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不容易从南边热得要死那地儿调到甘肃,屁股下的位置还没坐热呢,就有人造乱子。出门前族里的长辈千叮咛万嘱咐,清清白白做事,堂堂正正做人,和气才能生财。
在广西他干得很好,在这里他相信自己也差不了。
陈正摸摸圆滚滚的肚子,调整好嘴角的弧度,忙不迭迎了上去,客气道:“大爷,您有什么事情吗?”
阿贡全身上下包裹的严实,脑袋上戴着孙子不要了的绒线帽,左边破了两个大洞。陈正只能通过裸露在外的眼睛和嘴巴判断来人的年纪,应该是位六十岁的老者。
“切措岸巴迪达!贤吉森坚嘎勒塞瓦刚吉音?”
(为什么无辜杀害其他众生,你们这些坏家伙?)
阿贡拳头骤然攥紧,手背粗粝如树皮,骨节在剧怒下发出骇人的脆响。他双眼漫上红血色,手中的乌尔朵将地面抽得啪啦作响。
陈正盯着老者手中的鞭子,只觉得那鞭子抽得不是地面,而是他的皮肉。
刚过饭点,工人三三两两站着闲聊,家里几亩地租了出去,父母养了几头猪啊,烟瘾大的坐在钢架楼梯口吞云吐雾,半眯着眼享受难得的放松时刻。
项目工期紧,白班二衬的钢筋扎完,夜班打灰的(浇筑二衬混凝土)工人立马就要顶上。晚上钻进洞子,干到大中午出来也是有的。
你说八小时工作制,工头只会说能干就干,干不了滚蛋!每个人头顶都悬着把将落未落的利剑,纯看什么时候将人扎成两半。
眼见场地中间叫嚷声越来越大,宿舍里刚躺下的人又从钢架床上爬起来看热闹,侃大山的都转过了脑袋,还有不嫌事大的贼笑着围了上来。
陈正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两柄小锤在颅骨内狂敲。
这老头人小,嗓门可不差,唾沫星子恰如急风骤雨,喷了他一脸,真是避无可避。
阿贡干瘦的手在空中乱挥,嘴唇快速开合,吐出的音节在陈正听来,却只是一连串密集又陌生的噪音,他真的听不懂啊。
他勉强维持着礼貌,眼神却不受控地开始涣散,来到这锅庄之乡,他也是做过一番功课的,跟着抖音学了几句表达友好的常用语,但和这老头说得一句也对不上啊。
深褐皮肤下,青筋如崩裂的石纹般暴起,眼窝深陷,活像淬火的铁丸,这老头瞧着凶神恶煞的,嘴里能说什么好话。
陈正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硬着头皮开始已读乱回:
“切让古——色德波银——百?”
(您身体好吗?)
“切拉扎西德勒——永永!”
(愿您吉祥如意!)
绞尽脑汁地回想,也只想起了这么两句来,虽然念出来有点怪怪的,但已经考虑不了这么多了,先把话扔出去再说。
阿贡说得口干舌燥,面前这个大肚腩戴眼镜的男人,说得好像是藏语的调调,连起来他一个字都没听懂,他舔舔嘴皮子,继续火力全开。
陈正没辙了!
他摸摸脑门,开始懊恼刚刚应该装作没瞧见,将这枚易燃易爆物丢给其他的项目经理。身后的这帮家伙只知道看热闹,没一个上前说好话,帮他解围的。
“你去把那个什么——那匹马拉过来。”陈正瞪眼,背后有人小声反驳:“人小伙叫拉玛才旦。”
“管他拉什么,快把他给我拉过来!”他快要被这群只会添堵的家伙气吐血。
阿贡小眼睛微颤,心里有点慌张,工地人多势众。
他就一个人,还听不懂这群外乡人在说什么,他要回去将扎西喊过来。他汉话说得好,人又长得壮,如同岩石般可靠。这般想着,他开始往后瞄。
宿舍地面不久前才硬化,晚上洗漱用水直接从窗户往外倒,白天厨房的洗菜水也直接往地上泼,今儿早上上工就摔了好几个人。
阿贡佝偻着背,攥紧手中的乌尔朵,脚刚迈开。
“扑通!”
陈正眼睁睁瞧着倔老头直摔下去,速度之快,他救援的手都没来得及伸直。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阿贡摔个狗啃泥,仅剩的门牙在剧烈的撞击下掉了,鲜血顺着他捂嘴的手止不住地往下流。
“啊擦!那觉!”
(痛死啦!)
他瘫坐在地上直叫唤,嘴里啊擦那觉和嗡嘛呢叭咪吽反复切换,看得陈正眼睛直抽抽,神神叨叨些什么呢。
“愣着干嘛!过来搭把手啊。”
糟心的!
宿舍内。
拉玛才旦和女友你爱我,我爱你煲了会儿电话粥,还没来得及送出吻别,就被工头拉走了。
现场人仰马翻,精彩非常。给他看愣了好几秒。
他拨开人群,走进了才发现是邻村的阿贡,“完蛋喽。”他揣好手机,忙上前帮忙。
救星啊!
