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落水了, 但是没有感到很痛苦。
巨浪掀起来的那一瞬间,商粲是想着要躲开的。
但不知为何,她的身体像是被麻痹了一样无法按照心思动作, 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忘川水将自己吞没。
她被平地惊雷般的浪头卷进忘川, 然后缓缓下沉。
神志意外的还很冷静,商粲尝试着动了动手脚, 发现已经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但却仍是无济于事。
商粲会水,但不知是不是这忘川的异常,无论她怎么挥舞手脚也无法让自己浮起来,想要调动灵力也觉得力不从心,只是缓缓却不容置疑地下沉着。
……真是处处有危机,她今天是不是运气不太好?
不知怎的还能分心去想这种事, 商粲意识到她的视力似乎在被渐渐剥夺, 不管往哪里看都是混沌一片, 让人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在往上还是往下。
肩头很烫,商粲猛地想起那里放着一团火, 她想去调动它, 但就连火焰的温度也越来越低, 最终倏地消失无踪。
也对。商粲无奈地想着,水里是生不起火的啊。
视野慢慢陷入黑暗,在连脑子里在想些什么都变得不清楚的时候, 商粲似乎在黑暗的水底看到了一抹白色闪过,然后是清冷的声音远远传来。
“——师姐。”
真糟糕。
商粲半闭着眼睛, 漫不经心地看向那熟悉的白衣乌发, 心中禁不住生出荒谬的情绪来。
……怎么办呢, 掉到了忘川里, 现在好像又被幻觉缠上了。
云端现在一定……很担心吧。
她定定看了半晌,向那个模糊的人影伸出了手。
*
“噗哈!”
商粲从水中猛地探出头来,立刻被人捉着腕带上了岸。
她浑身都像散了架似的没有力气,不成样子地瘫在地上,用力捂住胸口,忍了半晌后终于还是呕了几次,把呛了的水吐出来,中间还夹杂着暗红色的鲜血,在地上氤氲开来。
“师姐、你怎么样?”
有人轻轻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心。
商粲脑中嗡嗡作响,总觉得像是隔着层纱在思考一样,重重的念头中难以捉住重点,很容易让人变得焦躁。
“在清涟湖上问心的时候、师姐从荷叶上翻下去了。”熟悉的声音继续说道,“很多人都是这样,师姐已经算坚持的久的了,我尽可能快的把师姐带上来了——怎么样?还是难受吗?”
清涟湖,问心。
商粲心中一动,猛地抬起头。
眼前是云端含着忧色的清澈眼眸,她墨发湿漉漉地垂在耳侧,稍有些狼狈,但她却没有去理,只专注地盯着商粲看,绝色面容上是毫无虚假的关心。
……但眼前人的身量样貌、似乎都比商粲印象中的要更……年幼一些。
商粲愣愣看了半晌,突然转过头去,瞬间被眼前扑面而来的湖光天色慑住了心神。
身后是巨大的湖泊,湖上荷叶莲花丛生,微风拂来,美不胜收。
只是眼下湖面一些巨大荷叶上仍端坐着些紧闭双眼的少年修士,个个都多少有些面容扭曲。而湖里则上上下下扑腾着更多同龄修士,看起来是都和她刚才一样在问心时从荷叶上掉了下去。
……是这样吗?她是从荷叶上落水、然后被云端捞了起来?
商粲懵懂想着,隐隐作痛的脑中缓缓理解着眼前的一切,却很快被针刺般的痛感打断了思考,轻喘着低下头去。
“太惨了商粲,这可是第二次了。”
身旁突然传来了带着调侃的熟悉男声,然后有条干爽的布被放到了她头上,暂时遮住了她的视野。
商粲愣愣地扯下干布抬头看去,看到了年轻的楚铭。
“你和天外天是不是八字不合啊?”大概是把商粲的异常当做是刚刚落水的后遗症,他回头看了看商粲方才吐出的血水,面色一凛,“在青屿问心的时候可没出过这种事……我们还是快点去医庐看看吧。”
“天外天……”
商粲喃喃重复着,手上忽的一轻,是干布被人接了过去,然后轻柔地擦起她面上的水来。
“天外天问心本就严苛,师姐不必多想。”云端动作很轻,柔声道,“还是先把湿衣服换了,然后我和师姐一起去医庐取些药吧。”
“……嗯,好。”
商粲定定看着她清丽无暇的面容,心中那份暧昧不明的不安定感渐渐消去。
是啊,她是青屿玉衡峰的大弟子,现在正在天外天游学,刚刚在问心时失利,从荷叶上摔了下来。
但也没关系,反正每次天外天问心都是有一大半人过不去的,也算正常。
现在应该先收拾一下自己,然后去医庐找医师看看自己怎么会吐血。
至于其他的事……
商粲垂下眼帘,任由云端擦拭着她的头发。
……就之后再想吧。
*
“什么啊,你们都通过问心了吗。”
从医庐出来,商粲手上拎着沉沉几个药包,不太开心地嘟囔着。
“是啊。”楚铭向错过了精彩瞬间的好友补充道,“尤其是云端师妹,我听说她进入问心不到十分钟就睁开眼了。是在场所有人里第一个通过问心的呢。”
听了他的话,商粲立刻就高兴了起来,兴高采烈地看向身边面色淡淡身姿笔挺的云端:“好厉害!端儿真棒!”
方才被楚铭夸奖时还能面不改色的云端稍有些赧然地抿了抿唇,轻低下头:“大概是我的问心比较简单。”
“此言差矣。天外天问心可没有简不简单之分。”商粲认真纠正道,“所有人都是以那个清涟湖作为问心的媒介,虽然听说问心的内容是因人而异的,但想必难度也不会差到哪去。”
“是啊是啊,不然商粲也不能问了两次都没通过。”
“……楚铭师兄、是想和我切磋一下了吗?”
看到商粲擎起完美无缺的温和笑容向自己看来,楚铭立刻缩了缩脖子退开两步,干笑道:“不了吧,商粲师妹你现在可是受伤了,依我看还是不要动武比较好。”
“没这回事,我觉得我身体状况好得很,甚至可以让你一只手。”
“师姐别乱来。”还是云端出口制止了商粲的挑衅,烟眉皓目下隐着忧色,“方才都吐血了,若是在问心中伤了根本就不好了。”
“我觉得我再怎么说也不会那么弱吧……”商粲的嚣张气焰渐消,掂掂手里的药包,唉声叹气道,“而且我觉得那个医修明显没看出来我为什么吐血、所以才会给我开了这么多奇怪的补药——能不能不吃?”
“不行。回去我给师姐煎药。”
“……这就不用麻烦你了吧?我自己来就行,你别把衣服弄脏了——”
“不行。”
“……好的。”
大概是看在商粲的态度很诚恳的份上,云端至少还是松了口:“喝完药之后,我会给师姐准备些甜的东西的。”
商粲于是又高兴了起来,但一转头就看到了身侧楚铭面上一派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当下皱起了眉问道:“干什么?你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没什么,只是觉得、”楚铭顿了顿,“刚才好像很清楚的明白了一物降一物的道理。”
商粲立刻把这话归在对她挑衅的范围内,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子来,但卷到一半就听到云端开口道:“师姐还记得在问心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嗯……”
暂时放弃了找楚铭算账的念头,商粲仔细回想着沉吟了一番,最终还是放弃地摇了摇头。
“……不太想得起来了,印象里只记得黑漆漆的、好像在飘着,身上也很难受。”
“然后——”她紧皱眉头,“好像听到有人说了什么……”
脑中突然闪过针扎般的疼痛,商粲轻嘶一声摸上太阳穴,身边两个人一下子都紧张起来,纷纷停下了脚步。
“师姐?”云端立刻代替她抚上太阳穴,轻轻揉动起来,“想不起来就算了。”
“嗯,不要太过勉强。”
楚铭郑重地点着头,指摘道:“毕竟问心意为对内心的质问,是很纤细的、关乎个人本质的术式,在脱离问心后记忆变得模糊是正常现象,不必多在意。”
“……行吧。”
尽管内心还是有点难以释怀,但商粲还是嘟囔着应了,暂时按下不管。
“话说回来,我这可是第二次在天外天问心了。”
她长叹一声,语气中多少带着挫败感。
“……为什么就我每次都通不过啊,至少让我过一次也好啊。”
“知足吧。”楚铭含笑揭穿道,“你上一次来游学的时候虽然没通过问心,但还不是成了第一名,还把天外天那年最好的灵剑拿走了。”
楚铭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露出几分笑意:“……那时候、天外天的几个弟子可气得鼻子都歪了,还嚷嚷着不公平什么的。”
“不公平?”商粲挺无辜地耸了耸肩,“但是她们确实在最终的擂台赛上没打过我啊。”
“是啊。”楚铭怀念地眯起眼睛,“你打的漂亮,就连最看你不顺眼的黄长老那时候也没说什么不好,只嘟囔着说了些‘良禽择木而栖,灵剑择主也是应当’之类的话,也只有那几个人不服而已。”
“师姐一直很厉害。”
商粲还没说什么,倒是云端先淡然地点了点头,语气中似有些遗憾:“我当时……要是也能跟来看看就好了。”
“没办法啊,你那时候还没到能出门游学的时候呢。”商粲安慰地拍了拍云端的头,温声道,“这次你来游学我不是陪你来了吗,楚铭说的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而且也没什么好看的。”
“没错。”楚铭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云端师妹不用太在意之前的商粲,毕竟她到现在也没什么变化。”
“……”
简直是仗着云端在场商粲就不会拿他怎么样,商粲冷眼看着楚铭侃侃而谈道:“她那时候第一次在天外天问心,生生在荷叶上坐了一个时辰,所有人都等着她一个人,结果最后还是掉到水里了。”
“而且这家伙上岸第一句话竟然是:‘我腿坐麻了’……”楚铭回忆着感慨道,“实在很让人怀疑她是不是在荷叶上坐着睡着了。”畩澕
“……楚铭师兄知道适可而止这个词吗?”
眼看着商粲又扬起了温煦的笑容,楚铭忙敛了神色,正想转移话题,就见云端看向了商粲。
“那师姐那时候是睡着了吗?”
“我不太记得了。有可能是吧。”
这人真是区别待遇。楚铭习以为常地在心中叹了口气,觉得如果是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话不仅得不到回答不说,大概率还会被商粲爱答不理地瞪一眼。
“话说回来,”他很识时务地转移了话题,“以今年这批新进游学弟子的素质来看,云端师妹夺魁几乎能说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你别给她这么大压力。”
结果话说出来就被商粲瞪了一眼,严肃道:“尽力而为就行了,最后的擂台赛是要用开了刃的兵器的,到时候刀剑无眼,端儿不受伤才是最重要的。”
“反正有眼睛的都能看出我们端儿是最优秀的,就算没当上第一名、我把我的剑送给端儿就是了。”
楚铭正在心中感慨着这位师姐的教育方式真是保护周道又非常溺爱,就见云端轻轻摇了摇头,回道:“没关系,我会赢的。”
“在不受伤的前提下。”
见她目光清澈毫无动摇,商粲笑道:“嗯,我知道端儿很强的。”
“但也不用太在意,只是个游学的小比拼而已。”
商粲清秀的面上含着笑意,昳丽的眉眼弯起来,解下腰间佩剑递到云端手里。
“大不了,师姐把无忧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
写一些真真假假的幻境真让人开心
是啦,无忧是商粲的剑,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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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商粲很强。
这是任谁都无法否定的事实。她眼下还未过十八岁生辰, 没有正式下山在修仙界中抛头露面,但见过她的人都会对她另眼相待,甚至有人认为她拥有登仙之质, 未来不可限量。
只是商粲给外界留下的印象实在不是个很正统的青屿修士, 也常有人说她是仗着天资出众而无法无天。故而她的名声向来毁誉参半,在天外天就要更加微妙一些, 毕竟——
“……你知道吗, 我昨儿听到天外天的讲师在拿你当反面例子给弟子们讲课呢。”
走在天外天的楼阁间,楚铭叹道:“‘青屿商粲道心不坚,故而才会问心失败’——之类的。”
“老生常谈的事儿了,我上次来游学的时候就被说过一轮。”商粲有点嫌弃地撇了撇嘴,“怎么天外天总是喜欢拿我说事?真是换汤不换药。”
楚铭同情地看她一眼,道:“大概是的确没见过像你这样的、没通过问心但居然还很强的人吧。”
“……哎。我也是第一次见。”
商粲长叹一声, 自己心里也没个答案。
在修仙界流传的说法中, 修士最主要的是修心, 道心越坚定则修为越高。而问心向来作为考察弟子道心的术式,道心坚定的人是不可能无法通过的。
故而两次挑战天外天的问心都以失败告终、但却很强的商粲就难免会被人投以奇怪的视线。
“说到底, ”商粲叹道, “道心这东西我根本就不太明白。”
“啊?这不是青屿入门之后教给弟子的第一课吗?”
楚铭目瞪口呆, 紧急给商粲补课道:“通俗一点说——就是你修道的理由。”
“虽然因人而异,但踏入修仙之途总是会有个原因的吧。比如想要成仙、想要长寿、或者想要保护什么人——”
他掰着手指数了几个,又摊开手道:“不过这个概念确实模糊, 并且会潜移默化地发生变化。一般来说要修行到一定境界才能更清楚地了解自己的本心。认识的越清楚、修行也就会越顺利。”
商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问道:“那你的道心是什么?”
“最开始是想学御剑吧。”楚铭回忆着往事, “小的时候出门玩, 然后看到有修士从天上嗖的一下飞过去, 我一下子就被那身姿击中了心, 就觉得‘哇好帅哦’,再然后就拜托家里放我来青屿了。”
“……真是朴素的道心啊。”
商粲干干回道,回想着自己踏入修行的理由,默默皱起了脸。
哪有什么理由。她当时自己独自一个人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年纪还变小了,如果没被望月捡回青屿修行的话只有死路一条,这她难道还有选择余地吗?
