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唐王听了李修安一席话,已知御弟玄奘定然不负圣托,必能从西天取得真经回来,那时水陆大会得以圆满续成,有始有终。
既得真经,超度幽冥孽鬼,普施善庆,自是不在话下。如此,唐王亦不致失信于幽冥地府,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大半矣。
然唐王亦听出李修安话外之音,顿悟这令自己时常不安之噩梦,绝非空穴来风;将来那三藏真经,恐只得其一藏,心中一时又生出无限遗憾。
李修安自是瞧得出来,沉吟半晌,已有说辞,遂对唐王道:“陛下,这一回江淮之劫,却教贫道悟出一个道理。”
唐王问道:“敢问真人,是甚道理?”
李修安道:“陛下,这天地之间,并无十全十美之事,亦无完美无缺之道。借用菩萨之言:缺漏含真意,圆满反虚伪。盖天地尚且不全,岂有完全之道?故虽说三藏真经,或许最终只得一藏,然诚非坏事也。”
唐王闻听,眉头紧锁,一时沉吟不语。
李修安晓得光凭这些阔论,不足以说服唐王,遂又细细分说道:“古人云: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陛下不妨换个思量,若唐长老果真带回完整三藏真经,不知陛下得了真经之后,又当如何?”
唐王不假思索道:“自是即选高僧,就于雁塔寺里,修建水陆大会,看诵《大藏真经》,超脱幽冥孽鬼,普施善庆。将誊录过经文,传布天下也。”
李修安颔首道:“陛下英明,照常理而言,确当如此。然贫道听闻,这三藏真经非同凡响,乃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三藏者,乃谈天、论地、度鬼也。更闻此前观音大士曾言,此经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衍。此外,贫道还闻,这三藏真经,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
闻听三藏真经有这许多好处,唐王眼神愈暗,心中愈发惋惜。
李修安却不急不缓,继续道:“然正因如此,于大唐江山社稷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唐王“嘶”了一声,惊疑道:“敢问真人,此话怎讲?又何以见得?”
李修安道:“贫道尝闻:得到非偶然,德到方能得到。正因这三藏真经太过全面,包罗万象,然大唐境内僧人,却是参差不齐,有高有低,有好有坏。据贫道所知,若以整体而论,低劣愚昧者众,高尚大智者少。俗语云: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即便有唐长老这般高僧讲解,那些愚僧只怕亦未能全然顿悟,不识沙门奥旨;更有可能被那等坏僧加以利用,借此敛财,聚揽声望。如此,岂不有违观音大士与西天如来之本意?此其一也。”
“其二,若大唐天下僧人得了全部三藏真经,那些愚僧、恶僧,甚有可能向天下之人宣扬佛教之强势,哄骗世人,声称入了佛教,天下之事无不被其包揽,无有不解决者。借此成势,敛财聚众,收揽信众。若真如此,可以预见,在这东土大唐,终成一家独大之局。这般危害,前朝及南北朝时已有教训,尤其是那南北朝时代,佛教兴盛,僧众甚多,侵占许多土地,不事生产,动摇江山社稷根本。想必陛下对此甚为清楚,故贫道方言,此于大唐江山社稷,并非好事。”
“此番话语,并非贫道妄自揣度。前番曾下山了结因果,亲见东都寺院中僧人贪婪之状。再者,陛下当记得七年前任命唐长老为都纲一事。彼时长安诸大寺僧人,心生嫉妒,不满唐长老选拔,故多方诋毁唐长老及水陆大会。幸得观音大士于会上现出真身,方令那些愚僧恶口闭合,不敢再谤。这天子脚下尚且如此,他处岂不更甚乎?”
太宗闻得这番长论,心中一惊,蓦然忆及当年在化生寺,问谁愿领旨西行,众僧垂首默然,唯玄奘一人上前愿往。
彼等僧人,还是特意精挑细选而出,由此可见长安僧人,平庸势利者多,有德高僧者少。对于李修安所言前朝乃至南北朝的教训,太宗自是再清楚不过。
事实上,此前对洛阳李家的猜忌,已说明太宗对于一家独大之局的忌惮。故听闻此番话,猛然醒悟,真可谓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领悟此节,太宗心中愈发敬重李修安,拱手道:“真人所言,字字珠玑,发人深省。这般远见,如立泰山之巅俯瞰众生,甚有分量,教朕霎时顿悟,感激不尽。请教真人,即便无三藏真经,此事亦有重蹈覆辙之虞,往后朕当如何?”
