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长生从拜师镇元子开始》 第195章 张良计与过墙梯(4.9k) 却说那阴魔鬼帅眼瞧五行鬼车阵被破,连带扑上来的五班阴魔尽数崩碎,不由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掣一把游熙巨剑劈面砍来。 小张太子亦不愿就此离去,只因两位师弟并马开方才被阴魔冲散隔开,此刻恐已遭擒,遂对李修安道:“多蒙真人救拔。还请真人先行一步,往请家师。马兄与师弟既陷魔手,皆怪小神冲动,岂敢苟且偷生,弃之而去?” 李修安闻言恍然:难怪入界不见二神将并马开,方才在外闻得喊杀之声。 不及细想,那魔帅眨眼已杀至跟前,直取李修安。 李修安急祭七星剑相迎。两个斗在一处,剑光纷乱,好似银蛇缠玉柱。 四下阴魔强卒发喊拥来,小张太子怒喝一声,楮白枪舞作梨花,尽数挡下。一时间战鼓震天,杀声动地,阴风飒飒,煞气腾腾。 正酣战间,高台上鬼帅麾下先锋忽挥动彩旗。 阴卒闻令列作长队,变阵分行,前、右、左、后分为四正,将二人围在核心。 那先锋放下彩旗,又举黑旗挥动,正一之中分出奇一,正二分奇二,正三分奇三,正四分奇四。四正四奇,八卦已成雏形。旗号再变,队伍续分细列,阵势渐成。 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小张太子居中酣战,未曾细看。 李修安架住鬼帅长剑,余光一瞥,却觉有异:周遭阴兵多是围而不攻,脚步声、呐喊声阵阵传来,心下蓦然一惊,暗道:“阴卒恐又在布阵!” 李修安醒悟后,当即虚晃一剑,跃至小张太子身侧,急道:“魔众故意拖延,不知正布甚么煞阵。眼下当先突围为要。” 小张太子闻言亦悟,怒喝一声,正欲合力冲出,那阴魔鬼帅却又缠斗上来,死战不休。 二人只得联手应敌。平心而论,这魔头武艺端的不凡,杀戮之气极重。若在寻常,必为小张太子纯阳之性所克;然此地阴煞之气极盛,堪比幽冥背阴山,正如前番所言,阴盛阳衰之下,反将阳气压制。 李修安与小张太子虽武艺高强,一时却被缠住,与那鬼帅并精锐阴兵又战半个时辰,胶着难解。 小张太子奋力逼退当面强兵,转身来助李修安。 阴魔鬼帅见势,将魁梧身躯一抖,皂罗袍朝二人劈面甩出,化一阵阴风遁走,复归座上,大笑道:“好个道士!武艺既高,竟又能识阵破阵。前番破我五行鬼炎阵,这回且看你可破得此阵!” 二人心头一凛。小张太子切齿道:“果如真人所言,这魔头狡诈险恶,专使手段,不肯光明赌赛。” 李修安道:“若贫道所料不差,其生前必是久经沙场之将。兵不厌诈,善布军阵,正合生前手段。” 小张太子怒视魔帅,喝道:“泼魔!敢否与我堂堂正正较量一番?” 魔帅呵呵笑道:“前番本帅已说得分明:破得我阵,方有资格交手!然五行阵非尔所破,今回若再破此阵,本帅自当奉陪,只恐尔等再无那般运气!” 麾下先锋亦恨道:“害我诸多兄弟,须偿命来!” 众阴魔齐呼:“偿命!偿命!” 小张太子叱道:“呸!尔等阴魔鬼卒不在幽冥安分,反来阳间助纣为虐,伤天害理,乱天地秩序,合该诛灭!” 言罢挺枪跃起,欲跳出围困,却似撞上无形铜墙铁壁,整个人硬生生弹回。小张太子不由大惊。 阴卒见状欢呼,擂鼓声再起,震天动地。 见此,李修安急拉小张太子,暗运五行遁法,竟觉地脉之力凝滞,五行不通,不由皱眉。 小张太子惊问:“真人,此是何故?吾竟不得飞跃,莫非魔头暗使了甚么罩子法宝,将你我困于其中耶?” 李修安摇头,忆起方才阴卒组阵之象,沉吟道:“非也。恐又是阵法之变。此处本为界域,此阵似与八卦五行相涉,方才施法时便觉五行受阻。然一时贫道亦难辨究竟是何阵。” 小张太子环视周遭,咬牙道:“既是阴卒所结之阵,不如硬杀出去,哪怕打乱其形也是好的。” 李修安握紧七星剑,颔首称是。眼下却也别无良策,惟有蛮力硬破了。 计议已定,小张太子即朝阴魔鬼帅所在方向杀去。 李修安亦随之同进,盖因李修安深知:身陷敌阵,最忌分散:一来缺了照应,二来易被各个击破。 见二人来势凶猛,训练有素的阴卒急退散开,不敢硬接。 顷刻间,李修安与小张太子便闯开一处豁口。 小张太子信心倍增,二人继续前冲。才出豁口,却闻脚步杂沓,阴卒阵形又变,果然,二人再遭围堵,后方豁口亦复合拢。 又不过片刻,冥火齐熄,阴雾迷眼,四下昏蒙,气氛压抑异常。 李修安提醒道:“阵中有变,须仔细小心!”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喊杀声起,杀气沸腾,煞气滔天。 霎时,一群恶魂凶魔持诸般兵器涌来,杀向二人。 李修安与小张太子各挡一面,施展武艺,剑斩枪扫,风雷并起,金光护体,杀得魔怪魂飞魄散。 然诡异之处在于:这群凶魔悍不畏死,只闻杀声,不闻惨叫;且如蝗灾般自四方源源涌出,愈杀愈多,竟无穷尽也。 这般极违常理,李修安急吹了数道风咒,当即祭出日月星辰鉴,将鉴面正面对着自身与小张太子,念动咒语,一道红光笼罩二人,精神一震间,耳边杀声骤消。 借助这照射的红光,睁眼细看,只见阴气弥漫,煞气凶凶,周遭哪里有甚恶魂凶魔,耳中惟有阴风呼啸,眼前一派肃杀之景。 小张太子诧异道:“竟是虚妄幻象!吾便说这些魔怪何以杀之不尽。” 李修安颔首:“此皆阴煞之气所化幻境。” 正说时,四面杀声又起,此番夹杂盾牌兵刃撞击之音,但见一群阴卒一手持盾、一手执兵杀来。 李修安急转鉴面,再诵咒语,一道白光照去,那被照阴魔顿时捂眼惨嚎。 李修安道:“这处假假真真,虚虚实实,这番来的俱是真魔。” 小张太子会意,抖擞精神杀退阴魔。二人既破幻景,再择一方向奋力突围。 阴魔正面难挡,被二人杀得节节败退。 却又闻脚步疾响,李修安心知必是鬼帅麾下先锋挥旗变阵。果不其然,才杀出血路,复被援兵合围。 只见天上流云飞火,四周阴雾浓重,阴兵皆举青铜盾牌,以刀背击盾,齐声念诵:“八卦甲子,神机鬼藏;甲为元帅,名遁甲,乙为日奇,丙乃月奇,丁是星奇……” 其进退有序,杀气凛然,再度涌来。李修安与小张太子方击退一波,未得喘息,无数冷箭簌簌射至,小张太子急结金光抵挡。 阴兵重整旗鼓,攻势更猛,如洪水恶兽扑袭,此皆真魔,然气势力道犹胜先前。 李修安自阴魔念诵声中听得“九宫”“八卦”等词,联想前番五行阵,蓦然醒悟:“小张太子,方才所破为五行阵,此番恐是八卦变阵——九宫八卦阵也。” 此刻二人二度击退阴兵,冷箭又至,小张太子结光墙护住身形,趁隙问道:“九宫八卦?真人何以见得?” 李修安道:“此乃贫道推度。九宫八卦内含八门:开、休、生、伤、杜、景、死、惊。阵中八门皆可借太阴之力生变——太阴加杜门,则生阻碍堵塞之象;加景门,则生幻景幻象;加伤门,则杀伤倍增。” 李修安昔在五庄观博览群书,又曾助玉童看守八卦炉,耳闻阴兵咒词,顿忆典籍所载。 九宫八卦阵,世间早有流传,昔年诸葛武侯曾用此阵。然古籍记载,实则春秋战国时,五行阵、八卦阵已为行军布阵、安营扎寨之常法。 此外猴子当年被老君推入八卦炉中以文武火锻炼,猴子并非以身硬抗了七七四十九天,而是将身钻在“巽宫”位下。 巽乃风也,有风则无火。只是风搅得烟来,把一双眼煼红了,弄做个老害病眼,故唤作“火眼金睛”。 小张太子恍然:“原来如此。真人果真博闻,识破此阵。于这九宫八门,吾亦略有所闻:欲破此阵,须寻开门;欲寻开门,必先入休门;欲走休门,又须首入生门。” 李修安颔首:“所言不差,正是此理也。” 说不了,阴兵再整阵形,汹涌扑来。此番攻势倍猛,二人奋力击退,冷箭又至。李修安张口吹风,箭雨四散,阴兵阵脚大乱。 李修安道:“此处恐是伤门,在太阴护持下,不伤则已,伤既重伤,须得速速离开,尽早寻出生门。” 小张太子深以为然,遂问道:“不知生门何在?” 李修安略作沉吟,结合昔见八卦炉形制,道:“贫道犹记得生门位于艮八宫。若以四方论,初始方向当在东北。” 李修安话虽这般说,然二人陷于阵心,早不见魔帅踪影,不闻外界鼓声,天穹阴晦,敌阵又时时变化,如此哪里还能分辨方位宫门。 小张太子叹道:“这怕是难矣,若是天上有个星星对照甚的,倒还好说,这会哪里分得清也,惟有硬闯硬寻了。” 说罢便欲趁阴魔未集,冲出伤门。 此言却令李修安眼神一亮,暗忖:“正是!若有参照,便可速定生门。” 心念转动,豁然开朗,喜道:“有了!贫道有法矣。” 闻此,小张太子亦大喜,急问:“真人有何妙策?” 李修安笑道:“且请太子为贫道护持,稍后便知。” 小张太子应诺,持枪卫护在前。 李修安自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天星盘——此宝本是炼霞真人珍藏,后被松风道人盗掘,李修安于狼牙修国除害时代为讨回。本欲奉还师父,镇元子却令徒儿自留,不曾想,今日竟派上了大用场。 李修安将法力注入盘中,诵念真言。天星盘顿时光芒大放,星光冲散阴雾,于界域顶端映出周天星辰。 李修安又急转星盘,再施咒法,但见云上星辰明灭,与下方阵势一一对应,每一身形皆映一处星辉。顷刻间,云中光星便将整座九宫八卦阵勾勒分明。 那伤门之内最耀二星,正对应此刻的李修安与小张太子。 如此仰观天象,全阵方位局势,一目了然。 阵外那阴魔鬼帅并麾下先锋见天星盘显化星辰,俱各大惊,未料这道士竟有此等手段。 见此,鬼帅急夺令旗,亲挥号令,欲调阵变位。然云上星宿与下方军卒一一对应,阵形稍动,星辉随移。 李修安与小张太子非但得窥全阵,更将对方调度意图看得分明,真可谓一兵一卒,尽在掌握。 小张太子仰观星图所映阵势,大喜道:“真人神通广大,竟藏如此妙法,教人钦佩!” 李修安道:“非我之能,全仗星盘妙用。且莫多言,出阵为先。” 小张太子连声称善。 这般好比开卷考试,而答案抬头便能看到,如此任他阵势千变,焉能再迷二人眼目? 不过片时,李修安与小张太子已寻得艮八宫生门,转北至坎一宫休门,复向西北杀入乾六宫开门。冲破开门,二人轻身出阵,如履坦途。 李修安暗收天星盘,心下慨然:法宝之利,果非虚言。怪不得西游路上的妖怪有了好宝贝,那般狂妄,不仅不怕猴子,甚至亦不将一众天神放在眼里。 无怪乎荀子亦曰:“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信哉斯言! 凭此星盘映照,纵使不通九宫八卦之人,仰观天图循迹而行,亦能轻松脱困。 此亦不怪猴兄弟、八戒看到好宝贝便想顺手据为己有。 然宝物虽佳,李修安未尝全赖于此,犹深记:贪念一起,祸上身来。 却说二人既出阵,径奔玄椅上端坐的阴魔鬼帅。两旁副将并先锋急拦上前。 小张太子挺枪喝道:“魔头!速放我师弟与马兄!” 鬼帅却依旧淡然笑道:“尔等果有能耐,连破我五行、八卦二阵。不错,你那师弟并马脸汉子确囚于后营。本帅前既有言:出阵者方得与某赌赛。今可再设一局——若尔等胜,人便还你;若败,人亦可放,惟你等并禅寺菩萨须立离此地,永不复涉此间事。” 小张太子怒道:“尔等助纣为虐,敢在阳间佛土搅乱乾坤,实是痴迷妄想!今日且看你武艺可胜我否?” 言罢将楮白枪望地一掼,震得地动山摇。 鬼帅却摇头,指向李修安道:“破阵者是你。有资格与本帅较量者,亦是你,你可敢应战?” 李修安神色从容:“有何不敢?然须言明:既是光明赌赛,不可暗施腌臜手段也。” 鬼帅道:“这个自然。若你胜我,本帅践诺;若你败阵……”略顿,森然笑道,“也罢,便俱留下做个阴魔!”说罢起身掣出巨剑。 李修安沉吟,低语嘱小张太子:“稍后我与他斗时,只要无人插手,无论发生何事,你切莫动手。” 小张太子颔首:“真人务必小心!” 约定既成,阴魔四下散开,腾出空场。摇旗擂鼓,呐喊筛锣,喧天助威。 鬼帅率先发难,巨剑迎头劈落。 李修安侧身避过,疾展七星剑相还。 二人这场好杀:两个乍相逢,皆存赌赛心。从来未识浅和深,今日方知轻与重。巨剑赛飞龙,神锋如舞凤。左挡右攻,前迎后映。 摇旗擂鼓各齐心,呐喊筛锣都助兴。两个钢刃有见机,一来一往无丝缝。七星剑是炉中宝,锋利异常能取胜;若还身慢命该休,但要差池为蹭蹬。 单论武艺,此番真个棋逢对手。二人斗经三百余合,犹不分胜败。 鬼帅战得兴起,却精神倍长,连呼三声:“好!好!好!” 遂横剑抖擞神威,再度杀来。 李修安避其锋芒,虽斗得酣畅,却暗觉对方久战不疲,十分奇怪,心下猛然醒悟:阴盛阳衰之地,彼可借太阴之力,若缠斗不休,待我气衰力竭,必非其敌。须速决胜负! 念及此,攻势骤疾,剑光如暴雨惊雷。 鬼帅暂被压制,只守不攻,却毫不急躁。 又斗数十合,攻守之势果复逆转。鬼帅拨开七星剑,望李修安顶门便砍。 这一回,李修安一咬牙,却也不避,亦不抵剑,而是亦朝着对方颈脖砍去,近乎一命搏命。 鬼帅一惊,心道:“要以命搏命么,好个道人!倒也是个大胆不畏死的好汉!” 他心下虽讶,手上却不缓,巨剑依旧劈落。只因他自有底气:己为先手,必能先斩敌首。 李修安后发拼命,看似吃亏,实则亦十分自信,缘由乃是自己身上还有一张老君赐予的求生避死符,此符是当初替老君为他徒弟火焰山土地带信时,老君特赠的保命符。 这正是:你有先手势,我有保命符。 你赌雷霆速,我赌后发利。 张良计虽高,过墙梯亦奇。 未知鹿死谁手,且听下回分解。 ...... 第196章 十载之约(4.5k) 话说李修安与阴魔鬼帅在此界域斗得昏天暗地,一时难分胜负。 二人战经三百余回合,那鬼帅却越战越精神,抖擞倍增。 此举大违常理,李修安猛然醒悟:此处阴盛阳衰,对方可借太阴之力。 见强攻难破,李修安把心一横,决意以命搏命。 一时间众人皆目瞪口呆,连那阴兵也忘了擂鼓鸣锣。 小张太子心下大惊:“常言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真人怎不闪不架?岂非失策!”他观战多时,本钦佩真人武艺,此刻却大为不解。 小张太子急得紧攥楮白枪,待要上前相助,忽记起李修安赌赛前的交代,暗忖:“莫非真人有甚算计,故意诱敌?”正犹豫间,鬼帅那劈山裂石的一剑,已照李修安顶门砍落。这一剑鬼帅全力施为,生死关头,岂有半分容情? 谁知剑锋及体,只听“噌”的一声刺耳锐响,李修安竟毫发无伤。 