觉得这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来,商粲肯定道:“那我的道心大概就是想活下来吧。”
“好沉重。”
商粲反唇相讥着你懂什么这才是终极的道心,前方有一小队天外天的弟子路过,跟在为首像是长辈模样的冷峻女子身后的修士看到了她,谦逊地远远向她行了一礼,商粲同样礼数周正地回了礼,对方略一点头后就离开了。
“……那是天外天的……裴琛吗?”
楚铭伸着脖子看了看,结果一回头就看到商粲方才还礼时还端正稳重的面上早换成了一副不快神色,看起来心情变差了不少。
“是他。”商粲低低压着眉眼,叹道,“听说是那位霜降君门下的第一弟子,天外天的新秀,前途不可限量呢。”
“啊!”
楚铭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掌:“是前几天望月师叔传信来说、天外天提出想要让他和云端师妹结成道侣的那个!”
“……是他。”
他话说出来才觉得后悔,忙抬手捂住了嘴。果然转头就看到商粲的脸色差了不止一点,正皱着眉闷声道:“也不知道天外天在想些什么,端儿还那么小。”
“就是就是。”楚铭连忙赞同道,“也太没有常识了!这种事至少也该让他们两个自己决定——”
“……天外天来的人就是这么说的。”
哎呀,商粲的心情变得更差了。
楚铭默默闭了嘴,决定先不要多说话了。
这是几天前的事了。天外天似乎是直接派使者去了青屿,多亏望月传了信过来,否则商粲她们怕是都还被蒙在鼓里。
商粲和云端在收到传信的当天就回了青屿一趟,而回来之后商粲就一直都很抵触提起这件事,故而楚铭也是一知半解的,只知道“天外天想让一个叫裴琛的弟子和云端师妹结成道侣”,结果就导致了现在的说多错多。
“说什么‘现在他们年纪尚轻,不急着定下来,可以慢慢相处’——”
商粲有点烦躁地摇了摇头:“怎么看都是盯上了端儿的天资出众,紧急搞了个方案来抢人。”
……好像在涉及到云端的时候,这个人总是会衍生出很多阴谋论呢。
在心中感叹着难得看到这样的商粲,楚铭小心问:“然、然后呢?”
“什么然后?”但还是被商粲瞪了一眼,她冷声回道,“当然是拒绝了。”
“也是。”
如果这事成了的话,那刚才商粲看到裴琛的时候大概会直接掉头就走也说不定。
莫名冒出这样的念头,楚铭又好奇道:“是因为年纪的问题吗?”
他没说出寻常人家的女儿在云端的年纪先订个婚也是很正常的这种话来刺激商粲,毕竟对方的心情已经差不多要跌倒谷底了。而商粲在听到他这个问题后犹豫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她语气有点郁闷,“她们正式谈这件事的时候没让我在场。”
“……这样啊。”
……怎么说呢,楚铭觉得自己也能理解望月师叔的这个安排,毕竟以商粲这个“云端天下第一”的性子,万一她在旁边听着听着生起气来,把人家使者赶出青屿这件事她还是能做得出来的。
但这话他就只打算在心里想想了,为了让好友的心情好转起来,楚铭忙转移了话题:“云端师妹现在是不是快下课了?我们去接她吧?”
“嗯,本来不就是这么打算的吗。”
商粲的心情立刻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她决定把刚才见到裴琛而想起的这些不愉快回忆都抛到脑后去,又听到楚铭说道:“云端师妹这几天都表现的很出色,天外天的讲师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当然了。商粲心中高兴,稍稍挺起了胸膛。那可是我们端儿。
从她问心失败之后已经过去几天,中间发生过不少事,但总体来说还是风平浪静的,过着很安逸的生活。
她这次来天外天是以带队的身份来的,不需要参加课程,就连管弟子纪律的黄长老也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她昨天偷偷溜去烟阳抱了一堆吃的回来时选择了无视——可能是他也知道天外天的伙食真的太差了吧。
没什么可挑剔的,感觉过着这样的生活、时间都要变快了。
商粲愣了愣,突然停下了脚步。
楚铭本来还在与她夸奖着云端多么多么优秀,此时也停了下来,面带疑色地转身问道:“怎么了?”
商粲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她怅然若失地愣了半晌,忽的没头没尾地问道:“今天是几月几号了?”
“……”楚铭一愣,疑惑道,“七月十六啊,你怎么了?”
“……”
商粲沉默半晌,随即笑道:“那还有一个月就是我的生辰了。”
“什么啊。”楚铭面色有些无奈,见她重新迈开脚步就跟了上去,“我还以为怎么了呢,你就想说这个?”
“什么叫就想说这个,这不重要吗?”
“重要重要,我记着呢,你今年生辰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没什么,我现在已经无欲无求了。”
“境界太高了吧……”
说笑间,商粲抬头看向天空,被从树叶间漏下的阳光晃了眼睛。
……好像、来天外天的这些日子,一直都是这样艳阳高照的天气。
*
永远顺遂的世界是存在的吗。
“该喝药了。”
果然是不存在的。
商粲愁眉苦脸地看着被放到面前的药碗,碗里那黑漆漆的汤药让她看着就望而却步,更别提那股离着老远就直往她鼻子里钻的奇怪味道。
她犹豫了好半天,最终可怜兮兮地抬起眼睛。
“……喝了十几天药了,我觉得我肯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不行。”
长着张倾国倾城的漂亮脸蛋,那双薄唇里说出的话在商粲听来却格外薄情:“既然已经喝了十几天,那总不能到现在半途而废。”
“药要凉了。”云端坐到商粲身边,催促道,“师姐快些喝了吧。”
见商粲还是有些踌躇,云端长长眼睫动了动,似有些失落地垂了下去,轻声道:“……煎了好久呢。”
好,胜负已定。
商粲心一横,闭着眼睛一仰头咕咚咚喝完了整碗汤药,苦的她直吐舌头。云端适时地推来一杯茶,又拈起颗蜜饯喂到商粲嘴里。
“唔。”商粲用舌尖推着蜜饯在嘴里滚过一遍,这才有点余裕开口说话,“还是好苦啊。”
“很快就好了,师姐缓一缓。”
云端柔声说着收拾起喝完药的碗,正要站起身来时被商粲眼疾手快抢走了碗,三两步就走到了门口。
“我来收拾吧,你歇会儿。”
心道她这个做师姐的总得干干活,商粲急急忙忙赶在云端之前去把药碗药渣之类的都收拾干净了,整个过程里都有种在报仇雪恨的感觉。
……也不知道天外天的医师是给她开了些什么药,怎么那么难喝。
收拾完后,商粲神清气爽地回到了房间,第一件事就是坐到云端身边求饶。
“明天是不是可以不喝了?”商粲趴到桌子上看着她,“真的好难喝啊。”
云端似是受不住她这样直白的讨好视线,略显不自在地别过了头,摇头道:“只剩一剂了,明天喝完就好了。”
商粲一下子泄了气,但还是试图争取道:“但是、我记得明天就是你们最终擂台的日子吧?”
“等打完了擂台,端儿肯定很累的。”她义正辞严道,“怎么能让已经很累了的端儿替我熬药呢!”
云端扬了扬唇角,回道:“无妨。”
“有妨有妨、我觉得特别有妨!”
在商粲一顿苦口婆心加耍无赖的招数下,云端最终还是略带无奈地暂时松了口:“那就等我明天擂台赛后再看情况吧,应该会很早结束的。”
心道云端在这种方面倒是很像她,不会多做谦虚,商粲挺高兴地点了点头,又提醒道:“小心些,可不能受伤。”
见云端点头应了,商粲放下心来,又想起件事,问道:“我听说今年魁首能拿到的那柄灵剑已经有名字了,好像是叫——”
“非望。”云端淡淡接道,“是这个名字。”
“……奇怪的名字。”
商粲嘟囔着,疑惑道:“我记得之前每一次都是决出胜者后天外天的铸剑师才会给剑取名的,为什么这次——啊,难道是已经默认端儿会赢了吗?那为什么取了这么个怪名字……”
“很奇怪吗?”云端似是并不在意,默默喝了口茶,轻声道,“我倒觉得还好。”
“嗯——好吧,端儿喜欢就好。”
很干脆地改变了自己的意见,商粲懒懒应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师姐困了吗?”
“……好像有一点。”
这些日子好像都会困得很早,商粲揉了揉眉心,云端则体贴地起身道别:“那师姐就早点睡吧,我先回去了。”
“……嗯,晚安。”
其实心里是还想和云端多待一段时间的,比如和她聊聊今天碰到了裴琛的事——算了,这好像也没什么好说的。
一下子意兴阑珊起来,商粲在心中叹了口气,暗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好像不太对,看来回青屿之后还是要去找医师看看才行,把云端送出了房间。
在关上门之前,商粲抬头看了看夜色,今夜月明星稀,夜幕深蓝。
看起来,明天也会是个好天气了。
她按下心头隐约的躁动,关上了门。
作者有话说:
虽然大家都能看出来这两章是在幻境里,但基本上都是商粲真实的记忆。
我是想说总之她们两个当年就是老夫老妻啦(暴言感谢在2021-08-10 23:38:50~2021-08-12 23:56: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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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胜者, 青屿云端!”
擂台上的终战毫无争议地决出了胜负,云端归剑入鞘,向对手略施一礼, 转身向台下看来。
台下的修士们纷纷鼓着掌为她庆贺, 不少人正对方才的战斗津津乐道,议论声与掌声混在一起, 让商粲觉得吵闹的有些头疼。
但这该是一份可以被容许的吵闹。商粲这么想着, 鼓掌也不甘示弱地鼓的最大声。
“赢得很干脆。”她如是说着,话中带着些倨傲,“对面完全不是端儿的对手。”
一旁同样正鼓着掌的楚铭扫她一眼,啧啧道:“你现在倒开始说这种话了?刚才云端师妹的对手出最后一招的时候,我可看见你手都放在无忧的剑柄上了。”
“……只是条件反射,我又没把剑□□。”
“谢天谢地你这条件反射没让你当场拔剑冲上台, 不然你回去就要被望月师叔吊在玉衡峰顶了。”
懒得理会楚铭调侃的话语, 看到云端漂亮的赢得了这一届天外天游学的魁首, 商粲心中高兴,含笑迎上云端从台上投来的视线, 嘴唇无声地开合说着:端儿真棒。
云端显然看懂了她的唇语, 唇角漾出浅浅一丝笑意, 稍纵即逝,但已足够让台下的年轻男修士们纷纷望而失神。
“难怪近些日子常听人说起‘美人如花隔云端’,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商粲还没做出什么反应, 耳边忽的传来了不算完全陌生的女声,语调温和, 但商粲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并不像表层那般只含着夸赞之意, 表情不禁一下子垮了下去。
“……天外天代掌门这么个大忙人, 原来也听说过我师妹的名声吗, 我就替她多谢你的夸奖了。”
她懒洋洋地随口应了两句,转头看去,身旁不知何时已站着了个身量高挑的女子,一身繁复道袍,面容柔和,令人望之可亲,周身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
“客气了。”女子温文一笑,“令师妹才貌具备,不愧是青屿至宝。望月真人能收得这样的徒弟,还要劳烦商粲道友代秦意向她道一声恭喜。”
“……”
话里话外绵里藏针,感觉被内涵了的商粲怏怏地翻了翻眼睛,叹道:“秦意,你这人能不能有话好好说?这样不难受吗?”
“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让商粲道友误会了吗?”秦意收回视线向商粲看来,目光温和,却让商粲莫名有种像是被阴冷窥视着的不适感,“若是如此,那绝非我的本意。秦意只是想来祝贺青屿再次拔得头筹——真不愧是修仙界第一仙门。”
眼看着商粲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一直观察着局势的楚铭立刻接道:“多谢代掌门,只是这第一仙门之称、青屿实在受不起……”
“不必谦虚。”
秦意笑意盈盈,目光若无其事地落在商粲腰间的无忧上,笑道:“能从天外天连续拿走两把灵剑,自是青屿弟子出类拔萃的证明。”
“只是……”她语气一变,稍有些为难道,“听闻商粲道友今年也没能通过问心,这实在让人疑惑……”
“……不就是上次我来游学的时候你在擂台上输给我了吗?”商粲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冷哼道,“技不如人就该认,输给我就值得你耿耿于怀这么几年?现在在云端身上挑不出毛病来,是不是让你特别难受?”
她话说的尖刻,秦意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露出和煦的微笑:“商粲道友说笑了。听闻这位云端师妹在修心一途上也颇有建树,兼之容貌如此出众,想必将来在修仙界必有一番作为。”
跟这人说话简直是浪费时间。
听着秦意话里若有若无的对云端容貌的强调,又见她视线颇有深意地扫过周边目不转睛的男修士们,商粲本就从昨晚疼到现在的头更是疼的厉害起来。
“是啊,这世道还挺不不公平的。”她语气懒懒散散,干脆地从秦意身上移开了视线,“你现在也只能靠比云端——或者说比我长两倍还多的年纪辈分去评价她了,毕竟你样样都比不上她。”
“……”
秦意一直擎着笑的面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大约是出于现天外天代掌门的身份,她对于商粲的话语没有正面回应,只说了几句诸如“道友说笑了”之类的不痛不痒的场面话,而商粲再没了想搭理她的心思,只专注地看着台上的云端。
在云端从天外天长老手中接过灵剑非望的时候,秦意大概总算是觉得自讨没趣了,温声道:“我还有事要忙,失陪了。”
说完她就最后深深看了商粲一眼,转身离开了。
“……呿,谁也没要她来陪啊。”
商粲厌恶地撇了撇嘴,在商粲看都不看秦意一眼时一直负责和秦意交流场面话的楚铭苦笑两声,道:“怕是又与这位秦意代掌门结仇了。”
“这可是她找上门来挑衅的。”商粲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烦闷道,“人人都夸她稳重大方仙风道骨,我看她是口蜜腹剑八面玲珑。现在在我面前连演都不演了——我到底哪儿惹到她了?”
楚铭左右看了看,见无人在注意他们这边,于是悄声道:“看来上次在天外天的擂台上输给你的事真的让她打击很大——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有些人对你没通过问心但拿了第一很有意见的事吗?”
