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云端向来是个心思缜密的人。
和商粲不一样, 她向来不会因冲动而做一些毫无考虑的事情。
商粲那时总觉得她应该是有后手的,比如把她已经把到这里来的事情告诉了望月或者其他人,其实青屿已经来了很多人在外面守着, 很快就会冲进来救人——
“我没告诉其他人。”
但这个设想很快就被云端亲口打破了。她说着视线从秦意身上移开, 落到正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的商粲身上,不自觉地向前走了一步, 被秦意刻意挡住了视线。
云端抿紧了唇, 面色沉沉道:“……你想要做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端儿、”腕上的细绳已经深深勒进肉里,粘稠的血顺着腕上伤口淌到指尖滴下,商粲却像毫无所觉般挣扎着颤声道,“还问她做什么!怎么能顺了她的意思、别做傻事!”
“……”云端沉默了半晌,手上用力握紧了非望的剑柄, 缥缈的目光稍稍沉了下去, 低声道, “……我不会冒任何可能会伤到师姐的风险。”
“云端!”
商粲几乎没有像这般动了真火去喊云端全名的时候,她心中惊骇和懊恼混成一团, 像是在体内燃起了一把烈火般, 烧的她心神剧颤。
但云端却没有回应她, 只有秦意刻意地笑出了声,在安静的室内响的刺耳。
“倒是关系好。”她语气森森,目光似蛇般阴冷地舐过云端全身, 笑道,“你应该知道, 我既然让你们两个看到了我的脸、就是没打算放你们离开这里的意思吧?”
“我当然知道。”
云端目光凛然, 握剑的手上慢慢调整到了出招的姿势, 冷声道:“我也是抱着同样的打算到这里来的。”
……别这样。
商粲再也看不下去, 从房间的角落走到云端身前,看她墨玉般深邃的眼睛,紧紧抿着的薄唇,清浅的眉眼稍稍敛着,显出几分决绝,与忘川河畔那个秦意假扮的云端宛如云泥之别。
她想伸手去揉开云端眉头的结,想去夺走云端手中的剑,却全都只能触到一片虚无。
别这样。
血液忽的像是流速变快了般开始沸腾,五脏六腑都像是要烧起来一样,商粲痛苦地喘息着弯下了腰,用力揪紧自己的前襟,脑中渐渐被暴戾的想法充斥,只能苦苦守住灵台的一丝清明。
秦意再怎么样也是天外天的代掌门,是有实力的。就算云端天赋异禀,但她到底年纪还轻,再加上这地方又有秦意的十几个手下……
都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被秦意所擒的话,如果不是她现在只能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做不到的话——
她知道。她知道当年的自己在想的是这些事情。
恍惚中,商粲听到了刀剑相击的声音,顿时如轰鸣般在她脑中炸开。
在一片耳鸣般的嘈杂中,商粲却清晰地听到了绳子断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那个原本痛苦地委顿在地上喘息的自己,在此刻睁开了一双赤金色的眼睛。
*
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商粲自己都不清楚。
周遭的景色与人都在霎时间混成一团白光,商粲知道这不是真正的秦意在耍什么手段,而是在她自己的记忆中本就是这样。
她在体内的热度达到最盛时失去了意识,等到她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
周遭的景色慢慢清晰起来,最先听到的是重物从天而降砸到地面上的声音。
然后是楼阁坍塌的声音,属于人类的哀嚎声与皮肉烧焦的声音,鼻尖嗅到了烧灼的气味,掺杂着不知来自何处的阴森鬼气,似是不敌火焰,转瞬即散。
忍耐着在体内翻腾般的剧痛,商粲想要站直身体,却忽的俯身干呕,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她将要重返地狱。
商粲剧烈地喘息着抬起头,看到了被赤金色的火焰包围着的女人,原本穿的规整的天外天道袍已经被烧的不成样子。秦意的喉咙里滚出不成音的嘶吼,举起被烧至焦黑的手臂向她伸过来。
“商粲、商粲……!!”
然后她伸来的手臂咔嚓一声断裂开来,落到地上。
“啊……啊、”
商粲冷眼看着,然后听到身后传来了惊骇难言的颤抖声音,她无声地笑了,颓然地转过身。
年轻的商粲颤抖着向后退了两步,她刚刚才清醒过来,完全没能理解现状,面上茫然与惊惧混成一团,惶恐不安地打量着四处的剧变,天空中的火流星仍在不断落下,每一个都能砸出一片火浪,让一些哀嚎声戛然而止。
——发生了什么,是谁做的,云端在哪儿?
她那时候脑子里应该只有这三个念头吧。
真是不太像样。商粲默默看着曾经的自己,意外地感到心中平静了许多,在唇边勾起一丝苦笑。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于是已经抢先看向那个方位,看向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师姐。”
虚弱却柔和的声音。
商粲看向云端,看向云端那曾经一尘不染的白色衣衫上突兀透出的大片鲜红,看向云端柔软温和的眼睛。
云端。
她听到了哀嚎和尖叫,周遭有不知数量的生命正在她引起的这场如同神罚般的天火中消亡,但她都无意去看。
商粲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是否还在痛苦,她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疼痛,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云端,从头到脚一寸寸看过去,像是要将这个景象刻在眼底,刻进她身体里的每一根骨。
平生第一次,她不喜欢云端穿白衣。
直到尝到了血气,商粲才意识到自己咬破了嘴唇。身体里的经脉灵气不知不觉中都翻涌搅成一团混沌,只是吸气都能带来痛楚。
迟迟地意识到这里是秦意的幻境,商粲不敢再多看,将视线投向那个惊慌失措的自己。
然后和她一起、看向她正握在手中的……染了血的长剑。
那剑柄上的无忧两个字都被深红色的血迹侵染,显出几分妖异之色。
年轻的商粲手上忽的失了力气,无忧重重坠地,剑身上未干的鲜血星星点点地渗入土中。
她颤抖地看向自己手上沾染着的鲜血,目眦欲裂,口不能言。
“为什么、我……”
商粲倍觉干涩的喉咙里勉强挤出几个字,突然大梦初醒般地踉跄着走到云端身边,声音抖得不行,几乎带上哭腔:“端儿、你怎么样,先疗伤、对,我们、我们回青屿,去找医师——畩澕”
“师姐。”云端轻声念着,握住了商粲试图施疗伤咒的手掌,轻轻笑了,“你回来了。”
商粲哪里都热的发烫,尤其是被云端触碰到的地方。她浑身都痛的像是要炸开,却已经无暇去想自己的状况,只是混乱地应着:“回来了、我回来了,师姐这就给你疗伤,你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她说的语无伦次,云端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清浅,却微微摇了摇头。
商粲一愣,还没能理解云端摇头的意思,就忽的被她倾身扑进了怀里。
原本在云端手上握着的非望锵锒一声落到地上,商粲感受到云端的手臂缓缓揽上了她的背,像是要将整个人都嵌到她的骨血里一般,云端紧紧地抱着她。
“真好。”
云端的声音从她的肩窝里闷闷传来,似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
“我其实、一直……”
声音消散在唇间,揽在商粲背后的手忽的失了力气。
她整个人都像断了线般偎进商粲的怀里,商粲下意识揽住她的腰,感觉她轻极了,像是一捧正在融化的新雪。
逐渐在指间流失。
天空忽的炸响一声雷鸣,暴雨已至。
*
七月十七日的雨淋不到如今的商粲,她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愣愣抱着云端的自己。
火流星未停,在天际和雨一起落下,雨水没办法浇熄天火,反而被它瞬间蒸腾。就算是这般的瓢泼大雨,以她们二人为中心的这片地面也依然没有半点潮湿,只有若有似无的雾气升起,竟有种诡异的美感。
“杀人的感觉怎么样?”
惹人生厌的声音忽的在商粲身后响起,秦意悠然自得地走到她身边,笑道:“开心吗?”
“……”
商粲没有回应,她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秦意的存在似的,只出神地看着那边的两个人。
她看着年轻的商粲终于回过了神,拼了命地对云端用着疗伤的仙咒,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用力给了自己一巴掌。云端半倚在她的怀里,衣衫上的血迹范围仍在不断扩大。
一滴雨落到了云端的脸上,年轻的商粲一震,忙为她擦去,然后抬眼看向天际,赤金色的眼中燃着不熄的戾气。
商粲也跟着一起抬头看过去,天际落下的火流星骤然间变得更加多而暴戾,将阴沉的天色都映的大亮,这一片区域都再无半滴雨水能落进来,也再无除她们以外的活物气息,周遭只余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雷声滚滚。
七月十七日,雨。
她曾经不止一次想过,一切都变得天翻地覆的这一天,如果永远都不会来就好了。
商粲轻轻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怎么了?”
秦意显然并没有什么给她独处空间的善心,用略带讥讽的挑衅语气笑道:“不想再多看了吗?明明好戏还在后面呢。”
“你是不是不记得过程中是怎么回事了?”秦意笑意不及眼底,温声道,“你突然发疯,招来天火,你师妹去拦你,结果为你所伤。”
“然后你又自顾自地醒转过来——”
她笑了笑:“你可能没注意到,但我这时候可还没死呢。我全都看到了,包括你在这之后……对你师妹做的事情。”
“说起来,你那药到底是从哪来的?也真是挺可笑的,自己亲手杀了人,又那么着急忙慌地救人——”
“秦意。”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一直沉默着的商粲突然开了口,声音很平静。
“没关系。”
商粲睁开眼,转头看向秦意,面上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甚至稍稍弯起了唇角。
“我这次会确实地让你死去的。”
她向来缱绻多情的双眼此时沉沉无光,墨潭般的眼底忽的闪过一抹璀璨的赤金色。
作者有话说:
说一下,之前幻境中的“七月十六日”不是她们游学时候的真实时间,只是商粲不想到七月十七日的心情太强烈才会让幻境里的时间强行改到了那个时间点,毕竟是心想事成的幻境嘛
实际上这段应该发生在云端拿了非望之后的半年左右,虽然好像不太重要但还是想说一下(
但我猜各位的关注点应该也不在这里就是了(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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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商粲话中毫不掩饰的威胁之意让秦意面色一僵, 半晌过后才重新扬起笑来,语带安抚道:“别那么急嘛。”
“这么久不见,”她刻意缓缓自下而上扫过商粲全身, “我们不该先叙叙旧吗?我这些年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见商粲面带厌恶地皱起了眉, 秦意也不恼,自顾自地把话题继续了下去。
“你看, 我那时候带着的十几个人, ”她信手指了指正在火中坍塌的楼阁,“全都在那时候死在你手里了。”
她语气轻松,不像是在说仇恨,倒像是在闲聊。
“……”商粲抿了抿唇,沉声道,“但你没死。你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话说的真难听啊。”秦意稍皱了皱眉, 很快大度地摆了摆手, “但是算了, 我现在心情挺好的。”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漫不经心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商粲看到它倏忽消失又出现, “大概算是……半鬼吧。”
“……不可能。”
商粲顿了半晌, 断然否认道:“这个世上的种族是没有‘半’这个概念的,种族之间没办法混合——”
“是啊,一般来说是这样。”
“不管是人、鬼还是妖, 都只有纯种的家伙。”
秦意笑吟吟点头应了,突然面无表情续道:“但我现在这个样子, 却又没死, 你说我还能是什么?”
“……”
商粲一时无话, 秦意的言辞更加尖刻:“自从当年那日被你烧透了以后, 我就是这个鬼样子——你现在倒来问我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又该去问谁?”
随着秦意的话音落下,周遭的景象像烟雾般缓缓消散,仅留下她们两个处在一片混沌的空间里。
大约是被商粲无言蹙眉的样子取悦了,秦意气势汹汹的态度又忽的缓和了,笑道:“我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到哪都只能躲躲藏藏。”
“然后、你成了魔修粲者——呵,真是挺好笑的。”
秦意低声笑了笑,话中蕴着一丝凉意:“早知道你会去参加天外天论道会,我那时就该……”
商粲一凛,追问道:“道心莲子是不是在你手里?”
“是啊。”秦意也不遮掩,坦然点头道,“传闻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道心莲子——它兴许也会对我这副样子有什么用呢,我是这么想的。”
“你也想要吗?”
她说着又细细看了商粲几眼,了然地点点头:“也是,就你现在这副千疮百孔的样子,再不想办法的话,估计是活不了几个月了吧。”
商粲不屑地冷哼一声,并不理睬她,只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秦意既然敢这么直接地承认道心莲子在她手上的事,想必现在一定没将它带在身上。这人现在不知怎么的似乎很有谈兴的样子,或许该再从她嘴里套套话。
还有云端,秦意如果是从她们来到幽冥鬼界的时候就已经潜伏在侧的话,那云端她有没有——
商粲正想着,突然感到胸口剧痛难当,有相互纠缠冲突着的寒气和热气顺着经脉席卷而上,如争斗般在体内大肆破坏,她喉头一热,猛地吐出口鲜血。
“……”
身体的异状突如其来,商粲勉力抑制住体内的暴动,而秦意束手立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太不讲礼数了,商粲。”
她面上慢慢冷了下去,没头没尾地开口道。
“——你落入忘川那天,是在落水之后进了我的幻境。”
“不管你相不相信也好,你被忘川卷走不是我做的手脚,我只是趁机行动而已。你在落水时看到的幻境里的‘秦意’就是由我亲自去扮演的。”
“但我好像扮的不太好。”秦意勾了勾唇,眼中竟似有几分柔情,“你能破了幻境,大概就是因为我被你看出了端倪吧。”
“也没关系,我不后悔,毕竟能再见到那时候的你是很稀罕的事情。”
商粲听的一阵恶寒,面上露骨地显出嫌恶。她体内冷热交替,让她颇为难受。好在此刻剧痛已经过去,身体的状况似是又有好转的趋势,商粲抓住眼下秦意不知为什么突然讲起这些事的时间,暗自调息。
“而且……虽然最后没能成功,但你确实喝了幻境里的药。”
秦意自顾自说着,看向商粲,微微一笑道:“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在你身上种下了一重未启动的术式,只做个后手用。”
“……”
心中的警戒感瞬间升至最高,商粲抬眼看向秦意,看到她面上忽的隐去了笑容,面无表情道。
“本来一直没想好该怎么使用它比较好,但在把你带到这里来之后就突然有决定了。”
“——现在,在你身体里有一重……只要你想到你师妹、就会让你的经脉受伤的术式。”
“——”
秦意这话放在这个情景中实在显得荒谬,商粲理解的速度慢了半拍,瞪大了眼睛看着她,迟迟地意识到秦意在说什么鬼话。
只要自己想到云端的话——
在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出现的瞬间,原本已经趋于平静的血气就立刻不讲道理地翻涌起来。商粲胸口如遭重击,抑制不住的鲜血自唇角流下。
在疼痛和不适中,她却像是被自己的这副荒唐景象逗笑了,低低笑了几声。
“笑什么?”