小张太子手心捏汗,见状长舒一口气,喜道:“真人竟练就了铜头铁脑,这般金刚之身,此前吾只听闻那吃了无数蟠桃、金丹的孙大圣才有这般本事哩,果真是真人不露相,果然了得!” 实则李修安心知肚明:全仗老君所赠避死求生符,在千钧一发之际化出护体罡气,保得周全。 这番玄妙,与前番清风、明月托化妖身时的阴阳二气,正有异曲同工之妙。 鬼帅这一剑反震得臂膀酸麻,如遭雷击,巨剑几欲脱手,不由骇然失色。他还未回神,李修安剑光已到。 “住手!”鬼帅麾下先锋、副将齐声惊呼,恰似方才小张太子一般心情。 李修安哪肯收势,执意斩落。 那先锋情急,将护心镜对准李修安双眼一晃,射出幽幽寒光,又把手中一对乌金锤照七星剑奋力掷去。镜光眩目,锤撞剑刃,七星剑略偏三分。 鬼帅趁势急闪,剑锋擦肩而过,只划破肩头甲片,幸免于难。 先锋跃起接回双锤,两旁副将齐齐拔剑喝道:“休伤吾主!” 小张太子见了,啐道:“无耻阴魔,不守信诺!”话音未落,挺枪便刺。 四下阴魔见状,皆发喊涌上,刀兵并举。 李修安定神怒道:“尔等藏于阴晦之中,果然毫无信义!” 却听鬼帅厉声大喝:“都住手!”阴兵闻令止步。那副将与先锋急退至两侧,俱跪倒请罪。 鬼帅怒视众人:“本帅未令,谁叫你等擅动?纵然吾战死,亦是学艺不精,怨不得人!” 先锋及一众副将,皆默然垂首。 见此,鬼帅叹了一声,又变了副脸,愁眉不展,望着李修安,坦然道:“道长武艺高强,胆魄过人,这般勇猛实属罕见。竟教我亦感到惊讶,不错,果是阳间数一数二的好汉!佩服!本帅输的不冤!” “我输了!”说罢,又叹了一声,遂喝令阴兵退开,又命人押来所擒二神将并马开,尽数松绑释还。 见鬼帅认输践诺,李修安与小张太子怒气稍平。 鬼帅细观李修安,疑道:“敢问道长尊号?阁下阳气虽盛,却未达纯阳一体,不及你身边这小将,何以修成这铜头铁脑?我全力一剑竟伤不得分毫。” “此战虽败,本帅却斗得酣畅。故欲再请一战,放心,绝无人搅扰。若吾再输,即刻退兵,永不复返阳间。纵死道长剑下,亦无憾矣。”他语中不甘,俨然武痴心性。 李修安暗忖:若在平日,切磋何妨?今阴魔为祸,水母窥伺,岂能久缠?须速离为妙。心念急转,已有计较。当下虽身疲,仍从容道:“贫道青阳,俗名李修安,师承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大仙。不知将军生前是哪位统兵元帅?” 鬼帅道:“原是李道长,本帅记住你了。” 又喃喃道:“万寿山五庄观镇元子大仙?本帅倒孤陋寡闻,不曾听闻,不过能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想必定是位神通广大、通天彻地的仙真。” “至于我么——悲哉人道异,一谢永销亡。往事不提也罢!李道长,请与我换处再战!” 小张太子闻言急道:“魔头奸猾!真人切莫再应!说不定他又生了歹计,欲暗中使诈!” 鬼帅冷笑道:“本帅何曾食言?既一口承诺,岂会不放人?你这小将休要血口喷人!” 话音刚落,此时后方喧哗,阴兵押二神将与马开到前。 鬼帅即令松绑,归还兵刃。 三人归阵,面有惭色。 他等来到李修安与小张太子身边,二神将惭愧道:“吾等本事不济,被他等以阵冲散包围,这些个阴兵众多,刀枪剑戟、鞭简挝锤、钺斧金瓜、旄镰月铲,来的甚紧,尤其是那鬼车战车便似纺车儿一般,滴流流,转得我等头晕目眩,防不胜防,因而被擒,实乃惭愧。” 马开亦颔首称是。 小张太子道:“非你等不济,此部阴兵阵法严整,鬼帅善能用兵。若非真人破阵取胜,恐吾亦陷其中。” 马开与二神将闻言,心中愈发钦佩,遂向李修安拜谢。 李修安摇头,言说不必多谢。 鬼帅又催李修安交战。 小张太子喝道:“真人已练就金刚之躯,你又有何本事敢叫嚣再比武艺?” 鬼帅却笑道:“李道长武艺高强,亦通阵法,此我不否认,亦佩服。然本帅观李道长尚未一体纯阳,可见道长尚未有修得法身,如此又何来的不坏之身?只怕亦是他物相助,此番正要领教真章哩。” 从鬼帅这番话,李修安便知他已知晓玄机,若自己八转有成,修得法身,即便没有猴兄弟那般金刚之躯,但自己有七十二般变化,就有七十二个头,如此亦何惧与他以命搏命。 李修安不欲再斗,心下已想好托辞,从容道:“阁下可知山兔与猛虎之别?” 鬼帅一怔:“自然知晓。此问何意?” 李修安笑道:“寻常时候,山中的野兔奔逃虽快,却比不上老虎也,然也有特殊之时,譬如生死存亡紧急关头,野兔偶能比那猛虎跑得快也,敢问阁下,此可说明山兔有时比山中老虎强耶?” 鬼帅亦笑道:“此乃谬论,兔子吃草,老虎吃兔,即便兔子侥幸虎口逃生,幸运捡回一条命也,猛虎亦不过饿上一顿肚子;若不曾跑过猛虎,顷刻丢命,成为虎口之食,岂能与猛虎并论强弱?” 李修安抚掌:“此言甚当。”略顿,环视魔众:“恕贫道直言:我于阁下,正如虎之于兔。非阁下武艺不济,实乃身份早定胜负。” 此言一出,魔众哗然。副将怒叫:“好个狂妄道人!今日定教你识得厉害!”众阴兵纷纷鼓噪。 鬼帅亦大怒道:“休出狂言,你我再见个高低!” 小张太子一众见气氛剑拔弩张,遂各执兵器,严阵以待。 李修安依旧不慌道:“果然,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贫道非是轻慢,实乃剖明情理:非阁下武艺不如,确是身份有别。” 阴魔鬼帅冷笑一声,呵呵道:“这三界五行之内,冥冥之中自有造化,你们有你们的道,魔亦有魔的道,正是明道,魔是暗道,若世间只有明没有暗,那便不会有所谓正道坠落成魔,正未必压得住魔,魔却可侵扰正道,这才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不过你等正道夺的是天地造化,我等魔属夺的是你等正道造化,恰如阴阳相制,彼此制衡而已。” 马开与二神将闻之,忍不住啐道:“果是魔头,说的皆是甚邪魔歪理。” 这番话李修安并未反驳,细想之下,其实倒有几分道理,只是道:“阁下误会矣,贫道所言,仅指眼下情境,并非正魔之分。” 鬼帅道:“哦?倒要听听你能说出甚么个道理来?” 李修安道:“不瞒阁下,贫道确未成纯阳身。方才无损,全赖道祖所赐保命灵符。” 那鬼帅麾下先锋忍不住喝道:“你既不过依仗灵符保命,有何可夸!” 李修安不睬,续道:“吾有灵符护体,阁下仗太阴之力亦难伤我;反之,阁下却难挡吾剑。此其一。” “其二,纵无灵符,吾即便死了亦能还阳,即便阁下毁吾肉身,吾师亦有法为吾重塑形骸。而阁下阴魂魔身,若受重创,轻则魂散神昏,重则形神俱灭。故贫道才曰胜负早定,实因身份悬殊。” 阴魔鬼帅闻言默然,若有所忆道:“数百年前,吾闯鬼门,于枉死城聚集旧部,欲向十殿阎罗讨个公道。地藏王菩萨曾率谛听相劝,所言与道长今日相近。” “若说本帅生为兵统,生前杀戮过甚,不得轮回倒也罢了,吾之下属兵卒竟阴籍无名,却也不得轮回,只能苟延残缩在枉死城,吾却十分不服,自古双方交战,兵卒各为其主,他们生前皆有名有姓,却被消了阴籍,不得轮回,岂不是欺人太甚?” “那幽冥教主满口大义,说得好听,说甚皆是造化,还说此番因果未断,将来自有度我等之人...呵呵...” 说到此处,鬼帅麾下先锋及一众副将皆义愤填膺,先锋愤然道:“佛门常言不打诳语,那甚么菩萨却以此虚言搪塞。可见你们沙门之人口诵慈悲,心中尽是算计!” 众阴兵齐声附和:“正是,正是!” 小张太子与二将勃然大怒,当即反驳道:“一派胡言,地藏王菩萨慈悲,好心劝告,只不过你等无心无肺,不得领悟罢了。” 李修安听罢了然:原来这鬼帅之部众,皆因阴籍无名、滞留枉死城而聚怨成魔,此与背阴山出逃之阴魔根源不同。 细想地藏之言,却非虚诳。 那枉死城广阔,冤魂无数,昔年唐太宗亦需借相良金银,许启水陆大会,方得通过。后观音显化,指引取经,如来所述三藏真经中《经》部正是度鬼良缘。这鬼帅部卒生前多为东土子民,机缘未至罢了。 念及此处,李修安道:“地藏王菩萨佛法深湛,座下谛听能察三界、洞悉古今,岂会妄言?实不相瞒,东土高僧唐三藏奉唐王之命,正往西天求取三藏真经,其中一藏专度枉死冤魂。那三藏本是如来二弟子金蝉子转世……” 李修安遂将唐王游地府、观音显化长安寻觅取经人等事细细道来。 魔帅与众阴兵听罢,各自沉吟,却是将信将疑。 李修安续道:“贫道虽不知将军与水母有何约定,想来必与麾下将士归宿有关。贫道诚心相劝:莫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勿因芝麻而失西瓜。尔等与外间那些背阴山逃遁的阴魔本非同路,彼等注定遭劫。若将军与部众执意卷入此局,只怕将来再无轮回之机,万望三思。” 魔帅闻言,双眉紧锁。身旁副将喝道:“你说得倒似有理,谁知不是缓兵之计?你敢立誓否?” 李修安慨然道:“贫道若有半句虚言,他日必遭阴魔夺尽造化,沦为其类!” 众魔方信。 鬼帅问:“你为何如此好心,将此秘辛告知我等?” 李修安坦诚道:“其一,尔等虽具魔身,未必尽怀魔心,且将军守信放人;其二,贫道曾随家师入地府,蒙地藏菩萨点拨因果,因而下山了断尘缘。菩萨既放尔等离去,自有深意。贫道此举,亦算略报菩萨指点之恩。” 鬼帅闻言大笑道:“李道人,你倒也实诚,好,本帅信你,然你说的那位高僧取经可有期限?毕竟这东土距离那西天远着哩,那所谓的圣僧能否坚持到往西天,只怕未可知也。” 李修安想了想:依原本西游,唐僧抵灵山共历十四寒暑;今虽生了些许变故,路程确已过半。便道:“不瞒诸位,贫道数度面见圣僧,与其大徒弟孙行者乃结义兄弟。圣僧志坚,行者神通广大,料想至多不过十年,大事可成也。” 魔将阴兵皆露喜色。鬼帅欣然道:“好!十年光阴,弹指而已。那便以十年为约。若十年后未见圣僧度化,又寻你不着,休怪我等再来阳间讨个公道!” 说罢,取出一面青铜令牌掷与李修安:“你为人赤诚,武艺超群,智勇兼备,本帅甚为钦佩。他日若再入阴司,黄泉阴阳交界处有座鬼王山,可来寻我,你我再公平一战!” 李修安接令暗忖:“黄泉路畔竟有山?前番直奔地府一心寻访唐王,倒未曾留意。”于是口中应道:“好说。” 阴魔鬼帅愈发欣赏李修安,大手一挥,即令整饬兵马,又命部将传讯第八重外围阴兵。诸事已毕,欲引军离去。临行前向李修安等人道:“那水母来历非凡。俗语云:‘狗急跳墙,兔急咬人。’她必不肯甘休,恐将拼死反扑。尔等切须仔细提防!” 李修安等人称谢,不题。 鬼帅遂率部聚风收雾,迤逦而去。 忽闻远处传来凄厉惨呼——原是其余来历的阴魔欲加劝阻。鬼帅不耐,怒而张口,竟将阻拦者阴魂生生吞噬。余魔骇得战栗退散,岂敢再阻。 如此一来,阴魔顿减半数,煞气亦淡薄许多。 正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李修安此时尚未知晓:正是这批离去的阴魔中,有人不慎泄露机密,令其他阴魔得知唐僧取经之事,更晓真经具无穷妙用。彼等遂暗中图谋,待唐僧取得真经之时,欲伺机暗夺真经。 后李修安知悉此情,亲身出手,助唐僧师徒渡此最后一劫。此段因果,与原本西游之数既有相合,亦生新变。然此俱是后话。 真个是:一言点破轮回偈,十载约成因果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197章 水母集灾,殊死一搏(4.9k) 话说李修安赌赛得胜,与阴魔鬼帅立下十载之约,鬼帅遂将八重、九重魔障阴兵合为一处,整饬兵马已毕,即率部退去。 如此,此间阴魔之数顿减其半,阴煞之气亦大为削弱。 李修安与小张太子、二神将、马开皆松了口气,这般阴魔端的非同寻常,着实棘手,彼辈一去,众人顿觉轻松许多。 小张太子等对李修安更是钦佩,心中感激不尽。 二神将愧道:“先前好不容易擒住那洪泽阴魔,如今也不知逃往何方,皆怪我等。早知如此,前番应先押往寺院看管。” 小张太子亦面露惭色:“怪我鲁莽冲动,连累诸位,此皆我之过也。” 李修安微微摇首:“列位不必过于自责。阴魔害人,太子急于救人而出手,乃为阻其残害无辜,此心天地可鉴。” “至于那阴魔,或许反会自来寻我。当年被斩一事,实为其心结,他比谁都更想得知真相。” 马开亦从旁宽慰:“真人说的是。” 小张太子这才心安。众人精神复振,正欲商议后计,忽又被剩余阴魔团团围住。阴魔齐声呼号,阴云蔽目,狂风呼吼,将李修安等人困在垓心,纷纷叫嚣:“有来无回,留下肉身!” 前番菩萨曾言,阴魔有五十种类。此间残众身份尤为特殊,多是当年趁奈何桥塌陷,自幽冥背阴山逃遁而出之辈,既不见容于阳世,亦为阴司重点追捕之囚。恰似人间恶贯满盈、自天牢脱走的死囚,本就穷途末路,今见一线生机,自然舍命相搏,欲夺安身立命之所,岂肯轻易放过阻路之人?此刻更是对李修安一众恨之入骨。 小张太子挺枪啐道:“好个泼魔,大言不惭!来得正好,正要寻尔等算账!”说罢,一马当先,杀将过去。 李修安知悉这般阴魔底细,明白与之说理无异对牛弹琴,亦不再多言,掣剑迎战。二神将与马开齐喝一声,紧随而上。 这些阴魔与魔帅部众不同,虽是亡命魔魂,却各怀异心,并无统一指挥,亦不懂结阵布防,只仗魔多势众,发声喊,一拥而上。 李修安等人击退一波又一波阴魔,于此地展开一场好杀,真个是:阴风飒飒怪雾沉,忽放明光彻乾坤。 飞鸟绝迹虎狼窜,走石扬砂天地昏。 一正一邪分明暗,各为其道赌死生。 这场混战非小可,皆因魔劫扰凡尘。 正战间,忽见云层中迸出万丈霞光,团圆如炽,恍若朝阳。霞光笼罩之下,阴风顿止,怪雾消散,阴魔俱掩目惨呼,战栗不已。 阴煞之气犹如浓雾遇烈日,光耀所至,煞气轰然四散,天宇渐明,金乌复露一角。 群魔大骇,惶恐难安,勉强遮目望去,但见高天祥云之中,光明之源乃是一颗宝珠。 阴魔惊急之下,欲上前抢夺,亦或欲以阴云浓雾掩蔽珠光。 正值紧要关头,祥云间传来一声嘹亮佛号,震耳撼心。云中现出一尊菩萨,从容立于云端,手掐法诀,口中诵念:色如彼聚沫,痛如彼水泡。 想如夏野马,行如芭蕉树。 识如彼幻术,最胜之所说。 若能谛观察,思惟而分别。 空亦无所有,若能作是观。 谛察此言中,大智之所说。 当灭此三法,能舍除去色。 此行亦如是,幻师不真术。 菩萨念的不是别的甚么经,诵念的正是那《水沫所漂经》,只见空中忽降甘霖,此雨非同寻常——落在屋瓦、地面、水面,瞬间化开,波澜不兴,却能穿透阴云浓雾,将藏身其中的阴魔罩于雨滴之内。 