李修安道:“陛下勿忧。今大唐境内,佛、道、儒三教并行。佛度亡魂孽鬼,道法自然,儒讲仁义礼智,岂不正应天、地、人(鬼)之说。古人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只得沙门一藏,倘陛下能三教归一,敬僧重道,养育人才,包容百家,则江山社稷自可稳固矣。”
唐王闻听,深以为然,感激不尽。
左右大臣听后,亦纷纷点首,无不称赞。
宴罢,唐王为表感激,复挽留李修安,欲尽选各地及邻国供奉珍宝相赠。李修安再次婉拒,辞别太宗。
宴散,李修安出东阁,正欲离去,忽身后一人急急赶来。但见此人面如冠玉,额广颐丰,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他趋至李修安面前,扑通跪下,连连叩首,极虔诚道:“真人恩德,鄙人莫敢忘怀。今得再见,感慨无限,无以为报,请受小人数拜!”说罢叩头不已。
李修安扶起,端详一番,却记不得是何人,只道是新近重臣。
那人感激涕零道:“真人许是认不得我,然真人于我父兄之恩,重如山,深似海。今无以为报,唯磕头感谢!”说罢又要叩首。
李修安止住道:“贫道实记不得。不知令尊令兄乃何人?”
那人道:“家父乃前太史丞傅奕,家兄傅成。小人乃傅家次子傅渐。”
李修安闻之,顿时忆起。当年他来长安了结因果,太史丞傅奕曾求他劝谏圣上取消水陆大会。后其子傅成亡魂借水陆大会得入地府投胎,傅奕遂对佛事有所改观。
念及此,李修安问道:“原来是傅公二公子,怪道一时未认出。傅公如今可好?那《老子注》可曾问世?”
傅渐默然片刻,微叹道:“不敢瞒真人,家父已于三年前登仙。”
李修安亦微叹一声。
傅渐道:“真人无须感怀。家父享寿八十五,乃高寿。只是……”又叹一声,才道:“只是有一事遗憾。父亲临终前,心中牵挂,竟留下遗嘱:教我悉焚其稿,不留于世。”
李修安一怔,疑惑道:“据贫道所知,当年令尊曾虚心请教,欲修道门经典传世,花费甚多心血。为何却立此遗嘱?有何苦衷?”
傅渐追忆道:“彼时我闻之亦惊,不解父亲弥留之际何以有此念。心中疑惑,遂问其故。父亲断续告我:未遇真人前,因早年见闻,深恶佛学。尤其近年僧尼日增,恐蹈旧朝覆辙,遂下决心,费近二十年工夫,搜罗魏晋以来文集,成《高识传》十卷。然得遇真人,借水陆大会,使家兄亡魂得入轮回,受此大恩。
父亲一脸纠结道:若传此书,恐有以怨报德、恩将仇报之嫌,实不欲为。
至于道门经典,请教真人后,父亲自感才疏,又不死心,复撰《老子音义》。临终前,又恐见解谬误,误人子弟;且家父一生耿直,得罪朝中不少人,又恐为后人招祸。几番犹豫,临终嘱我尽焚其稿,不使流传。”
李修安闻之,颇感遗憾,实未料因己之故,令傅奕有此顾虑。沉吟片刻,问道:“不知你可遵遗嘱,将书稿尽焚?”
傅渐道:“不敢瞒真人。彼时父亲虽回光返照,却非全然清醒,且他本人亦犹豫不决。况此皆父亲心血,我亦万分不舍。几次欲焚,终不忍。如此纠结三载,将书尽锁于书房大箱中,未敢问世。”
李修安沉吟道:“既是这般,可否让贫道看看傅公的遗作?”
