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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bgm:冈拉梅朵

作者:四时有风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打上头的人哪管这个,只一昧压紧牙关,撕扯着对方的头发不松口。听到警察来了,陈正下意识一喜,扭头去瞧,来得压根不是派出所的车。


    人群里有个破锣嗓怒骂:“谁他娘的狗叫!明明就是两个女的!”


    魏亭和扎西顺着人群的视线去看。


    一辆被稀泥糊了大半的黑色小车缓缓停靠在项目部下侧出口,有眼尖的认出了这是辆公车。车门缓缓打开,一道纤长人影火速蹿了出来,半蹲在路边干呕。


    “呕——”


    魏亭眸光短暂停滞,眼中涌起一抹淡淡的讶色,又是她。


    “姐,你没事儿吧!”张红拧开瓶盖,将水递给孙瑶。


    半蹲着的人没说话,白着脸,摆了摆手。


    这一段路实在烂得出奇,工程用的渣土车、大型模板台车、灌浆车来回碾压路面,在上面开车堪称在沼泽地里行走。


    多亏了张红在重庆读大学考了驾照,勉强将车开了过来。至于那辆陷在泥里的警车,大概要喊个吊机才能拉出来。


    上方打得热闹,只有少数几个人注意到了她们。


    陈正:家人们,希望破灭……两个女人顶什么事儿啊!这帮打红眼的家伙一胳膊就能给她们抡飞。


    唉!他望天兴叹,已经在想买几号回家的机票了。


    李东掐住贡保的脖子,面色狠厉,常年干活的手,爆出道道青筋。贡保被压在身下不甘示弱,屈膝猛顶李东的肚子。


    “东哥,派出所来人了!”


    “眼睛瞎啊,来的压根就不是警车!”黄小航力气小,也不敢真的去和这些彪壮汉动手,就站在坎边时刻注意着各方的动向。


    他撇撇嘴不屑道:“两个女的,有个还是弱鸡,正吐着呢,没事儿。”


    视线受阻,他没能瞧见车身上的字。还以为是本地闲得没事儿干的女人,瞎跑到男人堆里来找乐子。别说,那个白色羽绒服正呕的模样怪周正,他还没老婆,讨一个也不是不行。


    他将手指塞在嘴边,歪着大头口哨声吹得很响。眉毛高挑,眼睛像倒进了两桶油,从孙瑶身上慢悠悠地滑过去,笑里带着点自命不凡的玩味和居高临下的打量。


    “阿若巴!”


    扎西一眼就锁定了黄小航,见他姿态轻佻,气得当即跳下高台,想要将他打个半死。


    “他说什么呢?”魏亭抱着双臂虚心向白玛求教,白玛眼皮低垂,手中的念珠拨得飞快,扎西这家伙书念到哪里去了,他阿爸教他要礼貌要礼貌,还说这些骂人的话!


    小瘪三她自是不会告诉魏亭的,略一沉思,她低声道:


    “好孩子,那不是好话,你不知道为好。”又拧紧眉,“扎西,你给我回来!你阿爸已经回去了,我们也走!”


    “不行!我要撕烂他的嘴!”扎西撸起袖子,双目一瞪,一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扎西次仁!看看你这位哥哥,多么成熟稳重。你呢?像头傻牛,莽莽撞撞的,迟早摔下山崖子!”最后一句陡然变轻,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她这善良又轻率的孩子。人显然气急了,双语同行。


    魏亭耳尖,敏锐铺捉到了成熟稳重的哥哥在说自己,身板不由挺得更直。扎西脚步顿住,面露难色,最后只能无力地原地蹲下,赌气般地在地上画圈。


    黄小航那声流里流气的口哨,自然吸引了孙瑶她们的注意。


    “我勒个——”


    张红对这种不好好读书,站没站像,坐没坐像的家伙,毫无好感。要不是土坎太高,她非得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他的耳朵拧成八瓣。


    黄小航瞄到张红紧皱的眉,越发得意忘形。


    “辣眼睛!”张红头一扭,心里直犯恶心。


    脚下湿滑,孙瑶起先并未在意那只上蹿下跳的猴子。沉默、无视被视为软弱可欺的信号,竟叫对方越发肆无忌惮。


    她闻声,极缓地转过头去。


    没皱眉,没瞪眼,只是目光平平地看向他。那眼神清冷,像早春最刺骨的流水,又像隔着毛玻璃的月光,不带半分情绪,只映照出他那张略显猥琐的脸。


    被这目光一照,黄小航的口哨调子兀地断了半拍。他下意识缩缩脖子,刚刚那吊儿郎当的劲儿,被这无声的寒意瞬间冰冻。


    很快他瞧见那女人收回视线,从容地拂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衣角被料峭春风吹出一道柔和弧线,她继续抬头走自己的路,没再分给他一个眼神。


    他搓搓胳膊,抖抖身子,半晌咕哝一句:“……邪了门了。”


    “是格桑梅朵!”


    “梅朵?”


    本来准备打个天昏地暗的年轻小子们,立马缩回了沙包大的拳头,收起了杀伤力巨大的螳螂腿。


    站着的立马乖乖靠边,被打趴的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撑着地飞速爬起,还不忘拾掇一下自己散乱的发。


    还在挥拳的工人们眼瞅着张牙舞爪的狼崽子,瞬间变成柔弱无害的小绵羊。


    恋爱、争吵、打架都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村里小伙住了手,工地这边也不好意思仗着人多再出手。


    个个又惊又疑地盯着那两个女人,什么来头?