“虽然她明面上没表态,”楚铭压低了声音,“但这些人的中心十有八九就是她。”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烦也烦死了,她自己要和我打的,关我什么事?”
商粲皱起眉,叹道:“天外天竟然选这种人当代掌门……我看她刚才说的、青屿是第一仙门这句话也没说错。”
“……虽然我也觉得你说的挺对的,但是算我拜托你了,你这话至少不要在天外天的地盘上说。”
商粲轻哼一声算是答应,不再把心思放在这事上。
但她头疼的症状却一直没有半点好转,反而愈演愈烈。擂台周围没有遮蔽物,略显灼人的日光直直晒着她,让商粲额角泛出细密的汗珠来。
……是因为见到了讨厌的人吗,商粲想。头很痛,身体好像也很烫。
她又忆起方才秦意离开前最后投来的一眼,隐在那副可亲容貌后的、阴冷窥伺的视线。
商粲忽的打了个冷战,如梦初醒地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天上艳阳。
“……今天、”她声音很轻,喃喃道,“今天是几月几号了?”
楚铭一愣,半晌后才道,“七月十六啊,你怎么了?”
“……”
商粲闭了闭眼,没有说话。
在楚铭担忧的询问声中,云端下了擂台,径直走到商粲身前,探询地看着她。
“怎么了?师姐心情不好吗?”
“没有。”商粲重低下头,定定看了云端半晌,忽的笑了,柔声道,“端儿打的真好。”
“你现在也是有专用佩剑的人了,感觉怎么样?”
云端垂眸摸上腰间佩剑,剑柄上是隽秀的“非望”二字,与商粲佩剑上的“无忧”看起来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还好。”云端低声道,“听闻是不如师姐的无忧锋利的,但是……”
“那要和我换吗?”
见云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不顾一旁楚铭震惊地嘟囔着佩剑这种东西怎么能说换就换,商粲干脆利落地解下无忧向云端递过去,面上满是坦荡,似是只等云端点头就和她换剑。
但她看到云端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非望它……”云端声音淡淡,目光缥缈地向她看过来,似有万语千言,“……比较适合我。”
*
不是说非望不好——但就这个名字就起的不如无忧,商粲想。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解意,但总不如无忧听着好。云端心事重,最该让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顺遂无忧才最好。
但云端这时候没和她换,对、没和她换……
商粲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意识到自己似乎是正趴在桌上,于是缓缓抬起了头,发现正身处于自己在天外天的住所房内。
脑袋疼的要命。商粲皱起眉,感觉像是记忆出现了断层,根本无法回忆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了房间里,最后能回忆起的还是在擂台下和云端对话的事。
“师姐醒了?”
身侧冷不丁传来的清冷声音让她周身一凛,商粲不动声色地轻咬住舌尖,转头看去。
云端正坐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墨玉似的眼睛深邃若夜。
二人目光交汇,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云端打破了沉默,她垂下目光,将桌上的药碗向商粲面前推了推,温声道:“既然醒了,就快把药喝了吧,最后一剂了。”
“……”
这个药碗刚才有在桌上放着吗?
商粲跟着低头看去,感觉脑中都像是被灌入了这浑浊的药汤一般,难以展开清晰的思考。
“……这药、”她轻声开口,声音沉稳,“到底是什么?”
“是治师姐身体的补药。”
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商粲仔细听着云端的话语,眸光略微黯淡了下去。
“云端,”
商粲轻声唤着对上云端的视线,看到她因突然被喊了全名而有些意外地瞪大了双眼,稍稍抿紧了唇,如临大敌地正了面色,等着自己的后半句话,心中突然就像被撞了一下,闷的发堵。
“……你今天拿了第一,该奖你些什么的。”商粲忽的笑了,温声道,“你想要什么?说说看,什么都可以。”
“……”
大约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云端懵懂地眨了眨眼,下意识重复道:“什么……都可以?”
“嗯。”商粲欣然点头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什么都可以。”
“……”
云端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她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稍长的额发掩着她的眼睛,让商粲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只是耐心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几分钟,商粲终于听到云端开了口。
“我……”
向来清冷的声音此时却微微颤抖着,云端抬起头来,精致无俦的脸上是一眼既穿的犹豫和不安,随后化为泛着孤勇的决绝。
带着某种像是用琉璃堆砌起来的空中楼阁一般摇摇欲坠的希冀,云端慢慢向商粲靠近过来。
商粲没有避让,静静抬起眼,扫过她从耳际垂落的发丝,低低压着的清秀眉眼,和稍抿紧了的淡樱色薄唇。
鼻尖嗅到的是和记忆里一致无二的淡淡冷香,身前的人倾身过来,近到商粲能清楚地看到她不安颤动着的眼睫,几缕发丝落在她白瓷般的细腻脖颈上,然后又滑下去,无端地勾的人心痒。
就在商粲的目光跟着垂落的发丝落下去的时候,她听到云端颤声开了口。
“我喜欢师姐。”
“我想要……师姐也一样的喜欢我。”
随即是微凉的手掌贴上商粲的脸颊,商粲顺着她的力气抬起头,看到那张熟悉面孔渐渐靠过来,踌躇的,小心的,试探的。
商粲垂下了眼帘。
下一刻,屋内响起巨大的磕碰声,桌椅被掀翻,桌上的药碗砰的落到地上碎裂开来,浑浊的药汤横流一地。
商粲把云端抵在墙边,面无表情地单手捂住她的嘴。
“你想喂我吃什么?”
她轻声问着,被按在墙边的人口不能言,只一双漂亮眼睛透出错愕神色,随即黯然地沉下去,缓缓摇头。
“……你到底、”
难以抑制的焦躁涌上心头,商粲用力咬紧了牙关,手上却到底没有继续加大力气。
“你是根据我的记忆造出来的吗?”商粲自嘲地笑了一声,“倒是很像。”
“但刚才不对。”
她的声音沉沉,像是自言自语般轻声说着。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我那时问她想要什么的时候、她才不是这样回我的。”
分明刚才掀翻桌椅时发出了那么巨大的声响,屋外却半点动静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就只有她所在的这一间屋子,只有她们两个人。
“会让人心想事成的幻境,永远顺遂的世界,”商粲低声说道,“这就是鬼族迷惑人的手段吗。”
她渐渐回忆起忘川冰冷的水,幽冥鬼界那暗红色的世界,和挽韶曾经语重心长的叮嘱:那里对你来说是很危险的。
“……是啊。好危险。”
商粲轻轻笑了,笑容中却似含着几分苦涩。
“用云端的脸做这样的事……”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最后深深看了一遍面前人熟悉的眉眼,然后缓缓俯下身去,嘴唇轻贴上了自己的手背。
霎时间,整个世界都破碎成灰。
作者有话说:
我好了,但没完全好
等不在幻境里商粲也能这么勇的时候我才算真的好了(然后十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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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周围的世界和身前的人系数破碎成无数灰尘, 随后像是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孤单地经历过了漫长的时间,商粲终于恢复了意识。
脑中刚刚开始清醒的时候就察觉到有极其阴冷的鬼气向着面门袭来,商粲下意识屏住呼吸, 迅疾地翻身躲到一旁。
她这时才睁开眼睛。
商粲发现自己正立足于地面上, 眼前看到的是属于幽冥鬼界的暗红世界——此时看到竟然还能让她感到些许安心。
但眼下绝不是能为脱出幻境而放下心的时候。
在她刚刚躲开的地方,有两个轮廓稍显模糊的人形, 不祥的气息和狰狞的面容, 无不彰显着他们鬼族的身份。
“……刚才的幻境就是你们做的好事吗?”
商粲并不想急着出手,毕竟她刚刚醒来,脑中还有些混沌,没想通的事有一箩筐。但眼前的鬼族全然没有要和她好好交谈的意思,见到手的猎物突然醒转躲开,两只鬼族的面目都变得更加凶恶, 不由分说地向她袭来。
商粲轻啧一声, 下意识想召出天火应敌, 但在动用灵气的瞬间就感到体内传来让她眼前一黑的剧痛,随即是莫名的寒气顺着她的经脉汹涌而来, 商粲猝不及防, 当即吐出一口黑血。
活人的血气更激发了鬼族的凶性, 商粲勉强避开两只鬼族的攻击,只觉得身体前所未有的沉重僵硬,体内的状况差的不可思议。
她没工夫去想自己为什么会重伤至此, 心思急转间摸上腰间位置,却一把摸了个空。
商粲低头望去, 腰间原本佩着的剑和锦囊都已经不见了踪畩澕迹。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商粲连苦笑的心思都没了, 当下干脆地换了架势, 握紧了拳。
用不了灵力, 也没有剑,在这样的情况下孤身奋战,真是最糟糕不过了。
“但就凭你们两只鬼族,”她喃喃道,胸口徘徊不去的郁卒化成满溢而出的轻狂戾气,“还要不了我的命。”
*
片刻过后,商粲轻吐出口浊气,缓缓擦去唇边血迹。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两名鬼族已倒在地上,人形的身体逐渐溃散,化作一团黑气消散了。
此番不同于在修仙界时和鬼族的交锋。那时它们都伪装成了妖物的模样,而眼下却是用着原本的人形——大约就是他们生前的模样吧。
商粲冷眼看着鬼族的消散,回想起方才穿透对方身体的触感,喉头禁不住又涌上一股腥甜,被她堪堪忍住。
……像是在杀人一样,让人不适。但全身上下没一个舒服的地方,想想也不差这一处。
尽管刚刚才解除了眼前的危机,商粲却没有多少停留和休整的时间。她与鬼族方才的争斗声不小,此时已经能远远听到些语焉不详的活动声音,想必是有其他鬼族被吸引了过来。
商粲对所处的地方半点都不熟悉,不远处可以看到忘川,但已经不是她落水时的地方。无论如何,停留绝不是好选择,商粲只好硬着头皮顺着忘川往前走去。
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在确认没有再听到窸窣的声响后才稍稍放下心来,寻了块大石在后面盘腿坐下。
周围不算安全,但她需要时间来整理现状。
她在进入酆都前,被莫名其妙的浪掀入忘川,然后又陷入鬼族的幻境,从幻境中脱出之后却发现自己在岸上。
衣服和头发都还是湿的。商粲摸了摸自己还在淌着水的衣摆,只觉得触手寒凉。
但眼下又没有衣服可以换,而且不知为何她并不觉得很冷,至少胸口守着团热气——
商粲心头一动,伸手入怀。
“……这已经湿透了啊。”
先触到的是一张湿漉漉的符咒,商粲小心地把它取出来,面色十分复杂。
是裴琛之前给她的那枚用来脱身和隐匿气息的符咒,当时他千叮咛万嘱咐要贴身携带,于是商粲就揣在了怀中暗兜里,让它得以没跟着锦囊一块儿丢失,只是——
虽然不知道这符咒湿了还能不能用……商粲默默摸了摸它上面已经化成一团的朱砂,在心中叹了口气。不愧是连原本写着的她的名字都已经看不出来了,这东西估计已经完全失效了吧。
这么重要的符咒连个防水都不做的吗。商粲有点郁闷的想着,但很快又释怀了:谁能想到它会被浸到忘川水里去呢,那玩意儿和一般的水可不一样。
事到如今再去想这些也是无谓。商粲本以为守着心口热气的是这东西,现在看来是与它无关。她心中疑惑,想不起来自己还揣了什么东西,但怀中的确不知为何沉甸甸的,于是又探入衣襟口袋里摸了摸。
触手是温热的玉石触感。
商粲心头一紧,慌忙将摸到的东西取了出来。
再熟悉不过的通透青玉牌,曾妥帖地佩在某个人的腰间。
只是那原本通体完整的剔透玉石此时隐隐出现了裂痕,连带着其上的“云端”二字也斜斜裂开。
“——”
商粲脑中一时空白,无论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这块青玉牌是怎么到了自己的怀里。她这处口袋贴着身体,就算是云端也不可能在她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把一块有大半个手掌大的玉牌偷偷放进来——
……除非是她自己收进来的。
商粲愣愣看着玉牌,心思一动,轻触到玉牌边缘,稍稍放着热量的青玉牌震了震,忽的变成了一只纸鹤。
那纸鹤端正小巧,只是一道长长裂痕贯穿全体,它稍稍动了动翅膀,随后便没了声息,重新变回了玉牌模样。
商粲脑中电光火石间回想起某个晚上,在烟阳的客栈里。
云端那时折了只纸鹤,向她展示唤灵的用法。
‘这是让灵气附在有形之物上的唤灵。也有让灵气化形的用法,但更多的是用这一种。’
白衣翩然的女子垂眸看着落在她掌心的纸鹤,轻声说道:‘送给你了。’
“……唤灵、化形。”
商粲脑中嗡嗡作响,喉头哽的发慌,她心烦意乱地握住玉牌,又舍不得再多用力,慌慌张张地松了力气。
……她想不起云端是什么时候做的手脚,把唤灵和化形分开又结合在一起用,把自己保命用的玉牌伪装成纸鹤的样子骗过她。
甚至在商粲在被忘川卷入之前,她都还记得云端在腰间好好地挂着这么一块青玉牌——大概是假的吧。
全是为了大费周章的瞒过她。
事到如今,她能从忘川中脱身,醒来后身处忘川岸边的理由已经昭然若揭了。
是云端的玉牌救了她一命。玉牌上彰显着法术已然失效的裂痕就是最好的佐证。
本该是与玉牌主人神魂相连的法术,为什么云端的玉牌术式会在商粲的身上也能发动,商粲陷入混乱的脑中迟迟得不出答案,只是很快意识到,云端至少一定已经知道法术已发动过这件事了。
“……”
商粲懊恼地咬住下唇,小心将玉牌重新收入怀中。
其他的先不论,她得快点和云端会合才行。
商粲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让身体内部像是传来了力不从心的悲鸣,她恼怒地咬紧了牙关,用力站直了身体。
既然被救下了一条命——她好想快点见到云端。
*
这算是近些日子来第一次和云端分开行动,商粲一下子还有点不适应。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是恭维也称不上好,倒是没受什么外伤,但内部就全然破破烂烂的,并且连药都没得吃。
最要命的还是她此时还失去了伪装的手段。
商粲尽力隐匿着身形气息,远远绕过几个鬼族。
在裴琛的符咒失了效的情况下,她只好尽可能的避免战斗,一路上都走的相当提心吊胆。
但不知是不是她这一身泡了忘川水的衣服的关系,商粲走的还算顺利,除了刚睁眼时的状况外,还没有被其他鬼族袭击过。
……顺便一提,这衣服完全没有要干的意思,一个劲儿地往下淌水,湿哒哒的贴在身上难受的要命。
她现在看起来简直就像个水鬼。商粲有点郁闷地想着,也不知道这么下去会不会感冒——鬼族应该是不会感冒的吧?她如果打了个喷嚏会不会直接露馅?