商粲的笑似是让秦意的心情更加恶劣了。秦意冷声道,突然欺身上前,伸手去拭商粲唇边的鲜血,被商粲毫不客气地捏住手腕,顷刻间就烧掉她半条手臂。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痛呼,只是像感觉不到似的歪了歪头,身子微微一动,就将手臂连带衣物都重新生出,慢慢活动着手腕。
“诚然。”尽管没再试图动作,但秦意仍直直看着商粲,像是自言自语般缥缈地说着,“我设下这重术式的时候,是想着要削弱你的,好方便我取你的性命。”
“但是、但是商粲。”
她深深看着商粲,从对方漠然的双眼看到染了血的唇,又缓缓移到这人被自己吐出的鲜血染红了的前襟,缓缓勾起唇角,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但是挺奇怪的,我现在、好像不太开心。”
那可真是太好了。
商粲才没心思去管秦意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落,她抬手用力抹去唇边血迹,没拭干净的深红色在唇边拖出长长血迹,衬得她常年苍白的脸色倒有了几分艳丽的气色。
只要想到云端就会受伤……真是不讲理。
逐渐习惯了细密的疼痛,商粲直起身来看向秦意,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秦意皱着眉,眸光渐渐沉下去,“还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就去想她,商粲你、是不是太失礼了?”
商粲不禁失笑,道:“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
大费周章地把她带到这个幻境里,让她重新看一遍这段伤痕一样刻在脑海最深处的记忆。
她脑子里当然会全都是云端。
商粲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成功的陷阱。就算是已经点明陷阱主旨的现在,她也完全没有办法在心中隔绝云端这个名字。
云端现在在哪里?她怎么样?有没有被秦意袭击?
——在那个七月十七日,她被无忧所伤的时候……是不是很疼?
这个问题商粲恍恍惚惚想了十年,她自知再没机会问出口,所以只能作为一道锥心刻骨的罪责,日夜不敢忘。
灼烧般的疼痛渐渐化为如影随形的苦楚,商粲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胸口,唇舌之间满是腥甜。
她恍然间突然觉得,无论身上有没有被下这道术式,对她来说好像也都没有什么区别。
“……”
一直看着她的秦意沉默了半晌,突然自嘲般地轻笑一声,刻意地鼓了鼓掌。
再抬头的时候,她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最开始时那副似笑非笑的高深莫测,语气中满是浮夸:“对了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来着——”
“你师妹的血、好喝吗?”
瞬息之间,秦意面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踉跄着退了两步。
没有武器,也没有任何花哨的架势,商粲只是纯粹地挥动了拳头,然后不假思索地冲上前去再度追击,又将猝不及防的秦意拦腰踢开几步远。
“……急什么。”
冷不丁挨了两下,秦意在商粲再次面无表情地挥来拳时堪堪避开,闪身离她远了几步,冷笑道:“就这么听不得这个问题吗?”
商粲似是半点都不想和她多费口舌,一个响指召出数条手臂长的火龙,咆哮着向秦意冲过去,自己则向天空伸出手,幻境的天空再次扭曲,有明亮的赤金色从中隐隐显出。
秦意旋身躲开火龙追击,抬头看了看天上异象,忽的笑了。
“看来你是想立刻置我于死地啊。”
她话语中辨不出是什么情绪,重新看向眸色沉沉的商粲,示意地指了指对方的胸前。
“……在这种状况下强行动用灵气,可是会很疼的。”
商粲没有回应,只冷冷地看着秦意,全然不管喉间不受控地涌上来的腥甜和自己身上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在偏头吐出鲜血后在背后破茧般生出了夺目而炽热的火焰双翼。
她缓缓振翅飞到半空,头顶的天空从未停止轰鸣震动,连带着整个世界都颤动起来,像是将天际生生撕开了一样,那抹赤金色越来越亮,渐渐照亮整个世界,映的她半空中的身影恍若神祇。
秦意看不清她面上晦暗难明的表情,却还是笑了,低声道。
“……你是在为我惦记她的血、还是在为我提起你喝过她的血……而生气?”
“……”
商粲依然没有回应秦意。秦意觉得她身体里的那道术式理应已经将她身体里的经脉破坏的差不多了,但商粲面上却完全不显,只静静立在半空,那双漂亮眼睛只余漠然。
她伸向天空的那条手臂慢慢放下,然后指向秦意。
世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近乎恐怖的气息直直扑面而来。秦意感受到自己的幻境骤然崩塌,熟悉的火流星自天际而来,携着毁天灭地的热度,一如曾经那般向自己飞驰而来。
这个人这次是认真的想杀她。
秦意忘了闪躲,她抬头看向半空中那个因逆光而模糊了脸孔的人影,很难理解自己胸口涌动的是什么感情,却莫名生出种狂喜。
强大,炙热,无可匹敌——是在商粲的躯壳中潜藏着的未知戾气。
她被巨大的杀意席卷,手上不自觉地颤抖着,却放松了力气。
杀了她吧,杀了她吧,这样的话——
电光火石间,秦意突然面色一变,尖声道:“什么人?!”
没有人回应,而她周遭被商粲击碎的幻境再一次泛起波纹,如雾气般渐渐散去。
这次眼前出现的是她原本身处的幽冥鬼界的景色,暗红色的天幕,一望无际的忘川。
有个宽袍大袖的白衣女子正站在她身前,出神地抬头看着飞速落下的火流星,像是要触摸般缓缓抬起了手。
她只是这样不起眼的一抬手,那冲在最前的火团就突然去势一滞,在僵持片刻后就在半空中猛地炸开来,像是个巨大的烟火。
“离我远一点。”
南霜缓缓说道,瞬也不瞬地看着空中的商粲,说话的对象却不是她。
“——秦意,我说过很多次了吧,不要在我之前对商粲出手。”
南霜向来懒散的眼眸此刻却亮的摄人,她带着某种非同一般的狂热,看向一直没有出声的商粲。
“该我了,商粲。”
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她对着商粲露出有些扭曲的笑容。
“这样的你……我已经等了快十年了。”
作者有话说:
啊,前阵子加班加的昏天黑地,终于有点空回来写写文了(瘫
虽然很对不住追更的各位,但是我也不确定我后面还会不会接着像上周那么忙……这篇文可能等完结之后再来看会有更好的阅读体验(肯定会完结的这个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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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秦意回过神来, 带着怒气喝道:“南霜!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南霜头也不回,只死死看着不发一言的商粲,挥袖驱散向她咆哮冲来的一条火龙, 她面上动了动, 像是在此番动作中吃了些亏。但眼中却越发地亮了起来。
“这话我倒想问问你。”她终于看向秦意,笑道, “我当初就和你说过吧, 我会帮你,但你要出手的时候、至少我得在场。”
秦意喉头动了动,冷笑一声:“何必拘泥。你若是想复仇,那等我和商粲交战之后再现身岂不是更方便?”
“复仇……”
低低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南霜似笑非笑地瞥了秦意一眼,重新看向似乎还在理解现状而没有动作的商粲, 懒懒道:“我和你可不一样, 我不是想做这种事才费尽心思走到这步的。”
*
很热。
商粲用力咬紧牙关, 在脑中像是要吞噬一切的灼热中坚守住灵台清明,挥手止了天际仍在源源不断落下的天火, 火球炸裂时绽出的光映的幽冥鬼界犹如白昼。
杀意。她动了货真价实的杀意, 故而放出了心中尘封许久的火焰, 如今强行关上大门,也不知撑不撑得住一时半刻。
看来这些年她也算有些长进。商粲苦中作乐地想到,至少这次没有瞬间被这熟悉而绝望的冲动抹掉理智。
这份热度与多年前的那场剧变中一致, 商粲刚刚才在幻境中被迫重温了当时的痛楚,谁知自己片刻之后就如同旧日重现般坠入旋涡。
所幸她已经不再是当年一无所知的她。商粲在碧落黄泉的日子并没白过。
‘虽然不知道你那天到底做了什么, 但应该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吧。’
该是她初到碧落黄泉的时候。挽韶放下手中的古卷, 叹道:‘你的状况实在很古怪, 我暂时没什么能从根本上帮到你的法子, 要自由地控制这股力量也是件大难事……’
‘但现在姑且也算有个权宜之计,就是——’
——把曾经那段痛苦的记忆刻在心里,连带着那份不想重蹈覆辙的悔恨,拿它来当做遏制恶念的限制器。
真是要命。
商粲在脑中一遍遍地回想着,于是体内的术式便一刻不停地破坏着她的经脉,她却反而能借着这样的痛楚保持清醒。
于是她得以清醒地看到了南霜的出现和倒戈,明明是预料之外的事,商粲却并不觉得多震惊,反而有种释怀的了然。
‘至于报酬……’
记忆里的鬼王表情漫不经心,声音却有几分认真。
‘就以后再说吧。’
那时可以把这话理解为是霜降君出手帮忙的场面话,但到了此刻则清晰无比——南霜对她有所图谋。
只是仍存着疑点。若南霜和秦意是同伙,那么在商粲住在鬼王居的这段时间里,南霜分明有许多的机会向她出手。比如她刚刚被鸢歌带到鬼王居的时候,她灵气受阻,虚弱的惊人,以南霜方才一抬手就能止住天火去势的实力,要在那时取她的命大约不算是什么难事。
那么,南霜她到底……
“想不通吗?”
商粲正在思索间,下方的南霜似乎和秦意谈妥了什么,秦意恨恨地转身走上了停在忘川岸边的竹筏,在摆渡人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河中。商粲正打算追上去,就见南霜像是踏着空中无形的阶梯般信步走到了她面前,每走一步都在脚下生出金色的莲花纹样,美轮美奂,自有种庄严之美。
“吓到我了。”南霜面色熠熠生辉,比之平时不知生动了多少,“你看起来竟然还有理智……是在这些年里把术式改进了吗?”
“……这不是什么术式。”
开口时的声音有些嘶哑,商粲直直看着她,见她满不在意地一挥手,叹道:“无所谓。”
“你有没有理智都好,只要你现在……不会比你当年弱就好。”
商粲沉默半晌,忽的睁大了眼睛,欲言又止地看向南霜,对方笑了笑,语气轻缓地开口道:“商粲,你还记得当年、就是你变成这副样子的时候,你杀了多少人吗?”
“……”商粲愣愣看着她,低声回道,“……十七人,其中三人没能查明身份。”
“你还回头去调查过这些?”南霜轻笑一声,摇了摇头,“……倒是个上心的。”
“我也猜想你一定是不知道的,毕竟我当时并未露面,只是带着事不关己的心情在看热闹。”
像是在说旁人的事般,南霜平平道:“我就是那三个人之一。”
“商粲,我在那天葬身在了你的天火下。”
心中最糟糕的预想成了真,商粲喉头一梗,她堪堪忍住上涌的血气,耳中似乎开始响起持续不断的低声嗡鸣,扰的她不知所措。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喃喃道,“所以霜降君才会……”
“我可不是来报仇的,你别随便想当然。”
未尽的话语却被南霜断然否定了,商粲迟疑地看向南霜,对方也正静静地看着她,若不是那周身呼之欲出的战斗欲望,商粲几乎要生出南霜与平日无异的错觉。
“我承认,在你到鬼界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与秦意联手了。”
南霜坦然承认,又淡淡道:“但我除了在这方面欺瞒于你之外,从未做过加害你的事情。”
“……”
商粲一愣,听到她紧接着道:“不如说我是真心地在帮你,调养身体也好,提供居所躲避鬼族和秦意袭击也好,我都没有做过半点手脚。”
“甚至于,你刚刚来到鬼王居时我给你泡的茶……”南霜挑了挑眉,笑道,“你真是个没什么戒心的人——好在我只是用了秘药,治了你因忘川水而生的伤。要是换成秦意,恐怕你早就着了道了。”
“你……”
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商粲愕然地看着南霜,蹙眉道:“……为什么?”
南霜垂下眼帘,沉默了半晌。
“商粲。我对你并无怨恨。”她淡淡道,“当年我在外游历,无意中撞见了你被秦意的人袭击擒住的状况,故而跟了上去。”
“但你别误会,我跟上去不是想帮你,只是被勾起了兴致,想看看天外天要对你做些什么事罢了。”
“在外不显,但天外天内部其实荣誉感极强,利己思想深重。我也不例外。”南霜轻笑一声,“我那时并不觉得她们袭击你有错,也不打算出手相助,从你被秦意绑住到你师妹过来的时候我都在冷眼旁观,到最后被天火波及也不算冤。”
“我认这是我自己的错,不怪你。”
她说着勾起了唇角,笑着叹了口气。
“但是、我死了之后又发现……我好像不太甘心。”
“或许你也有听说过,我这个人相当自我。”南霜有些无奈地一摊手,“我也算有点自觉。我只会对我有兴趣的人或事分外执着,但在达成之后又很快会腻。就连修道也是,一开始还算有趣,到后面我越来越强,反而觉得越来越无趣。”
“直到那天。”
她的声音变轻了,带着几分梦呓般的恍惚,抬头看向天火炸裂后仍存着的片刻余晖。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那样无可匹敌的力量,美的惊人。”
商粲印象中的霜降君难以捉摸,向来兴致不高,甚至可说是有几分厌世。尽管与南霜相处的时日不长,但商粲仍能感受到,她这副样子是非常罕见的。
她不知该作何表现,心中却不可思议地相信了南霜的话语,迟疑道:“……那霜降君、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听到她的问话,南霜猛地看向她,双眼都兴奋的发亮。
“我不甘心。”她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语,“我不甘心我当时……只匆匆看了一眼,就毫无作为的葬身火海。”
南霜的外表仍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商粲却感到她内里像是静静酝酿着喷薄的岩浆一般,看到她缓缓向自己伸出了手,是克制的狂喜。
“抱歉了,商粲,你真是运气不太好,碰到了我和秦意这种人。”
她语气中带着真挚的歉意,却全无要退开的意思。
“——我想再看一遍。”
南霜忽的笑了,是货真价实的愉悦。
“我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变强,终于让我等到机会重新见到你,重新诱使你变成这个状态……”
“接下来我会全力攻击你,我绝不会留手,我劝你拿出全力来应对我,毕竟我今非昔比,你不认真一点的话,可就真的会死在这里了。”
“这就是我化身鬼族的执念,商粲。”
她柔声道:“不管是谁胜谁负也好,让我看到更多、更多的力量吧。”
*
商粲没想到自己能亲身体验到鸢歌曾经说过的“阿霜很强”这句话。
她侧身躲过南霜的攻击,对方屈指成爪反手袭向她的面门,速度快的惊人,商粲只能堪堪躲开,面上被犀利的拳风带出一道伤。
“怎么,只想着躲可是不行的啊?”
