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清晨摸黑就出发，村里人大都还没起，自然遇不到。回村时已经是午后，路上三三两两有从地里回来或是在村头聊闲话的村民。
这是段渊第一次在村中露面，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万家姊妹，墩子，回来啦？你们这么多人一块儿去的镇上？”一个嗓门挺亮的婶子率先搭话，话是对着其他三人说的，眼睛却一直往旁边的段渊身上瞟，满是好奇。
万秋灵微笑回应：“是啊，人多搭个伴，路上热闹些。”
另一个妇人显然按捺不住，干脆直接指着段渊问道：“秋灵，你旁边这个是？瞧着面生，不是咱们村的吧？”
不仅不是大洼村的，附近两个村她也没见过这号人，难不成是镇上来的？
万小兰接过了话头，按照家里统一好的口径答道：“这是我娘那边的远房表哥，叫满仓，来家里做客的！”
万秋灵顺势点点头，也没有要多介绍两句的意思，脚下没停，继续往自家方向走。
他们身后，那些婶子、大娘们可没散，反而聚得更紧了些，根据已知的信息快速讨论起来。
“表哥？没听说过杜妹子娘家有什么走动的亲戚啊？”
“万家本来就是外乡搬来的，老家离得可远了，你上哪儿听说去？”
“那后生长得可真俊呐！就是穿得比镇上的差一些……要是再好好收拾收拾，指定气派着呢！”
“个头也拔得高！几个村里像他这么高的可少见。”
有个婶子听了，想起家里年纪相仿的女婿，忍不住将两人对比了一通，带着点酸意道：“长得俊顶什么用？瞧那模样，白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下地干活的料子。还不如墩子瞧着能干踏实！”
她就是看中女婿种地是把好手，才同意女儿嫁过去的，就是长相嘛，稍微有点磕碜。
旁边的人笑着反驳：“不会种地，万一人家会读书会认字呢？就他手里拎着的木盒子，跟隔壁村老李家那个，去学堂的娃子使的挺像，瞅着还更讲究。指不定里头装了书，走亲戚都不忘带出来看呢！”
书读出来，以后是要吃公家饭的，庄稼汉哪里能比？一听这分析，不少人都琢磨起来，心思各不同。
那有女婿的婶子听完更是不爽利了，嗤笑一声：“万家亲戚要真出个读书人，他们一家子还能窝在咱们这村里？读书人那得多金贵，哪会随便到乡下穷亲戚家里走动？”
赵家婶子一直静默着没说话，倒更认同木盒子里面装的不是书。她刚才瞥到盒子边还有白面印子呢，读没读书不晓得，但肯定拎了好东西上门。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猜测纷纷。
有些个心眼活泛的，已经想着找万家人打听打听这后生亲事定了没，若是没定，还能替屋里和亲戚家待嫁的女儿考虑着。
到了村尾，墩子着急回家跟父母商量帮万家照看田地的事，跟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回屋了。
万秋灵心里头有两件惦记的事。梅花桥街的摊位，大致流程已摸清，只等着张榜那天去抢；还有之前计划的肉馅饼，如今原料充足，摊位有望，可以开始实验了。
歇了口气，万秋灵便钻进了灶房。上次围观杜氏发面，虽然被老鼠搅了局，但大致用量和步骤她心里有了谱。
她取出一小盆面粉，第一次尝试用老面引子。和面全凭手感，水多加面，面多加水，不知不觉就和了半盆。
万小兰则是在姐姐的指导下，烧了小火烘干辣椒。她一边控制火候，一边用锅铲勤翻，围着土灶像个旋转的小陀螺。
等待发酵时，万秋灵选了一块精肉，加了些肥膘，洗净后开始剁馅。肉不比蔬菜，剁起来费劲得很，好在只是实验，用量不算大。
等到肉馅变得细腻，她的手臂也已经酸麻了一半。
中途段渊还在灶房门口问了句是否需要他来帮忙。
万秋灵当时正费力揉着右边胳膊，下意识摇头拒绝了：“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哪有让客人来干活的道理。
等她累得瘫坐在小凳上歇息时，才后知后觉，心里那叫一个悔。下次，下次一定不再为了那点面子死撑了！管他是贵客还是谁，总归是能剁馅的人，有力气不用白不用。