雨滴顷刻膨胀如斗,任阴魔如何施法呼号,如陷铜墙铁壁,不得脱出。群魔霎时乱作一团,进退维谷。 小张太子与二神将喜道:“师父来了!阴魔死期至矣!” 李修安与马开亦颔首称庆。众人抖擞精神,攻伐更疾。 阴魔遭内外夹击,顷刻溃败,又折半数有余。残存阴魔急走避退,李修安等紧追不舍。阴魔走投无路,情急之下纷纷钻入淮河河底,哀告水母出手相救。 刹那间,风停雾散,雷熄光敛,天地重光,日曜明朗。 那些困于水珠中的阴魔,或被李修安、小张太子等尽数诛灭,或被霞光净化,随水珠蒸散,魂飞魄散。 至此阳回阴消,金乌再耀天中,泗州亦从幽冥景象复归寻常人间。 真个是:一体纯阳喜向阳,阴魔不敢逞强梁。 须知水胜真经伏,不怕风雷熌雾光。 大圣国师王菩萨掐指一点,那颗霞光四射的宝珠便收回瓶中。原来方才大放光明者,正是菩萨宝瓶内的千年舍利。 李修安、小张太子、二神将、马开俱至菩萨身前。 小张太子向师父禀明前后情由,菩萨合掌称谢,感念李修安与马开的相助。 小张太子垂目下视淮河,但见河面虽复平静,却知水下暗流翻涌。思及诸般事端,恨声道:“此番祸首,皆是水母作祟。所聚阴魔亦必与她相干。若不令其伏法,天理难容!恳请师父允弟子再入河底,擒此妖孽!” 菩萨叹了一声:“佛曰: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又道:“常言道:以逸待劳,无往不胜;待我诵念水经,唤那水母并阴魔自投罗网,上岸受缚。”遂吩咐小张太子与二神将:“尔等仔细把守河岸,莫令邪魔遁走。” 小张太子与二神将谨遵师命。 小张太子忽想起一事,面色微变:“师父,此前我曾命二位师弟守在龙宫之外,防那水母走脱,如今恐遭擒拿。另有惠难下落不明……皆是弟子疏忽,求师父准我前往搭救。” 菩萨微微摇首:“不必。你那二位师弟见龙宫阴气汇聚不绝,惊惧之下出水通报时,为阴魔所困,为师方才已救出二人,现已回寺中护持。至于惠难……”菩萨略顿,“听他二人言,尔等去后不久,龙宫内掷出一具骸骨并僧衣、佛珠,正是惠难之物。想来他已遭水母毒手。” 小张太子默然叹息,遂依师命,往上游河口盯防;二神将则往下河口把守。 李修安与马开既已相助至此,自然不愿袖手,二人商议后,马开随小张太子同行,李修安则与二神将共守下游。 菩萨降下祥云,即于淮河之上趺坐,闭目掐诀,将宝瓶瓶口对向河面,复诵水经。 却说阴魔败遁,潜入河底,残兵败卒聚于龙宫大殿内外,却不见水母身影,皆急噪叫嚷,悲愤交加。 正乱时,水面佛音再度传来——此声于水中生灵无碍,惟入阴魔耳中,却如心擂重鼓、耳灌雷霆,听得群魔神魂摇荡,躁苦难当,纵掩双耳亦不能避。 阴魔不堪其苦,欲协力冲出水面各自逃命,却又畏惧舍利光芒,且河面有李修安等严阵以待,露头即遭诛灭。 进退无路之下,阴魔哀嚎乞求:“娘娘!我等被鬼帅背弃,那菩萨出手,阴气渐渐溃散,若再不施援,只怕魂飞魄散,又何以等到那水底冥邦、阳世阴城?” “今聚阴之势几败,求娘娘速集灾厄,教那些正道歹人、秃驴和尚,尽葬于灾劫之中!” “恳请娘娘速速出手!” 密室内,水母跌坐其间,虽无殿中阴魔那般痛楚,亦被诵经之声扰得心烦意躁。又闻鬼帅竟自率部离去,恨意迭生。 她本以聚阴之法引来阴魔,与鬼帅约定:为其部众寻得合宜阳身,以便将来借尸还阳。孰料鬼帅突兀背信,水母焉能不恨? 事已至此,聚阴近乎功败,水母唯余“集灾”一途。 然她深知其中因果:这些阴魔本是阴司逃孽,纵不由她召集,亦必有他劫。 而这“集灾”之法,尤其她所行之道,非止招引厄煞之气,更是汇聚五行相克、阴阳颠倒、星宿失序、四时煞气于此的手段。如此必不为天地所容,纵使功成,亦永困此地,再难脱身;若然失败,定然形神俱灭。 水母心绪纷乱,如冰火交煎,五味杂陈。 她小心翼翼取出一珠,此珠与前时不同,光华不再澄明耀目,而是诸般阴煞、阳煞、五行煞、四时煞气交错其中,色泽斑驳杂乱,恰似她此时心境。 此珠本为王母所赐,原是聚福避厄的护身之宝。然水母历劫前世今生,见惯亦亲历种种灾煞,更于幽冥背阴山潜藏多年,加之曾为天仙,深谙阴阳之道,竟由此无师自通,悟出聚阴集灾之法。宝珠经她祭炼,已成一颗引劫纳煞的“灾厄珠”。 有分教:一步错行千般悔,两世迷茫万事休。 水母托珠于掌,喃喃自语:“如今宝珠成厄珠,恰如我身,弃明投暗,由仙入魔。” “往后世人只知水母,谁忆碧波仙子?好!好!好!好得甚哩!”言罢哭中带笑,笑中含悲,双眸各落下一滴热泪。遂决意从此忘却前尘,唯存今日之水母。 然这般自慰,反令她更难释怀,愈想放下,愈是不舍,心头沉重难当。 正彷徨间,脑海中忽有另一声音响起,似是安慰,又似点悟:“有何可伤?神魔本无别,不过称谓之差、世人之见。三界素来强者为尊,世人从来慕强。待你足堪改天换地,世人便唯有赞颂与畏惧。” “可闻那石猴齐天大圣旧事?他曾掀翻天地,至今仍称大圣。你若能制御一城,便为一城之主;若能称霸阳世,谁敢再议是非?此乃你当明之理,此方是王道。” 闻得这番话,水母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目泛幽光,恍若换了一人,再不踌躇,起身出室。 只见龙宫大殿内外,阴魔皆掩耳哀嚎,鬼哭神泣,乱作一团。见水母现身,纷纷求其阻截菩萨诵经。 水母亦恨声道:“这般秃驴屡屡作梗,害我受苦!今日正好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说罢,即祭出灾厄珠,朝珠上轻吹一口阴气,指掐诀、法注力,咒语随念而动。 宝珠自掌中缓缓浮起,内里迸出无数诡异光华,瞬息间辐射四方,此正是万千阴煞灾厄之气与诸般不正之息。 诸气散开,牵一发而动全身,恰似百鸟朝凤,各类煞气、灾殃、不正之气自四面八方、天地之间奔涌汇聚,乃至牵动星辰列宿。 此番诚乃此处天地未有之变,堪比乾坤倒覆。那菩萨果止诵经,料是察知此间剧变。 阴魔又惊又喜:灾煞之气于凡人、阳神为大害,于彼辈却如鱼得水,皆欢然称颂水母娘娘威德圣明。 水母却面无波澜,出得龙宫,将灾厄珠置于宫顶,命阴魔严加看守。她倒不惧小张太子等前来夺珠,反盼其自投罗网,盖因此灾厄之气,但沾分毫,必致阴阳失调、五脏逆乱,纵是小张太子纯阳之体,亦难支撑片刻。 水母吩咐既毕,便欲回宫取披挂宝剑。一来要亲眼目睹泗州、盱眙沉没水底或毁于灾厄;二来欲趁此灾煞汇聚之机,寻菩萨、小张太子等人报仇雪恨,一洗前耻。 水母披挂整齐,提了宝剑,急急出宫,却迎面撞见一人匆匆而来——只见其上半身被一条铁链紧紧缚住,挣扎难脱。 水母定睛一看,来者非是别人,正是逃遁归来的洪泽阴魔。 洪泽阴魔见了水母,疾呼道:“快!快替我解开这链子!” 水母焉能不认得此链——正是那曾锁她多年的“缚魂链”。勾连往昔,恨意愈深。 她挥剑便朝铁链斩去,只听铮然作响,火花四溅,连劈三剑,链身却纹丝不动。 水母略一思索,改以双剑插入链中,奋力撬开一丝缝隙,对洪泽阴魔道:“你且化作阴风,自这缝隙中遁出罢。” 洪泽阴魔依言默诵口诀,身形化为一缕阴风,倏然脱出链缚。然他不及与水母多言,径自在宫中搜寻起来,不多时找出一口铁箱,抱起便要离去。 水母一怔,大惑不解,拦道:“你这箱中究竟所藏何物?又欲往何处去?” 又伸手道:“且将先前我借你的神桶归还。我正欲寻他们清算,你若也有此意,不妨与我同往。” 洪泽阴魔却摇头叹道:“你先前未说那对神桶阴阳相克、不可碰触。我将他等引入沔河,本欲困于桶下,压于河底,岂料那道人竟以另一桶相撞......如今双桶俱毁矣。还有你予我那枚‘断魂丹’,亦无大用,未毒倒那马脸汉子,他如今好端端的......” 水母愕然道:“这......这怎可能?那道人不是明明不在么?他如何知我宝贝底细?那断魂丹纵是神仙服下,亦当顷刻失魂,岂能安然无恙?” 洪泽阴魔自不知李修安身怀九转还魂丹,只连连摇头:“你问我,我却从何得知?然我所言字字是真,如有半句虚假,教我立时灰飞烟灭!” 唯恐水母疑心自己私吞宝物、谎言搪塞,洪泽阴魔指天立誓。 闻得此言,水母如遭重击,她素来自傲的两件王母所赐之宝,如今宝珠已成灾厄珠,神桶竟亦毁去。恍然间,只觉冥冥之中已尽失所有,声名早丧,至宝亦陨。 洪泽阴魔又道:“我确已尽力,此事怪不得我。”说罢抱箱又走。 水母却一把将其拦住:“且住!你尚未说清箱中何物,又欲何往?” 话音未落,水母屈指一弹,箱盖应声而开,箱内竟是一颗龙首,容颜未腐。 水母愈惊。 洪泽阴魔急阖箱盖,紧紧护住,方道:“小心些!莫损了箱子!此乃我当年在剐龙台上被斩之首级。那道人有一面宝镜,自言阳面可破虚妄,阴面能照前尘旧事,然需贴身之物为引。我如今唯一贴身之物,便是这颗首级……或可借此明察当年真相,还我清白!” 水母听罢,身子微微一颤,面色阴晴不定,忽厉声喝道:“你竟信那道人诳语?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一旦被擒,纵不丧命,永世焉得自由?你这般行径,不是疯了便是傻了!” 洪泽阴魔决然道:“你不知我。于我而言,得悉当年真相,重过一切。” “生死有命,不劳你挂怀!”言毕推开拦阻,抱箱欲行。 不料才走数步,一道铁链忽自后飞来,将他再度牢牢锁住——正是水母催动缚魂链重施禁锢。 与此同时,她迅疾夺过阴魔怀中坠落的铁箱,使出一道阴雷,将箱内龙首劈成齑粉。 洪泽阴魔满脸难以置信,浑身剧颤,切齿怒视水母:“你……你为何如此!我已说明,你那宝贝被毁,实非我过!” 水母冷冷一笑:“你既这般渴知当年真相,那便由我告知于你罢。” 洪泽阴魔大惊:“你知我冤情?为何早不告我!” 水母大笑道:“道理甚简,若细说根源,害你性命者……正是我也。” ........ 第198章 真相大白(4.9k) 却说洪泽阴魔闻水母于大笑间,道破当年害其性命者正是水母自己,不由惊骇至极,愈发不敢置信。 洪泽阴魔直直瞪视水母,切齿恨道:“当年害我被斩的竟是你!你好生歹毒,卑鄙无耻!” 我与你何仇何怨,你竟下此毒手?” 水母冷冷道:“你这孽龙果真健忘。前世我为碧波仙子,藏身洪泽湖时,你莫不是忘了?是你将我藏身之处泄露于托塔天王,你真当我不曾知晓?玉帝的赏赐——那御酒、金花,岂是那般好拿的?” 洪泽阴魔闻之,身子又是一颤,声音发抖:“原来你早知此事?即便如此,你亦不该怨我。你自家犯下天条,纵我不说,难道真能逃过天庭追捕?” 水母冷哼了一声,恨恨道:“你所言不差。若是旁人告发,我倒未必如此恨也。可在那之前,我助你治水多少次?你方能安稳做这洪泽水神多年。当年我仓皇逃至洪泽湖,只将倾桶之事告知于你,你却转身便泄我踪迹。如此忘恩负义,教我如何不恨?你还有何颜面在此辩白?” “本来我已几乎忘却,可我转世为水鳝,修成人身,你竟再度企图上告天庭。既如此,休怪我狠心,借刀杀人,呵呵……” 洪泽阴魔听罢,似想起什么,面色骤白,惊呼道:“你自阴司逃遁转世,我当时根本未曾认出你前身!你在洪泽湖兴风作浪,我身为湖神,岂能不上奏天庭?” “你便是那时起意害我?你……你究竟使了何等毒计?竟能瞒天过海,害我至此!” “莫非这一切皆是你算计好的,哄我救你出来?” 说到此处,洪泽阴魔又气又恨,心中委屈翻涌,一时竟忍不住垂泪。 水母复又大笑,满脸鄙夷:“你可知,我两世英名皆毁于一‘失’字——越怕失去,偏失去愈多。如今神格、声名、宝物,尽皆湮灭。” “而你今日这般……实毁于一‘贪’字,却也怨不得我。” “我上一世,你贪图天庭赏赐;这一世,你又贪恋人间香火。你可记得洪泽湖沿岸诸多水母庙与并立的龙王庙?但凡你稍敛贪念,也不至落得与我一般下场。” “呵呵……哈哈哈……” 水母阴笑连连,笑罢,提起链子一端,将洪泽阴魔牢牢缚于柱上。 洪泽阴魔闻言,恼恨至极,悔不当初。如今被水母戳破,心中五味杂陈——水母所言确未说错,当年自己确是贪了香火,且深知岸上庙宇乃百姓因畏水母而建,龙王庙不过顺带而立。 只因民间相传水母与洪泽龙王本是一体,亦或关系密切,百姓遂将二庙同建。每增一座水母庙,必伴一座龙王庙,香火祭祀亦如是。这本非属龙王的功德。 见水母擦拭双剑,洪泽阴魔心中惶乱,齿颤身抖。 然水母却将双剑负于背后,转身疾走,欲出水面。 洪泽阴魔望其背影,把心一横,忽叫道:“罢了!今日你道破因果,我亦不敢奢求饶恕。纵然你肯放我,我如今神不神、鬼不鬼,存世亦无意味。但求你告知当年实情细末,纵是死,也教我死得明白!” 水母并不回头,只远远传来冰冷话音:“放心,我不杀你。但你最好祈我能成功淹没泗州、盱眙。若我大胜归来,自当原原本本告知于你。那时留去由你,我不阻拦,只不过离了此地,你亦再无容身之所。” “若我败或死……呵呵,你永远莫想知晓实情。” 语声未落,水母已出龙宫大殿,踪影不见。 洪泽阴魔被缚柱上,挣扎不得,急呼:“回来!回来!!你究竟用了何种手段,使我上了南斗死簿?快回来!我要知真相!啊啊啊啊!!!” “快告诉我!莫忘了,是我救你出来的!” 水母毫不理会。她本是阴霾满布的心绪反好了几分,冷笑着出得大殿,对众阴魔道:“当下攻守之势异也,且随我出去寻那些歹毒正道、虚伪秃驴报仇!” 这群阴魔本性阴暗,最喜借势凌人、趁乱鼓噪,此刻仗着灾煞之气,早已蠢蠢欲动,自然一呼百应。除留部分把守龙宫,余众皆随水母杀出水面。 唯余紧缚于龙宫大殿的洪泽阴魔悲呼不绝,他既渴求真相,又难承其重。 水母所言确未说错:洪泽阴魔陷此境地,根底皆在一“贪”字。 原来水母自背阴山逃出,投身畜生道,重返阳世,修得人身。因心中宿恨未消,屡在洪泽湖掀动风浪。 洪泽湖水神那时节不知水母前世来历,只道是何处修成神通的水怪,忌惮其法力高强,不敢硬阻,却又恐天庭降罪,遂写就奏表一道,具陈详情,请上天遣神下界擒妖。 因他职卑位低,不比四海、淮渎龙王,无玉帝宣召不得直上天庭,便欲遣下属将文书呈交淮渎河神小黄龙,请其转递水德星君,上达玉帝。 此事那时为水母所知,此倒也不算巧合,盖因水母平日化作水精,潜身洪泽水神麾下,惯用灯下黑之法掩饰行藏。 水母得知后,便以所变水精之身主动请命,接下文表,暗中却偷换奏章,将请旨擒妖之表易作洪泽水势水利之奏。