点头,仗着商粲看不到趁机伸手去摸她的脉。商粲无奈,任她安静听了半晌,问道:“怎么样?”
“……不怎么样。”挽韶的声音听起来情绪很差,商粲几乎能想象出她耷拉着脸的样子,“你这出去也就一个月不到,怎么能嚯嚯成这样,真是让你本就不怎么样的身体雪上加霜。”
“嘘。”
知道她还能有心思数落人就还没到最差的地步,商粲忍俊不禁地弯了弯唇角,警告地竖起手指,悄声道:“这地方隔音差得很,别让云端听见。”
谁知挽韶听了沉默半晌,然后担忧地问道:“这地方隔音不好?那你们晚上如果——嗯、有活动的话,动静可千万小点儿,别回头我不小心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还要被你灭口。”
“……”
这花妖真是正经超不过三句话。
解释完误会也吃了药,商粲可不打算再继续和挽韶纠缠下去了,当即默默翻了翻眼睛就打算转身回房,但难得占到上风的挽韶却喋喋不休起来:“想想其实我自己堵住耳朵也可以,你们也不用太顾虑我——但还是要节制些。毕竟你身体还没太好,可别因为打不过云中君而屈居人下了,我可是相信你的。”
对她前面那些胡言乱语全当做没听到,商粲莫名其妙地回过头,迟疑道:“……相信我什么?”
挽韶神秘一笑,没做出应答,而是闲谈般说起另一个似是与之全然无关的话题:“你和云中君同行的事本来在修仙界传的沸沸扬扬,结果两个人突然销声匿迹了这么长时间,世人又不知道有裴琛在和你们同行,故而只能凭空猜测你们的去向。”
她说着刻意停顿下来,尽管商粲心中只有不祥的预感,但在她这番沉默的刻意催促下只好开口问道:“……然后得出了什么猜测?”
“私奔啊。”
挽韶说的高高兴兴:“你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但你和云中君连话本都出了好几个版本了。流言满天飞,‘粲者×云中君’派和‘云中君×粲者’派吵的不可开交!”
“甚至还有人私下开了赌局。”挽韶志得意满,鼓励地拍了拍面上一片茫然的商粲肩膀,“我的小金库可全都押在这上面了!”
“……”商粲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鬼使神差问道,“……所以你押的是哪边?”
“我当然是粲者×云中君派了!”可靠的挽韶啪啪拍拍自己的胸膛,又补充道,“我还押了赔率最高的项!就等着你让我赚钱呢!”
觉得听到的这些莫名其妙的信息让自己心中已经满是虚无,商粲干干一笑,姑且问道:“赔率最高的是什么?”
挽韶眉开眼笑,下意识提高了声音:“是你们两个将来会有四个孩子!”
*
重新回到自己房内,商粲在桌边正襟危坐,默默无言。
坐在她身旁的云端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犹豫着开口问道:“……刚才、我好像听到挽韶在隔壁说……”
“她在说疯话。”商粲面不改色道,“她就是有这么个毛病,每天必须要说三次疯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
这番解释似乎没能完全说服云端,她沉默半晌,还是轻声问道,“……她刚才说的是阿粲和谁会有四个孩子?”
……这客栈到底怎么回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墙壁加加厚?这不是都被隔壁的人听的一清二楚吗?
商粲只觉得如坐针毡,在心中愤愤不平地怒斥了不靠谱的挽韶和这过薄的墙壁一通,想着这问题怎么答都很奇怪,索性艰难地老实应道:“……和你。”
话音落下,云端发出声短促的吸气声后便没了动静,看不到她表情的商粲无从分辨她对这话的反应,于是无所适从地急急转移了话题道:“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刚才突然就说没力气了,我本来还想喊挽韶来帮你看看的……”
但后来实在是被这花妖气得不轻,夺门而逃的商粲于是暂时打消了把挽韶喊来的念头,决定先自己回去看看云端的状况——谁知道挽韶在云端面前会不会继续说出些口无遮拦的浑话来?