傅渐闻言大喜,深拜道:“多谢真人!真人恩德,小人永世不忘。请真人明示,是留是焚,全凭真人作主。”
李修安摇首道:“贫道只是听你说来,颇为惋惜。”
说罢,李修安随傅渐径往傅府。那府邸依旧坐落在长安崇仁坊中,与七年前相较,变化不大,只是愈发显得清幽,略有些破旧罢了。惟有院中那棵古树,依旧根深叶茂,干挺枝繁,果真是物是人非也。
傅渐恭请李修安入正堂,急命看茶,又吩咐备宴。眼看日头西沉,天色将暮,复唤下人收拾上房,留真人安歇。
李修安止住道:“不消这般烦劳,还请将书稿取来与贫道一观。”
傅渐连连点头,急与下人前往书房,将书取来。
须臾,傅渐领着下人将傅奕原稿手稿叠放整齐,安放在李修安案前。
李修安定睛看时,随手自上而下,从右往左翻看,内有《老子注》二卷、《老子音义》一卷,以及《高识传》共十卷。
那《老子注》七年前曾替傅奕指正过些许谬误,已然看过,故只大致翻了翻;另一本《老子音义》乃是《老子注》之延续,看得出是此后所撰,较之《老子注》少了许多个人见解注释。
剩下的便是这《高识传》了,足有十卷,每卷二万余字,竟达二十余万字。与前书不同,此乃一部坚定反佛之书。开篇序言便写道:“佛教之徒,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布施一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
傅奕更在序言结尾中写道:“褒姒一女,妖惑幽王,尚致亡国;况天下僧尼,数盈十万……迷惑万姓者乎!”
傅奕为论证己见,详细搜集了自魏晋以来驳斥佛教的言论。书中借高识者与人问答,反佛之意昭然若揭。
李修安一卷卷细览,不觉天黑。本欲连夜详阅,傅渐已备好上房,留宿。
李修安不好推辞,颔首应允,回房打坐至天明。次日又费半日,将《高识传》尽数阅毕。
正翻看那最后一卷时,李修安无意中发觉一张夹在卷稿中的简条。看那字迹与手稿相同,当是傅奕亲笔所书。
阅过简条,李修安方知傅奕临终何以叮嘱其子将书稿尽数焚毁。
原来那日长安水陆大会,观音菩萨显了真身,他方知举头三尺真有神明注视。他自认一生光明磊落,只是恐此书内容引得菩萨不悦,为后人招来万劫不复之祸端。有此顾忌,故临终时万分不舍地叮嘱傅渐,将稿子尽数焚毁。
其实此乃傅奕杞人忧天。别的不说,如来除评价过四大部洲,也曾言这东土僧人愚昧顽劣,毁谤真言,不识沙门奥旨。
待仔细将傅奕生前手稿阅毕,李修安将那简条交与傅渐,对他道:“你父亲手稿吾已细看。这简条夹在稿中,不知你可曾见过?由此可知,你父亲乃是担忧引起菩萨不满,为后人引来祸端。然据贫道所知,西天菩萨大慈大悲,对事不对人,大可不必为此忧虑。再者,这东土僧人愚劣者多,高尚者少,却也是实情。此书传世,尽管定遭那些僧人毁谤,然亦有警世之功。这如同手中铜钱,有正有反,万事皆有两面。”
“至于道门,道法自然,术无常形。人人道各不同,便是贫道亦不敢言悟透。各有见解,传世为参考,岂非善事?令尊只因心存忌惮,非真心毁稿。若真欲焚,何待临终?临终嘱焚,实为不舍。既如此,何不遵其本心,整理传世?”
傅渐闻后,大喜过望,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地。又行跪拜大礼,感激不尽。李修安扶起他,与他告别。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傅渐恭送李修安出府时,恰见一辆双驾马车停在府前。车中先后走出二人,一老一少。这二人李修安竟都认得。
那老者儒雅从容,含威不露,不是别人,正是那东都府尹。
你道他为何来此?原来尉迟公去后,他令人将洛阳县丞及牙子衙差尽数捉回,细审之下,方知主谋乃泗州刺史。
刺史乃地方大员,分属两地,虽案情已明,却颇棘手。他想起尉迟公叮嘱,遂携案宗,亲来长安直奏。
太宗闻奏不悦,下令彻查,命将泗州刺史逮至长安受审。且明言: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于是玄元观、泗州禅寺皆蒙恩泽。太宗又命于泗州新建道观,以记北斗之功。
府尹禀明圣上后,将返东都,因与傅奕有旧,此番顺道特来悼念。
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空宁。原来府尹见这少年和尚与别个不同,聪慧伶俐,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且谙熟大唐律法,极赏识之。念其送信办案有功,有意收为义子。此举羡煞诸僧,亦圆了空宁心中之梦。
这正是:往事浮沉几卷收,残编遗稿诉前由。
心存敬畏忧天谴,意恐嗔痴惹佛愁。
得失由来皆定数,缺圆自古有因由。
毕竟这番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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