水母于此潜修多年,于湖况水情自是熟稔,又曾在水德星君麾下司职,故未引上界生疑。 此事勾起水母旧恨,遂起报复之念。一番深思,果教她想出一条毒计。 她前世为碧波仙子时,于水德星君麾下任职,初至乌浩宫,星君曾告诫她行事须谨慎。 水德星君对仙子言道:“有职之仙如人间臣子,须恪守天规,不可半分逾界。否则甚可能上那南斗死簿,免不得于斩仙台挨上一刀。” 碧波仙子心凛,却有不解,因问:“这南斗死簿以何为凭?又如何知哪位仙人触犯天条?莫非此簿如阴司生死簿,录尽在职神仙,自带审判之能?” 水德星君笑道:“非也。此死簿本身与三界在职仙神并无直接关联。这天庭有两大纠察部司,仙子可知?” 碧波仙子那时摇头:“小仙初来乍到,不甚清楚,求星君明示。” 水德星君捋须笑道:“这两部:一为纠察神部,寻常由纠察灵官巡察检视,所检正是:天上神王官吏、雷霆官将、三十三天众神、各路星宿、满天星斗,此乃针对天界仙神;其二乃北斗星部,北斗七星君并左辅右弼常降人间,校戒罪福,所察乃是九天、九地、五岳四渎、灵仙地祇、后学真人、幽冥鬼神等。” “若此二部察得重大失职过失,奏报玉帝,极大可能并录于南斗星君之死簿。你在天庭,尚有王母与我提点照应;然你常巡行人间,且务必仔细,切莫行差踏错。一旦上了南斗死簿,便无人可救。” 碧波仙子闻之谨记于心,这也是为何她倾桶淹及四洲之地后,慌忙逃遁——深恐自己须上斩仙台挨那一刀。 彼时她亦首次知晓北斗负有巡察人间、阴司之责,南斗则掌录犯死罪之神。此前她只知“北斗注死,南斗注生”之说 这正是:北斗注死审死生,南斗注生掌死薄。 碧波仙子曾亲见数条孽龙上剐龙台,又从游弈灵官处探得北斗星君每年降凡巡察人间、阴司之大体时日,故知此节。 而人间仙官、幽冥鬼神多不悉北斗巡察之秘,盖因北斗星君巡察时来无影、去无踪,纵真身下凡亦隐换身份,绝不令世间仙神、幽冥鬼神知晓。故即便上了南斗死簿,亦往往懵然不觉。 譬如那泾河龙王,到了地府尚且不知自己南斗星死薄早有其名。 水母便是利用此,往后兴风作浪皆冒洪泽水神之名,一为报复,二为掩盖前世之罪、洗刷污名。 百姓岂知内情,遂于沿岸广建水母庙与龙王庙。 虽后为大圣国师王菩萨劝化,然庙宇犹存。 那洪泽湖神若不贪图香火,化凡入人间稍加探听,便知此香火来路不正。可惜其贪恋祭品香火,以为非己之过便不甚紧要。 水母后算准时日,化作焦湖神模样,特携美酒一担来访洪泽湖神,把盏言欢,接连七日,日日如此。 果然,负责监察五岳四渎辖域的左辅星君,恰化凡临世巡察至此。闻百姓言说此地洪泽湖神常兴风浪,百姓唯有按时献祭香火,方得暂安。 左辅星君闻言暗惊:“此乃违逆天规之重罪,若属实,当是死罪。”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左辅星君未即定论,乃趁人不察,潜入洪泽湖下,化作一水精,特来拜会洪泽湖君,以辨虚实。 那洪泽湖水神与水母所化焦湖龙王连饮七日,醉意醺醺,满身酒气。见“水精”来访,浑不在意,乃至问答间出言不逊,终怒而逐之。 左辅星君大怒,认定此湖神品性已堕,是妖非仙,遂详录在案。回天奏禀玉帝,终使洪泽湖神名登南斗死簿。 此便是洪泽湖神被斩之缘由,然其自身至死未明。 ...... 正所谓一嘴不能说二话,一笔不容写二事,话分两头。 且说大圣国师王菩萨将宝瓶倒扣,以舍利佛光笼罩淮河河面,又诵念水经,欲迫水母并众阴魔自投罗网。 正诵念间,天地复生剧变。此番较之前遭,更甚十分,堪称开天辟地以来未有之异。 但见:天雷滚滚,赤火踊跃;水势暴涨,四面奔流。气候倏忽,乍寒乍热;风雷雾电,交织并现。 又有虎狼惊走,蛇虫登岸;星辰牵动,五行失序,星厄频仍。 那泗州、盱眙两城百姓,恍若中咒,尽皆癫狂,纷纷涌上街衢。受那六害、七伤、八难、九星、夫妻诸厄缠扰,或披发跣足,或赤身露体,或狼嚎鬼哭,或悲绝欲死,或忿恨相攻,彼此厉骂,甚有遍地翻滚者。 菩萨见状,大惊失色。这般灾厄邪煞之气,生平亦属罕见。菩萨慈悲,急收佛珠,当此危急,决意先行救人。 如此亘古未闻之变,自也惊动上下游李修安、小张太子等众。李修安运望气之术瞥了一眼,身子微颤,在他眼中,此灾非同寻常,几乎聚尽人间一切厄难,且如风暴之眼,愈凝愈盛。又见两岸百姓个个痴狂,忙对身旁二神将道:“速离此处!这般灾气深重,断不可久留也。” 二神将亦惶恐,随李修安腾云而起。忽见小张太子、马开已与菩萨会合,正欲入城救人。 二神将道:“真人请先回避,岂敢再累及真人?吾等且寻师父去!” 李修安亦随二神将来至菩萨身侧。望两城纷乱之状,李修安伫立云头,急掐诀念咒,使出“袖里乾坤”之术。双袖齐展,竟将挤在街心的两城百姓尽数笼入袖中。 李修安忧心忡忡,对菩萨道:“此灾比方才阴魔之变,不知凶险几倍!我等宜暂避其锋。” 菩萨深以为然:“真人所言极是。且先回我禅寺,贫僧可暂保一寺安宁。” 小张太子愕然道:“这……却是何故?若是水母所为,她焉有如此神通?” 马开亦悚惧问道:“菩萨、真人,当此局面,该当如何?” 李修安不知灾厄珠一事,亦未深晓根源,只知这是那落叶山妖道梦寐以求之术,然那妖道先前已被自己所诛,阴魔鬼帅亦率众退去,故必是水母自家手段无疑。 李修安沉吟片刻,道:“列位,贫道尝闻:天上北斗星君能解世间诸灾,消除一切厄难。当下别无良策,唯有上天请北斗星君临凡相助。” 虽先前清风、明月曾借师传毛笔破过妖道邪术,但如今这般汇聚天下灾厄之气,非北斗星君不可解。 菩萨颔首:“真人所言甚是,且先回寺再议。” 众人皆无异议,正欲回返,忽又狂风大作,天光晦暗,雷火交作,走石飞沙。一片乌云阴雾袭来,将几人团团笼住。 迷茫隐约之中,但见水母手持双剑,率一众阴魔将李修安、菩萨等围在垓心。 水母面色阴鸷,扫视众人,恨声大笑道:“好好好!今朝都到齐了,正乃怨报怨,有仇报仇!尔等休想再离此地!” 众阴魔纷纷鼓噪,欲报前番之仇。此类阴魔恰似人间小人嘴脸,真个是“倚得东风势便狂”。 菩萨眉峰一蹙,恳切对李修安道:“请真人速行上天,恭请北斗星君消灾度厄。此处有贫僧在此,可暂阻水母、阴魔一时。” 马开亦点头称是。小张太子与二神将皆抱拳道:“请真人以大局为重,不必顾念!” 李修安袖中笼有两城百姓,不容有失。且救灾如救火,确然延误不得。他遂不多推辞,微一颔首,便欲运五行遁法脱身而去。 那水母喝了一声,叱道:“好个道士,哪里走!害我眼睛,又毁我宝贝,今个儿且把命留下!” 说罢急令阴魔缠住菩萨等人,亲仗双剑杀来。 李修安不欲缠斗,虚晃一剑,拉开身形,欲取宝鉴。水母曾吃大亏,焉能不识此术?急忙又贴身缠上。 李修安喝了一声,挥使七星剑全力劈去,水母急驾双剑。 忽有三道身影自水母背后杀来——正是另二神将与小黄龙。他们在寺中见得变故,特来接应。 二神将高声道:“师父与师兄命我等前来相助,请真人先行一步!” 李修安微点头,水母见状大急,欲再扑前,却被二神将与小黄龙死死拦住。 李修安趁势施展五行遁法,脱出重围,径回宝城禅寺,不及细观,即腾云直上天庭求助。 正驾云上行之际,却遥见天穹飘来八朵祥云,似正往淮河方向而行。 李修安急催云头赶上,起手问道:“敢问众仙何往?可是为救援泗州、盱眙而来?” 云上八仙答曰:“正是。我等乃北斗阳明贪狼星君、北斗阴精巨门星君、北斗真人禄存星君、北斗玄冥文曲星君、北斗丹元廉贞星君、北斗北极武曲星君、北斗天关破军星君、右弼星君。奉母亲斗姆元君法旨,言泗州有难,非我九兄弟不可解,故特来消灾度厄。” 李修安闻言大喜道:“甚好!贫道正欲上天相请。既如此,便由贫道为诸君引路。” 北斗诸星君谢过:“有劳真人。” 于是李修安与诸星君一同赶往。 云路之中,李修安只见八人,独缺左辅星君,心下不解,乃诚心相询:“敢问列位,何以不见左辅星君?” 那右弼星君道:“真人有所不知,兄长此前有过,致错斩了洪泽湖水神,故下凡间受难去了也,这一回听母亲所言,他应已赶至泗州矣。” 闻得此言,李修安蓦地一怔,前因后果骤涌心头,暗惊道:“这左辅星君,莫非便是溪明……” ....... 北斗星君监察神祇清单,如图: 第199章 溪明吞珠(4.6k) 诗曰:万法皆空寂,因果不虚行。 善因结福果,恶业自招刑。 莫问神仙卜,修性即圣明。 却说那日尉迟公领了太宗皇帝旨意,不敢耽搁,径出长安,马不停蹄赶至东都,直奔府尹衙门。 府尹闻报尉迟将军自都城中来,急忙整肃衣冠,亲迎入府,欲排宴接风。 尉迟公断然辞曰:“圣命在身,事关四洲、盱眙万千生民性命,岂敢耽于酒食?”遂将前因后果,并袁天纲所言欲寻之人,一一分说明白。 府尹听罢,愕然失色,暗忖道:“我衙中竟有如此能人,吾竟浑然不知,实乃失察之过。” 亦知此事关乎江山社稷,不敢怠慢,急将府衙内众人悉数召至大堂。 然尉迟公左右细观,并无一人符合袁天纲所述之相。 想那袁天纲乃当世第一神算,断无谬误,遂问道:“府中可还有未至者?” 府尹摇首,沉吟片刻道:“不如请将军将那人形貌说与下官,可令画工绘影图形,张挂街衢,或可寻得。” 尉迟公道:“其具体样貌,吾亦难以尽述。然袁先生既有预言,吾便在此盘桓数日,徐徐寻访,在此冒昧打扰。” 府尹忙道:“将军光临,蓬荜生辉,何谈打扰。” 正言语间,管家忽入禀报,递上书信道:“老爷,门外有一瘦骨伶仃的少年,持书一封,言欲求见老爷。” 尉迟公心念一动:“莫不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府尹急问:“那少年可还在?” 管家道:“仍在门外等候。” 府尹即命引少年入内,一面展信览阅。才读数行,便眉头紧锁,神色大变。 原来此信非别的甚么信,正是李修安前往泗州前,于玄元观中所书。 彼时李修安修写就状词一封、书信一函,临行交与守明,嘱道:“若我去后生变,或逢危难,可持此信往见府尹。” 李修安去后,众被救僧人休养半日,气力渐复,守明遂与溪明并一众僧人,押解恶吏前往洛县衙门。 不料果生变故。 那洛县县令见被绑来的四洲官吏及状词,心下骇然。其所惊非为捉拿流丐之事,乃因此事竟被人窥破、告发。 原来县令早知内情,他与现任泗州刺史乃同窗故交,曾受其恩,那出城特批公文便是由他亲手签发。 县令暗惊道:“此事极为隐秘,所捉皆是无人在意的乞儿,怎会败露?若真彻查,追本溯源,吾亦难逃罪责!” 他万未料到,竟有人留意这些乞儿去向。 念及泗州刺史之恩,又虑己身前程,当即决心徇私枉法。 阅罢状词,县令即命为众吏松绑。 这些官吏先前自然是见过县令,尽管畏惧仙威,但皆深知:一旦被定罪,即便不是死刑,此身亦前途无望。 遂众口一词,自辩蒙冤,且隐去仙人诸节不提。 县令当堂开释,令其自去,反拍案怒斥众僧素有前科,诬告良吏,命各杖五十;溪明、守明为从犯,亦难逃刑罚。 如此颠倒黑白,守明、溪明与众僧岂能心服?遂据理力争。 县令大怒,下令拿人收监。 守明性虽温良,至此亦忍无可忍,遂护住众人,与衙差冲突起来。 县令惊怒交加,急调人手围捕。 守明知不可久留,率众打出衙门,退返玄元观,另作打算。 如此大闹公堂,官府焉能放过?未几,玄元观即被官兵围困。 守明此时方忆李修安临别之言及所留书信,遂取出道:“先生早有预见,曾言若逢变故,可持信谒见府尹。” 空宁闻言,眸光一闪,接信自荐:“吾往日曾在寺中接待贵客,颇通言辞,愿往送信。” 溪明亦颔首:“空宁师兄一向聪明,能说会道,又不惧生,确最为合适。” 守明颔首,即教空宁自后墙潜出,自率观中道众与官兵周旋,拖延时辰。 故此番前来送信者,正是空宁也。 信中言及东都旧事,落款又书“旧道人”三字。 府尹聪敏,一见即悟书信者来历,不由悚然汗下,恐有失礼,急命请送信人入内。 空宁遂得面陈始末,他人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说得一清二楚。 府尹听罢惊骇不已,遂请尉迟公于府暂歇,自着官服,急忙亲率兵卒前往玄元观解围。 至玄元观,却见一众官差倒地哀呼。 原来守明虽性善,亦非可欺之辈,官兵出言不逊,更欲掀观拿人,守明与溪明遂出手将其制伏。 府尹见状,反暗舒一气,命人将倒地官差绑缚带回,又恭请守明等人至府衙,亲审此案。 守明等人自无异议,谢过府尹,遂随府尹同返。 堂上,溪明不善言辞,守明亦未尽知细节,众僧见官生畏,幸有空宁从容陈述,剖白分明。 府尹抚须倾听,频频颔首,颇为赞赏。 却说尉迟公心系泗州,恐负圣托,坐立难安,亦至堂前观审。 众人之中,他一眼瞥见溪明与守明丰神俊朗,气度超然,不似俗世中人,不由注目细观。 见溪明眉宇含思,目光温润,令人如沐春风,忽忆袁天纲所言,顿悟道:“莫非此人便是那天降的救星,灾厄的克星?” 急趋前将溪明引至一旁,细问来历。 溪明虽诧异,仍如实相告。 迟公闻其曾历妖道之事而不受邪术所惑,大喜过望,执其手道:“足下果是吾欲寻的救星!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袁先生果然神机妙算,名不虚传。” 溪明一脸迷茫,却是连连摇头:“我...我不是救星...” 尉迟公遂将泗州灾情、袁天纲预言及太宗旨意尽数告知,恳请溪明同往泗州,拯救黎民。 溪明闻之骇然,虽不自认救星,然知己身不惧灾厄,又思恩人李修安正在泗州,恐其有难处,当即应允。 守明闻言,亦求同行。 一来身为大唐子民,师训常怀天下;二来欲助恩人一臂之力。 尉迟公见其气宇不凡,欣然允之。 临行,尉迟公嘱府尹道:“彼等所言,与陛下所获急报吻合,当非虚言。此案须依律严查,不可徇私。若有难处,可直奏天听。” 府尹连连称是。待尉迟公一行离去,即遣人押县令到衙,复令追捕逃吏,细细推审,不多提。 ....... 却说尉迟公与溪明、守明火速赶往泗州救援。 尉迟公虽是一代豪杰,后世更奉为胡尉门神,然此时仍是凡躯,重若千斤,驾不得云。 溪明与守明遂运起御风之术,一左一右携之而行,直往泗州、盱眙而去。 至徐州地界,已见端倪,但见那城地火喷涌,山摇地动,河水暴涨,鸟兽惊散,百姓惶惶。 过徐州入泗州,更见淮河上空天昏地暗,雷霆交作,飞沙走石,赤火焚山,洪水肆虐,屋舍倾颓无数,走兽奔逃,禽鸟四散。 除溪明外,尉迟公与守明皆觉浑身刺痛,如银针刺骨。 