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房在园林偏僻一角,房门将将一人高。窗纸破碎,随风摇摆,与霓裳台的华美恍若两个世界。
裂了几道缝的门板猛地被推开,发出苟延残喘的呻吟,一股混杂着腐朽铁锈味、奶味和莫名臭味的奇怪味道涌了出来。
谢韶音站在一米开外,被熏得直犯恶心,不禁用衣袖掩住口鼻,屏住呼吸眉头紧皱。
屋里昏暗,一个面色苍白的女子穿着打补丁的粗糙麻衣和草鞋,坐在木板和石头垒起的床边,抱着襁褓低声哄着。
床上垫着一床边角褴褛的褥子,下面铺着稻草,还有一条打着补丁的薄被糟乱地窝在床上,被子和褥子上沾着些乌漆麻黑的不明污迹。
唯有墙角的一只小木箱和旁边摆着的绣鞋尚算整洁,那绣鞋是侍女们统一的样式。
这侍女见来人衣着华贵、气度非凡,吓得踉跄跪地,脸又白了几分,怀中婴儿被突然激烈的动作惊扰,发出了更响一些的哭声。
婴儿很小,如今站在门口听,哭声依然绵软虚弱,就像岸上快渴死的鱼最后蹦跶的那一下,让人担心这孩子下一秒就会断气。
侍女紧紧抱着怀中襁褓,膝盖一点点往门口蹭过来,语无伦次:“奴、奴婢不知贵人驾临,奴婢……”
这人身形薄得像柳叶,肩窝塌得能盛下一杯水,形销骨立,摇摇晃晃。
“起来坐着说。”谢韶音看不得坐月子的人如此狼狈,“你叫什么?”
“谢、谢殿下。”这侍女腿脚似乎不太好,一瘸一拐地挪到一片狼藉的床边,小心坐下,红着眼圈说道:“奴婢月季,是天香苑侍奉月季的侍女。”
“这孩子是你的?”
“是……是奴婢的,求贵人开恩!求贵人饶命……”床还未坐热,月季又抱着孩子滑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谢韶音胸口突然涌出一阵愤怒,想把这一片矮房子都铲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暴戾,咬着后槽牙:“苑使呢?怎的还不来?”
接着又指使引路的侍女:“去膳房,给她整点热食,再打些羊奶来。另外,找几套换洗被褥、衣衫,暂时先照应着。”
月季难以置信地抬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抱着孩子匍匐在地:“谢殿下开恩!”
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圆滚滚的苑使再次喘着粗气跑来,衣领都跑歪了。
他远远看见公主站在这排矮屋前,脸色骤变。
等看清屋内情况,更是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下,“臣叩见殿下!殿下恕罪!”
谢韶音咬牙切齿:“起来回话。”
苑使不敢起身,只盯着公主衣角。
谢韶音指着屋里:“这侍女和孩子可曾上报宫里?你就是这般对待皇嗣?”
苑使似乎松了口气,好半晌,才小心起身:“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韶音斜睨了他一眼,往旁边走了几步。
苑使跟过去,拱手行礼,小声说道:“殿下容禀,这侍女和孩子,臣……未敢上报。”
谢韶音眉头微挑:“不敢?”
苑使额头渗出冷汗:“殿下,按本朝律例,宫人与主上苟合,是‘大不敬’之罪,涉事女子依律当诛,所诞婴儿……亦非皇嗣。”
谢韶音头上冒出一个问号,她看向苑使,等他解释什么叫‘非皇嗣’。
苑使紧张的搓了搓手,继续说道:“臣在宫苑当值二十余年,此类事件不止一桩。贵人们离苑后若未行册封,等那些女子诞下孩子再报到宫里,没过几日便都被赐死了,无一例外。”
谢韶音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前几年,每年都听说有宫女因‘犯了宫规’被处置,那时她忙着梳理封地事务,没多在意。如今想来,不知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成了皇族的小玩具而……
“所以,”她声音干涩,“你若上报,月季和孩子必死无疑?”
苑使重重叩首:“臣斗胆。月季在天香苑当差多年,一向勤恳本分,从无错处。那日之事,实非她所愿。事后她未声张,谁知竟有了身孕。臣实在不忍心将这母子往死路上送,便斗胆瞒了下来,未曾上报。”
他一边说一边磕头:“臣知罪!臣罪该万死!”
谢韶音沉默良久。
三观又被刷新了。
皇帝睡过的女人如果不被承认,就会被处决,这非生即死的律例实在令人震撼。
玩具还得花钱买,而在这里,一个活生生的人,甚至不用花钱。罪魁祸首受到了零个惩罚。
那矮屋里,月季还紧紧抱着孩子跪坐在地,不敢出声,不时往这边偷看一眼,又迅速缩回视线,似是被贵人的光芒灼伤。
“你起来吧。”谢韶音的声音活人微死。
“上报非我职责,你自行处置。只是月季的居住条件如此恶劣,不是长久之计。”
苑使圆滚滚的身材摇晃两下,踉跄起身,用衣袖沾了沾额头冷汗。
“她情况特殊,臣不敢私自接济。这两年苑里的月银又时有拖欠,她一个人养孩子实在有些捉襟见肘。臣原想着等孩子断奶了,便帮着找个人家安置,谁知被您知晓了。”
谢韶音看着破屋的方向,转动脑筋,试图想个法子,总不能看着这对母子烂在这里。
她沉吟半晌,低声道:“陛下寿辰将近,苑中不安生。你若决定不再上报,可设法把孩子送到本宫的慈幼院,那里条件虽不算好,但养活一个小孩绰绰有余,月季每逢假期也可去看看他。”
苑使眼眶忽然红了,深深弯腰行了个大礼:“殿下慈悲为怀!”