之前,在被挽韶误打误撞搅散了那时莫名升腾起的暧昧气氛后,商粲就忙不迭地收了手,但云端的气息却没能立刻平稳下来,只能软绵绵地倚在她身上,虚弱地轻声致歉道:‘……我好像有点没力气。’
商粲那时实在很担心她的心脏会因跳动过快而爆炸掉,于是硬着头皮迅速将云端抱到床上放下,一刻都不敢再停留,迅速用去找挽韶的借口逃出了房间。
真是太危险了。商粲心有余悸,她差一点就要顺着气氛对云端做出一些无可挽回的事来了。这种利用云端对她的信任的行为……未免太差劲了。
“好很多了。”云端应道,语气听起来确实恢复了正常,“方才……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商粲努力摒去旖念,蹙眉道:“我想了想,肯定是和你腰上那个印记有关系的——这之后可能还是要找挽韶来看看,我心里也不太有谱。”
……奇怪,当初云端在碧落黄泉夜游的时候她也碰过那印记——还是云端亲手带着她去摸的。但那时可完全没有过这般大的反应,别是又出了什么新的异变吧。
商粲心中犯愁,小声嘟囔着实在不行找楚铭帮帮忙也好,却看不到坐在她身侧的云端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眸色深深,手上无声地摸上方才被商粲触碰过的颈间,白玉似的面上烧起一抹飞红。
作者有话说:
挽韶:可把我聪明坏了,叉会儿腰
商粲:(难怪碧落黄泉天天没钱)
云端:好的,在哪儿赌?
商粲:……?
【注:不会生。妖主大人拿钱打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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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尽管挽韶说的话都相当不牢靠, 但要论起医术来应该还是很靠谱的。
心满意足地用过饭后,挽韶沉着地为云端号过脉,思索许久后凝重开口:“……是忧思过度导致的夜游吧, 大概。”
“说了句完全没用的话。”
商粲毫不留情地劈手把她搭在云端腕上的手掀下去, 叹道:“好歹语气确定一点也好啊,你这听起来就像是那种坑蒙拐骗的江湖郎中。”
“我、我也没办法啊!”挽韶委屈地叫屈道, “夜游这种事本来就很难找到病因的, 归根结底总是心里有事,号脉只能号出她的身体状况——这倒是挺好的,脉象很平稳,比你可健康多了。”
得到了没什么参考价值的诊断结果,商粲连连叹气,还是云端开口打圆场道:“我以往也私下找过医师, 大多也都是这样的结果……阿粲别急。”
听她说完, 商粲还没回应, 那边挽韶大约是因为被和其他医师相提并论而激起了些胜负欲,又嚷嚷道:“先不说夜游……这不是还有云中君那印记呢吗!能不能给我看看?最好还能摸摸。”
“……”
这话听起来莫名刺耳。
商粲皱了皱眉, 若无其事地插到二人中间, 问道:“你鼻子灵不灵?”
“啊?”挽韶一头雾水, 懵懵道,“还行吧,能闻出来刚才吃饭的时候上的那道鱼烧糊了。”
那不是一般人都能闻出来吗。
商粲默默叹口气, 应道:“那你觉得我们的气味如何?同为花妖,人家鸢歌可是能闻出来点儿蹊跷。”
“?你说我不如她??”
挽韶大怒, 凑近商粲一顿闻, 搞得她十分不自在, 最终斩钉截铁道:“你和云中君身上是一个味儿, 但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都已经睡到一起了!”
真是张嘴就没有好话,商粲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到一边去,为这插曲解释道:“云端腰上那个印记……大约是跟我有关系的。”
应是自己心中也有猜想,云端并无太多意外情绪,只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毕竟这印记就是在阿粲离开之后才出现的,而且……”
她声音稍低下去,语气有些不自然:“它……我自己碰的时候没有任何异样,但被阿粲碰到的时候……很奇怪。”
句尾的“很奇怪”三个字实在能勾起很多浮想联翩,商粲努力将脑中浮现出的回忆压下去,转移话题道:“师父——望月她知道这事吗?”
“知道。”云端点头应道,“师父为它查过许多典籍,但都没有收获。阿粲知道这是什么吗?”
商粲在脑中勾勒出那印记的模样,沉吟半晌后开口道:“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模样的印记,但想必是与我当年救——给你疗伤时喂你吃的药有关系。”
“药?”
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挽韶惊呼一声,插嘴道:“你说的难不成是——不会吧商粲,难不成是我给你的那个、我娘练出来的,药效不明的药丸吗?”