幸有溪明在侧,十丈内灾厄之气尽被其引去,否则二人片刻难支。 尉迟公以手遮眉,俯观城池,竟不见活人亦无尸首,不由大骇:“糟矣!莫非吾等来迟,妖魔已逞凶孽?如此吾又怎对得起陛下所托!” 又道:“断不可任灾气蔓延,须速阻其势。那作孽妖邪,不知藏于何处施法,端的可恨!” 守明初见如此惨状,亦惊出冷汗,忧心道:“不知先生而今何在?” 与二人面色惨白迥异,溪明此时满面通红,双目死死盯住淮河河心。 他深吸一气,闭目凝神片刻,睁眼指道:“此处灾煞最重,源头便在河心水底。古人云:‘善除害者察其本,善理疾者绝其源。’必须寻得源头,或堵或毁,方能止住灾厄。” “事不宜迟,我须入水一探。” 守明不放心道:“水下吉凶未卜,我与你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溪明却摇首,不肯叫他陪自己去冒险。 守明却坚定道:“古人亦云: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既为大唐子民,岂有贪生畏死之理?” 尉迟公拊掌道:“说得好,大丈夫正当如是。若功成消灾,吾必奏明圣上。亦请带我同往。” 然守明却摇首道:“贫道法力有限,携人入水需持避水诀,难再分力。” 尉迟公又望溪明,溪明赧然道:“我学艺日浅,仅通些许水术,未曾习得高明避水之法,亦无法分力。” 闻听此言,众人一时却也犯了难。 守明沉吟道:“既如此,吾等先去找先生罢。” 溪明颔首:“说不定真人有法子,且真人定知此间情状。” 尉迟公虽不知他二人口中“先生”是谁,亦无异议,只因当下别无他法。 三人商议已定,欲寻李修安,却在这时,忽见远处天雷骤落,轰平山巅,火瀑迸发;脚下淮河竟现奇观:两岸之水反向奔流,朝河心倒灌而来。 三人大惊失色,溪明周身剧颤,抚心蹙眉,悲声道:“来不及了!若容灾厄聚合成势,后果不堪设想!”言罢便要纵身投水。 云头上的守明急将他拉住,亦急道:这水势凶险,下面不知甚么光景,你又无避水之术,岂非送死?” 尉迟公闻言,急得如热锅上蚂蚁,暗忖道:“魏征那厢如何还不至?” 正是“念起人到”,远处忽现一朵祥云,上有话音传来。三人抬首,见一老道踏云而至。 但见那老道:身披月白道袍飘,足踏祥云不染尘。 眉含远山凝翠色,目似朗星透乾坤。 鹤发松姿真仙骨,拂尘轻摇定风云。 恍然阆苑蓬莱客,偶向人间救劫沦。 旁立者正是魏征。尉迟公大喜,高呼道:“魏公!速来此处!” 魏征与老道驾云近前,尉迟公急问:“可求得神弓?” 魏征道:“神弓未得,却访得其主,正是身旁这位白云先生。” 三人忙向老道行礼。 老者捋须笑道:“偶遇人曹官,亦是有缘。贫道此来,原为接小白回去。” 众人不解“小白”所指,皆躬身恳请:“恳请仙长慈悲出手,拯此劫难!” 白云先生笑道:“士君子之勇,在于行大义。既逢其事,焉能坐视。” 魏征又问尉迟公:“可寻见救星?” 尉迟公指溪明道:“便是此位。然现遇一难……”遂将无法入水之事告知。 正说时,数里外陡然雷火迸炸,乾坤震荡,隐有怒吼之声传来。 须臾,乌云阴雾之中,迸出璀璨舍利之光,雷火与霞光交织,恍如日月相撞。 众皆惊愕,独老道安然道:“此是群魔啸聚,妖孽作乱,料是罪魁水母率众困住了菩萨。” 尉迟公怒道:“妖物竟敢犯菩萨?我倒要见识是何等妖魔!” 话音未落,淮河轰然暴涨,巨浪排空,向两岸泗州、盱眙席卷而去。若不得阻,不消片时,二城尽成汪洋,且将祸延邻州。 白云先生见状,即抬指捻诀,喝声:“疾!”那滔天巨浪竟如巨幕中分,不再扑岸,反向上空奔涌,化作两道悬天瀑布,水分处现出一条坦途。 众人见此神通,无不敬服,夸赞不尽。 老道却微微摇首道:“这哪里是甚么通天彻地之能,吾不过是借用了些地力、风力外力,若这灾厄之气源源不绝,终难持久,当下正本溯源,方是正理哩。” 溪明连连称是:“我深感源头即在河心水下,愿往寻法阻之。” 守明道:“形势急迫,我当同往,互为照应。” 二人谢过老道,降下云头,沿水分之路疾奔河心。 尉迟公向魏征、白云先生拱手:“我亦随往。那妖魔便劳二位应对。” 魏征颔首:“吾虽为人曹,亦是大唐臣子,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自当竭力。” 老道抚须道:“将军且去,我等这便往助菩萨。” 尉迟公在岸上亦谢过,沿水道疾行。未出数里,忽闻喊杀之声,却见一群阴魔将溪明、守明围在垓心。 原来水势骤分,惊动龙宫守魔,前来查探,恰遇二人。阴魔见其不惧灾气,知非寻常,欲擒回龙宫交水母发落。 见这般情状,尉迟公大喝一声,祭出雌雄双鞭,叱道:“何方鬼祟,敢乱大唐!”声若洪钟,杀气凛然。 这尉迟公虽是凡躯,然端的阳刚凶猛,加上追随唐王创立江山,一路南征北伐,东挡西除,乃是千万军中打杀出来的好汉,阴魔鬼祟最怕这类凡人,此般与小张太子的纯阳之体有异曲同工之处,这也是为甚当年他与秦叔宝把守宫门,阴魂鬼祟便不敢来侵扰。 阴魔见此威势,魂飞魄散,只道是小张太子请来的援兵,顿时溃散。 三人会合,跟随溪明,直奔淮渎龙宫,不久便至。 溪明一眼便见宫顶悬一黑珠,幽光吞吐,急指道:“源头正是此物!须速毁之!” 闻此,守明拔剑欲斩,溪明急阻:“且慢!此珠凶煞异常,我亦深感不适,你不可轻触。” 说不了,逃散阴魔见三人直取宝珠,啸聚复来,然留守者寡,不成气候,一番厮杀,鞭扫剑击,魔众死伤溃逃。 溪明纵身跃上宫顶,双手紧握连心剑。饶他是灾厄克星,亦觉寒意透骨,如万虫噬身。他咬牙凝气,举剑力劈,只听“铿”然刺耳一声,那宝珠竟纹丝不动。 三人大惊。溪明吐气,低喝一声,全力再斩,那宝珠却依然熠熠放光。 三人皆倒吸了口凉气,正骇异间,河底陡然剧震,龙宫摇晃欲塌,三人几立身不住。 尉迟公惊呼:“糟了,莫非真要天翻地覆,此处尽化汪洋?” 话音刚落,龙宫摇晃更盛,溪明险些坠落,呼吸间震荡愈烈,河床绽裂,乱石崩空。 守明以剑插地,扶紧尉迟公,急道:“此地危矣,吾等还是先速离此地,再商议对策。” 溪明望两岸城郭,心知再延片刻,必尽没水底。心中颇为不忍,遂把心一横,探手将宝珠攫入掌中,看向守明、尉迟公,决然道:“若我不测,烦代向真人告罪!五庄观与真人大恩,唯有来世再报!” 言毕,竟将那灾厄之源一口吞入腹中。 ....... 第200章 终有清平还人间(5.3k) 话表溪明同守明、尉迟公三人,溯那灾厄之源,直寻至龙宫深处。 溪明抬眼见宫顶悬一颗明珠,毫光里隐透黑气,便知是那祸根,急掣剑欲毁之。 岂知此珠坚过锟钢,溪明连劈两剑,只听铮铮作响,那珠纹丝不动。 原来水母敢将此珠明悬在此,正仗着它万法难侵。 眼见四下灾气翻涌,泗州、盱眙二城危在顷刻,溪明把心一横,竟张口将珠吞入腹中。 那珠一入溪明脏腑,立时如泥牛入海,与外间万千灾煞断了勾连。虽邪氛未散,却已失却根源,再难聚势。 溪明吞珠后,浑身抖战,脸上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顶门现两道凡眼不可见的清气黑烟绞作一处。自身如坠寒冰,却又似投滚油,七情颠倒,五脏如剜。手中连心剑蓦地重有千钧,他一时把握不住,连人带剑从宫顶跌下。 守明与尉迟公慌忙接住,见他面如金纸,犹自强撑欲起。 守明急道:“你且撑住,我这就背你去寻真人!” 说罢便欲将溪明负在背上,出水求救。尉迟公亦在旁相助。 不料溪明猛地喷出一口精血,连连摇头,忍痛将他二人推开,哀声道:“休要近我……快走!莫管我!” 可怜他至此犹念他人安危,唯恐体内灾厄之气波及二位。 溪明面容几乎揪作一团,下意识伸手摸索宝剑,欲借剑撑身,躲入龙宫深处,以免伤害到他二人,盖因这一刻,他心中暴燥难禁,害怕自己失控入魔。 谁知一触剑柄,骇觉此剑沉重异常,任凭如何运力,竟不能移动分毫。 正是这一瞬,溪明猛然忆起临行前灵鹤师父所言:“此剑名连心,能与持剑者心念相通。杂念愈重,剑愈沉重;若得剑心通明、意念纯净,则挥洒自如,轻若无物。” 守明与尉迟公岂忍心真弃他而去,正要再上前扶持,溪明却强自摇头,随即盘坐于地,默诵《清净经》,心中回想五庄观中那段虽短暂却安宁的岁月——大仙慈容、诸师兄笑语、救命恩人之德……渐渐竟一时忘却痛苦,心绪亦渐归平定。虽腹怀厄珠,头顶一股清气却逐渐占据上风,终将灾邪之气压制下去。 守明虽不懂望气之术,但见溪明气色渐复,稍觉心安。不料一口气尚未松下来,溪明忽然又喷出一口精血,身子一歪,蜷缩倒地,再不动弹。 二人大惊,慌忙上前搀扶,却见他四肢伸直,僵卧如尸。 守明垂泪道:“我与你虽相识不久,然志性相投,早视如知己。可怜你一生多舛,年少历尽艰辛,吃尽了苦头,方得解脱,如今却化作个短命人。” 一旁尉迟公亦低头愧叹,他本奉唐王之命前来寻访救星,从未想过竟累其丢了性命。 尉迟公伸手探向溪明鼻息,果然已无呼吸,再抚其胸膛,却犹有一丝温气。他忽想起一事,转悲为喜道:“小兄弟莫哭,他尚未气绝!不信且探他胸前,尚存一丝温热。” 守明闻言,伸手一摸,果然还有一丝热气。 尉迟公道:“他这是气闭三关,窍孔壅塞。” 守明道:“我略通疏导之法,或可助他气透三关,转明堂而开诸窍。” 言罢将双手搓热,便欲扤住溪明七窍。 尉迟公急止之曰:“且慢!这位救星与你一般身正心明,更有特异之处,想必是体内有一股清气或浩然正气,已将灾邪压制,眼下正如阴阳微妙之平衡。若此刻助他贯通三关,恐反打破均衡,弄巧成拙。” 守明闻之,觉得有理,仍忧道:“古云:三魂七魄,分去则病,尽去则死。若溪明魂魄离舍既久,又如何得返?” 尉迟公此番却信心十足:“小兄弟莫忧!你我且护住他身躯,出水去寻魏征。不瞒你说,当年今圣上魂游地府,便是魏公一书致意阴司,助陛下还魂延寿。可见魏公在阴曹必有相识。待我真心相求,纵使救星魂入地府,亦必能讨他还阳。” 守明闻之大喜过望,当年太宗皇帝于阴间还魂后,次日上朝将此事告知了众臣,众臣闻此言,无不称贺,遂此编行传报,天下各府县官员上表称庆,故守明亦有所耳闻,如此当下心中一块石头放下了大半。 二人正要小心背起溪明出水寻魏征,忽闻龙宫深处传来呼叫声:“外间交战的可是小张太子?救我一救!求你们放开这锁链!” “我已明了大半真相,定要寻那水母报仇!快替我解开!” 尉迟公与守明相顾愕然。尉迟公道:“这龙宫内竟还有活人?莫非是水母仇家,被她囚在此处?” 守明道:“若真如此,不可不救。” 于是守明负起溪明,尉迟公提雌雄鞭在前护持,循声步入龙宫深处。 进了龙宫大殿,空无一人,二人四下寻觅,终见柱后缚着一人。 那洪泽阴魔高声叫道:“这里!我在此处,二位请这边来!” 尉迟公与守明近前一看,见他形貌不人不鬼,不禁面面相觑。 守明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被缚于此?” 阴魔答道:“我本是洪泽湖水神,遭那毒妇水母诡计哄骗,一时不察被她暗算,锁在此地。恳请二位为我解去锁链,感激不尽!” 闻他是水神,二人更觉诧异。 守明方欲绕至柱后设法解链,尉迟公却久经世故,心怀疑虑,暗将守明拉至一旁,低声道:“他自称水神,我却难信。不言其他,魏公身为人曹官,亦属仙道,纵仙家有别,亦不至如此形貌。观之倒似妖鬼之流。我等须加谨慎,莫中其计。依我看,不如置之不理。” 守明沉吟道:“将军所言亦有其理。可他若真是妖魔,又怎会被缚于此?” 尉迟公摇头不解,转身诘问道:“我且问你,那水母为何缚你?你说你是神仙,我看却不像。休得虚言相欺!” 阴魔愤然道:“我前世确是洪泽水神,遭水母陷害蒙冤,被天庭问斩。因心积怨愤,不甘投胎,才成如今模样。此间种种,皆是那水母所为!” 守明道:“如此说来,你是为报仇而来?” “我......”阴魔一时语塞。 尉迟公疑心愈重,又问:“你与水母既有不共戴天之仇,她为何不杀你,仅囚于此?” “......”阴魔再度无言。 见此,尉迟公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满口谎言,所言无不是破绽。” 又对守明道:“只怕他与那些妖魔本是一伙,不过内讧互斗罢了。我等还是速离为上。” 守明聪敏,亦非迂腐之辈,深觉尉迟公之言在理,遂不再理会阴魔。 阴魔见他二人欲去,急呼道:“二位留步!我可立誓,所言句句属实。若你们欲除水母,我愿相助一臂,亦报我受害之仇!” “小道士,你们常言:‘见危不扶,见死不救,非道也’。求你们救我一救!” 守明闻言踌躇。 尉迟公思忖片刻,道:“既一时难辨真伪,不如将他解下,不解他身上链子,只牵链同去寻魏公与那位老神仙。以老神仙法眼,必能辨明究竟。” 守明点头:“将军思虑周全。” 尉迟公遂向阴魔道:“如此安排,你可愿意?” 阴魔唯恐二人离去,哪敢不从,连连称是。 于是尉迟公解其柱上之缚,手牵锁链,与负着溪明的守明一同出水而去。 ...... 正所谓一笔怎能写二事,话分两头。 且说水母炼就灾厄珠,于淮河河底聚灾集厄,其威势远逾寻常,竟牵动天上星辰。九曜星君急报紫微大帝道:“九曜星冲犯甚异,恐人间有大灾厄。” 紫微大帝闻言一惊,方欲上奏玉帝查实,恰逢斗姆元君现身,具说因果详委,并教北斗诸星君下界相助。 故而李修安上天请援途中,正遇前来救援的北斗众星。 闻右弼星君一番言语,李修安猛然醒悟,忽有强烈预感——这溪明恐是左辅星君下凡。心下不免慨叹:“果是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在李修安引路下,众人须臾便至泗州、盱眙上空。但见诸般灾厄并现,危象重重。 尤以淮河两岸冲天瀑布最为骇目,李修安心惊道:“不知何人及时出手,若非如此,此处恐成汪洋矣。” 虽溪明已将灾厄珠吞入腹中,阻其聚势,然其召来的灾厄之气并不会无缘无故就此消散。 这时,李修安袖中满城百姓又躁动不安,虽方才已加抚慰,告知暂居袖内无虞,奈何人多语杂,你言我语,人心复又惶惶。 李修安向北斗诸星稽首道:“恳请诸君消灾度厄,解救苍生。” 北斗诸星道:“此乃我等分内之职,不劳真人多嘱。” 说罢,北斗七星君依方位散列天穹,右弼星君居中辅佐。八位星君齐施法咒,口诵北斗九星神咒:上朝金阙,下履昆仑。 