听到挑衅般的言论,商粲想要与她拉开距离,但意图立刻被南霜识破了。南霜如跗骨之俎般欺身而上,商粲抬手挡下她的踢击,只觉得手臂都被过大的力气震得发麻,又一次被迫卷入近身战。
曾经在修仙界听说过霜降君的武器是拂尘。想必是在幽冥鬼界这些年学了很多东西,眼前南霜的攻击招式没有半点天外天修士的影子,只有招招致命的狠厉。偏偏她脚下的轻身功夫还是用着天外天以飘逸著称的步生莲,让商粲很是难缠。
商粲不算是不擅长近身,但到底还是更擅长以灵气驱动术式制敌。而眼下,但是应对南霜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就已经需要全神贯注,让她没法子再去分心驱动需要专心抑制胸口的暴戾才能使用的天火。
她绝不能让自己的抑制力脱缰,否则后果难以设想
“你在忍什么?”
几番交手后,南霜却越发焦躁起来,喝道:“出手啊,你不想死在这里吧?你的天火呢?用啊,用啊!”
“……!”
商粲咬紧牙关,旋身挣出南霜攻势,退开三丈外,而南霜这次没有立即追击上来,只是慢慢走了过来,略带神经质地笑了。
“……你知道吗,你之前在树上看到的符咒、是我布下的。”
“那道符咒让我能知道这附近发生的事,所以我才能那么快赶来。”
“我等今天已经等了很久了……别让我失望,商粲。”
她话音刚落,商粲已经借着这个喘息的机会在身后空中呼出了数十团火球,随着她的手势直直向南霜冲去。而她自己则在手中呼出柄火焰制成的长剑,扬剑逼退冲上前来的南霜。
天火燎着了南霜的袖子,她迅疾地将整片袖子撕下丢到一旁,看着它在空中化为灰烬落下,眼中闪着不熄的战意。
商粲稍稍退后,轻喘着按了按胸口,她的身体状况就算是自欺欺人也绝称不上好,但她此时脑中却无端地生出个念头来。
她想着就问了,脱口而出道:“鸢歌她……知道你这些事吗?”
“——”
谁知她这句话却像是击中了南霜的痛处一般,南霜那原本擎着狂气笑容的面上忽的变得面无表情,冷冷看向商粲。
“——管好你自己吧,商粲,别说多余的话。”
南霜说完后就脚下轻点,竟是全然不顾向她追击而来的火球,只向着商粲冲上前来。
商粲持剑相迎,感到对方的攻势比之刚才更加凶暴,尽管是赤手空拳,但南霜对于火焰造就的剑身却眼都不眨的以拳憾剑,甚至还笑道:“有时间问这种事,不如多想想你该怎么才能从这里活下去——对了,我刚才也说过了,你坠入忘川可不是我捣的鬼。”
“当然也不是秦意。这事对我和秦意来说都是一场意外,我还不得不多花了些时间治疗你,为了让你能以更好的状态来和我打这一场……”
南霜手下不停,终于在商粲的一声闷哼中震断了火焰长剑,她看着商粲稍稍败退,活动了一下已经被灼烧的不成样子的双手,冷冷笑了。
“是不是还有第三波人想要你的性命……你要不要好好考虑考虑?”
“……”
商粲低低喘息了片刻,重新站直了身子。
尽管南霜已是鬼族,但天火绝不是对她没有作用,正相反,天火对鬼族应该是更畩澕具克制的。就算商粲此时五内俱焚,体内经脉乱作一团,使出的天火威力大不如前,但南霜手上被天火造就的伤势仍然非同小可。
只是这人就像不要命一样,明明背后也吃了好几个火球的直击,她却仍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攻击。
商粲没遇到过这种对手。眼看着南霜再次向她袭来,商粲提起了十二分精神,抬手去接招。
“嗡——!”
突然之间,有利器破空之声传来。
商粲看到南霜骤然间面色大变,翻身躲开,她下意识也退开两步,下一秒就看到一柄长剑从天而降,直直钉在方才南霜所在的地方,嗡鸣不止,云雾般的剑光凛然吞吐着,剑柄上的红色流苏轻轻晃动。
事发突然,南霜反而比商粲反应更快。她焦躁地啧了一声,便冲上前来想抢先握住剑柄。
但南霜手上却在她触到剑柄的瞬间炸开耀眼白光,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撞上一般,南霜整个人都被远远弹开。
南霜狼狈地止住去势,握住颤抖不已的右腕,恨声道:“好一柄灵剑,生出了除主人之外谁都碰不得的剑灵吗!”
商粲愣愣听着,慢慢看向剑柄上熟悉的无忧二字。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无忧袭来的方向,看到原本那处空间竟似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般,内里赫然透出了与这里相似却又不同的幽冥鬼界的样子。
而很快,商粲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就从裂口中走出,着一袭皎洁白衣,烟眉皓目,清冷绝尘,像是商粲不可言说的梦。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加班回来了,鞠躬(但下周估计还得加
大好的周末,我们的云端终于出场了!鼓掌!
是说我下周可能还会忙一周,应该过了下周就能恢复正常作息了……吧(瘫感谢在2021-08-31 23:56:00~2021-09-04 21:36: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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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比起重逢的喜悦和对南霜话语的理解, 最先涌上来的是剧烈的疼痛。
在云端清丽的容颜映入眼帘的那一刻起,商粲就感到体内像是在被刀绞动般尖锐地痛起来。在争斗中因无暇分心而显得不温不火的痛感顿时变得无比难耐,让她低喘着捂住胸口, 忍了又忍仍是没能遏制住, 猛地俯下身去吐出几口鲜血。
“阿粲!”
她听到云端的低呼,明明是她最喜欢的声音, 此刻却像是最烈的毒一般从耳朵渗入脑中。商粲因力不从心而生出燥意, 胸口那股盘桓不去的戾气又开始因她的迅速虚弱而蠢蠢欲动起来。
……真是糟透了,自己怎么整个人都破破烂烂的。
与凶暴的戾气共存,商粲感到自己心中又生出一股新的情感,贪婪,渴慕,无比急切地想要触到云端。
在这种状况下见云端, 不是一定会害她担心的吗。
商粲脑中模模糊糊地想着, 眼前突然伸来只白皙手掌, 轻柔地抚上她的面颊,小心拭去她唇边的鲜血。
熟悉的冷香传来, 商粲顺着对方力气抬起头, 终于将云端的面容真切地收入眼中。
“阿粲、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眼前的其他事情通通被商粲抛到一边, 胸口灼热的痛苦也好,一旁虎视眈眈的强敌也好,她定定看着云端带着焦虑的精致脸庞, 几次张了张嘴,却都没能发出声音。最终话到嘴边只得一句:“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话显然并不是云端现在想听到的。她本就轻蹙着的眉头锁的更紧, 干脆不再继续询问商粲的状况, 只稍稍抿紧了唇, 取出身上药瓶来冷着脸直接往商粲嘴里塞药丸。
商粲老实地张口吃了几个, 到底是被入口即化的药丸苦的皱起了眉,只得抬手握住云端的腕,哑声道:“我没事的,你别担心——你这些日子一直在鬼界吗?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秦意她——”
“噤声。”
云端打断了她的话,挣脱开来,将手中药瓶塞到商粲手里,深深看她一眼,沉声道:“把药吃完。”
……又来了,明明她没做什么亏心事,但就是总觉得在云端面前抬不起头来。
商粲犹豫着接过药瓶,云端面色稍霁,转身拔起无忧,挡在商粲身前,远远看向立在一旁的南霜。
“……”
从抢剑失败后就一直没有动作的南霜随意立着,原本有些烦躁的表情如潮水般退去,兴致缺缺地扫过云端一眼,视线在云端手中的剑上多停留了几秒。
“……你能用这把剑。”她饶有兴致地挑起了眉,越过云端看向她身后吃了药站起身的商粲,竟毫无紧张感地笑了出来,“倒是件稀奇事。”
商粲心中咯噔一声,脑中从与云端重逢的喜悦中渐渐恢复理智,迟迟地回忆起南霜之前的话。
‘生出了除主人之外谁都碰不得的剑灵’……
她心中隐隐慌乱起来,看向那柄安安静静被云端握在手中的无忧,尽管此时剑光内敛,却仍掩不住它的如霜风华。
无忧在她手里的时候还是普普通通的一柄武器,是上好的灵剑,但并不拘主人是谁。想必是在到云端手里之后才生出了剑灵认了主,性子看起来相当高傲,其他人都触碰不得——
——其他人都碰不得?
“……”
商粲呼吸一滞,指尖忽的不受控地颤抖起来,下意识看向云端,又逃避般迅速移开了视线。
即使再怎么不愿承认,商粲仍能在脑中回想起许多与之相悖的情景。或许是该找云端问一问,但现在——
“粲者——咦,南……”
正当她踌躇时,忽的听到从云端出现的空间扭曲处传来了满是讶异的熟悉男声。
商粲循声望去,看到是同样数日不见的裴琛从裂缝处探出身来,正惊疑不定地看着南霜的方向。大约是注意到了她投来的视线,堪堪改口道:“……师父?这是怎么回事?你又怎么会……和粲者交手?”
南霜眼都不抬一下,全没有要回应他的意思。而商粲的心思被裴琛的出现所吸引,皱着眉直接向他问道:“你们两个这些日子都没出去吗?”
裴琛不错眼地看着南霜,反应都慢了半拍,低声喃喃应道:“……不错。”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没了下文,面上慢慢变为掺杂着难以置信与失魂落魄的复杂神情,这对于这位稳重自持的天外天代掌门来说很是少见。但商粲没什么去体谅理解他的心情的余裕,疑虑重重地抿紧了唇,想要继续追问,却忽的从身前传来了声音。
“只是一直在寻你。”
似乎是判断南霜此时并没有方才那样旺盛的攻击欲望,云端稍稍向商粲侧过头,墨色眼底晦暗难明。
“我们得到的说辞是你了无音讯,极有可能已经葬身在忘川里了。”
云端淡淡说着,手上用力握紧了无忧的剑柄,白皙瘦削的手上隐隐显出淡青色的脉络,清冷声音里似蕴藏着强烈的感情般。
“所以你听到的是她说我们已经离开了?”云端低低敛着眉眼,低声道,“看来阿粲相信了。”
她的表现太过明显,让商粲可以轻易地看出她此时心情极为不快,于是怎么都没能把嘴边那句“确实算是信了”这句话说出口,只像心虚般躲闪开视线,转而向南霜怒目而视。
而被商粲瞪了的南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转向云端搭话道:“她信是无可厚非,倒是你,小小年纪就这么疑心,想来心里藏了不少事。”
“……”
“事到如今,也不妨把这些事都跟你们说清楚。”
见云端不理,南霜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身上在刚才的争斗中变得破破烂烂的长袍,坦白道:“我也是鬼族,又从一开始就没存着什么好心思。从你们踏入我的鬼王居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了我的幻境了。”
商粲心中一紧,转头看了看那交叠着的空间,回道:“你把我们分别放到了两个幻境里?”
“嗯。”南霜坦然地点了点头,“每个幻境都是鬼界的完全复刻,还得每天在两个幻境里来回穿梭各自露露脸,可真是耗费了我一番力气,好在我是鬼王。”
商粲忆起曾经听到过的“鬼王拥有可在相当程度上改变鬼界的力量”,又听得南霜带着疲意叹道:“话先说在前面,我没有想害他们两个人的心思。”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的目的完全只是和使出全力的你——和天火做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而已。”她话中似是隐隐有些不满,皱着眉道,“所以我也只是想阻止你们会合,除了把你们隔开之外什么都没做。不如说我可能是最希望他们尽快离开鬼界的人。”
“早知道现在我的对决会被他们打断……”
南霜顿了半晌,慢慢露出一个森森的笑容:“之前果然应该不要那么嫌麻烦,直接把他们杀了就好了。”
被她话语中的杀意所慑,商粲和云端顿时周身紧绷着警惕起来。独独裴琛像是还没能完全理解现状,他无措地摇着头,直直看着南霜,目光中竟似有哀求:“你在、你在说什么,南霜、你到底怎么了……”
大约是对方才听到对方亲口说出的话语感到震惊,裴琛此番连在商粲二人面前掩饰都做不到,口中也只直呼南霜的名字,不再以师父相称,像是整个人都陷入了混乱当中。
商粲几乎看的有些于心不忍起来,但南霜却完全不为所动,不耐烦道:“你们行行好吧,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来打扰我?一定要我分心先解决你们吗?”
她话中的杀意越来越认真,商粲一凛,下意识想踏上前去,却被云端抢先拦住。
云端默默挡在商粲身前,执剑的手逐渐转为蓄势的架势,直视着南霜,开口道:“她身上的伤,是你做的吗。”
“我?”南霜哼笑一声,有意向云端摊开被天火烧的不成样子的手掌,意有所指道,“现在伤她最重的……应该是你吧。”
看到云端身姿因她的话而稍稍一僵,南霜饶有兴致地挑起眉,缓缓向二人走近几步。
“对了,你来了也好……”
她语气恍然,眼中重新迸发出看到猎物般的欣喜,毫无顾忌地继续靠近着。
“是该跟你打一架的,省的她总是像刚才那样畏首畏尾。”
“我还头疼怎么让她抛掉顾忌,这下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南霜的话语跳脱,商粲脑中却猛地炸开般嗡的一声,她电光火石间已下意识向南霜疾驰而去,掌心化出比方才规模大了两倍的火焰长剑,在地上倏地划出一道漆黑焦痕,向南霜用力刺出。
这一剑来的凶猛,但南霜似是早有准备,尽管没能完全接下,但商粲的剑招仍被她奇快无比的反应卸去大半力气,只削下了她肩头的一大片皮肉,并未伤及筋骨。
战斗重开,二人的立场却似调换了一般,换成了商粲在不要命般狂风骤雨似的攻击着,而南霜却左支右绌,只能顾得上防守。只是她面上没有半点不虞,反而显出喜出望外的神情,在二人交手的间隙间轻声笑道:“没错、就是这样……!”
“不想让我碰她吧?不想再让她置身险境吧?”南霜原本黑白分明的双眼不知不觉间竟已经全部变为黑色,形容狰狞,嘶声道,“那就更加、更加认真地动手,用你的力量、让我再看一遍吧,商粲!”