    陈正:......


    短暂呆愣过后,他恨不得高举双手大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啊!可终于来了!


    管他男的女的,能稳住场面的就是他陈正的座上宾!


    魏亭眸光微动,眼中惊叹散去,视线随着人群落到孙瑶身上。


    他太清楚热血上头的男人了。一旦撕扯起来,不把对方揍到见血、揍到爬不起来,岂会轻易收手。甚至在国外,他见过更疯的:


    杀红眼的人,肉身直接对抗警棍和盾牌,生扑上去连警察的制服都敢撕碎,Teenager的名头响彻海内外。


    也许是魏亭今天外套过于扎眼,孙瑶注意到了他们,确认白玛、扎西并未受伤后,微微颔首,提步继续向前。


    “仓思,森巴桑波捉!”


    (扎西,要好好用心啊!)


    白玛既欣慰梅朵出色的能力,又为扎西渺茫的婚姻感到头痛,千言万语最后汇成了天下母亲最深沉的鼓励和嘱托。


    魏亭没想到现场吃瓜还能看到摩西分海的场面。


    只是孙瑶无须举起牧羊杖,自有人为她开路。


    她每向前迈出一步,前方密匝的人群便像被无形力场推挤,向两侧无声裂开一道缝隙,以便供她通过。


    安全帽的带子在下巴上轻轻晃动,所有嘈杂声都被套上一层真空罩子,传不出半点声音。


    甘南的日光从她身后的扬尘穿刺而过,脚步落下,尘粒旋转,她走过的地方,潮水无声合拢。


    陈正扶了扶歪斜的工帽,将破损的眼镜儿戴好,脸上重新扬起笑来,“您好,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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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陈正,请问您是?”


    他动作娴熟地从衣兜里掏出根中华,递到孙瑶跟前。


    “陈总您好,我是孙瑶,她是张红,是包总给我们打的电话。”她用掌心将递来的烟推回去,礼貌道:“谢谢,不抽烟。”


    这人头戴白色工帽,应该是负责人。打电话的姓包,他自我介绍姓陈。理顺关系后,孙瑶不动声色,面色平静:“还要麻烦您给我们讲讲发生了什么?”


    天老爷的!陈正心里苦啊。


    可算让他逮到倒苦水的机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自己不容易,刚来没多久,工人不听话,连哭带比划顺便说了老头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和他没有半分干系。


    张红听得发懵,这人话都讲不清楚,这经理他当得明白吗?


    她的眼珠极快地向右侧滑去,瞥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又毫无兴趣地收回。


    真不知道她姐怎么能听下去的,除了开头三十秒说了几个人名,后面全都是废话,摔伤的老头、愤怒的小伙、冲动的工人,三个要素已经讲得很明白了,话还在车轱辘转。


    “好的,”孙瑶眉极轻地皱起,不时点头附和,“您是说老人表情凶?”她不断从陈正零碎的话中抽剥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对呀!叽里咕噜的,我虽然听不懂,也知道他在骂我!”


    孙瑶将身体微微前压,问出关键:“他为什么要找到这里来呢?”


    阿贡年轻时就是毛日村的唱歌好手,个性开朗,不轻易与人动气。她小时候经常会碰见他在外面放羊,只要喊他一声阿库,他便会笑眯眯地摸摸你的脑袋给颗糖吃。


    “这......”


    陈正语塞,他答不上来。


    他想了一会儿,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间巡睃,最后找准了目标,抬手指向人群深处,“那个小伙子,对,就是你!拉什么马,过来一下。”


    拉玛才旦不情不愿地被人推出来。


    “果斯嘎热诺瓦汤哟巴得?”


    (他做错了啥要摊上这种事儿?)


    他自言自语道,他是喜欢出风头,但不喜欢这种风头啊!再说这也不像是风头,霉头才差不多。


    何况,他偷瞄一眼梅朵,她是他的恩人,他没学历,这份工作是她帮忙介绍的,他不想让她失望。


    拉玛才旦低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梅朵……”


    “才旦,你知道阿贡为什么要来找工地麻烦吗?”


    孙瑶拍拍他肩上的灰尘,不知道被谁踹了的脚印慢慢被抚掉,拉玛才旦终于敢抬起头来直视她的眼睛,竭力回想后说:“阿贡说有人吃梅花鹿!”


    “你放屁!”


    李东想要去捂黄小航的嘴,可惜慢他一步。只见这个蠢货急不可耐的跳了出去!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这个女人摆明了和这帮村里人一伙儿的!我看啊,那个死老头八成就是他们派来的骗子!”


    他冲着拉玛才旦的方向啐了一口,恶狠狠道:“吃里扒外的家伙!张嘴就说工地有人吃鹿,我看你是想败坏大家伙的名声!”


    话说得不够漂亮,但极具煽动性。


    头戴工帽的人脚尖微转,他们可是听见村里人喊她格桑梅朵,这名字一听就是本地人,他们这帮外地打工的,行走在外不知道受了多少白眼,吃了多少闷亏,不信任的情绪猛地膨胀起来。


    人群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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