调理纲纪,统制乾坤。 大魁贪狼,巨门禄存。 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高上玉皇,紫微帝君。 大周天界,细入微尘。 何灾不灭,何福不臻。 元皇正炁,来合我身。 天罡所指,昼夜常轮。 俗居小人,好道求灵。 愿见尊仪,永保长生。 三台虚精,六淳曲生。 生我养我,护我身形。 魁?魓魒尊帝。 急急如律令。 咒毕,但见金光万道自九霄垂落,紫气千条绕天门盘桓。 祥云霭霭,瑞霭纷纭,凝成一张通天彻地的罗网,将泗州、盱眙二城罩得严严实实。 那满天灾煞黑气,恰似雪入洪炉,冰投沸鼎,嗤嗤作响间,顷刻消散无踪。真个是:天清地朗,日暖风和,灾消祸散,厄尽福生。 有诗为证:无上玄元北斗灵,三魂七魄尽归宁。 任他劫煞冲霄起,一点真阳照太清。 ........ 却说水母率阴魔将菩萨一众困于乌云之中,菩萨只将舍利祭起,护住自身并小张太子等人。 两下里一时僵持,怎奈灾厄邪气愈盛,那舍利宝光竟渐渐黯淡下去。 众阴魔见了,个个欢呼怪叫,猖獗不可一世。 小张太子按捺不住,挺枪欲出,却被菩萨以目止住。 水母正自得意,她本欲借灾厄淹没二城,困住菩萨等人,一为雪恨,二防阻挠。谁想困了多时,那灾厄之气始终未能全聚成势,心下疑惑,便点一阴魔道:“且下河探看宝珠如何。” 阴魔领命方去,忽见几个败魔慌慌张张自河底逃来,哀告道:“娘娘,祸事了!不知哪里来个黑脸猛将,并两个少年道士,打入龙宫要夺宝珠哩!” 水母大惊:“我那宝珠已炼成灾厄珠,煞气冲天,便是小张太子也近它不得,何人这般大胆?” 阴魔摇头不知。水母惊疑不定,心中不安,此事大出意料,即命阴魔紧盯,自身欲返河底查看。 然正当此时,那汇聚已久的灾煞之气,犹如寒冰投进滚油,轰然炸散,随即被熊熊真火蒸灭。 只一瞬息,形势逆转,三灾消弭,四季归正,五行顺畅,星辰复位,二十四厄荡然无存。 天上烈日冲破乌云,照得群魔瑟瑟发抖,个个骇绝。 见此,小张太子等人松一口气,大喜道:“真人果真雷厉风行,这般迅速便请来北斗消灾度厄!” 又转头怒指水母喝道:“泼孽障!造下无边恶业,今日合当受诛!” 水母浑身剧颤,万万不料如此猛烈的灾煞竟如暴风雨般,来疾去速。 未及细思,小张太子、马开并四大神将、小黄龙已怒气腾腾杀来。 阴魔见大势已去,再无战意,纷纷弃水母而逃。 菩萨掐诀念咒,再展水法,将阴魔尽困水珠之中,舍利光华一照,俱作飞灰,终得恶报。 水母被七人围困,又有菩萨照应,插翅难逃。其两件法宝已毁,纵武艺再高,亦独木难支。且小张太子又是纯阳之体,压制得她喘不过气。交手未几合,先被马开一尾鞭打落右手剑,又被四神将、小黄龙击落左手剑。 惊惶之下,她欲化风遁走,却被菩萨照定原形。 小张太子楮白枪如电刺来,一枪贯穿其身,水母从云中直坠而下。 小张太子冷喝道:“自作孽,不可活。报应不爽,此即你之下场!” “报应……呵呵……”水母跌落在地,拼力爬起。 马开等俯视嗤道:“还敢反抗?” 然水母却仰天大笑,忽咬牙切齿,满面恨意,呕血恨声道:“你且出来罢!吾愿奉上身魂,只求你一事——将这些秃驴、恶道尽数诛灭,更要整个泗州为我陪葬!” 空中小张太子懒得再听她说甚么,又是一枪自天刺下,欲就此了结。在他看来,此魔无可救药,罪极当诛,亦暗叹其生命顽强。然一切至此该终。 眼看枪尖将至,水母垂首忽抬,目光森然,倏地腾云而起,竟避过此枪。 众皆愕然。那水母伫立云头,森然大笑,声如渊壑。再观其形,竟已全然变样。 但见她:乌云叠鬓,赛鸦翎覆额;杏眼流波,似秋水含星。一点朱唇胜丹砂,十指春笋露纤纤。霓裳飘绣带,罗袜步生莲。 真个是:月里嫦娥难比,瑶池仙子羞惭。却不知:娇容原藏画皮骨,媚笑本是断魂刀。 众人惊骇,马开呼道:“此是何人?绝非水母!” 原来碧波仙子自堕本性,早被天魔盯上,遣魔妃蛊惑附身。此刻现出真容者,正是当年蛊惑佛陀的四魔女之一。 魔妃道:“我天魔界本可添一魔女,偏教你等毁去。然我言出必践,既得新躯,不忘旧主。今日尔等休想生离!” 小张太子等不料更有此节,啐道:“原来尚有魔头幕后弄鬼,作恶多端,端的可恨!速来受死!” 言罢挺枪再战,四大神将、马开、小黄龙齐上。 菩萨见是外魔干预,亦出手相助。 魔头见人多势众,恐不敌,伫立云头,急急施法,发出魔音,这声音:似鸾啼,如燕语,转转钩人魂魄;又像鹤唳,若猿哀,声声乱尔禅心。 除菩萨外,余者皆目眩神迷,骨软筋麻。 菩萨大惊,魔妃得意长笑。 正危急时,猛听得破空裂帛之声——一支七尺长的神箭,拖曳金光自东南而来,不偏不倚,正贯穿魔妃胸膛!将她生生钉在土中。 众人看时,却是白云先生与魏征驾云而至,那箭杆犹自颤动不休,此箭正是白云先生所射。 老道轻笑,施清醒之术,解了魔音,众人恍然复苏。 菩萨稽首谢过,马开眼亮喜叫:“我家主公来也!” 那魔妃见状,只得弃了肉身并仙子魂魄,欲潜回他化自在天。方离体遁走,却被四朵祥云截住去路——乃是西天八大金刚中四位特来相助。 魔头先是往北而去,被五台山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阻住,喝道:“泼魔,你往哪里去!我等乃释迦牟尼佛祖差来,至此擒汝也!” 正说间,随后有小张太子、四大神将、马开、魏征、小黄龙赶来,那魔头慌忙转身向南走,又撞着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挡住,喝道:“吾奉佛旨在此,正要拿住你也!” 魔头心慌脚软,急抽身往东便走;却逢着须弥山摩耳崖毘卢沙门大力金刚迎住道:“你这魔头何往!我蒙如来密令,教来捕获你也!” 魔头又悚然而退,向西就走;又遇着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敌住,喝道:“这厮又将安走!我领西天大雷音寺佛老亲言,在此把截,谁放你也!” 那老魔心惊胆战,悔之不及,正在仓皇之际,又闻得小张太子一众赶来,急欲再使魔音之术,这时一道白光将她照定,令她目不能视,恍恍惚惚,原来乃是李修安支援而来,以宝鉴阴面照定魔头。 四大金刚齐施金刚伏魔圈,将魔头从头至脚捆得结实。魔妃再难脱身,至此四洲、盱眙妖氛魔障一扫而清。 这真个是:任他千劫翻浊浪,终有清平还人间。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01章 八转之险(6.6k) 话说那日龙华会毕,观音菩萨径至大雷音寺,具将泗州之危启奏如来。 如来道:“此事吾已知悉。那洪泽、水母、水猿三者,本犯贪、嗔、痴三毒,不思悔改,终有此报。然此祸背后,实又有魔头生事,种种因果,遂酿成今日之劫。” 说罢,即敕四大护法金刚下界擒拿魔头。 那魔头仓惶间,被李修安以宝鉴照定,身形不得动弹。 四大金刚旋即祭起金刚伏魔圈,牢牢套住,魔头遁逃无门,奋力挣扎不得,愤愤道:“你们那西天如来曾言自己乃是:淤泥生莲,魔境成佛。” “昔年佛陀许诺涅槃,魔亦是护法,你们捉了我,皆有罪愆。”(注:出自《摩诃摩耶经》,佛陀晚年对阿难言:“我已许波旬,三月后入涅槃。”) 又目视李修安,恨声道:“汝又是何方道人,坏我道因缘,可知罪耶?” 李修安闻之,不禁冷笑:“依你所言,尔在暗中行此大恶,吾非但有罪,甚还需感激尔乎?果是魔头,尽说邪魔外道!” 四大金刚冷冷道:“佛祖确是说过:魔由心生,佛亦由心证,故魔亦是众生。然正如此,善恶皆由心,用之于善则成佛,用之于恶则成魔,因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尔造下无边罪业,安能狡辩?” 四大金刚又起手谢众人道:“有劳诸位,我等感激不尽。今既擒魔,当回西天缴旨。” 众人还礼,大圣国师王菩萨尤深谢之。 礼毕,四大金刚押魔头西行。 魔头畏见如来,复出言恐吓:“尔等若害我性命,我主波旬必不相饶!” 四金刚笑道:“你这魔头,尚敢嘴硬。佛祖有旨:擒汝收押灵山脚下,反省悔悟,直至顿悟为止。” 魔头怒道:“我又非吃斋念佛者,有何可悟?尔等不过寻借口困我耳,虚伪至极!速速放我,不然我主定为我报此仇也。” 金刚但笑不语,押魔头径往灵山去矣。 四大金刚方去,尉迟公牵洪泽阴魔、守明负溪明,出水一路而来,但见乌云尽散,灾厄消弭,天地重归清朗。 尉迟公、守明见状,心中大喜。行未数步,忽见一具遗体,被七尺长箭钉于地上。 二人惊愕失色,洪泽阴魔却目露精光,欣然呼道:“此乃祸乱之源水母也!果然不得好死,好!好!好!好得甚哩!” 然喜极之后,胸中忽生无限遗憾。盖水母虽死,当年之事真相未全明,此心结久萦不去。一时恨得咬牙切齿,遂向尉迟公道:“速放我!我定将此毒妇碎尸万段,方消心头之恨!” 尉迟公不允,摇首道:“未见魏公与老神仙,汝言虚实未辨,岂可轻纵。” 他又仰天高呼:“魏公何在?今泗州、盱眙已靖,救星尚需你施救返阳也!” 守明亦急声相唤,连呼数声,忽见西方祥云飘至,云中应道:“尉迟公勿急,吾等来矣!” 言未毕,李修安、魏征、菩萨、小张太子等一众,倏然落至。 守明见李修安,大喜道:“先生,又得相见!” 李修安颔首,已料其与溪明共赴灾厄,前来救援,遂问道:“溪明何在?怎未见得他也?” 守明不觉垂泪:“先生,我对不住您,未能护得溪明周全。”遂轻放下溪明,将溪明吞珠断厄之事,一一具告。 菩萨闻之,叹息不已,众人闻此少年舍身之举,无不钦敬。 李修安早知溪明来历,俯身细观其面,但见双眸紧闭,面无血色,气息如游丝。 尉迟公急拉住魏征道:“魏公,昔年圣上由阴司返阳,全仗公之力。今此少年乃我大唐泗州救星,恩同再造,他失魂已久,恐已入阴。望魏公向阴司进言,救其返阳!” 魏征叹道:“尔不知,唐王能返阳,非我之主功。那阴司判官崔钰,本我大唐旧臣,我不过信中点明此节耳。”稍顿,复道:“然尉迟公勿忧,吾定向玉帝奏明其功德,必不令义士枉死。” 李修安怀中尚存九转大还丹一颗,然闻守明所言,溪明已吞灾厄珠,非丹药可解。既知其星君身份,须请北斗解厄方可。 尉迟公又求老神仙诊视,果然,老神仙查看后道:“其腹中有灾厄珠,暂为所镇,然终是隐患。此须请北斗星君施法消灾,方能根除。” 李修安闻言,即起云端,四望寻觅。果见泗州城上空祥云一片,北斗诸星君尚聚未散。 李修安趋前稽首道:“敢问诸位星君,莫不是灾厄未尽耶,故仍聚于此?” 北斗诸星君摇首,禄存真星君取一封三尺印信,递与李修安:“非也,真人请看。” 李修安接过信,但觉薄如蝉翼,滑似锦缎,也不知何物所制。 印信正中,空印赫然,镇压一魂,细观之,正是水母阴魂。 李修安沉吟道:“莫非是水母阴魂?” 方才,李修安本就欲多问一句:那魔头弃了水母之身与魂,其身被钉箭下,其魂今在何处? 禄存真星君颔首:“此水母自阴司脱逃后,习得魂魄遁离之术,然逃不得我等法眼。其魂魄受损,遁逃不远,欲匿于泗州,被我等及时镇于此印。” 李修安细观,果见那魂魄挣扎数次,终归徒劳,垂首无言。 遂赞曰:“星君慧眼,贫道佩服!”复指下方道:“不瞒列位,此溪明乃左辅星君下世,与贫道及五庄观有缘。今吞灾厄珠,三关闭塞,七窍不通,须得消灾度厄。敢请诸位随我一往。” 北斗诸星君肃然拱手:“原来真人是五庄观地仙之祖镇元大仙高徒,失敬失敬!在此感激不尽!” 李修安摇首:“诸君不必多礼,一切皆是因缘。” 遂引诸星君至溪明前。北斗诸星君细察再三,扶其起坐,共运法咒。俄顷,灾厄珠自溪明腹中徐徐上涌,至喉间,溪明咳一声,珠脱口而出。 诸星君复诵北斗九星神咒,齐施法力,将珠彻底净化。 珠光顿敛,滑如卵石,空有光滑,此刻彻底成了一颗“死珠”。 溪明连咳数声,气息渐顺,蓦然睁目,挺身而起,犹懵然未觉。 守明大喜,执其手道:“太好了,你终无恙矣!” 那右弼星君亦牵其手,喜道:“兄长受苦矣!今因果已了,待同我等上天谒见玉帝,便可归位。” 溪明一脸窘迫,连连摇首:“不……我……你们莫不是认错了人……我……” 右弼星君道:“岂会认错兄长耶?兄长此时未复真身,故不自知耳。” 一旁其余众星君皆微笑颔首。 溪明又看向李修安,李修安亦道:“此乃北斗诸星君,汝本天上左辅星君,下凡历劫,了结因果。诸君所言不虚。” 溪明始信。 守明、尉迟公闻之,惊愕不已,细思之,方觉天降救星,身份特殊,大有来头,十分合理。 北斗诸星君正欲辞别,携溪明返天,忽闻一声悲叹,凄怆无限:“没了......神桶没了,宝珠没了,肉身没了,名声也没了......甚么都没了......” 众人循声视之,乃禄存真星君腰间印信中所镇水母阴魂,自语喃喃。 洪泽阴魔睹此,双目几欲喷火,不顾众人,趋前指着水母厉声叱道:“你这毒妇!害我至此不人不鬼,当年究竟用何卑劣手段陷我斩首?速速道来!我必要往阴司告尔!” 水母闻言,回过神来,强忍悲伤,只是看了一眼洪泽阴魔,鄙笑道:“吾不是早告诉过你了么,今日之祸,在尔之贪,岂得咎人?汝忘洪泽岸畔龙王庙耶?香火祭品,何来不正?纵往阴司对案,尔贪渎之迹,岂能掩耶?” 洪泽阴魔闻之,身颤不已,胸中又恨又恼,又惧又痛,目眦欲裂:“你以为你以水母之名,造弥天大恶,引天魔阴魔,便能令人忘碧波仙子之过耶?实乃痴心妄想!犹如白纸泼墨,纵涂黑全纸,岂掩泼墨之迹?不过掩耳盗铃耳!” 洪泽阴魔愈说愈恨,厉声道:“我在此立誓,定要将你所做之恶,编为戏曲话本,永传后世,使天下皆知碧波仙子之事!我看你又如何洗刷干净?呵呵...哈哈哈....” 阴魔恨极而笑,水母闻之,恼羞欲狂,恨不能与他同归于尽,然被星君空印镇压,无可奈何。 北斗禄存真星君对洪泽阴魔道:“当年你之事,亦牵累了左辅星君,人间哪里有灾厄,他便去哪里受苦,顺带消灾度厄,如今已历三世,已然吃尽了苦头,以此赎罪。” “你之案情早已查清,幽冥阴司衙门早已详细记录在案,你往阴间去,十殿阎王自会与你对案也。” 洪泽阴魔将信将疑。昔年被斩,阴司喊冤,阎王拒之,今闻此言,心绪难平。 见洪泽阴魔面色不定,魏征亦道:“尔识吾否?吾为人曹官时,曾复查尔案,玉帝已准翻案。然力士传信阴司时,尔已出逃,阴差阳错,成今日阴魔。” 洪泽阴魔闻此,悔之莫及,益发痛恨水母诳己。 