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亭在县城海悦酒店又蜷缩了两天,第三天总算是恢复了力气,床头柜上手机在响,黑暗中一只手精准摸到了响铃的位置。
“喂。”鼻音浓重,夹杂两分被吵醒的不爽。
“亭哥,你还活着不?”地道的藏式普通话,说话的人是个年轻小伙。
“......”
“死了。”记得烧香,室内密不透光,他浑身酸软地躺在酒店床上,分不清外面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那谁在和我说话?”
魏亭裹紧被子,烦躁地咕蛹两下,藏在被子里恶声恶气,“是鬼!是鬼在和你说话!扎西次仁,你最好真的有事!”
他一脚踢开被子,削瘦而修长的手盖住自己的脸,对着虚空出神。
“亭哥,别生气呀。阿爸和阿妈知道你要来,高兴坏了。他们准备了很多好吃的,就等你来了。”
欻!
窗帘被拉开,光线刺眼,魏亭伸出手挡了一下光,“把你家定位发我。”
四月下旬,积雪深深。
从县城开出去,车驶出最后的硬化路面,开始变得颠簸,五彩经幡在视野里簌簌作响,垭口积雪未化,活像天神随手丢下的银锭。
草甸还是黄的,看起来蓬松柔软,其间点缀着大小不一的墨点,是当地牧民家的牦牛,偶尔有鹰贴着山脊线飞过,凝成一个不动却又瞬息万里的黑影。
路上同行的车很少,不时有朝圣的人很快在反光镜中缩成黑点。
灰褐短打的中年男人,脸是高原孕育的深褐,双手系着绑带,掌心握住两块石头,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走三步,跪地滑行,俯身五体投地。起身再合十,用身体丈量大地,周而复始,缓慢而坚定。
额头磨损后结的茄痕又翻出皮肉,膝盖上破了两个大洞,他的身旁跟着个穿粉袄的小女孩,脸蛋冻得发红,鼻子下挂着串冰坠,看模样应当是他的女儿。
要不要给人些干净的水和衣物,魏亭正想着——
嘀——嘀!喇叭刺耳,瞬间拉回他的注意,侧前方从公路护栏外冲出一只白头黑屁股的羊,他及时调整方向,险险避过。
“呼!”刚吐出一口心惊的浊气,白色皮卡自左侧一闪而过,带起空气中的沙尘。
“姐,那人不会是在打瞌睡吧?”眼瞅着车越开越歪,多亏孙瑶提醒她鸣笛,才让前方车主避过,车酷得很,可惜没遇上她这样爱惜的人,差点返厂重修了。
还得是她姐,眼神贼亮,这都能发现有羊钻进来了。
嘟囔几句,张红又看向副驾的人:“姐,今天我们的工作是不是很轻松?”作为驻村干部,她这一年可是对基层工作繁重有了深刻体会,说句不好听的小马拉大车。
天天喊基层减负减负,减负的第一件事就是开个会,让她们写减负报告,玩儿呢。今天入户开展防火宣传,明天搞家庭收入测算,后天查道路安全隐患,大后天满山跑帮牧民找马。
她——张红,花之少女,要燃尽了。回家睡不着,矫情!失眠多梦,浮云!那都是不够累!
“将春季畜牧管理资料收上来就好了。雪很快就要化了,咱俩得加快速度了。”孙瑶明白张红的担忧,语气轻松道:“那户人家儿子也在,好沟通的。”
这颗定心丸张红爱吃,想她俩上次磨破了嘴皮,那老婆婆风雨不动的,不能想,一想脑仁就隐隐作痛。
去往毛日村的路有一段极不平整,有那么几个瞬间,魏亭一度觉得自己要从车内飞出去,他死死握住方向盘,手背青筋暴起。
这是路?珠峰也没这么难走吧。
午后刚下了点小雨,六分砂石四分泥,混合后路面湿滑泥泞。他都不用探头去看,车身必定糊的一塌糊涂。又往前走了半小时,终于看到个村子。
进村路面平整,扎西次仁早等在了村口。安多小伙个儿高挺拔,左耳上坠着块绿松石,灰色大袄裹住上半身,脖子上戴着个金质圆形小盒,发型是精心打理过的小卷。
“亭哥,好久不见。”扎西见魏亭将车停稳,立马小跑过来,张开双臂想要拥抱,一脸怀念:“我还以为毕业后再没机会见面了。”
魏亭病刚好,哪经得起他这个吨位的冲击,伸手挡住他:“别晃,我要吐了。”
扎西飞快地瞥了一眼魏亭的脸,见他的确还有些苍白,一时也不敢瞎胡闹了,老老实实地去卸东西。
后备箱整齐码放着27斤云南普洱砖茶,魏亭不太清楚这儿的礼节,找超市老板问了问,说他们不兴好事成双,更喜欢寓意吉祥的单数,送砖茶通常不会出错,实用又体面。
“土吉且。”汉藏语言系统切换异常,扎西表达感谢的话脱口而出。魏亭眉峰压低,眉间浮起困惑:“说点我能听懂的。”
扎西这调调,让他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晚的女人,谈话交流自有一套语言系统,衬得他像个听不懂话的文盲。
“哥,我的意思是太感谢了。人来了就好,还带这么多东西。”
魏亭关好后备箱,抬脚踹上扎西的屁股,“笑笑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不喜欢?不喜欢我可又带回去了。”扎西左右提着两个红色编织袋,脑袋摇地飞快。
魏亭紧跟其后,余光突然注意到一户人家门口前停放的皮卡。白色车身和他的车子一个待遇,糊地不成样子。眼熟,于是发问:“谁的车?”