原本像是被压制了的南霜不知从何处又爆发出一股气力,猛地挣出了商粲的攻势,使着步生莲款款落到忘川边上。
“作为回报、我告诉你一件好事吧。”
她擎着狂气的笑容,背对着忘川河缓缓抬起双手。
“我原本还不知道这忘川里的端倪,但是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你会被忘川卷下去。”
她背后的忘川河随着她的动作忽地响起沉闷的汩汩声,本想上前追击的商粲骤然停下,当机立断地重新向天空伸出手,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绮丽金色迅速重新聚集起来,在天际逐渐成形,显出在修仙界凶名远扬的天火模样来。
“阿粲、等一下,你的伤……”
脑中嗡嗡作响,云端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商粲头痛欲裂,勉力睁大了眼睛,用变模糊了的视野努力地捕捉到云端焦急的面庞。
商粲沉默了半晌,伸手握住了云端的手。
“……不要怕。”她低低地说道,“我不会……让你受伤的。”
下一秒,从南霜背后腾空而起的忘川河水与天际迅疾落下的火流星撞在一起,难以交融的水火相触的瞬间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响,在众人身侧激出大量雾蒙蒙的水汽来。
忘川河水像是无穷无尽,商粲不知道这场对抗持续了多久,只是拼了命地不停召出能与之匹敌的天火。直到她的视野都被水雾所蒙蔽,这让她又有了种误入幻境的错觉,只有手中握着的触感是真实的。
“……真厉害啊。”
从比想象中更近的距离传来了南霜的声音,商粲一惊,抬起头却没能在水雾中看到南霜的身影,耳边却又传来对方的一声轻笑:“别看了,我是在给你传声。”
她的声音明显比之前虚弱许多,但却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满足感,抛去了许多执念,倒更像是商粲原本记忆里的那个南霜。
“我接下来说的话想必你师妹一定不想让你知道,但就当是感谢你让我看到了那么美的力量吧,我告诉你一件事,关于忘川。”
她语气淡淡,似有几分感慨:“忘川河底有件东西。”
“我原本以为那东西没有用,只是主人太过失望伤心而弃掉罢了。”
“但是刚才……我突然想明白了。”南霜顿了顿,道,“你仔细往前看,往忘川河底看。”
商粲此时正处在种十分混沌的状况中,她剧痛的脑中忽的获得了一线清明,下意识按南霜的话努力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景象突然不可思议地清晰起来,像是水雾都听从谁的差遣而给她让出了一道缝隙,让商粲得以从缝隙中看到南霜口中说的那样东西。
忘川河水似是都被她烧干了,商粲远远看到目力能及的地方是干涸的河底,视线前方是一柄斜斜插在河底的长剑。
片刻之前还模模糊糊的视野此刻清晰至极,商粲愣愣看着那把长剑,它不知在忘川河底藏了多久,直至现在才重见天日。剑上一尘不染,长久的浸泡也无损它的泠然,反而像是添了几分洗练。剑柄上的刻字并没在水流的冲刷中变得模糊,仍是那与无忧剑柄上一脉相承的隽秀字迹。
是“非望”二字。
“……无忧的剑灵傲气,主攻忠心护主。”
南霜悠悠道:“这柄非望的剑灵……想必自诞生起,就只知道要寻你吧。”
作者有话说:
哇,我真的是不会写打戏(瘫
但终于写到这里了!我心心念念的感情戏不远了!(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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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南霜掀起忘川水向岸上袭来的时候, 云端是想出手反击的,但商粲一直紧紧地牵着她的手,完全没有想放她走的意思。
于是云端只好在比天外天擂台上更加声势浩大的天火落下时尽力张开了屏障护住二人, 并尽可能地以自己的灵力抚顺商粲体内胡乱冲撞着经脉的灵力——这本该是相当难的行为, 毕竟修士在清醒状态下是很难放心地让他人的灵气进入毫无防备的体内的,但云端却感到自己做的很顺利。
周围水火相撞的轰鸣声终于止住, 云端暂时停下了输送灵气的动作。眼前一直未散的浓重雾气让她连商粲的样子都看不清, 只能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明明手中就握着这个人的手,云端却仍忽的感到不安起来,手中不由得稍稍用力拽了拽。
出乎她意料的,手上牵着的人像是也正有此打算似的,顺势借着她的力气靠了过来。
比她略高的商粲莽莽撞撞地靠到她的身前,忽的抬手将她拥进了怀里。
云端睁大了眼。
她被抱得很紧, 身体相贴, 仿佛一转头鼻尖就会蹭到商粲的耳侧。商粲的身体并不很坚实, 或者该说算是单薄,但却不知是因商粲的力气太大还是怎么的, 云端只觉得无法动弹。
云端有点愣愣地垂下眼, 不知道此刻听到的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商粲的。
“……云端。”
突兀地抱住她的人开了口, 声音很低,过近的距离激的云端稍稍一颤,无处安放的手下意识捏住了商粲腰侧的衣衫。
云端几乎可说是屏气凝神地等待着商粲的下一句话, 但对方却在唤了她一声之后久久没了下文。耳侧听到的是商粲有些混乱的呼吸声,云端感受到对方此时的心情似乎很不平静, 连带着她的心也高高提了起来。
“……”
过了一段像是很短但又很长的时间, 云端终于听到商粲轻轻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声音似有些力不从心的迟钝。
“……我可能要先睡一下, 你别担心。”
话音刚落,云端就感受到靠在她身上的重量一下子变沉了。全然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商粲就断线般整个人都失了力气,云端慌忙用力揽住商粲的腰,后知后觉地在她身上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
“——”
就算是有商粲在失去意识前的那句交代,云端脑中却仍然嗡的变为一片空白,她伸手去摸药瓶,却意识到药早在刚刚与商粲重逢就交到对方手里了。她心中一下子乱了方寸,竟下意识横剑划向自己的手腕。
“这是在做什么蠢事?”
身后突然响起的女声让云端从混乱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她堪堪停住剑锋,转身指向来人。
“……简直像是变脸似的,刚才她昏过去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副冰冰冷冷的表情。”
水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南霜从河畔慢慢走来。尽管她全身上下看起来都狼狈不堪,露在外面的身体部分都有着大面积的烧伤和部分肢体残缺,甚至会忽闪着不时变得透明,但似乎至少还保留着能说话的力气。
“我听秦意说过你的体质。”她原本端正的面上因烧伤而显得可怖许多,似乎是皱起了眉,奇道,“你刚才那剑是冲着自己的手去的吧?如果你在幽冥鬼界这种地方流血的话……那简直就是在自杀。”
“退后。”
云端冷声道,她全无和南霜交谈的意愿,手中的无忧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般剑光大盛。南霜只好止了脚步,又慢吞吞后退几步,示意地摊开双手道:“你不需要这么警惕我的。如你所见,我已经被天火重伤——说实话,我现在还能站在这说话已经很让我意外了,大概是她刚才出手的时候……的确受了很重的伤。”
南霜说着,指了指被云端揽在怀里的商粲,温吞地笑了笑:“但她现在只是体力不支昏过去了,就当是为了她的安全也好,你可别做傻事。”
“……”
刚刚才评价她像是变脸的人自己才真的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云端审视地看着在方才的战斗中还凶悍狂气如猛兽的女人,与此时面前这个面色释然温和的家伙判若两人。
“不然还是先去我的鬼王居那里歇一歇吧,我看她也需要个地方好好养伤——”
南霜说着忽的停了下来,似有所感地转头看了看忘川,水位似乎因为方才的激战下降许多,只堪堪覆住河底。她看着河中稍稍蹙起了眉,轻声喃喃道:“……还是好宽广啊。”
尽管对方此刻不知为何表现出了非常友善的态度,但云端却只觉得完全无法相信南霜。她垂眸看了看怀中的商粲,这人向来清澈的眉眼被散乱的发丝遮住,只看得到小半张苍白如纸的脸,和染着干涸的不祥暗红色血迹的唇。
云端手上一紧,不作声地向南霜举起了剑。
她的动作并无隐瞒,南霜了然地看在眼里,却也并无什么想要躲避求饶的意图,只是接受了般静静站在河畔,等待着云端的下一步动作。
“等、等一下!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是一直呆立在旁的裴琛终于回过了神,他慌慌张张地跑到二人中间张开双手,大约是被方才的争斗所波及,他向来一丝不苟的形容此时有些狼狈,连带着沉稳的面色都显得惊惶无措。
“南霜、我师父她不会无缘无故袭击人的……云中君、你先把剑放下——”
“我不在乎缘由。”云端的动作分毫不动,剑尖依然直指着前方,淡淡道,“让开。”
被她毫无商榷余地的态度所惊,裴琛一愣,而云端在这电光火石间已经出剑,剑势如虹般向前刺去。
她这一剑并未手下留情,速度快的惊人,刚刚经过灼烧而显得闷热的周遭忽的迎来一阵泠泠冰寒之气,伴着凌厉的剑光直冲着裴琛而去。本是不能正面接下的一剑,他下意识想躲开,却突然硬生生停下了脚下的步法,勉强取出武器硬接了这一剑,整个人都被击退了几步。
裴琛惊魂未定地抚上胸口下三分处,有血迹缓缓自他的道袍中渗出。并不是他接招接的多好,只是对方出招时并无杀人之心,否则此时受伤的就会是更正的位置。
是云中君动了真架势的一剑。
裴琛没料到她会这样毫不犹豫地向自己出手,也没料到他会在仅仅一招的交手中就受了伤,他愕然地抬起头,却看到对方冷若冰霜的绝美容颜殊无波动,静静看他一眼,但没有继续出招。
“要事在身,来日再战。”
留下句言简意赅的话,云端收了架势,半搂着失去意识的商粲头也不回地御剑而去,在空中划出条绚丽的剑光,所过之处均惊起一片鬼界居民的骚动。
“……云中君……”
裴琛喃喃唤道,心中五味杂陈。他默默转过身,南霜仍面色淡淡地立在他身后,似乎全无趁刚才他与云端交手时逃走的意思。饶是裴琛心中乱作一团也禁不住心生安慰,温声道:“南霜,你没事吧?”
“你跳出来做什么?”
这是裴琛今天见到她之后得到的第一句回应,却远称不上友好。南霜拧着眉转过头去,轻声叹道:“我本来都想好了,死在她师妹手上也可以。毕竟我这次的确做了对不起她的事。”
“你、你在说什么……”裴琛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要做把我们困在幻境里这种事、又为什么会和粲者大打出手——啊、一定是被什么人蒙骗了吧?”
他的语速越来越急促,比起是在和南霜对话更像是想要说服自己。南霜不置可否地无言看着忘川,裴琛心中情绪激荡却无处安放,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阿霜!你怎么、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裴琛循声望去,看到是曾经见过寥寥数面的花妖急匆匆地向他们跑来。他心中咯噔一下,默默想道:这花妖唤她阿霜?
“是受了些伤。”身后却迅速传来了回应,声音淡淡,裴琛却似乎品出一丝温柔,“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那花妖几步跑到南霜身前,想要抬手去摸她的伤口却又不忍下手,只虚虚地在几处骇人伤口上悬了半晌便放下,眼泪汪汪地抬起头,声音都带着哭腔:“快,我们回去养伤了!”
不知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花妖此刻身处的位置正插在裴琛和南霜之间。裴琛被迫后退了两步,他抬头看向她们轻声细语的样子,突然觉得刺眼。
“……就是你吧。”
他梦呓般说道,猛地上前捉住那花妖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取出了几张符咒,看都不看地就想往面色惊惶的艳丽女子头上拍下。
“你敢!”
身侧传来一声怒喝,他持着符咒的手被紧紧捉住,然后被用力掀到一旁,狠狠击飞出去。
裴琛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脚跟,他仓皇地抬起头,看到明显含着怒意的南霜立在花妖身前,冷冷看着他,眼中再找不到曾经在天外天时的温和笑意。
“……”裴琛愣愣看了半晌,哑声开口道,“你是被她蒙骗了吧,南霜,她是、她是妖,一定不做好事的,你不要轻信她——”
“裴琛。”
南霜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我现在是鬼族。”
“……”
这是南霜给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就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手上牵着仍惊魂未定的花妖,慢慢走远了。
裴琛本想追上去问个究竟的,但却不知为何没能动起来,像生根了般呆呆立在忘川河畔,这河一如既往宽广的无边无际,让人望之心悸。
就像是他与南霜的距离一般。也许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只是他一直不肯去看。
他突然回想起方才带着商粲离开的云端,思绪又倒回到刚刚来到幽冥鬼界时,那二人交握的双手,有种令人难以言喻的羡慕。
裴琛忽的笑了,有几分黯然。
*
走在回鬼王居的路上,身侧的鸢歌一刻都不停地叽叽喳喳,从伤势问到缘由,南霜只负责耐心听着,偶尔在间隙里插一两句话。
“为什么要和商粲打架啊?”鸢歌神情复杂地皱起了脸,“我觉得她人还不错来着——没想到她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居然这么能打,能把阿霜打成这样……”
“因为各种缘由吧,主要是我的私心。”
南霜此刻有种奇异的畅快感,神清气爽地点了点头:“她确实很能打,刚才的那场天火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壮景……”
“还说什么壮景!你都被烧成这样了!”
鸢歌立刻生起气来,嘟嘟姑姑地数落起她来:“我就是在家里看到外面突然好亮才跑出来的,你不知道天上突然下起火来吓得多少鬼族没了主意,立地看开了执念去忘川边上排队去了,现在的鬼族真是——”
“……”
沉吟了半晌,南霜突然开口问道:“对了,我的脸都烧成这样了,要是变不回去了的话怎么办?”