陈正双眼放光,他指着老阿贡,语速飞快:“你快给他讲,他可是自己摔得,和我们没半点关系啊。”他现在都怀疑是不是遇上碰瓷儿的了。
这一跤牙摔掉了不说,脑袋还磕个大包。阿贡满脸血,乍看下有些恐怖,深觉自己这回丢脸丢大发了,也顾不上再讨要公道,只可怜巴巴地盯着拉玛才旦。
拉玛才旦没联系上扎西,只好给扎西爸巴桑初打电话,村里很快来人接走了阿贡。
但事情闹大了。
#施工队打人#
#阿贡浑身是血被抬走#
平静杯面丢下块烧红的烙铁,水很快沸腾起来。
毛日村众人闻讯而动,很快堵住项目部大门,有几个年轻小伙将铁门拍得噼啪作响,大声嚷嚷着要给个说法。
人群外,扎西扭头看向白玛,“阿妈,阿贡真的被他们打了?”
回村的阿贡不说话,皱巴巴的手抱着腿缩在床上,低垂着头看起来受了天大的委屈。
魏亭将白玛德吉护在身后,站在黄色建筑边缘,眼看着从山坡的宿舍区冲下来一批工人。
应该是项目部铁门内的人搬的救兵。
胡明、包强两人午觉睡醒,就发现项目部大门被堵了。他们想不明白,只觉祸从天降,听着外面吼天地动的声音,立马退回宿舍,拨打了双岔乡镇府和派出所的电话。
“你们想干什么!”冲下山坡的人大喊,他们是被胡总和包总喊下来救命的。
“干果斯?”
(想干什么?)
村里的小伙停下手中的动作,纷纷调转矛头,怒瞪面前头戴安全作业帽的人,厉声质问回去。
拉玛才旦起先还充当着翻译器,渐渐地两边火气越来越大,个个大嗓门,很快将他的声音掩盖。他直觉不妙,摸摸下巴准备后撤。
李东和同乡几个兄弟刚来工地一个月,工资完全看工程进度,干得多拿得多。家里瘫痪的母亲每个月医药费不能断,大女儿在上高中,小儿子刚上三年级,家里正是缺钱的时候。
拦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他是个躁脾气,见堵门的也就八九个,自己身后同样跟着二十来个年轻力壮的弟兄,撸起袖子就是干!
离他最近的小伙儿被推了一把,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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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立马升级为肢体暴力。
拉玛才旦憋红了脸,矮着身子往外钻,女友给他买的羽绒服被地上的黄泥糊地稀烂,混乱中不知道谁踢了他屁股一脚,痛得他嗷嗷叫唤。
“拉才旦,你这只没有背筋的羊!”
受到同族人的唾骂,拉玛才旦也不恼,他吐吐舌头,心想没骨气就没骨气吧,总比待会儿蹲局子强。他最近谈得女友家教极严,为了一时义气让他耍光棍,他又不是傻蛋。
聪明人不和傻子玩,他继续向外蠕动。
“怕若撒就。”棕袍扎马尾小伙挥出重拳。
“狗嘴里嘟囔啥呢?”
“他奶奶的!兄弟们,给我打。”李东不甘示弱,猛踹小伙的腿。
“诶诶诶,都冷静点啊。”
“都住手!住手!别打了!我滴亲娘哟!”陈正一会儿去拉扯李东的手,一会儿又去抱住藏族小伙的腰,干红眼的人没一个听他话的。
完了!全完了呀!他仰头望天,无力地搓了一把脸。
经理的位置怕是要干到头了,凭啥啊,他好日子才过几天啊!攒着把力气,他又挤进去拉架。
“草你奶奶的!”工地上有人脸上挨了一拳。
肚子被踹了一脚,美式前刺发型的小伙嘴上不甘示弱:“加巴索!(吃屎去吧你!)”
“你们这帮乡巴佬,臭烘烘的家伙,给我滚远点儿。”
“哎呦!别打了啊,祖宗们!”
“别打了!”
陈正求爷爷告奶奶的,还是没人鸟他。
场面陷入混乱。
魏亭眼疾手快地将扎西这个愣头青拉出来,吃了上次停车场的亏,他现在可算是长记性了,轻斥道:“你瞎凑什么热闹啊!”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无厘头的闹剧。
两边说话都跟吃了火药一样,上来就是干,谈也不谈的,好歹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呀。他捂着脑袋,无力摇头。
这和聚众斗殴有什么区别!
再拉慢一点,白玛阿姨今晚上不用留饭了,扎西派出所男宾一位。
“亭哥!”
阿贡摔伤的事暂先不提,可对方人多势众是不争的事实。扎西双眼涨红,喘着粗气想要挣脱魏亭禁锢住他的手。
“真怀疑你小子没上过大学。”亏得之前学了几年散打,不然真治不住这小子,一身牛劲儿!魏亭将扎西双手反剪在背后,押到白玛身前。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讨公道和聚众打架的性质你不懂?”
“可他们明显欺负人!还说我们臭!”他们哪里臭了,除开有几个家伙不爱洗澡,大部分人还是很爱干净的。
歧视!妥妥的歧视!他要告他们!他要发抖音、发朋友圈、发微博曝光这群人可恶的嘴脸!
魏亭的手掌再次重重地按在额头上,看看物理的压迫感能不能锁住太阳穴下突突直跳的神经。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他嘴角甚至向上弯起一个堪称温和的弧度。
“那是他们,”他开口,声音刻意调整得平直温和,每个字咬在舌尖仔细称量过才放出,“没素质。”
“可......”扎西梗着脖子不服,还想反驳。
“行了。你不为你阿妈着想,你想想梅朵呢。”
“咱摊开了说。你要是留下案底,哪个好人家姑娘愿意嫁给你?爱一个人,得先为她负责不是。”他低下头像个长者为扎西分析利弊。
扎西瞬间哑口无言。
沉默间,人群有人高喊,“派出所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