扎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情绪陡然低落,“梅朵的。”魏亭听罢,轻挑下眉,刻意放缓脚步,就等着扎西的下文。
......
刚刚还欢呼雀跃的人此刻嘴巴抿地死紧,一点口风也不肯漏。有情况。
魏亭胳膊肘捅捅扎西,挤眉弄眼道:“给哥说说,梅朵是谁?”一听就是个女孩名,还在这儿跟他藏着掖着呢。
扎西人长得高大,却很寡言,大学短暂的相处让魏亭算是摸清了点他的脾性,说好听点人踏实,难听点就是死心眼。不过大哥不说二哥,谁让自己也认死理。
威逼利诱下,扎西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梅朵就是梅朵。”他似乎怕魏亭再次追问,低着脑袋匆匆往回赶,连路上碰到骑摩托和他打招呼的索南都没理会。
扎西孤身在成都上学,只有魏亭拿他当亲人对待。他早就向玛哈嘎拉(大黑天)许下心愿,他的一切都可以与魏亭分享。但是梅朵不能。
“你喜欢人家?”心事被说中,扎西脚步乱了节奏,左脚险些绊到右脚,还好魏亭及时拉住他的衣角,“至于吗?哥又不会跟你抢,瞧你那小气吧啦样,没出息。”
魏亭率先表明立场,扎西稳住心神,能夹死苍蝇的眉头终于放松。
“本来褶子就多,还爱皱眉,瞧着老了好几岁,你说哪个姑娘会喜欢?”实战经验为零的大哥不自觉摆起高人风范,开始为兄弟的人生大事出谋划策。
“送过花吗?”
扎西点点头,嘴角下拉,难掩沮丧,“她没收。”高人出招,败。
“漂亮衣服、名牌包包呐?”没有女人不喜欢这些吧。李倩只要生气,他爸一束花、一个爱马仕就搞定了,好像也没多大难度。
扎西家的情况他还是了解一些,虽然日子过得看着艰苦,却也算这地界的大户了,送条项链、买个包应该问题不大。
扎西顿住脚步,茶砖不断向下拉扯着他的手,冰封寒冷的心却陡然轻盈起来。原来亭哥也是张红口中令人绝望的直男,这些招数他早用过了。
他再次摇头。高人出招,再败。
沿着水泥路七拐八拐,扎西停在一所宽敞的民房前,“哥,咱们到了。”
房子石砌而成,午后日光懒洋洋洒在刷漆的大门上,白墙上棕红边玛草带依然灼目,檐角经幡被西风吹得沙沙作响,太阳能板在屋顶泛着幽蓝光泽。
扎西父母正等在门口,还没等魏亭进门,扎西父亲手捧白哈达迎上来,脸上满是真诚与慈爱的笑,“扎西德勒。”
忘了问扎西父母会不会普通话,魏亭只能学着扎西父亲的样子,双手合十回了句“扎西德勒。”
“阿妈,这就是亭哥。亭哥,这是我阿妈白玛德吉。”
“扎西德勒。”
“欢迎你,我的孩子。”白玛德吉的普通话说得很不错。
她身着一袭灰蓝长袍,边角镶着三指宽的朱红与金线。胸前佩戴的银制嘎乌盒、红珊瑚与蜜蜡珠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响。
锦缎腰带束出挺拔仪态,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内衬的云纹。头发盘成利落的恰玛髻,笑容从眼尾细纹里漾开。
幸福的生活令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小很多。
魏亭出席过无数宴会,往来觥筹交错,其间不乏打扮富贵华丽的人,但和扎西母亲相比,不够看。
扎西偷摸告诉他:“阿妈,体面人。”魏亭懂了,再次双手合十,“扎西德勒。”
——
“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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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奶啊——”张红哀嚎,原以为下午很快能收工,可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出问题了。
达瓦泽家牛丢了,他山上找牛去了,屋内只剩下她、孙瑶、听障老人,人在无语的情况下真的会笑,那牛什么时候丢不好,偏偏她们上门就丢了。
“饿死我了。”还好屋内有火炉,否则她今天可真是要表演21世纪的饥寒交迫了。
“吃点这个。”孙瑶跟变戏法似的从包里掏出袋面包,右手在包里左摸右掏,又拿出掉漆的粉红保温杯,“就水吃,面包是昨天带的,有点硬了。”
“姐,你哆啦A梦碌曲分梦?”