谢韶音抬手示意他起来,“本宫权当没来过这,慈幼院也只是收养了一个孩子,整件事都与本宫无关。”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匠人舞伎们的饭食每日或有余量。”
苑使愣了一下,“臣明白。”
谢韶音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那间矮屋。
夕阳变残阳,屋里黑洞洞的,月季抱着婴儿的身影隐约浮现,即将被黑暗吞没,看得人一阵心悸。
“孩子在这里的时日,好生照顾,别死了。”她轻声说道。
“臣遵命。”
“晚膳别迟到。”
“是,殿下。”
谢韶音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侍女和护卫们默默跟上,谁也没敢出声。
走出竹林掩映的小道,谢韶音在湖边游廊坐下,静静看着太阳彻底沉入山谷。
黑暗笼罩天香苑,又被次第亮起的灯火拱起一个小小的光罩。霓裳台的乐声断断续续传来,一直持续到现在。
泡芙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还好吗?”
谢韶音过了好一会儿,长呼一口气:“没事,还行。”
她起身甩了甩袖子,向着撷芳阁走去。
谢韶音换了身衣裳,仍是圆领袍,只是变成靛蓝底子绣暗纹的样式,翻下的领子绣着卷草纹,比白日那件更庄重些。右臂不便,穿衣时还费了些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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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收拾妥当,便有侍女来报,晚膳已备好,请公主移驾。
凝香榭与撷芳阁相隔不远,沿着湖边游廊走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那是一处临水而建的水榭,三面开阔,此时檐下垂着轻薄纱帷,灯火通明。
今夜微风,水波不兴,偶有夜鸟掠过,在湖面留下一道剪影。
水榭中,宴席已摆好。
谢韶音带着公主府的人走进水榭。
众人在锦垫上席地而坐,每人一案,案上错落有致地摆着各色菜肴。最前方居中一席,案上陈设比旁人多出几分精致,显然是给公主的位置。
席间已坐了七八人,太乐署令、将作监丞、苑使,还有几位与乐舞排演相关的管事头目,皆是今日在场的熟面孔。
他们见谢韶音到场,齐齐起身,撩衣跪坐席上,俯身行礼:
“臣等恭迎殿下。”
谢韶音微微摆摆手,走向主位。
“都坐,都坐。”
众人齐声谢过,重新落座。
丝竹声起,有乐工坐在角落,或抚琴,或吹箫,悠扬乐声在夜风中流淌。又有一队舞伎从侧方袅袅而来,在水榭前的空地上翩翩起舞,烛火映照中,衣袂翻飞。
侍女小厮们穿行席间,为众人布菜斟酒,动作轻缓,悄无声息。
谢韶音不是第一次见此场景,但依然忍不住暗自吐槽,还得是古代人会享受,搁现代早就一通投诉电话打上去了。
她下意识端起酒盏,刚抬到一半,右臂一阵牵痛。
“……”她默默放下,若无其事扫视全场,换成左手。
“诸位。”
众人齐齐看向主位。
谢韶音唇角含笑:“自为父皇筹备乐舞开始,诸位的辛苦,本宫都看在眼里。署令为乐舞排演把关,精益求精;监丞督造舞台,日夜盯守;苑使率天香苑上下协力配合,事无巨细。”
她将酒杯往前送了送,笑意更深:“今日这第一杯,敬诸位连日辛苦,聊表慰劳。”
说罢,她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连忙举杯,齐声道谢。
谢韶音放下酒盏,又斟了第二杯,她再次举起:
“这二来嘛,今日凌云索初试,虽出了小岔子,但诸位也亲眼看见了‘仙子凌空’之景。本宫相信,待父皇寿辰之日,咱们这台乐舞,定能惊艳四座,让陛下龙颜大悦。”
“这一杯,预祝乐舞功成圆满,不负众望!”
众人轰然应诺,举杯饮尽。
萧正仪放下酒杯,趁着添酒的间隙,忍不住说道:“殿下说的是!臣想象那场景,都觉得心潮澎湃!”
苑使连连点头:“届时陛下高兴,在座诸位,可都是功臣!”
谢韶音轻轻舒了口气,“借诸位吉言。”
她看了看案上琳琅满目的菜肴,第三次举杯:“这第三杯,希望诸位今晚吃好喝好。酒要尽兴,菜要吃饱,什么官场规矩、尊卑礼数,都先放一放。本宫只有一个要求——”
众人一愣。
“谁要是没喝痛快,没吃尽兴,那就是不给本宫面子。”
现场发出一阵笑声。
苑使率先响应:“殿下这话说的,臣今晚就是撑死在这,也得吃个尽兴!”
监丞也放松下来,跟着起哄:“苑使这话我可记着了,回头您要是先趴下,可得笑话您一辈子。”
“去去去,你才趴下!”
众人笑成一团,气氛彻底活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