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御医微微一笑:“臣这便开方,每日一剂,连服七日。七日之内,右臂不宜用力,不宜提重物,不宜剧烈活动,饮食忌生冷辛辣,以清淡温补为宜。”
他说着,招来佐官,提笔蘸墨,开始写方子。
谢韶音没忍住,掀开帘子偷眼望去,方子上已林林总总写了长长一串,她认不出御医写的天书,但本能觉得有很多味药材。
她沉默一瞬,露出试探的笑容:“御医,这药,苦吗?”
作为一点苦都吃不得的人,前世加班提神,都只喝奶茶红牛,绝不碰咖啡,点菜更是永远拉黑苦瓜,加蜂蜜都不行。
秦御医搁下毛笔,榻上的公主眼巴巴望过来,眼中是十足的期冀。
他忍住笑意,捋了捋胡须,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殿下,此方活血化瘀,功效显著。俗话说‘良药苦口利于病’,殿下若嫌苦,服药后可含一蜜饯,去去苦味。”
谢韶音继续挣扎:“我这伤也不是很严重,方才施针后已然大好,药就免了吧?我回去多喝热水,肯定不碍事的。”
秦御医温和却坚定不移:“殿下此言差矣。您经脉受损,瘀血内停,非药力不能速去。若单靠静养,少则半月,多则月余。且恢复期间,稍有不慎,便易落下病根。臣为殿下诊治,当不留后患。这药是必须吃的。”
谢韶音不死心:“要不少喝几日?三日?四日?”
秦御医含笑摇头:“七日,一日不可少。”
“可以把药熬得浓些,我一口灌下去!”
“熬得太浓,反而伤胃。殿下还是按时服用为宜。”
谢韶音苦着脸,仰倒在榻上,有气无力:“算了,就这样吧。”
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秦御医收拾好药箱,起身行礼:“殿下若无他事,臣便告退了。明日臣再来为殿下施针。”
“去吧去吧。”谢韶音挥挥与右手变得同样无力的左手。
泡芙抿嘴忍着笑,送秦御医出门。
窗外日光渐斜,波光粼粼。湖对岸,霓裳台上隐约传来工匠们调试绳索的吆喝,和断断续续的乐曲。
谢韶音望着开始浸染金色的天空,突然想起那几个工匠和舞伎。
泡芙端着一壶奶茶进来,倒了一杯呈给谢韶音。
“泡芙,”她接过来,一口干下去,将杯子递回,晃了晃,示意再来一杯,“回头给那个舞伎还有工匠送些伤药过去,安抚一下。”
就是个为讨皇帝欢心的面子工程,演出前可别再出这种搞演员心态的事故了,谢韶音暗道。
院外,秦御医拎着药箱穿过庭院,迎面遇见匆匆赶来的萧正仪。
他面色凝重:“秦大人,殿下伤势如何?”
秦御医停下脚步:“萧署令放心,殿下并无大碍。”
“如此便好。”萧正仪明显松了一口气,“多谢秦大人告知。”
秦御医摆了摆手,拎着药箱,慢悠悠走远。
初夏温度正合宜,谢韶音和衣躺在榻上,吹着小风,不知不觉闭上眼眯了一觉。
再睁眼,已是夕阳西下,腹中空空。
“泡芙,几点了?嘶~”谢韶音抻懒腰抻到一半,右臂下意识使劲。
“殿下小心!刚到酉时。”泡芙赶紧上来扶她坐起来。
到饭点儿了,谢韶音精神一振。
她赶紧蹬上鞋子,迫不及待:“走走走,赶紧的,我们去膳房点菜。”
泡芙拦住了要出栏的公主,把她摆在镜子前,拿起梳子:“殿下,您得先梳头更衣。”
“哎嗨呀~赶紧赶紧,插个簪子拉倒,我饿不行了。”谢韶音耷拉着眉毛,冒着饥饿红光的眼睛变得有些黯淡,盯着镜子里披头散发的自己。
一炷香之后,谢韶音领着浩浩荡荡的人出发去膳房。
自从白天出事后,侍卫统领和泡芙无时无刻不带人盯着谢韶音,就连睡觉的时候,屋里屋外都一直有人,巡逻不怠。
天香苑的饭,谢韶音吃过几次,不是油腻,就是寡淡,要不就是碳水炸弹,实在吃不动。如今这园子里权贵就她一个,终于不用吃大锅饭了。
天香苑膳房宽大,厨师仆从甚多,公主驾临引起一阵小范围的大骚动。
没几分钟,圆滚滚的苑使匆匆赶来,跑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行礼:“殿下驾临,可是膳房伺候不周?”
苑使在天香苑迎来送往这么多年,每次菜单都是按照宫里的规矩准备,第一次见有贵人亲自来膳房点菜的。
这宁阳公主与其他贵人相比,实在是……与众不同。
谢韶音不拘小节地挥挥衣袖,“无事无事,我就过来看看。”
她说着,开始检阅案台上摆好的食材。慕斯已架好铁锅,就等公主点菜下锅了。
谢韶音看着面前的鲜鱼、嫩鸡、牛羊,还有菘菜莲藕等时蔬……咂咂嘴,都不是很想吃。
看来得往西域多派点商队,淘些种子回来,丰富一下菜谱。
谢韶音背着手在案台前走了两个来回,失望地摇摇头:“算了,慕斯,煮壶奶茶,调两个爽口小凉菜,其他你看着做吧,大鱼大肉都整上,今晚上我宴请各位主官。”
“殿下,您手臂不适,需清淡饮食。”泡芙斟酌着出声。
“哎呀,今晚上我和大家吃顿好的~下次,下次一定!”