孙瑶抬手给她一个脑瓜崩,“说了多少次,出门随手带吃的。你就不长记性,该不该打?”
张红年纪轻胃却不好,一错过饭点胃就要造反,她可不想再背着百十来斤的人深夜求爷爷告奶奶的找医生了。
偏张红又忘性大,她只能多上点心了,人生在世,不知不觉活成老妈子。
灯泡发出强光,孙瑶头顶蒙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还不是以为今天很快能搞定。”张红说话轻快俏皮,脸上露出个讨喜的笑,“这不预估出错了。”
“姐——你真好。没有你,我可咋办啊。”张红抱住孙瑶的手臂,撒娇般轻轻摇晃,语气黏糊。
人与人之间的羁绊真是妙不可言,当初她满怀愤怒、不甘离开云南来到这里,没想到能碰上真正的家人。
“阿妈笑我俩了。”孙瑶将手抽出来,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想要再试试。牛丢了,山又大,找上一整天也是可能的,等不了达瓦泽了。
卓玛木措今年六十,银色发辫拢在宽大而厚实的灰白氆氇袍后,领口下是洗得发白的玫红棉布衫。
日头西斜,室内亮堂起来。她盘坐于卡垫上左手轻捻佛珠,右手经筒被手掌摩擦得发亮,随着手腕沉稳的转动,与空气中的浮尘不断碰撞,唇间低诵六字真言,温和双眼正平静地望着孙瑶。
藏式火炉上,铝制水壶扑棱扑棱冒着水汽。
“阿妮,今年春季防疫信息表要开始填咯。您家牛有多少头啊?”卓玛木措静静地听着,梅朵她认识,她去县城多吉仁青那儿买药的时候,她总跟在他阿爸身后,像条小尾巴。
十多个春秋过去了,她老了,小梅朵也长大了。
达瓦泽说她现在为村里办事,工作非常出色,大家伙有问题都可以找她。出门找牛前他嘱咐她要好好配合小梅朵的工作。
可她大半辈子开口的次数,两只手加上两只脚都能数清,在家她和达瓦泽都是用手语对话的,“100——”嘴角的肌肉因强行牵动不自然地颤抖,她竭力从嘴里挤出的数字,发出的声音却怪异难听。
孙瑶探过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卓玛木措,试图理解她吐出的数字。
可惜长年累月的无声日常,将她最后残存的一点语言功能也夺去,她没听明白。幸运的是她发现只要放慢语速,阿妮能通过口型读取话中的内容,这让她找到些方向。
“姐,我有个想法,能不能让老太太直接填表?”
“好想法,下次不要再想了。”孙瑶掏出笔在纸上写下阿拉伯数字,趴在桌子上没抬头,“阿妮不识字的。”
在牧区,会说汉语习得汉字的基本上是年轻人和小孩子,年纪过了五十会说汉语写字的人很少。
张红一屁股跌回去,摆摆手颓然道:“当我没说。”
天色渐晚,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炉子里的牛粪火熄了,壶底剩下的一点酥油茶慢慢凝固。风吹过,门帘缝隙里泄出一线灯光。
“好啦。”张红弹弹手中的信息表,简直不能再佩服,双向沟通障碍的两个人愣是连画带猜的把事情办成了。
外面又落雪了,这个季节的天气就这样,阴一阵晴一阵的,没个定性,“好冷啊,姐。”围坐在炉边还不觉得,出了门冻死个人嘞。
孙瑶将围巾重新系好,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现在回去食堂也没饭了,我家去不去?”
“就等你这句话呢。冷得要死,快走快走。”张红拉住孙瑶的手,在雪地里小跑起来,“姐,我想吃人参果拌酸奶。”
“可以。”
“上次仁青大叔拿的牦牛干好好吃,还有吗?”
“回去给你拿。”
姐妹俩手挽着手,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刚拐过弯,张红就听到了讨厌鬼的声音。
“梅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