炒过辣椒的锅残余着辛辣的气息，万秋灵用竹刷和清水仔细涮了两遍锅，这才舀出一半剁好的肉开始炒制。
猪肉里加了白酒和葱姜水去腥，还有新的调味料，翻炒一会儿便香味四溢，随着炊烟袅袅飘出了灶屋。
这香气，自然也如往常一样，飘过了低矮的篱笆墙，钻进隔壁墩子家。
罕见地，墩子娘这次闻着味却一点不恼，脸上还带了笑。
“她真这么说的？”
墩子回来先告诉了在家养胎的大嫂，大牛媳妇知道这是个好消息，等男人和公婆从地里回来，便赶紧把这事说了。
就这样，王家人等不及做晚饭吃，先讨论开了。他们一家干活勤快，晚饭向来吃得比别家早些，耽误一会儿也没事。
大牛听了，先是夸：“秋灵妹子是个孝顺的，生意刚做出点苗头，就想给杜婶子减轻担子，难得。”杜氏这时候还在坡上拔草没回来呢。
墩子娘最关心的还是实际好处，好奇地问：“她说给钱，给多少？”
墩子挠挠头：“秋灵姐没说具体，就说先问问咱家的意思，看是帮着种，还是租给咱家，到时候分些粮食给咱。”
“万飞兄弟腿还没好利索，”墩子爹开了口，“他家就那么几亩地，咱帮着种了也不算事，哪能真要人家的钱？”
他念着邻里情分，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大牛也点头附和：“娘，咱不能收这个钱。你没听墩子说，秋灵妹子今儿还请他吃了碗阳春面呢！平常她琢磨出什么新点子，也没少往咱家送吃的。”
墩子娘被丈夫和儿子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嘟囔道：“我不就随便问一嘴嘛？又不是说准了要收钱。”
一直安静听着的大牛媳妇柔声开口，打了个圆场：“秋灵妹子也说了可以分些粮食。咱们就象征性地收一点，全当是个心意，也免得她们家觉得过意不去。就是多了这几亩地，爹娘和大牛又要多辛苦些了。”
她这话说得妥帖，既给了婆婆台阶下，又点明了王家出力的功劳，不是借个鸡蛋锄头这样的小事。
听了儿媳这话，墩子娘脸色果然好看许多，顺势说：“辛苦点怕啥，庄稼人还能怕干活？就这么着吧！”
墩子娘心里也盘算开了，分粮食也行，等孙子生下来，家里多一张嘴，添点收成总是好的。
隔壁那丫头又是个有成算的，跟她家关系处好了，指不定以后还能得些别的帮衬。
……
“阿嚏！”
万小兰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眼泪汪汪的。她面前摆着个石臼，里面是捣了一半的干辣椒面，粉末飘进鼻子里痒痒的。
“这些都要捣成粉吗，阿姐？”万小兰看着簸箕里铺得满满一层的干红辣椒，感觉任务艰巨。
“嗯，捣一次能用好些时候。”万秋灵正在案板上笃笃地切着蔬菜，“这些都是晒透炒透了的，没有水汽，装进罐子里密封，不容易坏，平时用着方便。”
她将放凉的肉馅与蔬菜末混合，搅拌均匀。摆摊卖的饼子，肯定不能做纯肉馅的，那样定价太高。即便是镇上卖的肉包子，也多是菜蔬混着肥瘦丁，纯肉馅要酒楼馆子里才卖得开。
杜氏从坡上回来，洗了手也进了灶屋。
她先去看那盆面，伸手按了按，肯定道：“灵儿这面发得不错，松软有劲。饼子用不完的还能蒸几个馒头。”
又瞧这馅料，用来做包子也不错，但家里蒸架小，反而没有烙饼来得快当，杜氏便没提这茬。
就在这时，院门被敲响了。
“满、满仓哥……”墩子没想到开门的人会是段渊，一下子变得拘谨起来，比见到自家严厉的长辈还要紧张。
“我和娘一起来找秋灵姐，商量地里的事。”
段渊侧过身，请他们进来。
墩子娘下午在地里忙活，也听说了隔壁新来个表哥，此时亲眼见到，有些诧异。这小伙子生得可真周正，个头跟大牛差不多。
她暗自嘀咕，万家这不是来了个男丁吗？怎么秋灵这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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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反倒把地里的活往外推？
心里存着疑惑，墩子娘见到万秋灵，便笑着寒暄，打听道：“秋灵，这位就是你娘家里面来的表哥吧？真是个精神的！是过来帮忙的？”
万秋灵听懂了她的潜台词，顺着话头就往下说：“没错，王婶，正是我娘那边的亲戚。”
