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亭久久地凝望着孙瑶，直到场地中央爆发阵阵叫喊，他浑身一颤，仿佛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
插在衣兜里的手心微微出汗，他试图控制自己情绪上的波动，却是徒然，只好狼狈垂下双眼，竭力掩盖那片刻的失神。
“为什么这些人这么怕她？”他一时理不清自己混乱的思绪，试图聊点话题来分散心里泛起的涟漪。
“怕？”扎西不赞同地摇头，语气恳切，眼神认真：“森贝给哇有，卡耶雪塔美。”
人在表达最真挚的情感，往往会使用他们的第一语言，从土地扎根，与灵魂共鸣。
魏亭收回视线，大概明白了扎西想要表达的意思，那是敬佩、感激。
“桑吉加阿爸去年晚上发高热，是梅朵半夜送他们去医院的，”扎西指着其中一个高壮小伙，“亭哥，你看那是阿旺，原来家里穷得很，瘦的和被剔光肉的羊腿骨一样，可不像现在这么壮实。”
“只要有好的政策、优惠、补贴，她都会尽心尽力地帮我们申请。”
扎西的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才会说，没人不喜欢梅朵。”
是啊，没人不喜欢这样的梅朵。
张红在他们暴动的瞬间便捏紧了手提袋，一旦发现人群有任何过激的行为，她将发挥短跑冠军的优势，拉住孙瑶火速逃窜。
孙瑶伸出手将张红紧紧护在身后，自己顶着在场三十几人不善的视线，迎着黑压压的人群，向前迈了一步。
“姐！”张红欲伸出手将人拽回，却拽了个空。
“师傅们，我知道。”孙瑶的声音不高，却像凿子一样清晰，“你们的肩上都扛着全家的生计，每一分钱都是汗砸在地里挣出来的辛苦钱，我敬佩各位。”
“等这条铁路通了车，咱们这儿老阿妈、老阿爸想去省城看看，再也不用等一天一趟的大巴，一坐就是五个小时。”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沾着灰土的脸，“我替他们，替往后受益的人，向大家道谢了。”
说罢，她向后退了半步，将身体折成九十度，对着那片或黄或蓝的施工安全帽，深深鞠了一躬。
风卷起沙粒，打在安全帽上细响。
人群静了一瞬，几个老师傅忽然别过脸去，用长满老茧的手掌狠狠抹了把眼睛。
他们怎么会不懂五个小时车程的煎熬，在场的哪一个不是背井离乡，只为讨一口饭吃，有人自贵州、重庆、陕西来，有人自湖北、湖南、安徽来，辞家千里又千里，哪个不想争气又争气呢。
“你这个娃娃说话蛮中听！你说今天这个事情那门搞，我们都听你的！”唐安国是个地道的重庆老辈子，指尖的劣质香烟已经燃尽，他猛吸最后一口，弃于地上，脚尖踩上去狠狠碾了又碾。
他在这群人中年纪最长，活儿干得最好，又很照顾新人，他一开口立即有人响应。
“娃娃你说，这事儿怎么办？”
“老唐这话说得好，我们都听你的！”
“我们怎么稀里糊涂就打起来了？”
“……”
孙瑶朝唐安国微微颔首，承诺道：“至于工地上究竟有没有人吃鹿，鹿是被谁吃的，我亲自查。七天内，一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代。”
倏忽目光一转，她的声音沉了沉，带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儿：
“可谁现在动手，谁就是在砸自己饭碗！工作丢了事小，自家孩子的前途就像这水……”
手骤然一松，矿泉水瓶猛地砸向地面，在场的人父不由心头一紧，面面相觑。是啊，万一他们留下了案底，自家孩子考公考编政审怎么通过。
剩下几个犟头紧捏的拳也松开。
“这账，大家伙自己算。”
全场死寂。
她立在原地，像台风登陆后的风眼，浑身散发着震撼力量。
被她骇住的黄小航狂咽口水，脚不停地往后缩，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陈总，包总给我们和派出所都打了电话，估计他们很快就到了。”她瞥了眼装鸵鸟的黄小航，略微提高音量，“这事不小，到时候要麻烦您们做笔录。”
“做笔录！”陈正慌了。
绒克段本来就在抢工期，给人开得全是高工资。今天闹腾大半天，再把人全搞走做笔录，万一有人死心眼，把事情越搞越大，还能按计划完成进度嘛。
“工期实在是耽误不得了，小姑娘，能不能帮我们想个办法？”
孙瑶摇摇头，一脸为难，“这有正规程序的，我说了不起作用。”
张红老实站在一边，看她姐眼角闪现的狐光。
得，有人要倒霉了。
“今天参与的肯定全要录口供，不过考虑到现场人数、警力配置和工期紧张，一次性全去派出所很不现实，您可以先选个合适的去做笔录。”她平静说着，状似不经意看向缩在墙角的“鸵鸟”。
比如，那位气质感人、叫得最欢的男人，一看就是团队里的搅屎棍。
陈正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对哦。急过头了，程序他知道的呀，先派谁去呢？