真是路途太单调了,都开始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了。
商粲停下脚步,在心中长叹一声。
不太妙,完全没有能走到认识的地方的预感。
简单来说,她现在正在漫无目的地走着,想着兴许能看到酆都。
她猜想云端和裴琛在她落入忘川后不管做出了什么反应,但最终大约都是会去酆都的。毕竟她们来幽冥鬼界还有任务——虽然她现在任务还没开始,自己倒先陷入了困境就是了。
商粲愁苦地皱起了脸,尽管知道自己的想法太过理想化,但她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路,只能在心中默默祈祷云端没有在她落水后做出什么傻事来,能老老实实跟着大概会更理性的裴琛去酆都。
但找酆都简直就是大海捞针。虽然不知道幽冥鬼界有多大,但从她现在目力所及之处完全看不到一丁点儿酆都的影子来说,这地方肯定离她落水的地方已经很远了。
好像有点麻烦。
许久没经历过这种连灵力都用不了的状况了。压在身上的问题太多,难得让商粲生出些为难来。
她左右看了看,现在她正身处一片空旷的原野中,周围完全没看到半个鬼影,只能看到些稀疏的草木花朵。
商粲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握住了胸前的竹哨,踌躇地放到唇边。
……原本想着这东西不知道会发出多大的动静而不想用,但从眼下的状况来看,好像也没有比它更好的选择了。
她又回想起离开碧落黄泉时挽韶的话:‘遇到麻烦的时候就吹这个!比如遇到鬼打墙了、迷路了、被石头绊倒了——’
当时觉得挽韶的话好笑,但谁能想到她真的会在幽冥鬼界迷路呢……
还好听挽韶的话把竹哨挂在了脖子上才没丢,要是吹了之后有用的话,她回去可得请挽韶好好吃顿饭。
商粲放弃地叹了口气,含住竹哨用力一吹。
出乎她的意料,竹哨没发出半点声音。
……不会是被忘川的水泡坏了吧?商粲有点忧心地看看竹哨,又试探性地拍了拍重新吹了一次,仍然没发出半点声响。
“咔啦。”
就在她开始想放弃的时候,商粲突然捕捉到了身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像是什么被强行撑开的闷闷迸裂声。
她回头看去,却看到是路边某株深红色的艳丽花朵正绷直了花枝,无风自动地颤抖着,脚下的土地都被它扯得裂了开来。
商粲警觉地向后退开两步,那花就忽然砰的一声从土里脱身而出,迸出耀眼的红光,逼得商粲稍眯起了眼睛,随即听到双脚落地的声音。
“……吵也吵死了!是谁在用花妖的方言骂我!”
身前传来了能听懂的喝骂声,是属于女子的声音,即使是在嚷嚷着却依然让人觉得是气哼哼的娇蛮。
商粲定睛看去,眼前的花赫然变成了个着红裙的女子,眉眼艳丽,腰肢细软,只是面上一派义愤填膺,看起来被气得不行。
啊,她大概知道这人……这妖是谁了。
商粲看着她那有三分熟悉的眉眼,斟酌着开口道:“……你是、彼岸花的妖吗?”
“嗯?你都不认识我怎么还骂我!”
女子大怒,气呼呼道:“就是你刚才骂我老不死的吧!还用花妖才听得懂的语言——明明会说那种语言的花妖都很老!都很老!”
“……”
商粲沉默,向她露出一个讪讪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写最后那段的时候莫名其妙幻视了孙悟空从五行山下出来的那段……
商粲暂时要单独行动了,时间限定在在云端把鬼界凿穿之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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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你是说, 你认识挽韶,这竹哨是她给你的?”
姑且安抚住了暴怒的彼岸花妖,商粲和她如此这般地解释了一下竹哨骂妖事件的原委, 花妖环着双臂, 很不开心地噘着嘴。
“那只花妖……”她话中很是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眼睛直直盯着挂在商粲脖颈间的竹哨看, “是派你来找茬的吗!”
“不是的。”
为了避免在这里和她打起来的结局, 商粲立刻否定了,默默在心中记了挽韶一笔账。
眼前的妖看起来气哼哼的,但姑且还是个能交流的对象。商粲不动声色地仔细看了一圈,暂时没在对方身上发现什么敌意。
……怎么办呢,在这里全盘说出的话会不会太轻率了?
她正斟酌着该怎么开口,就见花妖耷拉着脸气道:“你想什么呢, 有话就说啊, 再不说我就走了。”
……脾气比她想象的好像要好上一些, 至少说的不是“再不说我就揍你了”之类的话。
商粲想了想,说道:“我是挽韶的朋友, 她知道我有事要来这幽冥鬼界, 所以给了我这个竹哨, 让我在遇到麻烦的时候吹一吹。”
花妖姣好的面上立刻皱成一团,恶狠狠道:“那女的怎么这样!把我骂出来还要指望我帮忙!”
“……是啊是啊,她怎么这样。”
尽管心里大概能猜到挽韶此举大约是为了保证能把这彼岸花妖钓出来, 但商粲还是很识时务地点着头,应和着义愤填膺的花妖。
“然后你!”花妖怒气冲冲地看向商粲, 冲她一指, “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啊!闻起来一身忘川的味儿, 你知道你这一路走来滴下来的水能让多少花花草草枯死吗!”
啊, 好像是个好妖。
在这种状况下还惦记着问她遇到了什么麻烦,商粲不禁对眼前的妖肃然起敬,于是老实点头回道:“我确实是刚从忘川里出来的。”
于是商粲就半真半假地把从来到幽冥鬼界之后的事都说了一遍,只暂时隐去了来这里的目的和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提,最终含糊道:“——然后我现在想去酆都,但没能找到路。”
“……”
花妖用一种十分悲悯的眼神看着她,说道:“按你这个无头苍蝇似的走法,估计再走个一个月也找不着酆都。”
商粲默默无话,花妖听完了倒像是来了兴致,转了转眼睛问道:“也就是说,你是修士?”
“……算是吧。”
左右现在也扮不成新鬼了,商粲叹着气承认了,话音刚落,就见对面眼睛一亮,随即正色摆起了谱。
“帮你是可以帮。”花妖的装腔作势十分刻意,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但是我为什么要干这种麻烦事?对我又没有好处。”
商粲了然地点了点头,道:“你想要什么?”
“嗯,你懂我的意思我就放心了,看来你比挽韶那个傻子要聪明不少!”
曼珠沙华般的明艳女子高兴起来,指了指商粲来时的方向。
“酆都在那边呢,我们边走边说吧。”她向商粲弯起眼睛,尽管显而易见的别有所图,但那副与她外表不太相符的天真烂漫却仍能夺人眼球,“你喊我鸢歌就可以啦!”
*
“天外天霜降君的拂尘?”
走在路上,商粲颇意外地挑起眉,疑惑道:“你要这个做什么?你是霜降君的……呃、爱慕者吗?”
“什么爱慕者!你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这三个字像是踩中了鸢歌的什么痛脚,唬的她立刻柳眉倒竖大声指正,整个妖看起来都心虚的不行。
商粲心下了然,出于体贴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追问下去,转移话题道:“想要我出去之后帮你找到这个作为你给我帮忙的报酬……也不是不能试试吧。”
“真的吗?!”
鸢歌面上登时亮了起来,一双眼睛都亮晶晶的,走路都高高兴兴地小跳了几步,随后才想起要保持形象,迅速停了下来,干咳两声。
“我就是想找个拂尘拿着玩,对,拿着玩。”她说完之后又刻意强调了一遍,“仅此而已。”
“……”
心道这妖说谎的功力未免太差了,难道这是花妖一脉祖传的缺点吗,商粲稍蹙着眉回忆了一番,道:“我和霜降君见过几次,但没什么深交。听闻她修为高深,但为人行事我行我素,难以捉摸。并且好像是在几年前就失去了踪迹,生死不明……”
“她死了。”鸢歌的声音轻快地接上,商粲意外地向她看去,见她眼中没有半点沉重,理直气壮道,“我怎么可能会让你去抢活着的人的东西呢。”
“……是吗,我知道了。”
尽管不知道鸢歌和霜降君有什么样的渊源,但商粲也没有深究的打算,只默默点头应了。反正这趟可能会多有要依仗鸢歌的地方,给她报酬也是应当。刚好霜降君还是裴琛的师父——
商粲抿了抿唇,决定之后还是先不要把“霜降君已死”这个未明真假的消息告诉裴琛。
“说起来,”心满意足的鸢歌态度都变得亲切许多,向商粲搭话道,“你怎么会掉进忘川的呀?我在鬼界这里住了好久了,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么倒霉的人。”
“……”
商粲忍气吞声,闷闷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那河肯定有古怪。”
“那当然,天上地下估计都找不出比忘川更古怪的河了。”
鸢歌肯定地点点头,感叹道:“不过你还挺厉害的。距我听说忘川忽生异变把人卷进河里之后已经过去三天了,你竟然还活蹦乱跳的——”
“你说什么?”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被打断了,是商粲愣在了原地,面上难以置信的惊色还未褪去,又重复了一遍:“你说……已经过去多久了?”
“三天。”
见她这副神色,鸢歌也正了脸色,十分严肃地点点头:“没想到吧?所以说你是真的挺厉害的,啊当然也有可能是忘川的问题,说到底那条河到底淹不淹得死人啊,以前也没有谁掉进去过……”
已经没有心思再去回应鸢歌的碎碎念,商粲太阳穴又跳着疼了起来,脑中缓慢地消化着这个信息。
……在进入幽冥鬼界之前,裴琛曾经这么说过。
‘这入口一开便只有十二个时辰的时间,过了这段时间就会自行封闭,只有等到下个月时才能再次打开。’
幽冥鬼界的时间流动与修仙界并无分别,也就是说……
商粲怅然若失地抬起头,没去理会正嘟囔着“你怎么了?”的鸢歌,略带茫然地看着一望无际的暗红色世界。
……看来,她要留在这里的时间可能会比想象中要长的多。
*
事到如今,商粲心中已经不再抱着短时间内能与云端会合的希望了。
或者说她现在更希望不要会合——毕竟她错过了入口开放的时间而被留在幽冥鬼界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真遇到了云端,那也就是说云端也要在这里留一个月。
……想想就让人放心不下,希望裴琛已经说服云端一起离开这里了。
商粲这样衷心地祈祷着,随后才开始担忧起自己的事情来。
在幽冥鬼界住一个月……
在实力受损的厉害的现在,商粲心里实在没有多少底气。
本就不怎么样的身体雪上加霜不说,单说要耽误这么长的时间,她心里就忐忑的不行——那道心莲子可还丢着呢,虽然那东西壳很硬一般人打不开,但要是真让其他人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弄开了……
商粲苦闷地皱起了脸,半点儿都不愿意去想这样的可能性。
“你没事吧?”
她的情绪低沉到连鸢歌都开始担心了,漂亮花妖看看她的脸色,中肯地评价道:“你看着好像鬼啊。”
“……”
商粲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姑且因地制宜地把这当做是一句夸奖。
“到底怎么了?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怪怪的。”鸢歌忧心忡忡道,“不会是之前脑子里进了水,现在才开始犯病了吧?还去不去酆都了?”
“……要去的。”
这妖嘴巴真是毒的很,商粲撇了撇嘴,叹道:“能帮我找个住处就更好了,你还想要霜降君的什么东西?我出去都帮你找。”
“什、什么霜降君的东西,我都说了我只是想要个拂尘玩玩——你说的是真的吗?”
口嫌体直的花妖兴高采烈,一下子对商粲的态度都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尽职尽责地带起路来。
途中路过不少鬼族,也有对气味奇怪的商粲生出兴趣的,但鸢歌像条看门恶犬似的跟鬼族对着龇牙咧嘴,最终都是对方败下阵来恨恨离开。
“最近这些鬼族真是不像话,感觉都蠢蠢欲动的,尤其这几天,打架打的特别厉害。”鸢歌不爽地瞪着远去的鬼族背影,转头又殷勤地问道,“要不要换身衣服啊?湿衣服穿着一定很难受吧……唔。”
她抬头看了看比她高了快一个头的商粲,显然有些犯起难来。
“……但我的衣服你可能穿不下。”鸢歌皱着眉想了想,最终下定决心般地点了点头,“这样吧。”
“我有个去处,既能让你有个住处,也能保证你的安全,还有衣服换。”
说的听起来都挺好,但鸢歌的神色却不同于方才的轻松,而是如临大敌地瞪大了眼睛,恐吓道。
“我自己也老住在那,我会带你过去的,但你可千万记着——在那里不要乱说话,尤其不能提我们两个的交易!”
交易……是说要帮鸢歌找霜降君的东西的事吧。
商粲一头雾水,老实地点点头:“……可以,我不提。”
“很好。”鸢歌满意地放松了脸色,向着已经远远能看到轮廓的城池指了指,解释道,“马上就到了,我们要直接去酆都的鬼王居所。”
“……鬼王?”
商粲稍瞪大了眼睛,看到鸢歌不知为何一脸自豪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就是这幽冥鬼界最大的头头!我跟她可是关系匪浅!”