泡芙欲言又止,被谢韶音坚决制止。
谢韶音冲苑使招手,“苑使,劳你去请署令、监丞他们几个,今晚上咱们喝一顿。”
苑使一愣,有些惶恐:“这……殿下折煞臣等了。殿下金枝玉叶,臣等微末小官,岂敢与殿下……”
“本宫说了算。你们为乐舞日夜操劳,本宫看在眼里,今日正好借这个机会,跟大家伙联络联络感情。”
苑使妥协:“臣谢殿下恩典。”
谢韶音满意点头:“我记得苑里有个凝香榭,依山临水,夜风习习,是个好去处。今晚请你们尝尝新式炒菜,定叫你们念念不忘。”
她接着说:“慕斯,你跟苑使沟通,问问大家的忌口。我先回去歇着,你搞快点哦。”
慕斯中气十足、斩钉截铁:“殿下放心,定让您满意!”
谢韶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道:“慕斯,备上好酒,今晚不醉不归。”
苑使闻言,腿一软,看着公主远去的背影,咽了口唾沫,今晚怕是得大喝一顿。
膳房里,几名常驻厨师看着慕斯搬出的铁锅和一堆未曾见过的炊具,忍不住交头接耳。苑使则与慕斯小声勾兑着晚膳的菜品。
不一会儿,苑使离去,安排宴会事宜。慕斯则起锅烧饭。
她手法利落地将葱姜蒜切得极细,塞进鱼肚腌制,又将羊肉切成细柳,用酱料抓匀,再将海参、山珍等干货泡发。
热锅凉油,羊肉下锅,“滋啦”一声,香气炸开,引得周围几个正在备菜的御厨偷偷瞟眼。
“听说今年时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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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炒菜’,就是从宁阳公主府上传出来的,果然很香啊……”
“可不是,原先只有蒸煮烤炙,哪见过这般大火快翻的?听说就连陛下都赞不绝口,贵人们府上都传开了。”
“这位殿下,总弄些奇巧玩意儿,前阵子听说还让人做了风轮,说是纳凉用……”
“嘘~小声些,仔细看着。”
一个年轻的厨役壮起胆,假借整理食材,悄悄挪到近处,紧紧盯着慕斯颠勺下料的动作,如此近距离观察学习的机会实在难得。
只见慕斯手腕一抖,锅里的羊肉丝混着青白的葱丝翻飞而起,又均匀落下,热油里爆出浓郁葱香,混合羊肉的油脂气,再撒上一把孜然~
这味道好似混着孜然香的羊肉在舌尖上蹦迪。
另一边,谢韶音走在回撷芳阁的路上。
泡芙跟在身后,犹豫着小声问:“殿下……您是公主,与他们开私宴,不太合规矩吧?”
谢韶音无所谓地耸耸肩:“他们给我干活,我请他们吃饭,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父皇那,只要不扰他求仙问道,其他都能商量。”
规矩本人是公主亲爹,哪还有什么规矩可讲。
队伍穿过一道月洞门,假山后隐隐约约传来婴儿一缕一缕的哭声。
谢韶音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你们有听见孩子的哭声吗?”
她抬头瞄了一眼尚未落山的太阳,又看了看跟着的一众护卫,内心稍安。
这动静跟闹鬼了似的。
天香苑派来的随行侍女面色一白,当即跪伏在地:“回殿下,是、是去岁陛下游玩时临幸的侍女怀孕了。陛下回宫时没下诏,那侍女便一直留在这,上月刚诞下一位小皇子。”
谢韶音:……
怎么什么离谱事都能让她遇见?就只是排个舞哄皇帝开心,指望能多捞点钱,旁的事她是一点都不想管!
算了,来都来了。
“起来吧。这事跟宫里说了吗?”她问道。
“回殿下,先前上报,一直没收到回信。”侍女小心起身。
“那侍女如今同奴婢们一起在后面杂役房里住着,因为奶水不足,孩子饿得时常哭。今日不慎惊扰殿下,请殿下恕罪。”说着说着,又跪下了。
哭声传到这边已十分微小,刚才风平树静,这微弱声响才能送到谢韶音耳边。
这片林子和假山将亭台楼阁与仆役的简陋矮房完全隔开。也就是谢韶音非往厨房里凑,才会经过这一片。往回走的时候还恰好碰到孩子哭。
寻常权贵从不去膳房,也不会走这一段路,下人们没谁敢多嘴,绕过苑使擅自将此事告知来此游玩的贵人。
个中关节谢韶音脑子一过就门清,这种事有些离谱,但也算情理之中。
“起来,带路,本宫去看看,去把苑使叫来。”她转身,朝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侍女大惊:“殿下……”
“带路!”
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经过一条竹林掩映的小土路,终于到达杂役们住的地方。
若不是有人领着,平时根本注意不到。这隐蔽小路倒像是下人们为了抄近路偷偷踩出来的。
谢韶音恍然回过味儿来。
她竟从没留神这苑中伺候她的侍女们是从哪来的。除了跟着伺候的几个,其他奴婢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冒出来,做完活计又消失,毫无存在感。
为了不打扰贵人清净,这园子的设计真是煞费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