此刻他像一位丛林里的猎手，不断寻找着合适的猎物。他顺着孙瑶的目光去看，福至心灵，就是他了，“黄小航，你去！”
起先的骂战是他挑得头，干活又爱偷奸耍滑，选他合情合理。
“还想在这儿充当人形路障呢！热闹看完了，散伙散伙，咱们可以走啦！”这地方真是待不下去了，心脏诡异地极速跳动，魏亭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法令它稍慢一些。
扎西不说话，倔强地等在原地，眼巴巴地盯着孙瑶。
“你不主动，等着天上掉馅饼？”魏亭出声提醒身侧的木桩子。
他若认定了谁，管他面前是刀山火海、荆棘沼泽，他都要闯一闯。相比于那些月色下无言的凝望，他更爱烈日中策马扬鞭的劫掠。
他会不择手段、不计代价地捧出真心，即便没人要，也必要糊她一手血，让她记住，这是自己血液流淌的温度！
像扎西这样徒劳的深情，谁也感动不了，只能感动自己。
而且那位，视线又落回孙瑶身上，一看就不是随随便便会感动的主。
“亭哥，你知道吗？我和梅朵现在的距离不超过10米，可我觉得她离我好远。”面对文艺青年扎西，魏亭脸上除了一言难尽还是一言难尽。
不过他开始隐隐理解了扎西话中潜藏的无力。
想要与一个过于优秀的人并肩而立，单靠追逐是不够的，更多的需要一场对自我的远征。
孙瑶光芒太盛，像雪山之巅的太阳，扎西不受控制地汲取她的温暖，却连仰望都要落泪。
太阳高照，紫外线强烈，昨夜冻上的坚冰慢慢融化，来时的路面变得更加湿滑。孙瑶完全没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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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身后两人的注视，和陈正交换微信后便打算买些补品去毛日村看望阿贡。
还得想几句好听的，哄哄他老人家，毕竟阿贡爱生闷气，可别把身体给气坏了。
“红红，等等我，啊！”
雪地靴每前进一步，便会粘上泥巴的其他兄弟姐妹，又往前十几步，鞋底沉重地令孙瑶无法抬脚，只得停下来喊前面疾走的张红。
“姐，你站那儿不动哈。”
“我把包放下过来接你。”透过洞开的车窗，张红将公文包举过头顶，啪嗒地扔进去，“马上来喽。”过膝长的羽绒服刚卷到腿根，就发现她姐身侧站了两大护法。
她将手卷成喇叭状，用足力气喊：“还要我过来吗？”
孙瑶双手叉腰，无奈地挥挥手，“算了，你呆在原地不要动，免得葫芦娃救爷爷。”
扎西扶住她的胳膊，小心道：“梅朵，你腿上用劲儿试试。”
孙瑶试着迈开腿，紧攥扎西胳膊的手将他的袖子抓得变形。牙关都咬紧了，脚下依旧纹丝不动。
她摇摇头：“不行，吸太紧了，拔不出来。”
表层的冰壳破碎，底下冻土像化开的奶油般变成黏性十足的泥浆。每一步踏下去，都像踩进有生命的陷阱，冰冷黏腻的湿泥瞬间缠裹而上，死死咬住鞋底。
扎西蹲下身，双手拽住她鞋子的边沿，加大力道扭动她的长靴。忙活半晌，冷空气阵阵吹过，鞋子跟焊在原地一样。
他懊恼地挠了挠后脑勺，一筹莫展。手掌撑住酸痛的膝盖，正欲借力起身，动作却猛地一僵，来了个萝卜蹲。
低头看去，靴底不知何时也被紧紧吸附住。
扎西：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他抬头冲着魏亭可怜巴巴道：“亭哥，亭哥，救命！”
魏亭：......
俄罗斯套娃呢！
悬在头顶的太阳毒辣，他扯开领口，热出的汗顺着脖颈线条滑进衣领深处。
陪扎西这傻蛋在这泥地里耗了半晌，湿透的布料紧贴着起伏的胸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轮廓起伏。
“显得你！给我老实蹲着，”他声音低而哑，目光落在孙瑶被泥缠住的脚上，“我把她弄过去再来接你。”
“哦。”扎西眼巴巴地瞧着魏亭转身，单膝蹲在他的心上人前，心里跟吃了一包溜溜梅似的。
魏亭命令道：“把鞋脱了。”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有说这话的机会。
没等孙瑶做出反应，他已经伸手握住她的鞋，另一只手收紧她的腰，将那只泥泞不堪的鞋从她脚上剥下。
“我背你。”他说这话时并没有去看她，而是侧过头，露出汗湿的颈侧和绷紧的下颌线。
他背过身去，以防自己也深陷泥泞，他尝试前后左右轻轻晃动脚踝，向脚边灌入少量空气或泥水，破坏密封性。
泥浆本质就是“非牛顿流体”，只有快速施加力时才不易下陷，像他俩慢吞吞地将全身重量都分到后脚跟，不被吸住才怪。
甘南州四月特有的热是钝的、不流通的，像一层半凝固的油脂，缓慢地附着在皮肤上。
魏亭蹲得膝盖都发麻了，身后却连半点响动都没有。
他扭过头，眉头拧成结：“劳驾，你是在上头绣花还是造长江大桥呢？我都成三折叠了，你能动作快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