“嗯?”鸢歌用种茫然的眼神看过来,呆呆道,“……也还好,刚好我今天早上画了你的画像,至少还能记住你原来长什么样子。”
南霜禁不住笑了出来,她轻摇了摇头,含笑看向满脸莫名其妙的鸢歌,眼神温和淡然。
“是挺好的。”
她像是理解了什么般释怀地垂下眼帘,温声道:“那你就努力记住我、留住我吧,鸢歌。”
作者有话说:
怎么说呢,裴琛这个角色的心事其实本质上和云端是差不多的,所以我之前会说她们是“同志”的关系。我不讨厌这个角色,只是他比较倒霉,遇人不淑(不是
南霜的设定就是那种会很快喜新厌旧的性格,成了鬼族之后更无所顾忌了。对天火也是那种“才看了一眼就死了我太难受了”的执着,现在了却心愿之后还看不到忘川对岸姑且是因为有鸢歌在吊着,应该不会太快腻……吧。
至于商粲和云端这边,差不多后面几章章应该就会把话说开了,毕竟打完架之后必有长谈(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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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商粲努力了三次才睁开了眼。
身体无比沉重, 眼睛也很痛,视野中模糊一片,她恍惚间有种自己可能要失明了的可怕错觉, 所幸眼前很快就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眼前的景象很陌生, 商粲稍稍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似乎正身处在某间卧房里。屋内的装饰格外华丽, 能看出屋子的主人大概是个性情张扬开朗的人。明明能看到的地方都没有花朵, 屋内却若有若无地飘着股馥郁花香。
商粲好不容易才适应了眼前这副色彩饱和度过高的景象,身体也终于迟迟地恢复了些知觉,她稍有些吃力地撑着身子坐起来,赫然发现云端正静静坐在床边,正闭着眼靠在床头支柱畩澕上,清冷的眉眼微微蹙紧。
好像是睡着了。
确认了这个事实后, 商粲连呼吸都变轻了, 没发出一丝声音地轻手轻脚坐起了身。
云端在她身边, 至少说明这里是安全的。商粲稍稍定了心,看了看云端在梦中也显得不安的面容, 一时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喊醒她。
尽管此时有无数的疑问想要问问云端, 理应先唤醒她问个究竟的。视野仍有些暧昧的模糊不清, 商粲稍稍凑近了她,却忽的发现云端眼下似乎有圈青黑色,这让商粲心头一紧, 不禁踌躇起来。
“吱呀——”
就在此时,紧闭的门扉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喇喇地推开了, 连接不畅的门轴发出些微声响, 惊得商粲下意识伸手就要召出天火攻过去, 在看清来人的脸后才堪堪停住手上的捏决, 顺势竖起跟手指抵到唇前,警告地作势“嘘”了一声。
而从门口走进来的鸢歌愣愣盯着她看了半晌,惊喜交加,大声喊道:“你终于醒了啊!”
交流大失败。商粲隐忍地放下了手,转过头去,与云端含着些迷蒙的眼睛四目相对。
*
“你昏过去之后的事就说来话长了……啊,你先把这碗药喝了。”
看着商粲面上抗拒与怀疑并存的神情,鸢歌瞪着眼把药碗往她面前一放,凶道:“真的只是药!我要害你还用等到现在吗!”
“……”
这话倒也有道理,商粲看了看端正坐在她身旁的云端,看到对方轻轻点了点头,于是默默拿起药碗,皱着脸小口喝掉了。
“嗯。”鸢歌满意地点点头,“总之就是你受伤受的挺重,然后就到我这里来休养了。”
“这根本就称不上说来话长。”
“很好,看起来你恢复的很不错嘛。”
没好气地向结论莫名很乐观的鸢歌翻了翻眼睛,商粲心知这位花妖在之前的事件里十有八九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但还是提起了些警惕心,问道:“南霜呢?”
“在鬼王居养伤呢。”
预想之外的回应,商粲一愣,脑中回想起南霜曾说过的与自己全力交战就是她的执念之类的话,心中默默想到这女人的话果然不可信。
“其实本来也想把你带到鬼王居去养伤的,毕竟那里还是比我这地方条件要更好些,但是……”
鸢歌欲言又止地看了眼云端,对方正默不作声地倒了杯茶递到商粲手边,似是注意到了她的注视般随意向她看来一眼,惊得她立刻缩起了脖子。
“……但、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最后还是决定安置在我这了。”
“各种各样的原因……”
商粲神情复杂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似有所感地看向云端,对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般稍稍冷了面色,点头道:“要去的话,得先除了那个鬼族才行。”
“不、不行,阿霜她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了……”
难得见鸢歌这副中气不足的样子,商粲见她眼神躲闪声音弱弱,大概能想到她这些日子应该过得很是心虚气短担惊受怕,故而在看到自己醒来的时候才会那么开心吧。
“……真要算起来的话,她其实也没伤到我多少。”
摸了摸自己身上被包扎的很妥帖的几处外伤,商粲中肯地说道:“至于我的内伤……那都不是她做的,我现在这副样子也不能全都怪到她头上。”
“是谁?”
云端声音清冷,眼中深邃一片,重复道:“还有谁伤了你?现在在哪?”
“……”莫名有些不敢直视云端的眼睛,商粲装作思考的样子移开了视线,叹道,“这还是得去问南霜。她现在状况怎么样?能说话吗?”
“能。”云端手指一动,似乎是想去摸腰侧的剑,但最终还是没有动作,面上重新恢复了淡然,温声道,“但要等你伤势再好些,我们再一起去找她。”
“……嗯。”
其实觉得自己已经能下地自由活动了,但商粲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而一直坐立不安的鸢歌终于松了口气,如蒙大赦般站起身来,还殷勤地收走了商粲喝完的药碗,道:“那、那你好好休息,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一席话越说脸越红,最后终于没能按捺住,忽的凑近商粲压低声音道:“我话先说在前面、从你昏过去之后人家已经守了你快五天没好好合过眼了,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得让人家先休息休息才行!”
商粲一头雾水,迷茫道:“我、我想做什么?”
“你难道想让我直接说出口吗!”鸢歌大怒,一边脸红一边对她生气,“刚才打扰到你了是我不好!但是我现在想想,人家好不容易睡个觉,你也不要打扰人家啊!”
……这都什么和什么,打扰云端睡觉的人明明就是鸢歌才对,怎么这家伙现在还来倒打一耙。
在商粲迷惑的目光中,鸢歌急急忙忙地端着空碗转身走开,在离开前又小声给商粲补上了句惊世骇俗的话。
“床、床借给你们随便用!但可不要做什么奇怪的事!”
“奇——”
商粲目瞪口呆,一句“奇怪的事是什么”卡在喉咙里,眼睁睁看着鸢歌逃跑似的离开了房间,一句解释的话都没能说出来。
……她刚刚醒来的时候视力没有完全恢复,好像在鸢歌进来的时候她正在凑近云端的脸仔细打量。
“……”
后知后觉地理解了鸢歌方才的奇怪言行,商粲觉得自己的脸猛地发起热来,明明她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却莫名不太敢直视身边的云端。
但还有比这无端的窘迫更加重要的事需要操心,想着方才听到的话,商粲定了定心,转向云端单刀直入道:“你是不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也没有很久。”
大概是没有预料到商粲先问起的是这个问题,云端一愣,下意识移开了视线:“就在刚才……还睡了一会儿。”
商粲现在可不吃这一套,恢复了正常的视力能很明显地看出云端又清减了。算下来不过十数日未见,她原本就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白袍的衬托下竟显得更瘦了一圈,让商粲眉头紧皱,沉声道:“那你上次睡在床上是什么时候?”
“……”
没有回应,云端踌躇着垂下眼帘,稍有些无措地蜷起手指。
尽管有满腹的问题该问,商粲此时却只想把这些计划都向后延期,她牵着云端站起身,径直走到床边,按着云端的肩膀迫她坐下。
“睡吧。”商粲手上稍稍用力,把看起来不太情愿的云端放平,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
尽管乖乖地顺着她的力气躺下了,但云端面上仍有些不认同,她瞬也不瞬地看着商粲,道:“阿粲才是,你伤势刚好一点,你才更应该休息。”
“我可是都睡了五天了。”商粲摇了摇头,开玩笑道,“不然我们一起休息?”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正有些懊恼地想改口时,就见云端稍稍抿了抿唇,轻声开口道:“可以吗?”
“……”
脑中忽的联想起鸢歌的大误会,商粲突然之间感到口干舌燥,说话都有点磕磕绊绊的:“……我、我现在不困,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说的什么话,竟然还留了一线。商粲懊恼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头,暗恨自己刚醒过来状态都不太对,没注意到云端稍有些失落的神情。
“……我睡不着。”
云端的声音很轻,商粲眉头一挑,正想着她那么长时间没休息怎么可能睡不着,就听她低低继续道:“自从阿粲不在之后,我一直睡不着。”
“……”
商粲原本想回应的话就卡在喉咙中,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最终还是顺应本心,坐到了她醒来时云端坐的位置,温声安慰道:“我现在不是就在这呢吗,云中君还是睡不着吗?”
云端抬起眼,定定看着商粲。许是视角的原因,商粲总觉得此刻的她不像平日那般清冷出尘,而是多了几分楚楚动人,令人不敢细看。
“阿粲这次不会再离开了吗?”就连话语中都带上了几分孩子气的执拗,云端轻声道,“哪里都不会去吗?”
商粲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轻轻牵动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看去,果然看到侧躺在床上的云端不太老实,像是自以为没被发现似的拽住了她的衣角,小心地缠绕在指尖。
心里像是被羽绒枕头砸了一下般又轻又痒,商粲装作没注意到的样子,将视线移到一边。
“……至少在你醒来之前,我哪里都不会去的。”出于某种欲盖弥彰的窘迫心理,商粲又补上一句,“就当是报答你这几天都守着我。”
“……”
床上其实已经有点睡眼惺忪了的美人显然对这个回答并不是很满意,但还是露出了些许安心的神情。
就算怎么看她都很有睡意,但云端却还是强撑着,又向商粲抛出个话题来:“我想听阿粲说说、我们分开之后的事。”
身体本能地对“分开之后”这四个字反应过度的僵了僵,商粲很快意识到云端是在说幽冥鬼界的事,她脑中回想起坠入忘川后的幻境,以及那日战后惊鸿一瞥看到埋藏在忘川河底的那柄非望,稍稍抿紧了唇。
但商粲决定把这个话题暂时搁置,毕竟那大约是个很长的话题,而她自己也还需要一些时间去理清这些信息,以及想想该怎么向云端开口。
她垂眸看了看云端,从怀中取出那块生了裂痕的青玉牌,轻轻放在云端的床头。
“抱歉,被我弄坏了。”
商粲轻声道,云端静静摇了摇头,伸手取过玉牌,她抚过裂纹,面上是深深的后怕。
不想提起个中凶险惹她担心,商粲笑了笑,道:“你那天在客栈做唤灵的时候就想好了是不是?都知道先斩后奏了,把玉牌伪作纸鹤的样子送给我,亏你想得出来。”
云端也跟着笑了,再开口时声音很轻,是商粲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的音量,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喃喃道。
“……如果我也能变成纸鹤就好了。”
屋内安静下来,商粲静静靠在床边注视着云端,直到她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好起来了好起来了,运转起来了(指我的更文速度(×
途中确实想让她们一起睡来着,但我掐着手忍住了,这可是人家鸢歌的床!(不是
咳,下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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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幽冥鬼界, 鬼王居门口。
重新站在曾经借住过的宅邸前,商粲不禁感叹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上次从这道门走出去之后度过了非常漫长的一天,希望今天不会再重蹈覆辙。
不过今天她到这里来的目的和伙伴都与往日不同, 想必结果也该大相径庭。
商粲看了看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边的云端, 姑且抬手敲了敲门,很快听到从门中传来道毫无紧张感的熟悉声音:“请进。”
二人推开门并肩而入, 看到要找的人正斜斜坐在院中躺椅上, 一如既往随意地套着宽袍大袖,姿态也漫不经心,只是面上烧伤的疤痕狰狞,让人望之触目惊心。
“稀客。”南霜合上书卷,懒懒向二人看来,“要喝茶吗?普通的那种。”
“……不必了。”
尽管其实没在她这里喝到什么毒药, 但曾被隐瞒过的商粲心有余悸, 拒绝了南霜的提议。她仔细看了看南霜的脸, 迟疑道:“你这脸……怎么回事?”
“哎呀,怎么你倒来问我了。”南霜面上显出刻意的惊讶, “不就是你的天火烧的吗。”
商粲摆摆手, 疑惑道:“我是说, 就算天火那时的确伤了你,但你一个鬼族,应该总有办法在表面上让自己恢复原状的吧?”
“或许有吧。”
看起来兴致缺缺, 南霜耸了耸肩,随意答道:“但我现在很弱, 不是很想把灵力耗费在这种事上。”
“毕竟最近是关键时刻。”她说着, 示意地指了指门外, 商粲隐约感受到了些不善的敌意, “自从我受伤之后,可有不少鬼族对这地方虎视眈眈的,想着对我取而代之呢。”
“所以就算你看不惯也好,我现在是真的没有余力去修我的脸,抱歉了。”南霜没什么诚意地低头致歉,又补上一句,“光昨天就打了三场。”
“不瞒你说,你们今天来可能还算帮了我个忙。只要有你们在这,外面那些鬼族就不敢找上门来了。”
见对方一副堂堂地拿她们做护佑的样子,商粲哭笑不得,一转头看到云端已经在默默摩挲无忧的剑柄,忙开诚布公地进了正题。
“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你关于秦意的事。”
见南霜了然地点点头,商粲追问道:“秦意现在在哪?”
“不知道。”
回答的非常干脆利落,南霜无辜地摊开双手:“可能还在鬼界潜伏着,也可能已经离开了。对不住,我这两天也没有精力去顾及她——我说的是实话,你能不能让你身边那位云中君先把剑收起来?”
简直像是在逼供时分别唱黑脸和白脸的角色。商粲看向云端,对方自打进了鬼王居之后就显而易见的心情非常差,时刻都毫不隐瞒自己对南霜的敌意。见商粲望来,云端沉默半晌,开口道:“她曾经骗过我们一次了,很难保证不会骗第二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懂。”
被杀意直指的南霜像是没有半分自觉般感慨道:“但你当时到我这里来的时候,我的确没想到之后商粲竟然也会过来。我那时候可是真心地在担心她已经死了,都已经在认真考虑她死之后还能不能用天火这件事了。所以在后来看到她的时候完全没有准备,只能紧急把她放到另一个空间里去。”
“我后来的确也有点于心不忍。尽管是为了我自己的执念,但看着你每天都出去找商粲,每天都无功而返,却不知道心心念念的人就在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的样子,我实在——”
无忧剑应声出鞘,但商粲比云端更快,天火转瞬之间在南霜的脖颈间束成一个紧贴着皮肤的火环,只要商粲一个眼神就能迅速绞断南霜的头颅。
商粲面上神情并不像她出手这般狠厉,甚至还状似心平气和地勾起了唇,语气温文有礼:“南霜,你很想死吗?”
“……”南霜新奇地摸了摸脖子上的火环,看着瞬间被烧的焦黑的指尖,低低笑道,“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但我真的说了实话。”
她抬起头来,眼中半是戏谑半是认真:“我本来就和秦意的目的并不一致,我只是想利用她让你来到幽冥鬼界罢了。故而在我达成目的之后,我跟她之间基本上就已经开始各走各的路了。”
商粲皱起眉,问道:“但那天……我记得她是在和你说了话之后才离开的吧。”
“嗯,但我那时候只是在单纯地威胁她而已。”南霜回忆着皱起脸,“‘捣乱的话就先杀了你’之类的。”
“虽然身为长辈说这种话不太好,但秦意的修为一直很低微,只能靠其他的手段补上点儿。”她看起来全无罪恶感地说着,补充道,“以前和现在都是。”
“……”
完全没有有用的情报,商粲稍有些泄气,又听到南霜慢悠悠道:“不过我觉得你也不用急,只要等着就好了。毕竟只要你和秦意都还在这个世上,那不管你多不愿意,她总是会来找你的。”
“就像是——”她顿了顿,忽的对云端绽出一个刻意的笑容,“就像是这位云中君一样,不是吗?”