“哦、哦。多谢你。”
尽管对这怒涛般的展开还有点没跟上节奏,但商粲还是欣然应允了。反正她本来的目的就是去酆都找鬼王要鬼族名录,以确定有多少鬼族逃离了幽冥鬼界。有鸢歌直接带她过去的话还省了她不少力气。
商粲这么想着,在鸢歌的带领下一路通畅地进了酆都,来到了城中的鬼王居所前,顺利的不可思议。
“……总觉得酆都比我想象中的要普通很多。”
站在与天外天的建筑风格莫名有几分想象的鬼王居前,商粲小声嘟囔着,身旁的鸢歌得意洋洋地哼了一声,说道:“难不成你以为这里都是那种话都说不清楚的没脑子鬼族吗,那真是烦也烦死了。”
她说着就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敲都没敲一下就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口中大声嚷嚷着:“阿霜,我来了——”
阿霜?
商粲心头一动,几步走上前去,越过鸢歌看到了一名宽袍大袖,衣着随意的女子。
女子头发也只是随意披在肩上,容貌端正,年纪应该稍长她一些,整个人身上都流露出种漫不经心的奇妙气氛。似是正百无聊赖地在院中闲坐,女子此时才抬头向她们看来。
“鸢歌?你怎么今天突然来了?”
女子的声音懒懒拖着长腔,又将视线投向商粲,狭长凤目微眯。
“……哎呀,这不是商粲吗?你不会是死了吧?”
“……”
商粲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面上的面具可能已经不在了,但眼下显然不是该去想这事的时候。
“……霜降君。”
商粲目光微凝,惊道:“霜降君是……幽冥鬼界的鬼王?”
作者有话说:
这个副本的人物都出场的差不多了,好耶
写着写着感觉我写的花妖们都脑子不太好使的样子(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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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在南霜的带领下, 商粲进到了鬼王居的屋内——装潢风格与天外天更像了。
理所当然。商粲想。毕竟这地方的主人曾经就是天外天的修士。
她想着就忍不住又看向南霜,对方正背对着她准备着茶水点心一类的东西。商粲又看向正坐在身侧快活地哼着小曲的鸢歌,被她用一种“绝对什么都不能说”的威吓眼神瞪着警告了一番。
……是是是, 她绝对不会把鸢歌偷偷收集南霜生前物品的事说给南霜听的。
难怪鸢歌之前能那么肯定地说霜降君已经死了, 这人家直接都已经当上了鬼王,当然是死的不能再透了。
“喝点儿茶吧, 你脸色不太好。”
商粲正胡思乱想间, 那边南霜已经备好了茶水,为她倒上一杯:“这是我最近喜欢的茶叶,味道还可以。”
“啊。”她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莫名让人感觉雾蒙蒙的眼睛看向商粲,“放心吧,这不是忘川水。”
“……”
这玩笑开得真是不怎么好笑, 但身边鸢歌笑的挺开心。商粲配合地勉强动了动唇角, 受了她的好意拿起茶杯微抿一口, 微烫的茶水入喉,给带着寒意的身体带来些慰藉。
“霜降君——”商粲本想单刀直入地问云端她们的事, 但又觉得太失礼, 话到嘴边堪堪拐了个弯, “来这里多久了?”
“不太记得了。”
这位以随性著称的天外天修士歪了歪头,想都没想地回道:“大概总有个几年了吧?但我也不太记得我是怎么死的了,感觉这种事记不记得也没什么差别。”
……虽然话是这么说, 但一般人是不太会忘记自己是怎么死的吧?
“我知道我知道!”鸢歌高高举起了手,“我和阿霜认识七年多了!”
“是吗?”南霜点点头, “看来你记性比我好。”
“谁的记性都比阿霜好吧。”
鸢歌一边大嚼着点心一边含混说道:“那时候刚听说了鬼界要换头头, 还是个天外天的修士, 可给我吓坏啦。我心想难不成幽冥鬼界以后就要过上像天外天那样清规戒律一大叠什么都做不了的日子了吗, 这成何体统!然后就跑来看看。”
针对天外天清规戒律一大叠的说法赞同地点了点头,商粲道:“然后呢?”
“然后发现阿霜完全不像那些牛鼻子道士。就跟她要好起来了。”
“……”
心中有些担忧霜降君会被这样的称呼冒犯到,商粲转头看去,却见南霜面色毫无波澜,甚至赞同地嗯了一声。
“我还比他们会教人。换了其他人当鬼王的话,鸢歌现在绝对还不会用‘成何体统’这么难的词。”
……话里听起来还有点自豪,看来这一鬼一妖的确关系匪浅。
对这位生前没有太多交流的前辈有了简单的认识,商粲想着传言果不欺她,终于决定切入正题。
开始的话题有点不太好开口,商粲沉吟半晌,斟酌着问道:“裴琛……琨瑶君他、知道霜降君在这里吗?”
“阿琛啊,他当然知道。”
南霜喝着茶,随意道:“他每个月都会来我这看我呢,前两天刚来过一次。”
来不及对她话中的“每个月”做出反应,商粲猛地站起了身:“前两天来过?只有他自己?”
“这么说起来……”南霜手上一顿放下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商粲的脸,“他带着你师妹呢。”
听到云端那时仍在和裴琛同行,商粲稍松了口气,想着至少去掉了云端那时当场就跟着她跳进忘川的可能性,又听南霜饶有兴致地说道:“但他们两个和我说的是丢了个叫粲者的魔修……可半句话都没提你商粲啊?”
“……”
商粲默默重新坐下,含糊道:“这事说来话长……那后来呢?他们两个去哪了?”
“嗯——应该已经离开幽冥鬼界了吧。”
南霜很随意地放弃了追问,说道:“他们找我要了鬼族名录,看完之后就走了。看你这样子也知道他们没能找到你。”
“毕竟这地方和天外天的那个入口一次只能开十二个时辰,估摸着是早就已经离开了吧。”她说着看向商粲,“真是挺倒霉的啊商粲,或者喊你粲者比较好吗?”
“……按你喜欢的方式喊就可以。”
这人的语气和表情都十分平淡,半点都看不出是在同情她的意思。商粲看着似乎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南霜,叹着气承认了。
“你们两个认识就再好不过了。”鸢歌一直在专心致志地吃点心,完全没在注意她们的对话,此时见对话告一段落才囫囵拍去手上的点心渣子,插话道,“那能不能先让这个、你叫商粲?的人族在阿霜这里暂住一下啊,我也一起。”
商粲这才意识到她竟然还没和鸢歌交换姓名,忙向她点点头,听到南霜轻松答道:“可以啊。”
她说着站起身来,向商粲说道:“我这里很安全,其他鬼族都进不来,你不必担心,先住着就是。”
“至于报酬,”南霜慵懒地一挑眉,“就以后再说吧。”
*
“衣服还合身吗?”
客房,商粲向从门口慢悠悠走进来的南霜点头致谢:“还好,多谢霜降君。”
“不必客气。”南霜随意挥了挥手,在客房桌旁坐下,“倒真是很久没人喊这个称呼了。”
“那这里的居民一般都怎么称呼你的?”
“鬼王大人吧。”南霜摸摸下巴,“只有鸢歌会喊我阿霜,不然你也学着她这么喊吧?”
“……不了,我觉得还是喊霜降君比较顺口。”
商粲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莫名觉得自己如果真的喊了阿霜的话,鸢歌大概会和她生气。
“关于你被忘川卷走的那件事,我这两天其实也在查。”
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南霜切入正题道:“但确实没什么收获,也没找到人。我其实都已经觉得掉到忘川里的倒霉鬼肯定是死了,结果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个活人,恭喜你。”
“……嗯,其实已经死了一次了。”
商粲按了按腰间被妥帖收好的青玉牌,眸光稍黯,很快振作道:“霜降君说裴琛他们日前来过,看了鬼族名录——我也能借来一看吗?”
“好啊。”
鬼王大人答应的十分干脆,说道:“我等会儿拿给你,但我话先说在前面,那东西除了长之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如果你要查的事和阿琛一样的话,”她终于稍稍正了面色,说道,“我可以直接告诉你。上个月的鬼族名录、的确比再之前少去了约三千七百余个鬼族。”
“三千……”
被比预想还要多的数字所惊,商粲稍皱起了眉,又听到南霜补充道:“这些鬼族具体的逃窜时间已经不可考了,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绝不是渡过了忘川,也不是从天外天的那个出口逃跑的。”
“更多的事我还在查。但说实话,”她说着又露出了些麻烦神色,“幽冥鬼界地域宽广,我这些年也没翻畩澕出其他出口来,现在短时间内可能也不会有太好的成果。”
“但如果你想要查是谁把鬼族带走的话,我倒是有个觉得可疑的对象,那家伙不在鬼族名录上,但隔三差五会在鬼界出现一次,我正在追查,就是比较难逮。”
南霜说完,声音重新变得慵懒起来,单手撑着头看向商粲:“不过就算你再怎么在意,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我还是不建议你外出的。”
“……”商粲沉默半晌,最终放弃地叹了口气,“能看出来我的状况不太好?”
“嗯。”南霜点了点头,“所以还是先在我这里把伤养好吧,我会给你寻些药来的。”
“听你刚才说是在落入忘川的时候同时遇到了幻境,能在那种情况下全须全尾的脱出,已经算是你厉害了。”
她说着给自己倒了杯茶,轻晃着杯中的茶水,向商粲示意道。
“那最后的一剂药……如果你把它喝掉了的话,可能就真的要永远被困在那个幻境里了。”
“幸好你是个警觉的,”南霜轻叹道,“你是怎么意识到那是幻境的?”
“……”
商粲微微蹙眉,低声道:“最开始的时候记忆确实很模糊,想不起幻境之外的事。”
“但后来幻境里出现了一个……很讨厌的人。”
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被商粲暂时按捺下去,继续说道:“然后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发现这是幻境了。”
“是吗。”南霜轻啜一口茶水,淡淡道,“不愧是商粲。”
“其实我还挺想问问你为什么会变成魔修的,”南霜抬眼看向商粲,话锋一转,“我记得在我活着的时候你还是青屿的少年天才——但看你的样子问你也不会说,所以算了吧。”
“……多谢。”
真该感谢霜降君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商粲闷闷道谢,又略带疑惑地皱起眉。
“霜降君……离世那么早吗?”
“大概是吧,我真的记不太清楚了。”
南霜语气毫无波澜,面色平平地喝着茶。
“不是每个人死后都能一直把生前的记忆记得很清楚的,我大概属于忘得很快的那边。”
“这样啊。”商粲讪讪地点头应道,“我之前在忘川边上遇到一个快要去轮回的鬼,他好像就记得很清楚……”
“啊,他啊。”南霜恍然地看向商粲,“他没出什么问题吧?成功地上船了?”
商粲没明白她这问题的意思,懵懵地点了点头,见南霜露出丝笑意,叹道:“那就好,没白骗他。”
“——”商粲周身一滞,缓缓重复道,“……骗他?”
“嗯。”
南霜把喝空的茶碗放到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砰声。
“他那位未过门的妻子已经觅得佳偶——那是我找人骗他的,为了让他能抛去执念重入轮回。”
商粲脑中空白一片,回想起那个男子面上欣喜的微笑,稍稍握紧了拳,低声道:“……那实际上呢?”
“那个姑娘生了重病。”南霜平静地垂下眼睑,“在她也到这里来和那个人相见并双双变成凶恶的鬼族之前,我觉得还是这样做比较好。”
“……”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商粲却没能开口做出回应。
似是看出了她面上的复杂感情,南霜轻叹道:“你觉得我不该说谎吗?”
“所谓的执念会生出恶果。谎言或许不光彩,但比血淋淋的真要更让人喜欢。”
“我不想让难控制的鬼族变多,所以说了谎,仅此而已。”南霜的目光空空投向半空中,缥缈无依,“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罪恶感。如果说个谎就能达到想要的结局的话,我觉得那也没什么关系。”
她说着向商粲看来,懒懒眯着的双眼莫名有种摄人心魄的穿透力。
“商粲你还真是个好孩子啊——很累吧?”
商粲对这意有所指的话沉默半晌,不答反问道:“霜降君既然没有渡过忘川,还成了鬼王……那就是说、你也是有执念的吗?”
面对商粲的询问,南霜抬起头思索了半晌,露出一丝笑意。
“应该是有的吧。”
“应该?”
“嗯。”南霜对商粲的疑问欣然应道,“但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执念是什么。”
“……”
商粲一时哑然,南霜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向她轻轻笑了笑。
“像我这样的鬼族也是有的,毕竟执念这种东西又没有实体。”
她像是觉得已经说完了话,自顾自地向门口走去,临出门之前又轻飘飘地抛来一句话。
“你现在看起来一副死掉之后就绝对会在忘川边上站到海枯石烂的样子。”
“所以可千万别死啊,商粲。”
商粲愣愣看着门扉关上,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是很懂,自己看起来就那么衰吗。
她放弃地轻叹口气,怔怔垂下视线,在心情复杂的同时忽的冒出个念头来。
啊,在听到这件事之后,就算她以后在忘川河畔听说了什么足以解除执念的好消息,那她大概也不会相信了吧。
作者有话说:
商粲死掉的话可能会变成疑心鬼(不是
哎呀,看到了各位朋友对我的生日祝福,感谢感谢,新的一岁也会好好写文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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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不同的世界。
一旦习惯了这边食物的味道, 可能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了。
商粲从噩梦中惊醒,粘腻的汗水从额上流下,她从床上翻身坐起, 从锦囊里取出药瓶, 囫囵倒出两颗药丸吞下。
现在已经是她在鬼王居所暂住的第五天。
她的锦囊在住下第二天的时候被找到了,鸢歌高高兴兴把锦囊交还给她, 自豪道:“是我们彼岸花妖的族人找到的哦!你快看看东西少没少!”
商粲大致看了一遍, 锦囊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想必只是在她掉入忘川时被水整个卷掉了。她重新系上锦囊,由衷感谢道:“多谢你了,日后就算你想要霜降君用过的手帕什么的,我也会想法子帮你找来的。”
“我才不会想要那种东西呢?!”