北斗禄存真星君又对印信中的水母道:“尔罪深重,受审之前,王母欲亲见尔。” 水母闻言,魂体剧颤,恐惧莫名。 她两世历劫,未尝如此惊惧。实无颜见王母,畏惧至深,颤声曰:“不……不……我不见王母……勿、勿令我见……” 北斗星君不答。 水母忽发一声撕心哀呼,印信中央倏起烈焰。此非寻常之火,乃其自燃魂魄,以秘法焚己。她宁自灭,不忍见王母。 水母哀号不绝,弥留之际,恨声咒道:“想我昔年勤勤恳恳,救泗州百姓无数次,无人知晓。偶一失足,却被世代铭记,永世不忘!呵呵……人心……我咒泗州之地,千年之内,必沉淮水!” 咒毕,印信焚尽,灰飞烟散,水母魂魄自此灭绝。 北斗诸星君唯有叹息。秘法自焚,他等亦无可如何。 叹罢,诸星君在此拱手与别人作别。 溪明至李修安、守明、尉迟公前,深深三揖,对李修安道:“我无论是否是星君,亦无论日后归位与否,诸位大恩,永世不忘!五庄观诸位,亦祈真人代致谢忱,他日有缘,必当报偿!” 李修安微摇其首:“见危不救,见死不扶,非道也。无需言谢,贫道自当代达。” 溪明再拜,方依依而别,随北斗诸星君返天。 洪泽阴魔见水母魂飞魄散,恨意渐消。 小张太子收了链子,洪泽阴魔辞别众人,魂魄径赴阴司,待结案投胎。 然其恨虽消,怨未全泯。携此因果转世,果撰戏本,而内容与真相大异。当年一念之差、失足成恨之仙子,竟被饰为因情生恨、为书生抱不平而欲水淹泗州之多情女。 盖岁月悠悠,禅寺所藏《泗州、盱眙志记》既遭盗失,久未重辑。传说流传渐远渐歧,真伪相混,莫衷一是。 可见天地之间,惟长生可得永恒;凡人凡事,纵烈烈一时,终被时光冲淡,翻作异样面目。天地尚有重开之日,何况人间笔乘?可怜那水母悟不透此节,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见事已毕,李修安一一与众人道别,欲动身前往武当山,拜见佑圣真君。 众人齐齐谢过李修安。 白云仙人抚须笑道:“小白,此番凡间戏耍,可尽兴否?今当随吾归矣。” 马开道:“主人,你怎才想起来寻我?” 老道指而笑曰:“你呀,你呀,你那心性,吾岂不知?昔年随吾出入尘寰,久恋人间烟火,心驰难系。今番纵尔游冶,尽兴一番,方肯收心也。” 马开赧然垂首,不觉抚脑,连声道:“足矣,足矣!吾近年来每岁必至石弓山畔,无不期盼,候主人来也。” 说罢,马开长嘶一声,身形微振,化作白马一匹——此即昔年仙翁树下睡觉时所逸之白马也。今仙翁特来寻之,携归洞府。 李修安抱拳道:“马兄,后会有期。” 白马嘶鸣了一声,猛想起了甚么,复又显出人形,看了眼李修安,低声对老神仙道:“主人,小白蓦然记起一事。吾与青阳真人缘分匪浅,他乃镇元大仙高徒,修习常规之道,七转有成,颇为殊异。且曾救吾一命,此恩未偿也。” 遂将前番中毒,蒙青阳真人施救之事,细禀白云道仙。复搔首道:“主人,常言救死之恩,不可不报。倘主人藏有妙丹,或可惠赐道人,以酬其德,小白先此谢过。” 老道抚须摇头道:“你呀,自我未入仙流时便跟随我也,还不知吾一向闲散惯了么,哪里会费大功夫炼甚么丹药,吾又不是太上道祖,哪里去寻炼丹的药材。” 马开哦了一声:“主人,小白不过偶一提及,无丹则已,惟愿他日有机会,亲偿此恩。” 老神仙微微摇首道:“尔言是也,有恩当报。吾虽无丹,于修身之道,尚可点拨一二。” 马开大喜,拜道:“谢主人!”旋向李修安招手道:“青阳真人,请移步此间。” 李修安未尝刻意闻听二人私语,故不解其意,颔首驾云而至,起手道:“晚辈青阳,拜见白云大仙。尝闻马兄所言,大仙与家师乃旧识。” 仙翁细观修安,目中露嘉许之色,道:“你果是一表人才,听小白言说你修的却是常规之道,不知修炼了几多年?如今炼到何种境界了?” 李修安如实谦恭道:“大仙过誉。贫道修持四百余载,愧不及诸师兄,今仅七转,肺腑未成,勉强入长生之门耳。” 白云仙人笑道:“毋须过谦。九转之法,吾甚谙之,修之实艰。观尔呼吸若存若亡,必已熟谙以神驭气之术。七转功成,于尔非难事也。然令师镇元子授尔此术时,可曾言其后愈难?八转之法,曾相告否?” 李修安礼道:“家师尝言之。然贫道志在此道,苦求再三,师鉴吾心诚,遂授九转口诀。然八转之秘,师未明示。贫道揣度,或与火候之术相关哩。” 白云老道爽朗笑道:“尔果天资颖悟,竟自猜中,正是如此。” 复问曰:“然则我道门三车之说,尔知之否?” 三车之论,李修安尝闻诸说,玄释二门皆有之。然不知仙翁所指,乃虚心请教道:“敢问大仙,所言三车,系指何者?” 老神仙捋须,不急不缓道:“三车之说,解者甚众,涵盖颇广。今吾但论内丹修炼之三阶,及尔将临八转内炼火候之三段。你且听好。内丹三阶,常喻为小河车、大河车、紫河车。修士闻道,得遇明师,通晓天地升降、日月往还,以此配阴阳,聚散水火,采药进火,添汞抽铅,是为过小河车关;及肘后金精入顶,黄庭大药渐凝,一撞三关,直透泥丸,后升前降,上补下炼,是为过大河车关;此关过后,乃炼形、炼气、炼神,终合于道,出凡入圣,是为过紫河车关也。” 李修安沉吟道:“依此而论,贫道今未渡小河车,待七转圆满方过此关;八转功成,始过大河车;九转大成,乃渡紫河车,出凡入圣。” 说到此处,李修安感慨道:“果是道漫漫其修远兮。” 白云仙人赞赏道:“善。此乃内丹修炼的三个阶段,而内炼火候的三个阶段常以羊车、鹿车、牛车作为比喻。运气从尾闾穴到夹脊穴,须细步慢行,如羊驾车之轻柔,故叫羊车;从夹脊穴到玉枕穴,须巨步急奔,如鹿驾车之迅捷,故叫鹿车;从玉枕穴到泥丸宫,必须用力猛冲,如牛驾车之勇猛,故叫牛车。” 李修安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此三车者,即贫道此后修炼之三大关坎耶?” 老神仙颔首:“然也。尔志可嘉,然可知令师何以不泄八转之秘?” 李修安摇头。 老神仙忽举目视淮岸疮痍,叹曰:“此番作乱诸阴魔,皆出自背阴山。你知此山为何地否?” 李修安不知老神仙为何忽然提及此,然知定有深意,绝非故意卖关子,遂诚恳道:“不瞒大仙,贫道曾去过那地府,知晓那幽冥背阴山实乃阴司之险地,那里山不生草,峰不插天,岭不行客,洞不纳云,涧不流水,实属纯阴无阳之地。” 老神仙抚须道:“哦?你既知此地那便好办矣,你可知你师镇元子为甚不告知你八转修炼之境况?” 李修安微摇其首,眉间略蹙。 老神仙不待其言,直接道出谜底:“其理即在九转之法中。尔前修未遇大碍,故不知八转之危。且论羊车关,尾闾之域有穴曰虚危,居督脉下端,乃阴气所聚、真气难升之‘关隘前哨’。《九幽》谓之‘纯阴无阳’,这般,正类那阴司背阴山之象。” “尔或未识其中凶险。真气行至此,常气机壅塞,阴寒凝结,呈阴滞阳沉之态,遂致精难化气,气难升腾,神难入定。日久,修持非惟无进,反有退转之患,尔四百年苦功将速衰,终至功亏一篑,尽丧修为。” 李修安闻之,悚然一惊。 老道复道:“倘尔以为祸止于此,则小觑虚危穴矣。盖临修时,尔或未察自滞于虚危,甚或将此‘背阴山’境误作‘入静’、‘入定’。若尔时强以意念冲关,极易气机逆乱,走火入魔,此即气不足而强行通关,成‘烧干锅’之险,轻则目赤头痛,重则气脉紊伤。倘执迷气感幻象,必堕‘幻丹’魔境。” 闻至此,李修安始悟师父昔年之言,方知途遥任重,不觉凝神沉思,眉峰紧锁。 老道睹其状,笑问道:“令师秘而不宣八九转之事,实为护尔。今尔既悉其险,七转功成后,尚愿继修否?亦不瞒你,九转丹法,自古及今,八转有成者,实凤毛麟角也。” 李修安凝思良久,毅然道:“不敢隐瞒大仙,贫道初入道时,曾对师立誓:人有逆天之时,天无绝人之路。任它千难万险,绝不退避,亦无半字怨言。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岂可食言?此志永不改也。” 老道却微微摇首道:“你昔年未知此中之险,今当熟思。倘八转首关即败,前功或将尽弃,且易入魔。你既身成,已登长生之阶,何苦复蹈危途?” 李修安沉吟良久,方道:“昔者,贫道未悟修真之谛,惟求长生。迨历诸般劫缘,今乃知真谛所在。家师尝喻修道如登山,一峰更比一峰峻。贫道对曰:路自在足下。若以大道拟山,修道拟登陟,未凌绝顶、未竟全程,焉敢言知此山、识此路?大道亦然,未经修真去伪,何敢谓得道、悟真?” 言及此,李修安忽忆烟霞山、狼牙修国的修道者,及其终局,益坚其志。遂慨然曰:“纵使败北,不过从头再来。吾信师父及诸师兄必不坐视吾入魔,定能点化提携。” 老道一怔,随即投来欣赏的目光,然又泼起了冷水:“这八转第一关便如此难,更何况后面,甚至后面的九转之道?你扪心自问,当真准备好了么?” 李修安复沉吟,诚然,己择之道,何其艰也!猴兄弟不愧是三界独绝之存在。 深思之际,李修安遥望远方,忽念及今方西行取经之唐三藏,心中凛然道:“贫道何不效三藏?倘若今生八转失败或不得证九转,那便来世继之;来世不成,再俟来世……此志十世不改也!” “善哉!善哉!”老道复拊掌赞之。 一旁的马开见老道竟连连泼冷水,急道:“主子,你不是说报答真人么?怎一直说这般话。” 老道却笑道:“一者看他道心可当真坚定,二者须将利害剖陈明白。” “现下看来,镇元子果然收了个好徒弟哩,你既有这般决心,甚好,甚好,吾这有一部《破阴诀》,可传授与你也,他日或可助破虚危之关也。” ........ 第202章 唐王心结(新年快乐!) 话说李修安听得白云道人这番言语,方知往后大道之艰难。 那八转育火第一关——羊车关,有座虚危穴,恰似幽冥界背阴山。此处非但有真气不升、阴气凝滞之险,更堪虑者,乃修士极易误将此境认作入定入静之态,稍有一差二错,便堕魔丹幻境,终致气机逆乱,走火入魔。 至此,李修安对当年师父教诲,愈觉深切。 果是这九转内丹之道,自七转而后,修炼之难、风险之巨,陡然倍增。 看来无论非常之道,抑或内丹九转,皆非易事,各有无穷艰难。 若在从前,李修安或当仔细权衡,斟酌进退。 然历经诸事之后,眼见同为玄门中人,有的一朝修为崩塌,化作森森白骨;有的道心崩溃,堕入邪魔外道;亦有人见正道无望,专研旁门,与正道为敌,终究难逃生销道灭之局。 李修安方始悟得:修真之道,至真至上,当真容不得半点虚假。修真本身,便是借假修真;若要彻底脱假归真,于自身而言,必攀九转巅峰。故李修安有言:未凌绝顶,未竟全程,怎敢轻言识得此山、认得此路? 料想前些年山河大师兄正是参透此节,方才决意外出历练,寻觅己道。 当下闻白云仙长愿传破阴诀,李修安大喜过望,深深拜谢道:“多蒙大仙大发慈悲,传我此诀,贫道永世不忘大恩!” 老道扶起李修安,笑道:“不必言谢。一来你于小白有救命之恩,此乃我欠你的情分。二来,我与镇元子乃旧交,他有你这般徒弟,我亦替他欢喜,这也不算道法外传。” 说罢,便以密语将破阴诀传授与李修安。 口诀精炼简短,李修安洗耳恭听,用心铭记,一字不漏记下,再次拜谢深恩。 白云仙长道:“此口诀虽能助你破阴回阳,然于你所修九转金丹之道,只起辅助之用。最终如何,全看自家造化。” 李修安道:“多谢大仙提点,贫道晓得。” 老道抚须微微颔首,沉吟又道:“嗯,不错,你果是道心坚定之人。既如此,你且记住口诀精要:背阴山不在外,而在下关;阳气不升,非天不助,乃己未暖也。” 李修安喃喃轻念:“阳气不升,非天不助,乃己未暖……” 老道微微颔首:“正是。待你七转大成之后,再去细细领悟。吾信你终能悟得其中玄机。” 又道:“时辰不早,小白,你我且回华山。” 马开拱手与李修安作别道:“青阳真人,你我有缘,后会有期。” 李修安稽首还礼。 马开随即复化白马,随老道腾空而去。 老道口中哼着《喜睡歌》,洪亮歌声犹在耳畔,而老道与小白身影,已消失天际。 只听那《喜睡歌》云:我生性拙惟喜睡,呼吸之外无一累。 宇宙茫茫总是空,人生大抵皆如醉。 劳劳碌碌为谁忙,不若高堂一夕寐。 争名争利满长安,到头劳攘有何味? 世人不识梦醒关,黄粱觉时真是愧。 君不见,陈抟探得此中诀,鼎炉药物枕上备。 又不见,痴人说梦更认真,所以一生长愦愦。 睡中真乐我独领,日上三竿犹未醒。 闻得此歌,李修安方才醒悟,这位仙真竟是陈抟老祖。依稀记得前世书中记载,此人正是以“睡仙”之名传世,尤擅以睡功修行。 他道号扶摇子,人称白云先生,亦有希夷先生之称,乃先天易学创始人。传世之作有《无极图》、《先天图》等。(注:西游背景虽然是在大唐,但应该当作明小说来看,不必纠结人物是否属于唐朝哈。例如原著中,袁守诚堂内还挂着王维的画,王灵官的原型其实是宋朝人,还有唐僧取经归来时已经是贞观二十七年,如果按照历史,李世民已经逝世四年了。) 李修安心中铭记此恩,感叹一番,正欲驾云而去,忽听身后有人高叫:“真人且请留步!” 李修安回头,见是魏征携尉迟公匆匆赶来,遂问:“不知魏公有甚要事?但说无妨。” 魏征稽首道:“多谢真人仗义出手,相助四洲、盱眙扫清妖氛邪气。” 一旁尉迟公亦躬身行礼,感激不尽。 李修安微微摇头:“不必多礼。贫道先前已言,见死不救,见危不扶,岂能称道?” “再者,此番妖魔之劫,本属因果循环,魔障未消,合该有此一难。纵无贫道,亦必有他人前来解救。此乃冥冥中自有天意,何须言谢。” 魏征道:“真人果是智慧超群,慧眼如炬,将此中玄机看得分明。然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吾既为大唐臣子,受圣上所托,理当拜谢。” 尉迟公亦道:“我虽不懂这因果玄理,然一码归一码,魏公所言极是。”说罢,又深深一拜。 李修安微微颔首,起手还礼。见魏征面露踌躇之色,料有他事,便道:“魏公有甚烦心之事?但说无妨。若贫道能相助,定不推辞。” 魏征闻言,亦起手道:“真人明鉴,确有一事,那吾便直说了。” “不敢隐瞒真人,我大唐皇帝自贞观十三年九月望前三日送唐长老出城,至十六年,即差工部官员在西安关外建起望经楼,专候取经人归来。” “圣上年年亲临此地,无日不翘首企盼唐长老取经归来。” “如今仍不见唐长老踪影,心中忧虑焦急。若只如此倒也罢了,怎奈江淮之地突发千年未遇之妖魔大劫,加之圣上曾魂游地府,亲见幽冥孽魂惨状,又曾亲口应允十殿阎王与判官,要办水陆大会,超度地狱亡魂。是以纵然我等尽力宽慰,恐仍难消圣上顾虑。