“够了,南霜。”
商粲没好气地踢了脚她的躺椅,看着南霜一下子没坐稳从椅子上跌了下来,叹道:“既然都已经弱成这样了,就别总是挑衅行不行?”
“……有道理,那我忍忍。”
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南霜饶有兴致地盯着云端看了半晌,又不怕死地搭话道:“我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想了好长时间了。”
“我的幻境是哪里出了破绽?”她看着面色冷淡的云端,又看着面前二人靠得很近的距离,笑道,“总不能是爱的力量吧?”
“……”
这个人根本没长记性,商粲无奈地扶额,只觉得还好出门前以商谈内容机密为原因拒绝了那位花妖想要跟她们一起来的请求,不然现在场面真是不知会变成什么样。
商粲心中姑且惦记着幽冥鬼界还是需要有个鬼王守着的,并且自认这次的因是来自于她当年的失控取了南霜性命,故而有心帮南霜一把。于是她此时不禁忧心地往云端身侧悄悄靠近了一步,只想着等云端按捺不住想出手的时候尽量拦下来。
只是这次她的忧心似乎落了空,云端并没露出什么受到冒犯的表情,只是与南霜静静对视了半晌,然后抬起了手。
提着心的商粲正准备出手拦住,却看到云端将宽大的袖子稍稍捋下,露出截雪白皓腕,上面赫然有一条纤细的赤金色链子,定睛看去就能看出竟是一线还在静静燃烧着的火焰。
“这是……”
商粲瞪大了眼,回想起初到天外天鬼界入口的那个夜里——她将一团天火赠给了云端。
“在阿粲放出天火的时候,它有所感应。”云端淡淡道,重新将手收回袖中,珍惜地摸了摸手腕,“所以我才知道了,阿粲就在那边。”
“也是多亏了它,”云端的声音忽的低了下去,轻声道,“让我一直能知道阿粲还……没有死。”
最后三个字说的无比艰难,大约是打从心底里不愿去触碰那个字眼,云端隽秀的眉轻轻蹙起,看的商粲心中一痛,禁不住刻意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说起来,琨瑶君在这里吗?”
“不在。”
原本还听得连连点头的南霜立刻失了兴致,重新坐回到躺椅上,懒懒拿起书卷道:“那天之后我就没见过他了,可能已经离开鬼界了吧。”
商粲一愣,疑道:“……他只知道天外天那一个出口,现在又还没到一个月,打都打不开,他能怎么出去?”
“谁知道呢。”南霜敷衍地摆了摆手,“总之他没来过我这,要找他的话可以去找其他鬼族问问看。”
“他的事我是帮不上忙了,秦意那边我知道的也没多少。啊,但我知道她出入鬼界的那个连接口在哪,先告诉你们吧。”
她说着摇摇晃晃站起身,从屋内取来纸笔,给二人画了张详细标好了位置的地图,递给商粲,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忙想要我帮的话,我也一定会尽力而为的。”
听出了她话中所指的意思,商粲接过地图,含混地答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
离开了鬼王居,二人走在回鸢歌住所的路上,云端显得放松许多,问道:“还有要找她帮的忙吗?”
商粲看着地图的目光一凝,默默卷起地图,看了看不远处平静的忘川,水位已经涨到了与初来时差不多的样子。
“……还不好说。”
她摇摇头,笑道:“没事的,你要是很讨厌她的话,下次再有事找她的时候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不要。”
提议被立刻否决了,云端不赞同地皱起眉,沉吟了片刻后低声道:“虽然听你说了伤你的不是她,但我还是……”
“我知道的,害你担心了。”商粲温声安慰着,突然想起件事,“那和她关系……嗯、关系挺好的鸢歌呢?我记得她说你之前是因为不想住在鬼王居,但又要找个安全地方给我养伤,不得已才接受了鸢歌的帮忙吧?”
“还好。”云端垂下眼帘,道,“鸢歌没有伤你。”
这话中真是爱憎分明。商粲作势轻咳一声,笑道:“现在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们得尽快找到琨瑶君,然后一起离开这里,眼前不是再花时间拘泥于不明去向的秦意那边的时候了——不然玉山君那边怕是快要疯了。”
“琨瑶君那日最后曾去同他说过的。”云端回忆着,轻叹道,“只是我那时候没有余力去关注其他事情,并不知道他是怎么让楚铭师兄同意我们留在幽冥鬼界寻你的。”
云端显然也清楚自己那时的举动有些冲动无谋,但面上却并无半分悔意。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是不解风情的翻旧账,商粲只是心绪复杂地看着她,叹道:“那琨瑶君给他的那三道能把人强制传送出去的符咒呢?他用了吗?”
“不知道。”云端摇了摇头,语出惊人,“我在确定那日找不到你之后,就把我的符咒丢了。”
“……”
商粲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急急地想要说些“下次万万不可再做这种事”之类的劝诫,话到嘴边却总觉得说不出口,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本以为琨瑶君会拦着我,没想到他只是看着我丢了符咒,然后把自己的也丢了。”
云端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轻叹了口气,低声道:“现在想来,他那时的心绪大约与我全然不同吧。”
商粲立刻理解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沉默地抿紧了唇。
裴琛那时想必也是为她着急的,但她和裴琛的交情远没有能让他留在幽冥鬼界一个月来寻生机渺茫的她这样的深厚,让他选择留下来的原因一定另有其他。
商粲回想起方才鬼王居中漠不关心的南霜,不禁默然。
那云端留下来的原因呢?
她悄悄用余光看向云端,对方一袭素白衣衫皎洁若月,衬着周身干净幽冷的气息,在昏暗的鬼界显得相当惹眼。
商粲没能亲眼看到那时的云端,只能猜想她那时大约是乱了方寸,只剩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一腔执拗。
只是猜想着就让人难受起来。商粲觉得胸口闷闷的发堵,轻吸了口气,如闲聊般开口问道:“云端,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她明显感到身边的人一僵,但传来的声音却仍是风轻云淡的平稳,完全听不出半点异样。
“为什么这么问?”
“……”
商粲闭了闭眼,没有回应。
她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云端,而云端也理应有问题要问她才对。
比如云端腰上那柄无忧,云端到底知不知道它已经生出剑灵的事,明明是除了主人之外谁都碰不得的灵剑,商粲已经用过好几次,每一次都没有生出任何异样。
而云端每一次都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呢,就算是云端之前也不知道剑灵的存在,但在之前与南霜的那一战里也已经看的清清楚楚,为什么到了现在还……
不知怎的,商粲突然觉得她此刻像是在和云端在独木桥的中端彼此相望,桥下是万丈深渊,她们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不论是谁踏出一步都会让二人的世界和距离发生剧变,故而都踌躇不前。
就像是在擂台上僵持了太久而心力交瘁的对手,都只等着对方给自己致命一击似的。
谁都破绽百出。
一路沉默,商粲在路途的最后才开了口,语气很温和:“只是闲聊罢了。”
作者有话说:
就,事情发展到现在,也差不多该有个说法了(指指点点
等商粲拿到证物就A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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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找到裴琛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商粲和云端在某处偏远的位置找到一个小山洞, 二人察觉到有活动过的气息,走进去时看到了正在盘腿打坐的裴琛。
商粲本以为裴琛正在修行,不便强行打扰他, 刚打算安静在洞口等一会儿时就见他睁开了眼, 朝她看来。
“……是你们啊,来找我的吗。”裴琛对她一笑, 点头致歉道, “劳你们费心了。”
声音听起来状况不错,不像受了伤的样子。但商粲却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飘忽不定,像是失去了容身之处的鸟儿般,眼底空空荡荡。
商粲并不清楚他和南霜之间的过往,也不知道那日她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必他这副样子总归是和南霜脱不了干系的。她并不太擅长安慰别人, 有点迷茫地看了看应该是知情的云端, 却见云端只瞥了裴琛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淡淡道:“出去吧。”
说完后她就转身出了山洞,完全是一副没打算关心裴琛的样子。
……虽然云端的确也很不擅长安慰人, 但这态度也不太寻常。商粲错愕地眨了眨眼, 一时拿不准是不是该跟着云端一起走出去。而裴琛那边倒没什么生气的反应, 只苦笑了一声,慢慢站起了身。
他起身后更能看出他面上颓败的气色,商粲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没事吧?”
虽然她现在遭遇的大部分麻烦都是天外天的人带来的, 但至少这位天外天代掌门到现在都没做过什么危害她的事——倒不如说在裴琛面前可能是她比较理亏,毕竟裴琛大概还不知道南霜是死在她手里这件事。
估计是知道自己此时的状态很差, 裴琛没有强撑说没事, 摇了摇头道:“小小心事罢了, 不必挂怀。”
他抬眼看向商粲, 苦笑着换了话题道:“事到如今,你又何必还戴着这面具?”
“……”
商粲有点别扭地摸了摸自己面上的白玉面具,心中也清楚自己这不过是粗浅的亡羊补牢。
毕竟她那日在忘川河畔与南霜交战时可没戴什么面具。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已经被裴琛认出来了。
看出了她的顾忌,裴琛沉默半晌后舒缓了眉眼,他此时又有几分像是商粲记忆里的那个进退有度的琨瑶君了,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面色一凛,抬手触了下自己的咽喉处,然后启唇道。
“——我其实很早之前就知道你是商粲了。”
“!”
话音似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商粲立刻意识到这是曾经南霜也施展过的传音。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现在二人面对面还要用这样的秘术,又被裴琛说的话所惊,讶然地睁大了眼睛看过去,却见他含笑摇了摇头。
“我想、现在这话应该是可以说的。”他嘴唇翕动,想来此时洞外的云端是听不到他的话语的,“……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
“该去找谁问清楚想必你心里已经有想法了,我就不多费唇舌了。”
他面上似有些落寞,喃喃道:“……我一直、很羡慕你们。”
“……”
话中的“你们”指的是谁不言而喻,商粲感到心跳骤然快了起来,她努力抑制着自己想看向洞口的心情,干涩地转移了话题:“你和南霜……?”
看着裴琛的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商粲暗道她好像踩了个了不得的大雷,忙摆摆手道:“不想说也没关系,我——”
“无妨。”许是经过几天时间后已经有所缓解,尽管声音还有些颤抖,但裴琛仍自嘲般说道,“……到现在,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
“她曾是我的师长,也是我迟迟没有封印天外天鬼界入口的私心。”
“当年她失去音讯的时候,我本以为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外出游历,但谁知道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的目光稍有些涣散,没有落点地看向半空中,轻声道:“直到我接任了天外天代掌门,第一次下鬼界的时候……我看到了她。”
“个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根本不清楚,但她那时已经是幽冥鬼界的鬼王。”裴琛自嘲地笑了笑,“……我立刻意识到,我从今以后都只有到这个地方来才能见到她了。”
“我不是个称职的代掌门,甚至不是个称职的……弟子。”
裴琛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他像是陷入了回忆般怔忪起来。商粲却回想起南霜事不关己的态度,犹豫半晌后还是踌躇着问道:“你们以前、真的……”
“……”
裴琛喉头动了动,面上忽的显出有点神经质的紧绷神情,颤声道:“是真的,我们、南霜她和我在一起过的,她爱过、爱过我的……”
商粲垂下视线,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回应。待裴琛脱力般深呼吸着冷静下来后才低声道:“走吧,云端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她转身向外走去,裴琛定定看着她的背影,看到原本背着站在洞口旁的云端也侧过身看向商粲,清冷面容似冰雪消融般柔和下来,眼中盛着不易察觉的温情。
裴琛莫名感觉喉咙有点堵,他不合时宜地回想起曾经有过被迫向青屿提出与云端结为道侣的请求的时候,那时是因为他和南霜的亲密初露端倪,为了不让其他人看出来而做的权宜之计,至少南霜是这么说的。
他那时年纪轻,并没什么主见,于是听从了师长兼心上人的建议来到青屿,在那时第一次结识了云端。他惴惴不安的和云端一同走进屋中,准备和彼此的师长共商此事,心中想着方才门外的那位名气很大的商粲道友不知为何畩澕看起来似乎对他很不友善,果然如传闻中是个桀骜的性子。
与云端结为道侣的提议并非他的本意,他心中难免难过,但也只是低眉顺目地等着决定。
‘恕云端不能答应此事。’
出人意料的,身边一直安安静静的云端却突然开口打断了长辈们的谈话,让裴琛惊得一抖。他不知道她单薄的身量里是哪来的勇气,余光却看到座上那位云端的师长不怒反笑,笑嘻嘻地追问道:‘为什么?也不是要你们立刻定下来,只是先相处着,我觉得也是可以考虑考虑。’
‘……’
室中一时陷入沉默,裴琛大气也不敢出,却鼓起勇气偷偷朝身侧的云端看过去。
只见她长长眼睫稍稍垂下掩着眼中情绪,白鹤般优雅的身姿笔挺,似正在微微颤抖着,再开口时竟透出几分决绝。
‘因为我已经……有心上人了。’
*
离开幽冥鬼界前,南霜和鸢歌都来送她们。
“……没这个必要,赶紧回去吧。”
三个人里至少有两个不想见到南霜,商粲只好接下了这份应付她们的工作,频频不安地看向后面离得老远的两个人,口中不住催促着南霜离开。
“你之前找我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南霜佯装不喜地皱起眉,“好歹算是那么多年的老相识了,来送送你都不成吗。谁知道下次再见到你是什么时候——不过嘛,以你这个身体状况,没准我很快就能再见到你了?”
“……谢谢你的祝福。”
商粲干干应道,没想明白她们怎么就算得上是多年相识了。但她之前的确是找南霜帮了个大忙,现在也不好真的直接赶人走,只好叹着气摆摆手道:“前提是我下来的时候你还是鬼王。就你现在这个修为,我看很难坚持到那时候。”
“没关系!我会帮阿霜的忙的!”
可靠的花妖干劲十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又突然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模模糊糊道:“你之前答应我要找的东西、可别忘了。”
“东西——啊。”
商粲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在鸢歌着急的挤眉弄眼下想起来大概是曾经说过要找的“霜降君的拂尘”,禁不住笑道:“知道了,找到的话就有机会拿下来给你。”
“那倒不必。”鸢歌摇了摇头,严肃道,“你直接毁了就行。”
“……”没跟上花妖的脑回路,商粲迷茫问道,“为什么?”