于是这般,商粲得以靠自己的药来修养伤势, 暂时免去了食用幽冥鬼界的药物可能带来的隐患。
之前幻境中的遭遇还让她心有余悸, 即使眼下身处在安全的地方, 商粲仍不免会更加小心。
总的来说,这里的确如南霜所说十分安全。
商粲在这五天里从没见过南霜和鸢歌以外的人, 似乎偌大的一个鬼王居只有她们两个居住——而鸢歌还只是暂住而已。
“我不怎么喜欢人多。”
鬼王居的主人如是说, 懒散地倚在院中靠椅上, 目光从手中书本上移开,看向商粲。
“而且我都是鬼了,也弄不脏这里什么地方, 不太需要经常打扫。”
……这人看的倒是挺开。
这五天里,商粲除了自己潜心养伤之外, 出来的时候会和南霜或鸢歌聊聊天。而南霜总是隔三差五的消失不见找不到人, 能见到她的时候她就只是在各个地方坐着躺着, 从没见过她处理公务的样子。
和她比起来, 每天抱着鬼族名录和其他的相关卷宗研究个没完的商粲倒更有鬼王的样子。
面对商粲发出的疑问,南霜沉吟了半晌后,回答道:“我不在的时候都是出门处理公务去了。”
她漫不经心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这地方也没什么文职工作,需要鬼王去管的都是类似于谁和谁打起来了这样的事。”
“虽然自己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挺强的。”南霜喝着茶,面上完全不像她话里那样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情绪,“当初我也是因为强才成了鬼王,这地方可不管你活着的时候是天外天的修士还是什么的,拳头才是硬道理。”
“也多亏了这工作不用整天对着卷宗,”南霜看看商粲怀中抱着的书本,感叹道,“不然以我这种容易厌倦的性子,怕是早就放弃这份工作去轮回了吧。”
……去轮回听起来难道不该是件好事吗?
心中这么想着,商粲注意到南霜这次泡的茶已经和她初来的那天喝的茶不一样了,不禁在心中对南霜“容易厌倦”的自我评价重重打了个勾。
而商粲对于南霜还有一重惦记了很久的疑问,只是由于太过私人而有些难以启齿。终于,在第七次从鬼界的卷宗上看到了属于裴琛的字迹后,商粲还是鼓起勇气向南霜问出了口:“……霜降君和裴琛……只是师徒关系吗?”
“嗯。”
南霜坦荡地点了头,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尴尬神色:“阿琛是我唯一的徒弟,收他为弟子的时候我还挺年轻的,觉得反正也没收过徒,收个试试也挺好,没准很有意思呢。”
……真是新颖的收徒理由。商粲默默抿了抿唇,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再也没收过徒了。”
真不知道该说裴琛幸运还是不幸。
商粲一时语塞,又听到南霜若无其事地说道:“他在我死后也经常来看望我,基本都是帮我做做工作什么的,是个好孩子。”
“说起来,他前两天和你那个云端师妹一起来找我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那是他第一次带人来见我呢。”南霜似有所思地沉吟道,“早几年我们天外天不是有想过撮合他们俩吗,那时候没成,难道说现在——”
“绝无此事。”
商粲立刻正色义正辞严道:“至少从我看来,云端对琨瑶君绝没有其他想法,霜降君切勿误会。”
“是吗,那还挺遗憾的。”
话是这么说,但从她脸上完全看不出半点遗憾神色,南霜就像结束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般,重新看起了书。
而和这位思绪天马行空的霜降君比起来,鸢歌就要接地气的多。
“那男的绝对是对阿霜有意思。”
只是聊天时无意间带出了裴琛,商粲就眼睁睁看着正在整理房间的彼岸花妖面色一秒钟变得乌云密布,一张漂亮脸庞恶狠狠地鼓了起来。
“……你、你和他认识吗?”
“不认识。”
在商粲小心的询问下,她又像是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嘟囔道:“他每次来都是和阿霜单独相处的。”
“说是要叙叙旧,可恶,哪有那么多旧要叙……”花妖磨着后槽牙,语气听起来愤懑又委屈,“从我和阿霜认识开始,他就每个月都来——阿霜都死了那么多年了!这男的怎么还是这么纠缠不休!”
“……”
联想起鸢歌曾说过的她和南霜结识的时间,似乎和裴琛当上天外天代掌门的时间对的上号。商粲莫名有种撞破了什么大秘密的紧张感,试图解释道:“琨瑶君是霜降君的徒弟嘛,时常来看她也是人之常情——”
“情什么×××个大头鬼。”
鸢歌凶狠地拄着扫帚,猛一扭头看向被她的粗鄙之言梗的没说出话的商粲,断言道:“就说了那男的对阿霜肯定不是师徒之情啦!在我们彼岸花妖面前、那种小情小爱怎么可能瞒得过我的眼睛呢!”
说起来民间好像的确有彼岸花象征着可望不可即的爱情之类的传说……商粲忙晃了晃头把无关的想法驱掉,话都说的有点结巴:“那、那霜降君呢?”
“她当然没那个意思啦!”这话一出就像踩到了鸢歌的尾巴似的,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阿霜对他就是普通的路过会打招呼的关系而已!全都是那个男的死缠烂打!就像是那种死皮赖脸缠着人的远方亲戚一样,丢人、现眼、自作多情!”
……这话里充斥的个人情感实在太过强烈,让人不得不怀疑发言人的立场有失偏颇。商粲不禁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被冠上了“丢人现眼自作多情”头衔的裴琛生出了一丝同情。
“嗯……他前两天来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吗?”
“看他干什么。”鸢歌没好气地回答道,手上的扫帚挥的灰尘满屋飞,“我可半点都不想看到他那张脸。”
那就是没看到了。商粲有点遗憾,本来还想确认一下云端和裴琛的去向来着。她看了看面色不善的鸢歌,还是安慰道:“没事的,霜降君也说了,他每次来也只是处理处理公务……”
“……”
鸢歌撇着嘴扫了扫地,最终把扫帚一扔拉着商粲在桌边坐下,十分认真地对她说道:“商粲,等你回到修仙界之后,你一定要叮嘱那个男的好好养生啊。”
“……啊?”
商粲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严肃地继续说道:“也让他好好修炼,最好至少能活到五百岁。”
“……”
商粲悟了,这是不想让裴琛来幽冥鬼界的意思。
她哭笑不得地看着鸢歌,迫于对方认真的视线而勉强点了点头,应道:“……嗯……我会转告他的?”
“在他去世或者我先一步死掉的时候……”眼前的鸢歌到底是对自己有恩,商粲自觉自己接了个奇怪的活儿,叹道,“我会在忘川那吹这个哨子把你喊出来告诉你的。”
“不要再吹它了啊?!上次我听到之后可是赶了十里路准备来揍你的,下次再听到你吹我可就真的要动手了哦?!”
*
……怎么说呢。
失去睡意的商粲坐在床上,回忆着这几天得知的信息,有点尴尬地抿了抿唇。
她出去之后搞不好会被裴琛灭口也说不定。
……毕竟从现在的情况和鸢歌的(有失偏颇但也有可信之处的)证词来看,裴琛当初在天外天的幽冥鬼界入口旁说的“因有私心而没有封印入口”的那个“私心”……这怎么想都是在说南霜。
大概是想着封印了入口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南霜了吧。商粲默默想着,好像也可以理解。
难怪裴琛不肯说,毕竟他和南霜是师徒关系,修仙界对这还是相当看重的,至少是比师兄弟或者师姐妹之类的要情节严重很多……
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后半截想法吓了一跳,商粲忙挥去脑中的胡思乱想,长长叹了口气。
……裴琛的消息打听到不少,但关于云端的就没听到什么有用的。
鸢歌那天没来,完全没看到那两人,而见到了面的南霜在沉吟半晌后也只给出了这样的信息:‘你师妹看起来面色很差,全程只说了两句话。’
‘‘她还活着’和‘我要去寻她’。’
南霜说着一摊手:‘说完就走了,阿琛也急急忙忙追了上去。’
‘感觉她大概就是来给我带个话,让我能帮忙找找你的。’
‘你们师姐妹的关系还是那么好啊,真不错。’
没心思去纠正南霜的错误理解,商粲心中满是忧虑。
……也不知道云端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在好好休息吃饭什么的。
她稍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不要多想这些无益的东西陷入低沉情绪里。
往好的方向想,她这五天不仅得知了许多鬼族相关的信息,身体的修养也还算顺利,至少——
商粲手指轻弹,桌上的灯就倏地亮了起来,赤金色的火焰静静燃着,在室中撑起一片光。
“……不算差。”
她轻声嘟囔着,手掌摊开又握紧。
受损的经脉已经好的七七八八,能够重新开始使用灵力,曾经那股无名的寒气也没有再出现过。
尽管天火的威力仍不如从前,但商粲觉得这大概是挽韶提起过的火焰与幽冥鬼界的相性问题,估计她一时半会儿是克服不了这个问题了。
但也没关系,只要能用就够了。
商粲做了个深呼吸,让浮躁的心境平静下来。
她可不想真的在这里待满一个月,她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浪费。
就算暂时想不到脱身方法,但她的心思最终还是落到南霜说的那个可疑对象的身上,心中稍稍提起了警惕。
不管怎么想,她突然落入忘川这事都一定有蹊跷,而最有可能的原因就是……她的那位仇人就正在幽冥鬼界的某处,等着伺机算计她。
商粲眸光稍稍沉下去,下定了决心。
夜将明,今天就和南霜说一声,出门去调查一番吧。
作者有话说:
我挺喜欢鸢歌的,写起来很快乐
云端下线的第(……)天,想她(大概快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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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感觉一直在被盯着看。”
走在幽冥鬼界暗红色的道路上, 商粲只觉得如芒在背,有点不自在地嘟囔道,旁边鸢歌一本正经地嗯嗯点着头。
“确实, 我也感觉到了很热情的目光。感觉像是那种看着在路上溜达的鸡腿的恶犬会有的眼神。”
“垂涎欲滴啊。”
走在前方的南霜轻笑一声, 回头向商粲说道:“幽冥鬼界不常有活人来,你多担待担待。”
商粲皱着眉头扫视一圈, 把那些如跗骨之俎般带着恶意的视线逼退, 叹着气回道:“如果不是我正和霜降君走在一起的话,估计已经被袭击了吧。”
“对你来说,解决他们应该很轻松吧。”南霜眉头一挑,“我在这反而是在保护他们的性命才对。”
商粲之前就有所意识,不知道为什么,南霜似乎对她的战力有着非常高的评价, 她只好苦笑两声, 道:“能不打还是好的。”
“是啊, 而且你还刚从忘川出来没多久。”步伐悠闲的像是出门郊游,鸢歌皱了皱鼻子道, “到现在身上还一股奇怪的味道, 闻起来一点儿都不像人, 也不知道这些鬼族在看个什么劲儿。”
“……”
虽然心里知道鸢歌是在说忘川河水的气味,但生性好洁的商粲还是难免忧虑起来,不动声色地闻了自己好几次, 没闻出来什么异味才放下了心。
“快到了。”
南霜拖着步子,慢悠悠地指了指前方众多新鬼聚集着的忘川河畔, 正是商粲之前掉下去的地方:“那里就是上一次传来可疑人物现身消息的地方, 也就是一周前。”
时间点和她落水的时候相差无几, 可疑指数直接就拉满了。
商粲想着就提高了警惕, 跟在毫无紧张感的鬼王和鸢歌——这花妖怎么看都有种狐假虎威的架势在——一起走到了忘川河畔。
故地重游,原本与她同行的人此时大约已经重返人世,只余她在幽冥鬼界游荡。明明上次到这里来还只是几天前的事情,商粲却莫名觉得已经时隔许久。
此番与南霜同行,商粲感觉比之前偷偷摸摸扮成新鬼的时候不知道方便了多少。所到之处鬼们都非常自觉地给领头的南霜让出道路来,并纷纷投来……惊惧的目光。
……说起来,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也是,她原本还担心她什么伪装都没做会引来鬼族袭击,但一路上尽管都被虎视眈眈,但没有一只鬼族敢拦她们的路。投来的视线在垂涎的觊觎中掺杂着渗入骨子里的畏惧。
商粲看看面色如常的南霜,悄悄向鸢歌搭话道:“……霜降君她很凶吗?”
“啊?”鸢歌满脸的莫名其妙,“凶?阿霜?”
看来是没这回事。商粲眨了眨眼,迷茫道:“那为什么……感觉鬼们都很怕她?”
“这不正常吗?”鸢歌理直气壮道,“你换位思考一下,你当修士的时候、难道看到你们掌门不会觉得紧张吗?”
“……”
商粲仔细想了想,正想答不会紧张时就听鸢歌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以一种“年轻鬼见识短浅”的语气说道:“估计是因为阿霜很强,打了几个刺头之后就出名了,所以这些鬼都怕挨打吧。”
“毕竟阿霜空着手就能轻轻松松解决一打最凶的鬼族。”鸢歌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中,笑的有点傻,“她打起架来的时候一副很厌世的样子,还挺好看的,虽然基本都是三两招就结束战斗了……”
商粲看看她一副神飞天外的样子,刻意咳嗽了两声把花妖的意识唤回来。鸢歌如梦初醒地眨眨眼,有点恼羞成怒地强行总结道:“总、总之阿霜的名声很响。”
“从幽冥鬼界变成这副暗红色的模样以来——也就是从她当上鬼王之后,她在这地方就一直凶名远扬,所以你跟在她身边很安全的,绝不会有鬼族敢在她面前找麻烦。”
“……嗯?”听到了预料外的信息,商粲意外地睁大了眼,“这里是在霜降君当了鬼王之后、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吗?”
这种略显陈旧的恶趣味色调,一开始到这里时还引起了商粲强烈的不适,尽管到了现在她就算是很不情愿也已经被迫适应了许多,但她还是时常有种自己的眼睛已经出了问题的错觉。
原来鬼王还有能这样大幅度改变幽冥鬼界的能力吗……那为什么看起来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霜降君会想把这里变成这个样子呢……?
商粲想着,下意识向南霜看去,而正在和某个妇人样的鬼交谈的南霜似有所感,转头向她看来,示意问道:“怎么了?”