心道但凡你在碧落黄泉的书库里多翻翻都不会说它药效不明,商粲不动声色地点头道:“……是那个。”
在大惊失色的挽韶开口之前,商粲又抢先补充道:“但我那时确定它是能救人疗伤的药,所以才用了。”
挽韶瞠目结舌,在沉默许久后才幽幽叹道:“看来你那时真是……病急乱投医。”
“然后呢?”挽韶体贴地揭过了这段往事,问道,“给云中君吃药,和你们两个身上气息很相似有什么关系?”
“……”商粲沉默半晌,道,“那药是混着我的灵力才生效的,想必是潜移默化地让云端和我产生了联系吧。”
【你说你当年分给她半条命……又是何必呢?】
脑中下意识回想起那个漆黑的夜里,秦意那带着几分讽意的话语,商粲闭了闭眼,将话题扯开。
“总之,这也只是一种猜测。但现在已经快十年过去,看起来这印记大约不会对云端的身体有什么不良影响——至少现在还不会。”
“我觉得该先找个地方好好休养,让我仔细观察一阵子。”
适时接过话头,挽韶发言道:“毕竟是我娘练出来的药,没道理我搞不清楚药效。我之前那是没仔细去查,现在有了个样本——咳,我是说吃过药的人,怎么也能让我看出点儿东西来。”
“还有你。”挽韶说着气势汹汹地转向商粲,凶恶道,“出门一趟就把自己搞的破破烂烂的,也不知道你那个叫秦意的仇家什么时候还会再找上门——你最该安静休养!在没有我的批准前都不许用灵力了!”
商粲自知理亏,从善如流地耸了耸肩算作答应,问道:“总不能一直在客栈里休养吧,难不成要一起回碧落黄泉?”
“……我一旦回去可就要挨骂了,能不能换个地方。”
尽管心中很是觉得挽韶这份逃避半点儿用都没有,但打算仰仗她给云端调理身体的商粲还是认真考虑起她的提议来。
只是商粲也实在没什么地方可去。她有过的落脚点只有青屿和碧落黄泉两个地方,眼下都去不成,一时让她犯起难来。
“我有个提议。”
正思索间,云端突然开了口,二人齐刷刷向她转过头去,听到她若有所思道。
“要不要……去云城?”
*
云城与烟阳相隔不过百里,三人脚程都挺快,天黑之前就到了地方。
被挽韶勒令不能动用灵力的商粲从云端的剑上跳下来,尽管眼前依然看不见事物,却莫名有种氛围与烟阳不同的感觉,仿佛擦过耳际的风都显得湿润些,带着雾蒙蒙的南城水气。
“我还是头一次来云城呢。”挽韶兴致勃勃地走上前来,语气新奇道,“没想到云中君在进青屿之前家在云城——是哦,云城里云是大姓,我早该想到的。说起来、商粲你呢?你是哪儿的人?怎么都没听你说起过。”
心道说出来怕是只会被当做胡言乱语,商粲随口应道:“别惦记我,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家。”
显然没听信她的说辞,挽韶嘟囔着这人又胡说八道,很快振奋起精神,满怀希冀道:“云城有什么好吃的吗?是不是能比烟阳好点儿?”
云端沉吟半晌,犹豫道:“我这些年回云城的次数不多,但感觉似乎……畩澕和烟阳相差无几。”
听到挽韶应着这样啊的声调立即失望的低了八度,商粲勾了勾唇角,笑道:“但云城的栗子糕很好吃。烟阳可吃不到。”
挽韶又高兴起来,刚要快快乐乐地应一声好,就突然反应过来,疑惑道:“嗯?你也来过云城吗?”