见她实在不上道,鸢歌看了看无辜立在一旁的南霜,恨铁不成钢地把商粲拽到一旁,低声道:“当然是为了让她没有在意的东西啊!”
“什么……?”
鸢歌更着急起来,气哼哼道:“我之前不是说过吗,阿霜连自己的执念是什么都不知道,万一不知不觉中把执念完成了去投胎了也太防不胜防了!所以就要防患于未然!”
“……也就是说、”商粲终于理解了一些,迟疑道,“抢先把可能是她执念的东西毁掉?”
“嗯。”
鸢歌姣好的面上满是认真,道:“这样就能让她一直留在我身边了。”
“……”
莫名对这没有怀着任何恶意的话语感到一阵寒意,商粲不知该如何回话,只默默地点了点头。鸢歌立刻高兴起来,眉开眼笑地称赞她是个好朋友——她的确是个天真烂漫的性子。
……倒是跟南霜挺相配的。
商粲心中无端冒出这么个念头来,又立刻觉得失礼而抹掉。正当她面色古怪地摇着头时,鸢歌突然又扯了扯她的衣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你和云端怎么样了?”
“……没怎么样。”
商粲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也不知为何,鸢歌就是听不进她对二人关系的解释,一门心思认定她和云端关系不纯——这点倒是和挽韶很像,真不愧是全族上下都有血缘关系的花妖一族。
“你这人怎么这样!”听了她的回答,鸢歌不知为何立刻生起气来,“快点负起责任来啊!人家身上都有你的气味了!”
“什、你说的什么话!”这话吓得商粲脸都热起来,急忙打断了花妖的胡言乱语,“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
“天下的负心汉都是这么说的。”
自诩看过许多悲恋的彼岸花妖嗤之以鼻,恨恨道:“我的鼻子是不会有错的!”
“……”
她说的太过信誓旦旦,让当事人商粲都有点迟疑起来,暂时放低了姿态,迷茫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气味?”
“嗯……”鸢歌皱着眉想了许久,苦于词汇量的限制而难以形容,最终暴躁地一挥手简洁道,“像是火焰的气味。”
*
直到三人离开了幽冥鬼界,商粲还在对鸢歌的话耿耿于怀。
她皱着眉在自己身上嗅了又嗅,怎么也没闻出来所谓“火焰的气味”。一旁的云端看着她的动作,懵懵道:“怎么了?不是刚沐浴过吗?”
“……嗯,没什么。”
商粲定定看了她半晌,最终还是扭过了头。
就算是很在意……但直接去闻云端还是有点说不过去吧?
尽管莫名有种如果她开口请求的话十有八九云端会答应的预感,但商粲决定把这件事暂时搁置,只当是那花妖在胡说八道。
她们三人从南霜给出的出口离开了鬼界,回到修仙界时正值深夜。那地方离天外天不远,裴琛便将她们两个安置到了天外天的客房里暂住——自然是给了两间。只是眼下二人正都身处商粲的房间,并没有人提出有什么不对。
在幽冥鬼界时总是因为时间场合的问题而时时欲言又止。但她们还是都意识到了,对方知道了什么,并有事瞒着自己。
就算身处前进后退都无法脱身的独木桥上,也总要做出些改变来,至少比僵持在原地要好上一点。
开始感到有些口干舌燥,商粲想要倒杯茶,一低头就看到云端茶杯中的茶水仍是满满一杯,但已经失去了热气,显然主人并没有心思去喝它。
……心照不宣,最是难熬。
决定暂时放下所有瞻前顾后和患得患失,商粲率先站起了身,她走到床边,将那柄好不容易重回修仙界的长剑从锦囊中取出。
剑身极薄,澄澈无暇,取出的瞬间就隐隐释放出冰寒之气,只一眼就能看出是柄极好的灵剑,任谁都想不到它会在鬼界的忘川河底静静等待了许多年。
她走到桌旁,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将那两个字展示给云端看。
“……”
云端静静看着,眼睫轻颤,没有出声。
“我就直接问了。”
商粲直直看着她,声音有些干涩。
“这柄非望,你认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作者今天没有话说,下次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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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 谁都没有说话。
商粲觉得她扣在桌沿的手指都变得僵硬起来,她对这阵沉默的意义似懂非懂,心中是非比寻常的惴惴不安, 让她不愿意再次追问, 只静静等待云端的回应。
“……这柄剑,阿粲是从何处得到的?”
但云端开口时却没有回答她, 只抛来了另一个问题, 商粲看不出她墨色眼眸中蕴着的是怎样的情绪,沉默半晌后如实相告:“是从忘川里取出来的。”
“……”
面前人的脸色似乎随着商粲的回应更白了一分,云端怔怔望着桌上的非望,伸手摸上它的剑柄,纤细手指竟似有几分颤抖。
“那日、你被忘川卷走……”云端的声音很轻,罕见地有些无措, “是它的错?”
商粲心中一紧, 脑中回想起那日请南霜帮忙时的情景。
‘要捞剑?好啊。’
面对她的请求, 南霜意外很爽快地应了,施施然跟她一起出了门。
‘……你早就知道非望在忘川河底吗。’
面对的是知道她身份的人, 商粲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在途中直接问道:‘是怎么一回事?’
‘也是, 我猜你也不知道这事。’南霜闲庭信步般带着路,奇道,‘你难道就没问过你师妹为什么一直在用无忧吗?’
‘……’
‘抱歉, 看起来是有隐情。’
见她面色沉沉,南霜从善如流地道了歉, 耸了耸肩道:‘但我当年也只是凑巧看到而已。个中缘由就完全不清楚了。’
‘大概是在我到鬼界来后一年多的时候, 我那时当上鬼王没多久, 突然有一天听说有活人到鬼界来了——我那时还以为是裴琛, 但那其实就是你师妹。’
‘裴琛每次下来都很谨慎,很少和其他鬼族打交道,但她可不一样。’南霜回忆着,似觉有趣般笑了笑,‘她到处乱跑,简直是根本没把这里当回事。’
‘那之后,她隔三差五就会下来一趟,每次都要把鬼界翻个遍。她那时还来翻过鬼族的名册,但似乎是没有什么收获。’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了忘川边上,南霜看向眉头紧蹙的商粲,轻叹道:‘就算我什么都不知道也能看得出来,她是在找人。’
‘……’
商粲默默无言,喉头堵的发慌。南霜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似有深意地瞥她一眼,继续说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长时间,至于你说的那把剑——’
南霜缓步走到忘川边上,还贴心地让商粲记得离远些,然后抬起了手。忘川平稳的水流一滞,轰然地分成两半,突兀地在水面中开出条缝隙来。
她要找的剑就在那里。
商粲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那原本安静插在水底的长剑突然抖了抖,被南霜所控制住的忘川河水竟也随之震颤几下,惊得南霜忙喝道:‘你先退后!’
商粲不得不远远退开,看着南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剑取出,交到她手上。
‘那天,你师妹又是无功而返。’南霜看着她接过非望,那剑发出一阵小小的嗡鸣后就不再动弹,‘我看到她在忘川边上站了很久,也许是她没能拿稳,也许是她故意的,总之她的非望掉进了忘川。’
‘是在那之前就已经生出剑灵还是它在忘川河底的这些日子渐渐生出了执念已经不得而知,只是……剑到底是死物,不知变通。’
面上有些感慨,南霜意有所指地叹道:‘但剑似主人形。’
——她被忘川卷走,是非望的错吗。
商粲脑内空空,想说的话系数梗在喉头。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心中却有个角落已经意识到了昭然若揭的答案。
“……”
事到如今。
她看着云端不受控地颤抖起来的单薄肩头,是无法掩饰住的恐慌,带出几分一直被藏得极好的痛苦。
……事到如今。
商粲闭了闭眼睛。
“不是它的错。”
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干涩,商粲下意识握紧了拳,轻声说道:“它只是在找我,对吧。”
被她的话惊得一颤,云端猛地抬起头看向她,面上显出几分迟疑和惶恐,颤声道:“……你……”
商粲看不得云端这样子,像是纤细易碎的琉璃般在高处摇摇欲坠,只要一阵风就能将她破坏殆尽般的紧绷。
从她拿到非望之后,她就一直在想该在何时何地和云端谈一谈。可笑的是,时至今日,她才恍然间发现某些东西似乎早就有迹可循。
“好了,云端。”
商粲尽可能的放轻了声音,努力抑制住她声音的颤抖,不想让云端察觉。
“……你究竟记得多少?”
云端剧烈地颤了一下,下意识想要移开视线,商粲却没有给她留出退路,不管她看向哪里都直直接住她的目光,接住她全部的无措,惊惶和胆怯,直到云端败下阵来,她轻轻垂下眼帘,失去血色的薄唇微微颤抖着。
“——全都记得。”
“……除了师姐消失的那一天发生的事之外,”云端静静开了口,似是有种如释重负的坦然,“我全都记得。”
商粲轻嗯一声,点头应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我的?”
“从最初开始。”
云端重新抬眼看向商粲,清亮的墨色眸子像是敛着一轮灼灼的光般亮的惊人。她放在膝上的手用力攥紧了拳,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直视着商粲一字一顿地说道:“从那晚在天外天遇到你开始,我就认出你来了。”
“……”商粲轻缓地眨了眨眼,低声笑了,“这样啊。”
她恍惚间想起那日初遇时的情景,她在躲开追击时碰了无忧的剑柄。
“你早就知道无忧有剑灵,是不是?”
像是闲聊般,商粲温声问道,云端怔怔看着她,点了点头,低声道:“是。”
“难怪……”
重逢后云端的种种行为似乎都有了解释,商粲喃喃道:“我听说师父封了你的记忆……”
“……的确施了术。”云端面上闪过一丝困惑,“但其实并没有生效。”
商粲睁大了眼睛,突然笑了,道:“那你一直以来是演出来骗师父她们的?”
云端不错眼地看着商粲,轻咬着唇嗯了一声:“……是演出来的。”
她的态度谨慎而小心,一瞬不瞬地看着商粲,似乎生怕错过商粲一点点的情绪变化。
在听到云端坦白她几乎全部都记得时,商粲发现自己要比想象中的更加平静。但在看到云端对她这样如履薄冰的态度时,心中却突然涌上股难言的酸涩。
商粲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将在心中盘桓许久的那个问题问出了口:“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
云端周身一僵,稍有些瑟缩般地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因为师姐好像不想让我想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落到地面前就会破碎掉的泡泡般,内里藏着的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层层叠叠让人透不过气的浓重后怕,“如果师姐觉得这样比较好的话,我……”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商粲已经领会到了云端的意思。
——我忘了也无妨。
明明是全然只包含着眷恋和迁就的话语,商粲却感到心中有绵密的痛感不断袭来,并逐渐演变成尖锐难忍的剧痛。这痛感太过真实,令她下意识抚上了胸口位置。涔涔的冷汗自额上落下,商粲用力揪紧了衣衫,小口喘息着,抑制住体内阵阵的恶寒。
云端察觉到她的异状,抛去了局促和不安急急上前扶她,颤声道:“师姐、你怎么……是旧伤又犯了吗?”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单是一个称呼罢了,就像是柄蜜糖制成的利刃般扎进她的心里,融化的粘稠糖浆和血液混合在一起,是带着痛意的甜,让身体都战栗起来。
好高兴,好痛苦,想触碰,想离开,都是、都是——
“——都是我不好。”
商粲猛地站起身来,她面色苍白如纸,身体紧紧绷着,用力握紧的拳不时诱出几次神经质的颤抖。
“云端,云端、我……”
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咙,将吐未吐的话全部化作余烬犹温的哽咽。商粲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只是深深看着因担心而同样起身向她靠近过来的云端。
心中像是在被撕扯着一般不知所措。似乎有一半的自己因刚才听到的话而感到喜悦,而另一半的自己则为那份卑劣的喜悦而感到痛苦。
在听到云端说不记得出事的那天时,商粲竟觉得松了口气,云端不记得自己曾被她所伤,那真是……真是糟糕透顶。
矛盾的想法在脑中次第炸开,商粲看着云端,觉得这是自她们重逢以来她第一次能这样不需要掩饰地看着云端,她慢慢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我做不成你的师姐了,我没办法跟你回去的。
不论哪句都是实话,但又不论哪句都说不出口。
诚如云端所说,商粲曾经是有过她们就像这样以云中君和粲者的身份相处下去也不错,至少不用再去考虑她们曾经那些纠葛的过往,还可以用另一个身份光明正大地看着她。
但那也不过是她的幻想,是她强加到云端身上的愿望。商粲不敢去想云端在那晚认出她后的心绪,也不敢去想过去的每个日日夜夜里云端是用怎样的心情同她相处的,内疚像是藤蔓一样缠绕住她,让商粲手足无措。
她觉得自己做了件大错事,但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现在又该如何去解。
看吧,她又让云端难过了。
长久的沉默,商粲看到云端清亮的双眼稍稍黯淡下去,有点磕磕绊绊地开口道:“……你没有不好,是我、是我瞒着你,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好不好?我们——”
字字句句都是云端捧来的真心,商粲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模模糊糊地想着,和以前一样是什么样呢,这样好吗,能到几时呢?
她还要耽误云端到几时呢?
谁是牢笼,谁是雀鸟,到底是谁困住了谁。
商粲以往总觉得是她独自被困在了十年前的那场雨里,时至今日才恍然发现,被困住的并不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早知如此绊人心。
商粲突然抬起只手,像是想触碰云端般向前伸去,但很快就惊觉般一缩,向后退开两步。
云端一愣,急急跟上去,想去捉商粲的手,却被她略显慌乱地躲开了。
面前人投来的目光太灼人,商粲下意识移开视线,慢慢推至门边。她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我想自己出去逛逛,想一想这些事。”
商粲看到云端的眼中立刻蓄起了不安,这同样让她感到痛苦,但此刻却只能用苍白的语言安抚道:“我保证我明天一定会回来的。”
“我保证。”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郑重,终于抬起头去直视着云端的眼睛,语气倏地柔软起来,“端儿信我这次,好不好?”