“……不,也没什么。”
到底没有直接问出口,商粲犹豫了半晌,答道:“只是在想……霜降君在这里待久了、是不是也会怀念修仙界之类的……”
“喂。”
南霜还没说话,那边鸢歌已经柳眉倒竖,气势汹汹地走到商粲面前对她怒目而视:“阿霜在这待的好好的,你乱说什么呢!”
……真是像护食一样把人护的死死的,是有多怕霜降君跑了啊。
商粲会意,忙向她做抱歉状,还好花妖一族向来气来得快去的也快,鸢歌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商粲,只是口中仍心情复杂地嘀咕着。
“……没办法啊,阿霜都已经死透了,但凡她还有一口气也好啊,我们就能去修仙界住了,就用我们花妖一族的秘技让她苟住……”
“这样啊,花妖真是有本事的一族呢。”
略显敷衍地把心情不爽的鸢歌安抚过去,商粲重新看向南霜,对方似乎对她们两个方才的交流并不感兴趣,见她望来就略一点头,然后将怯生生缩在身边的那名妇人往前推了推。
“这是曾经看到了我说的那名可疑人物的鬼。”南霜淡淡道,“你把之前跟我说的话也同她们说说吧。”
那名妇人紧张地绞着衣角,语速又急又快:“就是前些日子,我一如既往地在忘川边上看水,突然就感觉有个生面孔——我在这里也待了好久了,厉害的家伙基本都见过,但完全没有见过她,并且她那个氛围也绝不可能是新鬼。”
“那人看着就不寻常,其他人在忘川边上都愁眉苦脸的,她就像是没事人似的哼着歌在岸边走,手上还拿着把剑,看了一会儿就把它扔到了一边,那剑一下子就化成灰了。”
妇人指了指不远处,说道:“大概就是在那,她一边说着‘假的’一边笑,我们这一片的鬼都看见她了,但也奇怪的很,谁都没看见她最后去哪了,跟凭空消失了似的。”
“……”
商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地上看到了几处隐约的黑色阴影,像是烧焦的痕迹。
想必那把无忧的仿制剑已经被毁了。
她心下稍沉,眼前的状况与预期大致上完全相同,也不知该不该开心。
妇人的话说完后就离开了,商粲正沉吟着,就见南霜从袖中摸索半晌,取出张墨迹未干的画卷来。
“这次看到她的鬼不少,我这些日子一直试图从众鬼的口中拼出那人的模样来,今日才得以完成。”
她说着面上显出些高深莫测来,将画卷递到商粲面前,示意商粲打开看看,意味深长道:“是鸢歌画的,成品应该……画的很像。”
商粲接过画卷,顾不上去理旁边自豪地挺起胸膛等着接受夸奖的鸢歌,不假思索地展开了画卷。
是个身着天外天道袍的女子,面容柔和带笑,极具亲和力,鸢歌画工不差,从画上就能生动的看出几分道学大家的仙风道骨来,进而联想起那人令人厌恶的惺惺作态。
商粲定定看了半晌,从喉咙里低低挤出两个字。
“……秦意。”
“不错。”
南霜静静点头,语气中似有几分疑虑。
“你可知秦意师侄为何会在这里?”
见商粲抬头看来,南霜示意道:“我下来之前她也还活着,但我到这里来之后,她可没有来过。”
商粲原本就沉着的心又添了几分惊骇,她稍稍瞪大了眼睛,口中的话将吐未吐,看到南霜肯定地向她点了点头。
“你看起来像是知道些什么,但无论如何,我眼下说的话绝没有欺瞒你,你若不相信的话大可以回去随便翻阅卷宗。”
南霜淡淡说着,郑重道:“——鬼界名录上哪里都没有我们认识的秦意这个人,她没有死。”
*
南霜说的是真的。
商粲翻遍了名录,最终不得不承认了这个事实。
……秦意不在鬼界的名录上。
她脑中回想起不久前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个笑里藏刀的天外天代掌门,又慢慢想起曾经树林里那个面容模糊的黑色人影,肢体断裂也毫无所觉,满腔的恶意如有实质般直冲她而来。
“……”
除了她以外,大概任谁看到这样的两个人、都想不到这会是同一个人。
商粲沉默半晌,又重新看向放在一旁的那张画像。
……是在幽冥鬼界就能复原出原本的样子吗?还是说在修仙界其实也可以,那时候只是为了让她想起曾经犯下的大错呢。
——那个地狱般的火场,火流星不受控地从天而降,焦黑的人形在她面前挣扎嘶吼,不甘地伸来手臂,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指尖迟迟地传来痛感,商粲这才意识到自己正死死用力按着桌子,在红木的桌面上生生按出了几个指印来。
她如梦初醒地收回手掌,怔怔看着泛着白的指尖。
事情其实和她预料的差不多。商粲在树林里被喊出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个假粲者的身份,她尚不明白为什么秦意会假扮粲者的身份去夺取道心莲子,只以为秦意已经变为鬼族,正试图向她寻仇。
毕竟她明明已经眼睁睁地看到秦意死了。
她从不会怀疑自己的眼睛,但事到如今却产生了矛盾——是她的眼睛、还是鬼界卷宗出了问题?会有两方的结论能够并存的情况吗?
商粲看了半晌,用力握紧了手掌。
说来可笑——从眼下的情况来看,最适合和她一起分析现状的人竟然是云端。
商粲露出一丝苦笑,云端曾见过天外天的秦意几次,又亲眼见过在森林里与鬼族为伍的秦意,甚至在那日、秦意死去的那时候——
她胸口猛地泛起剧烈的疼痛,被商粲用力压住,堪堪吞下已经涌到喉间的腥甜。
她不敢再想,只默默想着至少现在知道了秦意近期的确在幽冥鬼界出现过,还拿了她的剑。看来她被卷进忘川也和秦意脱不了干系。
既然她侥幸逃得性命,想必秦意也不会善罢甘休。她要做的事到底还是一样的,找到秦意,并问出她能自由出入鬼界的方法。
不管名录上有没有秦意的名字,商粲心知有件事是绝不会改变的事实。
是她亲手杀了秦意,然后——
商粲握紧的拳微微用力,逐渐演化成不受控的神经质轻颤。
——然后,在那场毁天灭地的火里,她还杀了云端。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本章没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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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翌日, 商粲从房中出来,意外地看到南霜和鸢歌都在院中。
这算是件挺稀奇的事,南霜本身是个神出鬼没的人, 而声称是暂住在鬼王居的鸢歌实际上又像是这里的管家似的, 每天都勤勤恳恳忙忙碌碌,把整个府邸上上下下捯饬的很利索, 就连商粲的饭食都是她准备的——真可说是妖不可貌相, 这花妖竟然是个相当靠谱的妖。
于是商粲很少看到这两人同时出现,或者说……她们在一起的时候似乎一般都会在南霜的房里待着。
眼下南霜一如既往地懒散躺在她惯用的长椅上,一手支着头看书,而一旁的鸢畩澕歌则站在铺着画纸的案前严阵以待,以一种认真到有些犀利的眼神仔细盯着南霜看,好半晌才皱着眉在纸上落下几笔。
被她这股如临大敌的气场所慑, 商粲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走到她身后轻声道:“……在画霜降君吗?”
“嘘!别吵我!”
立刻被一点就炸的花妖赶走了。商粲在被撵走之前瞥见了她身前案上尚未完成的画作, 虽还只有雏形,但也已经能看出几分南霜的神韵了。
“就随她去吧, 别和她搭话就好, 不然她怕是要咬人的。”
南霜抬起眼, 向商粲招招手让她走过去,对那边不满地嚷嚷着挡到人了的鸢歌安抚地抬了抬手,转向商粲说道:“鸢歌大约是昨日的画像被夸奖了之后来了兴致吧——你脸色有点差啊, 昨天没休息好吗?”
“……还好。”
商粲含糊应道,但从南霜的眼神来看就没能瞒过她。对方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 冷不丁问道:“你和秦意师侄有过节?”
心道何止是有过节这么简单的说法, 商粲勉强点了点头, 叹道:“有仇。”
“是她想至你于死地的那种仇?”
“彼此彼此吧。”
“……”大约是意外于她的坦诚, 南霜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也是,你看起来的确是秦意师侄会讨厌的那种人。”
商粲满是迷茫,对面的人却重新低下头去不再看她,啪的一声把手上的书合上了,懒懒开口。
“少年天才,恃才傲物,天不怕地不怕,万事随心所欲,不在意的人与事就全不挂在心上。”
“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大约是看出了商粲面上几分不服,南霜低低笑了,道,“就算是现在,你对着曾经身为天外天修士,秦意长辈的我——也会这般毫无顾忌地坦白和她有不共戴天的仇。”
“你就不怕我会替她出手教训你吗?”
她话语淡淡,辨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商粲一愣,应道:“我以为霜降君……不太在意这些呢。”
“是不太在意。”
答得干脆利落,南霜又自顾自地翻开书,方才那有几分尖刻的态度像是幻象一般消散,重新回到了兴致缺缺的状态,慢慢说道:“其实我和秦意师侄也不太熟。所以你不必担心,我是不会为了她向你出手的。”
一时没能明白这位前辈此番对话的意图,商粲正犹疑间就听到南霜换了话题道:“我已经把那张画像分发到鬼界各个地方了,想必只要她再露脸,就一定会有消息传来。”
商粲只好默默点头,心中忧虑却没减去半分,回道:“听闻鬼界往日也曾有过不明人士出没的消息传来,那时从没有人见过那‘不明人士’的真容。”
“那十有八九也是秦意,那么,”她沉声道,“秦意为什么事到如今突然在那么多鬼面前露脸了?”
“……”南霜目不转睛地看着书,懒懒翻过一页,“大概就是陷阱吧。”
这话被她说的太漫不经心,让商粲一时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好。而南霜不知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微微勾起了唇角,眼都不抬地说道:“但就算真的是陷阱,难道你就会不去追查了吗?”
“……”
难得在话语上吃了瘪,商粲默默闭口不言,南霜轻笑一声,终于又重新抬起头。
“但是今天——”她说着示意地看向正气哼哼地抱着臂等待她们交谈完的鸢歌,向商粲说道,“如你所见,鸢歌要画我,一时半会儿是出不去了。”
……别看南霜平时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但眼下对鸢歌这种一时心血来潮的举动却配合极了。商粲想着就感到有些微妙起来,默默在心中做好了自己一个人也要出门调查的准备,却见对方忽然向鸢歌说道:“鸢歌,能不能帮我拿张符纸来?”
被使唤了的花妖不太情愿地走进屋里,很快拿着符纸和蘸着朱砂的笔出来了。南霜接过笔,在符纸上行云流水般地一通书写,符纸倏忽金光一闪,随即平静下来。
“给,”她将笔迹未干的符咒递给商粲,“要出门的话就带在身上,最好贴身带着。”
商粲定睛看去,虽然看不太懂上面天书般的文字,但能隐隐感觉到和曾经裴琛给她隐匿身份的符咒大致上是同一类东西。
“那符咒还是我教给他的,我当然也会画。”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南霜淡淡道:“虽然我死了挺长时间,也忘了不少东西,但这符咒应该还是好用的,就祝你一路顺风吧。”
说罢,南霜便示意商粲可以离开了,自己在早等得不耐烦了的鸢歌一叠声的催促下重新摆好了看书的姿势。
见她已经没有想再交谈的意思,商粲低声道了谢,收好符咒。临出门前又去鸢歌那看了看,姑且对她交代了一下:“我先出门了。”
“去吧去吧。”鸢歌聚精会神,有点暴躁地把笔下的画纸撇到一旁,重新开始画,“我今天非得给阿霜画出张顶好的画像不可,就不陪你去了。”
商粲看看被她放弃的那张画,怎么看都觉得已经很不错了,忍不住问道:“我觉得这张已经画的很好了——”
“还不够好。”鸢歌停下了笔,面上难得十分严肃地看向她,认真道,“还不够把阿霜拴住。”
“……栓、拴住?”
看着目瞪口呆的商粲,鸢歌严肃点头道:“是啊,你应该也听阿霜说过了,她是个把执念忘了但还是留到了现在的鬼族。”
“这也太危险了!万一她不知不觉之中完成了执念怎么办!防不胜防!”鸢歌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有点丧气地垂下肩膀,“所以我一直想说得制造点让她想留在幽冥鬼界的新执念才行,但一直都没成功过……”
“不过昨天她夸了我的画画的好!”她很快振作起来,像燃起了使命感一般挺起胸膛,“那我今天必须再试试这个方案行不行得通才行!”
“……”
尽管花妖的话语显得格外天真,但商粲却并不觉得可笑,心中倏地被她眼里的赤诚触动了。
商粲轻轻笑了,欣然道:“那你加油吧,你画的挺好,一定可以留住霜降君的。”
“噢!借你吉言!”
燃起雄雄斗志的花妖重新伏案笔走龙蛇起来,商粲深深看了眼似乎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书页的南霜,在心中嘀咕着能这么纵容鸢歌画她,感觉鸢歌已经成功了一半了,然后挺高兴地走出了院门。
她没注意到,南霜在她转身过头就抬起了眼,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在拐角消失。
南霜安静看了半晌,重新看向手中的书本,似是无意地轻轻念着:“……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
真是被深爱着啊。
出了鬼王居,商粲仍在感叹于鸢歌对南霜的执着——借南霜的话来说,这花妖现在看起来一副死掉之后就绝对会在忘川边上站到海枯石烂的样子。
但和鸢歌溢于言表的热切相比,南霜的态度就要清淡许多。尽管没有拒绝鸢歌的暂住和她擅自对鬼王居的打扫等等,但也没见南霜对鸢歌有什么主动的举动,基本都只是在鸢歌的行动下进行被动的配合,从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也很难看出什么情绪变化。
……也不知道裴琛知不知道鸢歌的存在。
心中忽的跳出这么个有点促狭的念头来,商粲忙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自己的事情上来。
南霜给她的符咒很管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沾染了鬼王的气息,之前裴琛的符咒只是让她在鬼界不会引来注目,南霜的符咒则直接让鬼族们个个都对她警惕的要命,隔着老远就看到鬼们急急忙忙地绕路跑了,让商粲还有点不适应。
这让她的行动方便了不少。一路上畅通无阻地来到了昨天来过的目击到秦意的忘川河畔,也就是她落水的地方。
尽管上次和南霜她们一起来的时候忘川没对她显出什么异状,但这次商粲是独自前来,故而也警惕许多。
毕竟这次可没有能保命的玉牌救她性命了,商粲默默与忘川保持着距离,小心地沿着鬼们口中秦意的行走路线慢慢前进着。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原本在忘川河畔聚集着的新鬼们似是因为惧怕她而都消失了踪迹,只有在忘川上摆渡的船夫还在河面上兢兢业业地撑着竹筏。
商粲估摸着已经走到了传闻中秦意突然消失的地方,正想着后续该如何调查时,余光就突然瞥到河边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有端倪。
那树干上突兀地贴着一张符咒,黄纸朱砂,是天外天的样式。
……这东西、之前有吗?