沉默半晌,商粲轻声笑了,伸手捉住云端的手腕,抬起来晃了晃。
“自然来过。我就是在这里找到云端,把她带回青屿的。”
严格论起来可能有些偏差,毕竟她真正找到云端的地方是在城外西南方向的一处山林里,并非是在城内。
她那时年纪还很轻,不过十六岁年纪,穿来这个世界只过了四年,商粲还是青屿的天之骄子。
*
那时商粲正接了个寻药的小任务,故而与几个同门下山游历。在山中寻药时突然接到了楚铭的传音,说云城遭妖潮袭击,需赶去帮忙。
妖潮大多是指妖物们生态繁衍时才会有的休憩地变更,本是早几个月就会有征兆的事,这么突发的情况她还是第一次听说。青屿的师长们已经在紧急调动人手前去帮忙,她所在的地方离云城近,能抢先一步与楚铭等人会合来到云城。
但当她们到达时,云城已是妖潮过后的景象。城中妖气汹涌,处处狼藉,却不知为何并没嗅到半点血腥气。像是只是路过,却没伤人。
商粲等人正不明所以,城中闭门不出躲避着妖潮的居民们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与她说明了个中始末。
‘你是说……’商粲若有所思地挑起眉,‘你们的城主是个散修,在妖潮袭来之时抢先发现并令众人闭门不出,然后自己带着些人手骑马将妖潮从城东门引走了?’
男子点头如捣蒜,商粲沉吟半晌,与楚铭无声地对视一眼,抢先往后跃出几丈远,袖子堪堪从楚铭伸来捉她的手里滑出去。
‘商粲!’楚铭气急的抬高声音,‘你别胡来,那城主能引走妖潮,身上肯定有吸引妖物的东西,搞不好妖潮就是因他而来也说不定——这不是我们能去管的事情!老实等师长们来了再做打算!’
商粲混不吝地一笑,腰间长剑嗡的出鞘浮在半空,她稳稳的跳了上去,倏忽间御剑离开,快的几乎化成了一道白光,瞬间就消失在远方。只余下一只纸鹤施施然飞到楚铭面前,对面色极差的楚铭好整以暇的发出商粲混着风声的轻佻声音。
‘我去看看,不必追来,要是等师父来了之后我还没回来,再来寻我也不迟。’
她那时很是有些轻狂的傲气在,又天生有种“千金难买我乐意”的执拗,楚铭说的话她都懂,妖潮追着城主离去必有其原因,城主既然也是修士,那没准还有什么后手,自己贸然追过去可能会陷入危险。但她只是想着,既然都听到了消息,那总得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些忙。
但到底是晚了。商粲一路上见到许多尸身,有人的也有妖兽的,死状凄惨难言,血气冲天,她沉重地御剑飞过,在心中暗暗致歉道之后会回来好生安葬他们。
最终行至一处山林,商粲停在山外,看到许多妖物脚印向山里去了,更多的则在这里戛然而止。
她冷眼看向面前的景象,以山林最靠外的一棵树为界限,外面躺了满地的妖兽尸体,恶臭的血气熏天,没有一只活物。而有个人影正背靠着那棵树坐在地上,是个中年男子,他紧紧闭着双眼,脸上还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清俊。商粲低下头,看到他一身青衫的下半部分几乎已经被鲜血染成暗红色。
商粲喉咙发紧,蹲下身小心的向他鼻下伸出手去,男子却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死死钳住,苍白面上泛起病态的红,一双眼睛灼灼的盯着她,有种慑人的狂热光彩,怎么看都只不过是一场回光返照。
‘……你是青屿的人?’
男子低低地开口问道,声音嘶哑的几乎只剩气声。商粲心知他已然无救,此时可能是要交代些什么,便默默点了点头,将腰间刻着她名字作为青屿门人象征的玉牌拿给他看。
他盯着玉牌看了半晌,捉着商粲手臂的手更加用力,一张清俊的面容都扭曲起来。
‘我的女儿……我让她逃进了山林里。’
‘救、救救她,她跑不过妖的……救救……’
‘求、你——’
商粲被他握的吃痛,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来,就看到中年人的脸色迅速的灰败下去,再也不动了。
她心中怦怦直跳,缓缓伸手探了他的鼻息,这次没有任何动静。
只是他的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眼睛也直直的看着她,眼中似有凄然。
商粲沉默半晌,小心地掰开他的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她慢慢站起身,竟像脚麻了似的踉跄了一下。
商粲穿来这个世界不过四年,纵然已经下山游历过几次,但还没经历过什么真正称得上危险的事,与妖□□手也不多,只零星见过几次血。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人的死亡,是云端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整点儿回忆
这段在我之前最开始发文的时候发过,但后来锁文大改都改掉了,下一章应该是讲云端初遇那段可能也有曾经锁掉的内容,如果有看过了的同学介意勿买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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