商粲承认她做了件很狡猾的事,但她面对云端向来都是擅长用这种手段的。她看着云端失措地眨了眨眼,迟疑了许久才低低嗯了一声,从垂下的发丝间露出的耳廓都有些发红。
直到商粲离开天外天,在深夜空无一人的烟阳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过半个时辰,她脑中仍在不安分地不时晃过那一抹红。她的手掌冰凉,脸却在发着烫,过多的情绪郁结在一起,让商粲觉得手足无措,在夜风中深深吐出口气来。
云端什么都记得,明明是最糟糕不过的状况,商粲却发现自己压抑不住心中某个隐秘角落里溢出来的欣喜。
她想要暂时离天外天、离云端的所在之地远一点,脚步却莫名变得缓慢,只是徒劳不安地在街头游荡。
商粲抬头看了看今晚的夜色,是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无论看向哪里都是一片漆黑,倒是很适合藏起她的纷乱心情。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作者有话说:
尾句出自《千秋岁·数声鶗鴂》。
不知道有多少人猜出来云端啥都记得这件事了哈哈,是啦这人只是在用装傻做障眼法而已,所以之前的大部分举动基本都是有意识的在咳咳(
云端的行动准则还是很单纯的,她就只是想和商粲在一起而已。而商粲现在这个纠结的态度里大概有一半原因还没写出来(呜呜我好慢),但不管怎样终于解决了一个问题……后面的容我慢慢来……
总之很快就要甜了!我说真的(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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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就是这样, 告诉挽韶我已经平安回到修仙界了,如果没什么突发事项的话会尽快抽空回碧落黄泉一趟的,让她别担心。”
离开天外天后意外和来自碧落黄泉的夜鸦取得了联系, 年轻的妖族一惊一乍地用翅膀抱着商粲的手臂哭哭啼啼, 让商粲硬生生从满腔愁绪中挣出来一些,从他那了解到了自她失去音讯后碧落黄泉方非常焦躁。
“我知道了。”夜鸦挥翅抹抹自己鸟脸上激动的眼泪, 问道, “粲者大人现在不能跟我们回去吗?”
“……”商粲沉默片刻,摇摇头道,“不能。我这两天都有很要紧的事。”
夜鸦扁着嘴讷讷称是,一步三回头地准备飞走。
“等一下——”
突然又被出声叫住了,夜鸦一喜,忙回过头去道:“粲者大人改变主意了吗?”
“……不, 没什么事, 你走吧。”
明明面上显出些若有所思的踌躇来, 但对方还是轻叹着向他挥了挥手,让夜鸦立刻沮丧起来。他又刻意磨磨蹭蹭地待了好一会儿, 但商粲自顾自拧着眉发起呆来, 再也没有要喊住他的意思了。见状, 夜鸦只好振翅离开,很快振奋心情把心思放到了将粲者平安归来的好消息带回碧落黄泉上,勤勤恳恳地飞走了。
商粲恍然不觉, 揉了揉眉心,却揉不散眉头萦绕的忧思。
她本想着是不是该把云端的事同挽韶说一说, 但很快摒弃了这个想法。这毕竟是她和云端之间的事, 总归是要由她做出决断的。
至于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来……大约是她纠结太过, 她现在很想要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但她又想从挽韶那里得到什么样的建议呢。
在夜鸦离开后又变回了独自一人, 商粲在寂静的夜色中默默走着,四周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街道上回响着。
如果挽韶知道了的话,多半会提出“做些能让自己开心的事不就好了”之类的不负责提议吧。
如果事情真的能这么解决的话也好。她回到云端身边,甚至回到青屿,挽韶会慷慨地放她离开碧落黄泉,或许粲者是商粲的消息会在修仙界引起轩然大波,但这对她来说都不算什么,她只要能和云端在一起,就足够开心了——
但总有些难以忽视的问题横亘在这条路中间,比如她曾经尝过的血腥,比如她日渐破败的身体,都在争先恐后地告诉她:此路不通。
商粲寂寂地笑了笑,她停下脚步,笑意没停留多久就渐渐隐去。
“……秦意,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她有些疲惫地开口道,寂静的街道上很快突兀传来一声哼笑声,从她前方巷口空无一物的阴影处施施然幻化出个人形来,缓缓走到道路中间。今夜是没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商粲召出团火来,映亮对面那人含着嘲讽笑意的面庞。
“之前被南霜那女人横插一脚,暂时搁置了我们的事,我可没有就此放弃的意思。”
秦意似是随意活动着手腕,商粲却立刻感受到周围迅速变得阴冷下去,森森鬼气不断聚集,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
“我现在没什么时间浪费在你这里。”
烦躁情绪涌上心头,商粲稍有些不耐烦地踏前一步,身后骤然展开巨大的火焰双翼,带着强大的压迫感看向秦意:“要打就去城外。”
谁知秦意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退后了一步,轻声笑道:“怎么,跟你师妹分道扬镳了?”
“……”
商粲面色一沉,抬眼便要出手,却听得秦意长长叹了口气,冷笑道。
“商粲啊商粲,早知道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你说你当年分给她半条命……又是何必呢?”
*
商粲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而云端同样一整晚都没能合眼。
她在商粲房中枯坐,茶水早已冰凉,她却毫无所觉地端起茶杯,机械地沾湿自己难以遏制住颤抖的干涩唇瓣。
窗外已经破晓,朦胧的天光从窗户透进来,云端愣愣看着窗外,心中的惶恐不安一刻不停地越发无法忽视。
不如说她一整晚都过的坐立不安。尽管在鬼界时就隐约猜到商粲可能已经察觉了端倪,但当真的被问到时还是难免慌了手脚。她曾那么多次模拟过当自己隐瞒的事情败露时该如何应对,最终却仍然只能全部坦白,将一切她所知的真相都告知商粲。
或许是罪恶感在作祟。云端想,毕竟这些日子她都是怀着这样说不出口的心事跟在商粲身边,在商粲面前做出淡然自若的模样来,其实心底早就化成一团乱麻,或是一池温水。
她明明知道。她明明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她的师姐,她的……阿粲。
云端猛地站起身来,快步出了门。
时间还很早,她在天外天遇到几个出来晨练的弟子,对方纷纷诚惶诚恐地向她打招呼,云端脚下不停,只轻轻颔首。她在心中为自己的失礼感到抱歉,但却完全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
看不到商粲生出的焦躁比想象中更甚,无论做多少次深呼吸都于事无补。云端快步出了天外天,待她走到烟阳街头时才骤然停住脚,惶惶然地左右环顾一圈。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商粲。
几乎是在这个念头浮现出来的瞬间,巨大的恐惧和窒息感就淹没了她。云端稍稍屏住呼吸,在袖中用力攥紧了自己的那枚青玉牌。本就生出裂缝的玉牌禁不起她的力气,咔嚓一声碎裂开来。玉石破碎的尖锐边角扎进了她的掌心,并不算多痛,却让她喉间忽的泛起一阵酸涩。
昨天晚上,她该把这块玉牌再想办法放到商粲身上的,或者不管用什么手段也好,跟踪商粲、或是死缠烂打同她一起出门,都好过她现在这般无所适从,提心吊胆——
得而复失这四个字怎么想都未免太过残忍了。
云端呆呆站在街口,出众的容貌让她吸引了许多视线,她却恍然未觉,只一次次绞尽脑汁地想着商粲最有可能会去的地方,直到忽然有温热的火舌舔上她的掌心。
“……!”
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是腕上的天火突然自行活动起来。没有意识的天火没法理解云端此时的心情,只旁若无人地从她腕上温吞地伸长了姿态,缓缓蔓延至她方才被玉石扎伤了的掌心,在她的伤口附近盘桓了半晌,那道伤便悄无声息地结了痂,连血迹都被打扫干净了。
云端怔怔抬起手,看到功成身退的天火正在老实地慢慢褪去。
她终于反应了过来,这让人闻风丧胆的天火不知何时被附上了疗伤的仙咒,想必是在赠予她前被它的主人动了手脚。
云端眼睫轻颤,稍有些失神。腕上这份若即若离的热度,总觉得很像是那个人这些日子来的作风。
突然间,她腕上天火褪去的动向猛地一滞,随即赤金色大涨,不受控地变得灼热起来,只堪堪勉强保持在不会伤到云端的范围内,稍显难耐地吞吐着火星。
它这样子似曾相识。
云端心中一动,猛地向火焰倾向的方向抬头看去,赫然看到远远的天际边绽开了赤金色的花火。
*
是烟阳郊外。
云端御剑落下,在扑鼻而来的焦糊气息中蹙起了眉头。
眼前的景象已经不复她记忆里的样子,曾经和商粲一同来过的地方如今仅剩一片焦土。
距离它变成这样似乎并没过去多久,造就此景的罪魁祸首还零星地在某几处尚未燃尽的树干上静静燃着,云端知道那与她腕上的天火本出同源。
云端静静扫视过一圈,目能所及处都是触目惊心的废墟,没看到半个人影。所幸也没在其中看到什么残骸。
她紧紧抿住嘴唇,御剑飞过这片焦土。
但天火蔓延的范围远超云端的想象,她已御剑飞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尽管她为了寻商粲的踪迹而飞的不快,但至少也已经飞出了好几里的距离,周围仍没看到任何活物,只有一片天火肆虐过后的死寂。
时间过去越久,云端心中就越发沉重。她没有闲暇去想商粲到底遇到了什么才会召出这样规模的天火,单是对商粲的担忧和寻不到商粲的无措就足够占据她的整个心神。
载着她的无忧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思已乱,忽的发出长长一声剑鸣,竟不受控地转了方向。
云端一惊,沉下心神去遏制它,谁料它此时却不听话起来,只嗡鸣几声便继续执拗地向前方飞去。尽管飞行方向不再受云端的控制,但载人倒是载的四平八稳。
自她将非望投入忘川之后,云端便一直用着无忧,从来没见过它这般自行运转的样子。她下意识摸上腰间的非望,在重新御剑前突然心中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无忧,没有继续动作。
最终来到的地方很眼熟。
之前的肆意妄为像是假的一样,无忧温顺地贴近地面让云端走下去,随后便老实地收了剑芒不再动弹。云端收回无忧,轻轻呼出一口气。
此地距离烟阳郊外十里开外,曾经有两个人在躲避天外天修士时来这里做过烤鸡。
这里似乎并没受到天火的波及,仍是云端记忆里的那副模样。心头的跳动渐渐变快,云端无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拨开比之前更加茂盛了的枝叶,走向那个地方。
不远处的树下坐着那个她找了许久的人。
商粲就在那里,她背靠着树干安安静静地坐着,身上没什么异状,只是双眼不知为何缠上了条白布,将那双向来多畩澕情的眼睛遮的严严实实。
比之她们刚刚重逢的时候,商粲的头发已经有些长了,此时正懒懒披在肩头,发尾沾到了地面也毫不在意。从枝叶缝隙间漏下的清晨日光在她的衣袍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斑,为她平日里就显得苍白的皮肤添上些白玉般的莹润光泽。
云端本觉得商粲是个适合在人群簇拥中开怀笑着的人,现在却突然觉得她同样适合安静山谷里的温煦日光。
她没有意识到云端的到来,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眼前的白布,确认似地动了动指尖,沿着眼睛的轮廓摸过一遍后才重又放下,似是有些疲惫般松了口气。
“……”
找不到她的时候心急如焚,待终于找到时却又莫名有种近乡情怯的胆怯。云端想开口唤她,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才好,于是便犹豫着慢慢向商粲走去。
这次终于被察觉了,商粲耳朵一动,向她的方向抬起头来。
“云端?”她的声音温和清朗,“你怎么来了?”
“……来寻你。”
她的声音听起来并没受什么伤,让云端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到腹中。
商粲半张脸都被布条遮的严严实实,只露出轮廓清秀的下半。看不到她的眼睛让云端辨不出她此刻的情绪,禁不住上前几步蹲下身去,克制住自己想去掀开布条确认商粲情况的心情,轻声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了?”
“受了些伤。”语气中并没什么负面的情绪,商粲温声解释道,“是秦意,运气不好,出门之后又碰到她了。”
“你别担心,不是什么重伤,过一阵子就好了。只是暂时不能见光罢了。”
大约是察觉到了云端在听到她受伤后突然变乱的呼吸,商粲忙又多补充了几句,苦笑道:“她应当伤的比我重很多,只是她逃命的功夫堪称一流,我没能留住她。”
“……而且,我兴许有点做过头了。”
商粲稍显懊恼地抿了抿唇,低声道:“好像烧了很多地方……抱歉。我那时神志……不算很清楚。”
“我本想早点回去的,但视线受阻比想象中还要麻烦些……”她说着突然紧张起来,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向云端靠近过来,“天已经亮了吗?我又害你担心了是不是?是我不好,我……”
她显然的确完全看不到周围,也并没有完全掌握失去视力后的行动方式。她靠的过近了。
无数个日夜都在追寻的端正面容近在眼前,云端心跳倏地乱了一拍,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让商粲意识到此刻的距离。
“……你没有不好。”即使心中怀着这样说不出口的心思,云端仍轻声对商粲的话做出了回应,声音轻柔又坚定,“你很好。”
“……”商粲安静了片刻,她似乎在布条背后眨了眨眼,然后毫无所觉地又靠近了些,犹豫着开口道,“……你不要担心。我说过会回去的,不会自己溜走的。”
不合时宜的热度从脖颈一路向上,云端不得不仓促地移开视线,下意识开口道:“以后都不走了吗?”
话出口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云端稍有些无措地看向商粲,低声道:“……抱歉,是我失言了。”
“什么失言?”
出乎意料的,商粲平和地开了口,她唇边浅浅勾起一丝安抚的笑意,轻叹道:“你不用这么怕也没关系的。”
“我昨天想了很多,”她略低下头,自嘲道,“其实还没有想的很明白,但至少想明白了一件事。”
云端微愣,问道:“……什么事?”
猝不及防的,面前的人突然抬起了手,大约是在触碰到云端身体的同时才惊觉二人的距离有多近,商粲稍显困惑地顿了顿,但仍有些笨拙地向云端张开了手。
“认出我之后的这些日子,端儿想必很难受吧。”商粲露出浅淡的笑意,低声道,“我昨天晚上就该这么做的。”
“我想、我至少应该以青屿商粲的身份抱抱你……”她说着突然卡住了,语气稍显困窘道,“当然,你可能也不一定想要——”
话音未落,商粲就感到身前的人用力扑到了她的怀里,她下意识圈紧了手臂,惊觉自己方才和云端的距离似乎格外的近。
但她很快没有心思再去想这事,怀里的人明显在颤抖着,稍用力揽紧了她的后背,像是想要更用力又不敢似的一点点动作着,紧贴着的身体能感受到云端急促的呼吸。
“……我找到你了。”云端比之平常更加缥缈的声音从她耳侧传来,声音很轻,像是怕惊了梦似的,“是不是?”
“……”
商粲看不到,脑中却已经能想出云端此刻的样子,那双眼睛该是像琉璃般脆弱又绮丽,整个人都像是从梦境中的云上走下来的谪仙般,带着某种虚幻的、破碎的美。
她寂寂地笑了,轻声道:“是啊,你找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
没什么好说的,就祝这对新人百年好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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