这位置太过明显,而让商粲心中生疑。她怎么想都觉得昨日时还没见过这符咒,就如同故意留下的破绽,又像是一张特地传来的鸿门宴邀请函。
商粲眸色暗了暗,不动声色地召出天火,缓步向那棵树走去——
“师姐!”
“——”
商粲猛地停下了脚步。
熟悉的清冷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中带着焦灼,真切的不可思议。
她缓缓转动脚跟,那让她魂牵梦绕的人影就俏生生地立在她身后,白衣乌发,在这暗红色的世界里竟显得有些突兀。
“那符咒不能碰。”
云端几步抢上前来,捉住商粲的手腕,试图拽着她向远离树的方向走去,口中急切道:“那是秦意的陷阱,如果碰到的话,就会——”
“——会怎么样?”
她一拽之下却没有拽动,面上带着焦急转头看向商粲,却在顷刻间被商粲捉住手臂反剪到身后。
商粲毫不留情地将人制住,尽管看到手底人的面上露出吃痛的表情,她的力道仍丝毫不弱,胸口微微起伏,怒极反笑。
“……是因为我进过一次幻境,就觉得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就凭你、”商粲咬着牙,面上满是嫌恶的神色,“也配装成她的样子?”
“……”
“云端”眉宇间的隐忍吃痛神色渐渐隐去,进而转成了一副似笑非笑的神色,扭头向商粲看来。
“认出来的真快啊,看来你真是很喜欢她,是不是?”
带着绝不会在云端脸上出现的轻蔑神色,她似有挑衅地笑了起来,眸中突然泛起种诡异的青蓝色。
“怎么办呢。”
“云端”突然以人类绝不可能的角度向商粲扭过头,像是要吻上来般凑到商粲面前,青蓝色的眸子冰冰冷冷,是戏谑的恶意。
“——再杀我一次吗?这次……你还能拿什么来救我?”
“——!”
商粲下意识催动了天火,手下的人却倏忽消失了,脚下的土地突然晃动起来,商粲很快意识到是整个世界在晃动,她抬起头,看到周围的环境都在渐渐蜕变,忘川河畔迅速构筑起亭台楼阁,暗红色的天色褪去,显出稍显阴沉的天幕,似有雷雨将至。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从四面八方传来重重的声音,辨不出男女,嘶哑嘲哳,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
商粲的脑中剧烈地疼起来,她看向越来越熟悉的周围,难以遏制地捂住太阳穴,在剧痛中听到那声音再次响起。
“是你和我都最讨厌的……七月十七日。”
“再过一次吧,商粲。”
作者有话说: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苦昼短》 李贺
关于上章末尾……反正现在云端活得挺好(指身体上),前面的谜团也是准备开始解了,这篇文也是时候要进下半场了
今天也是想云端的一天,真师妹啥时候能出场啊,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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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七月十七日, 天气阴,隐隐雷鸣,暴雨将至。
是在商粲每个午夜的噩梦里都会出场的熟悉景象。
带着潮意的风擦过她的耳际, 商粲能真切地嗅到属于那一天的气息。四周都静悄悄的, 只有风在凄厉的呼啸。
她头痛的毛病已有将近十年,如今突然被拽到真切到不可思议的噩梦现场, 让商粲一时遏制不住地发出痛苦的轻喘, 额上疼的发烫,渗出细密的汗,把鬓发黏在额角。
商粲在风中摇摇欲坠,那个刺耳的声音已经不知道消失了多久,她咬着牙用力按在太阳穴上,努力使自己从情绪中脱离出来, 冷静地去思考。
她着了秦意的道。
或许是从她看到那张符咒开始, 又或许是秦意扮成云端时向她投来的诡异一眼——商粲闭上双眼, 恼怒于自己的毫无所觉。
周遭的景象已经彻底蜕变为熟悉的景象,商粲勉强做着深呼吸睁开了眼, 慢慢看向一旁那间平平无奇的楼阁。
它还很完整, 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似乎又被拖入了一场幻境, 只是和之前不同,她现在还保持着自己的心智,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幻境中, 更像是个旁观者,
甚至除了剧烈的头痛这种老毛病以外, 她的灵力等等暂时还完全没有受到限制。
商粲抿紧了唇, 沉声道:“秦意, 你到底想做什么?”
“呵。”刺耳的声音突兀响起, 语带讥讽道,“想杀了你啊,很难看出来吗?”
“那就来啊。”
商粲动了动唇角,扯出一个不带感情的笑容,声音忽的变得温和:“来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现在这样子藏头露尾的,你又能成什么事?”
“……”
那声音轻笑了几声,语气愉悦道:“或许是成不了什么事。”
“但是商粲,”声音突然变回了商粲记忆里秦意的声音,像是从极近的地方传来,笑意盈盈,“只要能看到你这副表情,我就已经开心的不得了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商粲周遭的景象忽的扭曲了,像是闪过白色噪点,她眼前一花,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次出现在了某个昏暗的房间里——是楼阁的内部。
秦意就在她的面前,眼下这人已经褪去了在天外天身为代掌门时的温文表象,向来笑容可掬的面上此刻只有满是快意的冷笑,眼底隐隐透着狂热的情感。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她愉悦地说着,突然向商粲伸出了手。商粲下意识闪避开来,并立刻发动了反击,谁知却扑了个空。
像是穿过空气一样,她整个人都径直穿过了秦意的身体。
商粲心中一惊,堪堪止住去势,转过头时发现这个秦意似乎对她的行为乃至她这个人都毫无所觉,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好整以暇地弯下腰,捉住了正躺在地上的人的衣领,用力将她拽了起来。
“……动用了十几个人才抓到我。”
对商粲来说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纵然身陷囹圄仍带着讥讽的鄙夷,甚至还含着笑,显得轻狂又傲慢。
“秦意,你害不害臊啊?”
商粲呼吸一滞,慢慢向前走了几步,看到了被秦意捉住的那人的脸。
面容清隽端正,有双漂亮至极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只是此时眼含轻慢,毫不掩饰对身前人的厌恶。
——是她自己,是十年前的商粲。
*
“别白费口舌了。”
秦意冷笑一声松开了手,将商粲重重摔到地上,讥道:“捆住你的绳子都是特制的,会抑制修士的灵力,你是挣不开的。”
手脚都被捆的严严实实,商粲颇有几分狼狈地侧身躺在地上,散乱的额发遮住半边眉眼,眸光却依然亮的摄人。
“真不愧是天外天的代掌门。”她语气十分真诚,似是很佩服道,“就为了捉我这么一个小小的修士,竟然下了这么大的工夫——我要是真的挣脱出来了,你是不是会很没面子?”
秦意擎着笑看了她半晌,突然狠狠一脚踢在商粲的肚子上。
她脚下绝没留力,商粲却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只稍稍蜷起了身体,那双昳丽的眼睛依然瞬也不瞬地看着秦意,含着戏谑的冷意。
“好不容易把我绑来了,就只是想做这种事吗?”
商粲的声音温和如春风拂面,全然听不出刚刚受了那样的待遇,彬彬有礼道:“是不是从当年我在擂台上赢了你开始就在想这一天了啊?那可真是要恭喜代掌门、终于得偿所愿了。”
“你现在也就剩下这张嘴还能动了,是不是?”
秦意的表情似乎畅快许多,闲庭信步般地走到商粲身前,蹲下身来微笑着看向商粲。
“真是不小心啊,商粲。只是听到你那师妹出了事这种模棱两可的消息,就着急忙慌地跑出来……”
秦意说着,伸手抚上商粲的脸,被对方带着嫌恶的表情躲开,于是毫不留情地钳住商粲的下巴,迫使她扭过头来与她对视。
“会被这么简单的陷阱欺骗,轻而易举地被我捉到——”她看着商粲冷意森森的双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明情绪,“看来我还是太高估你了。”
“不错。”商粲表情淡漠,语气却温文有礼,“在耍阴谋诡计这方面我向来是比不过你的,是代掌门太谦虚了。”
二人对视着,齐齐一笑,气氛却随着这一笑而越发的剑拔弩张了。
“你好像也变弱了很多。”
像是抚摸着情人的面颊般,秦意轻柔地抚着商粲的侧脸,语气柔和:“捉你的时候、我甚至都还没出手呢,这是怎么了?是对你那个师妹……关心则乱吗?”
商粲眸光微动,笑道:“这就不劳代掌门挂心了吧?”
秦意深深看她一眼,突然一扬手站起身来,转身走到屋中唯一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原本正坐在椅子上默默看着剧情发展的商粲啧了一声,忙起身站到了房间角落。
这场景属实有些荒诞了。
商粲头痛的要命,没好气地瞪了秦意一眼,又看了看正躺在地上暗中尝试了上百次挣脱绳索也没能成功的年轻商粲,在心中暗骂着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的真秦意。
从刚才开始,她就只能做一个旁观者,她没办法从房间里出去,也影响不到房间里的任何事物,就算召出天火来也什么都烧不着。她就像是被关在了另一个次元一样,只能隔着屏幕去看她曾经的记忆。
她尝试了很多办法脱身,最终都以失败告终。面前的对话与过往别无二致地推进着,商粲越来越焦躁,她几乎能感受到自己在这里待的每一分钟都在导致她的身体恶化,因为她比谁都更清楚这后面会发生什么。
当年的那个七月十七日,她原本只是因烦闷而偷偷下了山,下山后却被天外天的修士告知云端遇险。她那些日子听不得云端的名字,来不及多加思考就马不停蹄地赶去,于是落入了秦意的陷阱被擒。
商粲那段时间的状态一直很低迷。
商粲记得很清楚,自她和云端从天外天游学回来后,她的身体就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尤其是在看到云端的时候状况更差。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变得燥热,像是有沸腾的岩浆在血管里游走,渴求着一些清凉的慰藉。
她那时不明白自己的异变,即使去找了医师也没能看出任何端倪。商粲恐惧于未知的变化,又下意识地感到这是不能对人开口的事,于是独自强行按捺着,有意识地远离云端。
只是到底还是没什么用,她终究会在听到云端名字的时候就乱了方寸。
商粲被强行拖到这段回忆中,她侧目看向年轻的自己,秦意不是在说大话,绑住她的绳子的确难缠极了,无法动用灵力的她只能一次次用自己的力量去尝试挣脱,手腕上已经被细韧的绳子磨出几道血痕,但年轻的商粲恍若未觉,只是执拗地继续动着手。
她的眼睛很亮,依然撑着一片不屈的光。
她尚还不知道片刻之后会发生什么。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饶有兴味地看着商粲的举动,秦意慢悠悠地开了口,叹道:“要怪就怪你锋芒太露吧,商粲。”
“我要天外天能稳坐修仙界第一仙门的位子,那你就留不得。”她眼中似有狂气,垂眸道,“你该感到荣幸,商粲,你是第一个。”
“一切都是为了天外天。”像是要说服谁似的,秦意又低声重复了一遍,“……一切都是为了天外天。”
“……疯子。”
饶是商粲此时也变了脸色,咬牙道:“就为了这种事……什么叫我是第一个?你还想把其他人怎么样?”
秦意笑而不语,忽的岔开话题道:“说起来,还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说。”
“我派人去和你说的、你那师妹遇险的事,”她愉悦地弯起眉眼,“不算是在骗你。”
“……”
商粲的动作一滞,慢慢抬头向秦意看去,她面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诧的神色,直直看向在秦意指间晃动的那块青玉牌。
“听闻你们青屿的随身玉牌有定位的功效,”秦意轻轻摩挲着玉牌上的“商粲”二字,似笑非笑道,“你说……你师妹接到消息后,会不会像你那样立刻过来呢?”
“应该是会的吧。”不等商粲出声,秦意就自顾自地答道,忽的握紧了手中的玉牌,眸色沉沉,“不然的话……可就辜负了你这一片深情了,是不是?”
她的话音落下。屋中静了半晌。
“……你想对云端做什么。”
商粲声音低低的,整个人如同一张绷紧的弓。
“想杀了她啊,”秦意漫不经心地把玉牌的流苏绕在指尖,“很难看出来吗?”
“不过你放心,我还没打算杀了你。”
秦意说着从凳子上站起身来,余光也从商粲身上移开。
“你这样的表情……我还没有看够。”
“……”
商粲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冷冷道:“云端会带着人一起来的,你现在逃跑兴许还来得及。”
“她不会的。”秦意扬眉一笑,转身看向门口的位置,“……因为我跟她说了,带人来的话,你就会死。”
站在房间角落的商粲已经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她知道年轻的自己也已经听到了,因为她时至今日仍能想起那时突然爆发出来的恐慌情绪。
下一秒,随着雪亮的剑光一闪,房间门裂成两半轰然倒下,那个白衣执剑的身影缓步走入,月华般的容颜皎洁清丽,整个人安静的像水一般,又像是静静燃着的火。
“我来寻我师姐。”
云端开口说道,声音如断冰切雪般冷硬决绝。
“把她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今天来写一点回忆
回忆里的云端都出场了,真正的云端还会远吗!(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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