“表哥家里以前是做小买卖的，地里的活计一窍不通，谈不上帮忙。就是来住几天，散散心罢了。”说着，还露出有些无奈的笑。
墩子娘一听，心中顿时了然，原来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白长这么结实了。
但转念一想，要是他能干，这事哪能轮到自家？于是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些，连连应和：“做买卖好啊，比咱们土里刨食强。”
段渊坐在一旁沉默不语，不知从哪变出个小算盘摆弄着，还真像做惯了买卖的样子，仿佛没听到她们议论他四体不勤。
墩子听了却有些吃惊。满仓哥明明看起来无所不能，居然不会种地？不过既然是做生意的，好像也说得通……
万秋灵和墩子娘你来我往，推让了一阵，最后谈拢了条件：地由王家帮着照料，收成五五分，王家得一半。
这分成在村里算相当厚道的，比墩子娘预想的还要多。杜氏已经忙活过开春，大部分都播完了种，之后只要地里料理得好，收成多，王家也得益。
正说着，杜氏端着一碟刚出锅的肉馅饼出来，热情招呼墩子娘：“他婶子，来得正好，刚烙的饼子，带回去给孩子们都尝尝吧！”
其实他们早在隔壁就闻到这勾人的香味，原本想等万家吃完饭再来谈，又怕太晚，才在这个点过来。
墩子娘正要客套推拒一下，杜氏却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拿着！谢谢你们家肯帮忙。这些日子，真是忙得我歇口气都难！”
这话墩子娘听着舒坦，那点子不好意思也散了。两个妇人又亲亲热热地聊起了家常。
墩子被肉馅饼的香气勾得魂不守舍，生怕口水流出来，只好拼命把脑袋转向一边，不敢多瞧。
万秋灵悄悄对他招手，塞了个袋子过去，压低声音道：“墩子，明天村里赶集，帮我去屠户那儿称些猪肉和板油，顺便买只土鸡。”
墩子把东西藏进怀里，点了点头：“放心吧，秋灵姐。”
送走王家母子，院门关上。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段渊才悠悠开了口，目光落在万秋灵身上，意味深长道：“万姑娘如何得知在下‘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这是秋后算账来了。
万秋灵当着人的面编排了一通，此刻脸上微热，却也不慌，半是诚恳半是阿臾地笑道：“我这不是猜的嘛，表哥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人！”
她眨眨眼，试图蒙混过关。
“哎呀，我去看看小兰那边辣椒弄好没有，可别把她呛坏了！”说完脚底抹油溜了。
段渊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摇头失笑。
晚餐除了肉馅饼，万秋灵还做了道香煎五花肉，用上了新捣的辣椒面，撒上一点按比例调配的香料，没有多放。另有一盘清炒的蔬菜，算作荤素搭配。
主食有馒头，也有白米粥，自行选择。馒头架在粥上面蒸着，粥熬好了，馒头也蒸熟透了。
五花肉最是吸睛，煎得表皮焦焦的，刚出锅正热着，吃进嘴里，油脂和调味料一齐在唇齿间迸发，好吃到想嗦筷子。
一家人吃得忘乎所以，倒是把待卖的饼子都忘在脑后。
段渊见那肉片还冒着油泡，便先取了一个肉馅饼。饼子圆圆胖胖，表皮酥脆，内里柔软，馅料滋味十足。
饼子不大，他很快吃完，这才开始试五花肉。刚入口，就感觉香味很特别。
他过往所用的饮食，大都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每道食材都需经过精细处理，尤其追求鲜美雅致。
而万秋灵做的这道菜，做法简单，切片煎制即可，但加上搭配起来效果独特的香料，味道鲜明又直接，更具烟火气。
他细嚼慢咽，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五花肉辛香开胃，馅饼也很好，依在下看来，定会颇受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