若真人有便,恳请开导一二,也好使当今圣上宽心。” “当然,若真人不便,亦不敢强求。” 一旁尉迟公亦道:“圣上之忧,也曾对我言及。然吾乃粗人,说不出大道理来也。陛下曾叹:若青阳真人在此,或可解朕心病也。” 李修安疑惑道:“这唐长老乃一代高僧,兼十世修行的善人,又是观音菩萨亲点的取经人。取经之心坚如磐石,至死不渝,天地可鉴。纵使过了三年之约,然西天路遥魔多,唐王应有预料,自当信得过才是,何以成了心病?” 尉迟公叹道:“真人有所不知。陛下生此心病,源于一梦。那望经楼建成之后,陛下得一噩梦,梦见唐长老千辛万苦取来的经书,最终竟大半飞走。联想此前泾河龙王之事,陛下深以为此乃不祥之兆。日思夜想,日久成疾,便成心病矣。” 听罢此言,李修安一怔,细细回想,原本西游之中似乎并无此节。然万事皆有因果,诸多事不知不觉已生变化,扇动翅膀亦未可知。尤其自己曾往长安见过唐僧与唐王。 念及此,李修安道:“也不瞒二位,贫道正欲往武当山谒见佑圣真君。如此倒也顺路,正好我又与唐长老收的大徒弟孙悟空乃结拜兄弟,先前又见过唐王,也算有缘。如此便往长安走一遭,见见唐王,看能否化解他心中忧虑。” 魏征、尉迟公闻言大喜,感激不尽。李修安遂与二人一道径往长安。 临行,尉迟公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四洲城。 灾厄虽消,然脚下城池房屋大半损毁,满目疮痍,一片残破。 那四洲、盱眙百姓,早已被李修安从袖中放出。 然房屋良田尽毁,多有无家可归者,日后生计亦成难题。虽是劫后余生,却个个面带愁容,更有不少人坐在街头放声痛哭。 见此惨状,尉迟公不禁悲叹:“虽说多亏众人齐心协力,荡平妖氛,消解灾厄,令四洲、盱眙转危为安,又幸亏真人在此,未伤一人。然此劫令两城损失惨重,此处百姓日后生存艰难矣。” 魏征道:“尉迟公莫悲天怜人。当今圣上英明,乃一代明君,想必早有预备,已着工部拟定赈灾章程。” “此外,老子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古语亦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此番灾厄消解,于我大唐江山社稷而言,往后未必不是祥瑞福兆。” 尉迟公挠头道:“我乃一介武夫,是个粗人,听不懂这哑谜。敢问祥瑞在何处?福兆又在哪里耶?” 魏征笑道:“古云:否极泰来。此番灾厄之气,从南赡部洲他处尽数汇聚于此,来势汹汹。这等于是提前将吾大唐隐藏的灾厄悉数引出,终被北斗诸星君消解殆尽。如此可见,我大唐境内未来百年间风调雨顺,无大灾大厄。此岂非由祸转福、灾去瑞来?” 尉迟公听后,眉头舒展,大喜:“若果真如此,确是祥瑞福兆。往后我大唐江山社稷稳固矣!待我回去禀明圣上,陛下得知,必龙颜大悦。” 李修安沉吟道:“古人常将天灾人祸并列而谈,很多时候,那人祸还在天灾之上。譬如前朝,以及往昔南北朝黑暗时代,皆是人祸远大于天灾。可见若要保江山稳固,须得自上而下,重视民生社稷,方是正道哩。” 魏征深以为然:“真人所言,字字珠玑,实乃真知灼见。” “依吾看,尉迟公还是莫向圣上提及此事,免得圣上松懈,忘了前朝教训,日后耽于享乐。若真如此,反为不美。” 尉迟恭亦觉有理,向二人拱手:“二位深谋远虑,见识长远,吾钦佩之至!” 之后再无多言,李修安与魏征使御风之术,携尉迟公径往长安。 须臾即至。来到皇宫外,通报黄门官。 太宗闻尉迟公与魏征归来,竟还有青阳真人同来,惊喜交集,急同众官步出大殿,亲自相迎。 魏征与尉迟公见了太宗,倒身下拜,将四洲、盱眙灾厄已消、妖氛魔障已除之事细细禀明。 太宗闻言大喜,扶起二人:“二位爱卿辛苦了!这几日朕寝食难安,如今心头大石落地。朕早先说过,此番定有重赏。” 二人谢过圣恩。 从二人口中得知,此劫能平安度过,青阳真人亦出了大力。 太宗拜谢,感激不尽。当即命工部尚书派人勘定风水,在长安选一处福地,欲为青阳真人建造真仙观,专门供奉,永享香火。 李修安当即推辞道:“一者,于贫道而言,既遇此事,岂有袖手旁观之理?二者,虽然江淮四洲、盱眙劫难已消,然城池房屋多半已毁,众多百姓无家可归。陛下不如将此钱财用于灾后重建,岂非功德一件?” 太宗听后,心中愈发敬重,感叹真乃得道高仙,品德高尚。当即令工部核查四洲、盱眙损失,拨发钱粮,并令邻近州城协同救济。 工部尚书领旨而去。 李修安开门见山道:“贫道闻魏公与尉迟公言道,陛下心中忧虑唐长老取经之事。不瞒陛下,贫道与唐长老在两界山五行山收的大徒弟孙悟空,乃结拜兄弟。他神通广大,本事高强,乃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且在三界人脉极广,诸多神仙都卖他情面。故陛下不必担忧,唐长老最多还有十载光阴,必能取得真经,返回大唐。” 太宗闻言大喜,再次深谢。 然喜过之后,心中仍存芥蒂,遂轻叹一声:“多谢真人告知,寡人感激不尽。寡人深信御弟法师取经之心坚如磐石,只怕路途遇险,如今心安许多矣。” “然寡人所深惧者,并非御弟取不回真经,而是怕他取回真经,却守不住。若果真如此,岂非竹篮打水一场空?岂不教寡人失信于幽冥阴司?” “此与江山社稷同理——打江山不易,守江山更难。” 听罢,李修安沉吟:“原来陛下的心结在此。贫道方才听尉迟公提起,莫非是源于陛下所做之梦?” 太宗颔首,欲设宴款待,一来感谢大功大德,顺带作个庆功宴;二来便于细说噩梦及心中忧虑。 李修安见不便推辞,谢过唐王,只得应允。 太宗当即请李修安并尉迟公、魏征及其他文武百官,同往东阁赴宴。 这大唐果是中华上国,气象与别处不同。你看那:门悬彩绣,地铺红毡。异香馥郁,奇品新鲜。琥珀杯,琉璃盏,镶金点翠;黄金盘,白玉碗,嵌锦花缠。烂煮蔓菁,糖浇香芋。蘑菇甜美,海菜清奇。 太宗皇帝请李修安正坐当中,自己陪坐一旁,文武百官侍列左右。 一时间歌舞吹弹,整齐庄重。 李修安对此享乐并无兴致,一心欲解唐王心结,便又细问那噩梦情由。 太宗复叹一声,娓娓道来: 原来太宗送唐僧出城三年后,在长安城西安关外建了一座望经楼,专候经书。此后年年亲临,无日不盼唐僧早日取经归来。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太宗睡梦中常做取经之梦,尤有一夜噩梦,令太宗久久难以释怀。 那一夜,前半段倒是个美梦。太宗梦到御弟取经归来,还收了猴、猪以及一个晦脸和尚做徒弟。 太宗大喜,设庆功宴款待后,请他将三藏《大藏真经》呈给自己观看。 梦中唐长老道:“陛下,若要开演真经,须寻佛地。宝殿非诵经之所。” 太宗听他说得有理,便命人将经书带到雁塔寺,搭起高台,铺设整齐。 太宗即驾临寺中,一一翻阅,看得入迷,一看便到天黑,依然兴致不减。 岂料至半夜,那雁塔寺内忽然刮起一阵怪风。 这阵风端的怪异——不伤人,不灭烛,亦不毁宝塔器物,只将经书卷起。那经书飞到空中,好似纺车一般,滴溜溜旋转,一卷一卷往窗外飘去。 太宗又惊又怒,急忙按住经书,厉声斥道:“尔等何方妖魔鬼怪?胆敢来犯大唐,抢夺西天如来赐予的经书?” 那烛光忽明忽暗,摇曳不定,墙壁上隐约映出几张凶神恶煞、青面獠牙的脸来。 那凶脸应声道:“你东土乃南赡部洲。只因天高地厚,物广人稠,多贪多杀,多淫多诳,多欺多诈;不遵佛教,不向善缘,不敬三光,不重五谷;不忠不孝,不义不仁,瞒心昧己,大斗小秤,害命杀牲,造下无边罪孽,罪盈恶满,以致有地狱之灾。故而永堕幽冥,受那许多碓捣磨舂之苦,化为畜类。有那许多披毛戴角之形,以身体还债,以血肉饲人。永堕阿鼻,不得超升者,皆由此故也。虽有孔氏在彼立下仁义礼智之教,帝王相继,设有徒流绞斩之刑,然愚昧不明、放纵无忌之辈,又能奈何?” “如此之土,又怎配得这三藏真经?岂不知羞耻二字?” 言罢,凶脸隐去,怪风愈烈,经书急急飘出窗外。 太宗大惊,情急之下,以身压住一处高台。因他是人间真龙,怪风奈何不得,遂保住那处高台。 怪风过后,太宗粗略察看,满目狼藉,经书丢失三分之二,三藏真经只余一藏。 随即太宗惊醒,一身冷汗。因深恐此乃不祥之兆,心中便留下疙瘩。这些年来时常担忧,终成一块心病。 这便是太宗所言:纵使御弟取回真经,也怕保不住的缘故。 太宗皇帝道出噩梦心结之后,李修安猛然想起一事。 原本西游中,记得那盂兰盆会上,如来对众道:“我有《法》一藏,谈天;《论》一藏,说地;《经》一藏,度鬼。三藏共计三十五部,该一万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修真之经,正善之门。” “我本待送上东土,叵耐那方众生愚昧,毁谤真言,不识我法门之旨要,怠慢我瑜伽之正宗。” 观音菩萨因此接下佛旨,前往长安寻找取经之人。 在那水陆正会上,观音菩萨现身,明确告知唐王:“我有大乘佛法三藏,在西天天竺国大雷音寺我佛如来处。” 唐王遂以“三藏”经书之名,为唐僧取了“三藏”的雅号。 然唐僧师徒历尽千辛万苦,到了灵山大雷音寺,见了如来,如来却道:“汝等远来,本待全付与汝取去。但那方之人,愚昧顽劣,毁谤真言,不识我沙门奥旨。” 又叫:“阿傩、伽叶,你两个引他四众,到珍楼之下,先备斋食款待。斋罢,开了宝阁,将我那三藏经中,三十五部之内,各检几卷与他,教他传流东土,永注洪恩。” 后来之事,颇有典故。阿难、伽叶向唐僧索要人事,孙悟空动怒,要找如来理论。阿难、伽叶只好不再多言,只将无字经书给了唐僧。 从燃灯古佛与如来的话中可知,这白本经书,即无字真经,亦是好的。只不过东土众生愚迷不悟,不识真经而已。 再次面见如来后,这回唐僧献上紫金钵盂,权作人事,方得有字真经,共五千零四十八卷,正合一藏之数。 另据观音菩萨所言,唐僧取经前后一十四年,合五千零四十日,尚差八日。故唐僧师徒在圆满最后一难后,于大唐停留数日,凑齐一藏之数,方被八大金刚接回雷音寺,缴了佛旨。五圣终成正果。 也就是说,原本所说的三藏经书,最终只取回一藏。 想到此,李修安心道:“原来三藏真经最终只被唐长老取回一藏,早有预兆。果然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在此之前,李修安未曾想到此节,还以为唐僧师徒到达雷音寺的时日并无定规。 太宗将此事细细道来后,忧心道:“此前寡人梦见那泾河龙王,便魂游地府一番。多亏魏爱卿书信一封,寡人方得还阳。” “敢问真人,这是否意味着寡人终究得不到完整的三藏真经?若果真如此,岂不教寡人失信于幽冥地府?这却如何是好?” 李修安沉吟片刻,宽慰道:“陛下不必过度担忧。佛门讲究度人度己,亦讲种善因得善果。那三藏真经,一卷谈天,一卷论地,一卷度鬼。即便只得一卷真经,谈天论地姑且不论,度鬼定是无碍。” 李修安心下暗忖:那一藏真经,大抵虽也含部分《法》、《论》,但大半皆是《经》,正是专门超度亡魂所用。 太宗闻言,心头大石放下大半,却也听出话外之音,感慨道:“看来我大唐福荫不够,无缘得那完整三藏真经。这大抵是上苍提醒并鞭策寡人,教朕时刻不忘社稷,不忘黎民百姓。” 依如来原本之意,与唐王当下所言,确是大差不差。 李修安不愿说谎,亦不想说些模棱两可的敷衍之词,然一时之间,寻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安慰。 李修安暗想:我那猴兄弟悟性极高,又一向善解人意。若是他听了这番话,又该如何宽解唐王的心结呢? 一番思索,忽然想起原本西游中,孙悟空对车迟国国王说过的一番话。当下顿悟:这道家讲的是道法自然,正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讲的不正是那天道规则么?这便是谈天。 至于说地,其实不单指大地,更指在大地上生活的芸芸众生。儒家的仁义礼智之教,岂不与此相应?这便是说地。 若唐王真能融合三教,岂不大善?也好彻底打消唐王的顾虑。 虽说那完整的三藏真经还记载着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等诸多内容,但只要唐王注重培养人才,这些亦非难事。 念及此,李修安已想好了说辞。毕竟不知他要如何劝说唐王,且听下回分解。 第203章 得失由来皆定数(4.4k) 话表唐王听了李修安一席话,已知御弟玄奘定然不负圣托,必能从西天取得真经回来,那时水陆大会得以圆满续成,有始有终。 既得真经,超度幽冥孽鬼,普施善庆,自是不在话下。如此,唐王亦不致失信于幽冥地府,心中一块大石落下大半矣。 然唐王亦听出李修安话外之音,顿悟这令自己时常不安之噩梦,绝非空穴来风;将来那三藏真经,恐只得其一藏,心中一时又生出无限遗憾。 李修安自是瞧得出来,沉吟半晌,已有说辞,遂对唐王道:“陛下,这一回江淮之劫,却教贫道悟出一个道理。” 唐王问道:“敢问真人,是甚道理?” 李修安道:“陛下,这天地之间,并无十全十美之事,亦无完美无缺之道。借用菩萨之言:缺漏含真意,圆满反虚伪。盖天地尚且不全,岂有完全之道?故虽说三藏真经,或许最终只得一藏,然诚非坏事也。” 唐王闻听,眉头紧锁,一时沉吟不语。 李修安晓得光凭这些阔论,不足以说服唐王,遂又细细分说道:“古人云:欲思其利,必虑其害;欲思其成,必虑其败。陛下不妨换个思量,若唐长老果真带回完整三藏真经,不知陛下得了真经之后,又当如何?” 唐王不假思索道:“自是即选高僧,就于雁塔寺里,修建水陆大会,看诵《大藏真经》,超脱幽冥孽鬼,普施善庆。将誊录过经文,传布天下也。” 李修安颔首道:“陛下英明,照常理而言,确当如此。然贫道听闻,这三藏真经非同凡响,乃是修真之径,正善之门;三藏者,乃谈天、论地、度鬼也。更闻此前观音大士曾言,此经可以超脱苦恼,解释灾衍。此外,贫道还闻,这三藏真经,凡天下四大部洲之天文、地理、人物、鸟兽、花木、器用、人事,无般不载。” 闻听三藏真经有这许多好处,唐王眼神愈暗,心中愈发惋惜。 李修安却不急不缓,继续道:“然正因如此,于大唐江山社稷而言,却未必是好事。” 唐王“嘶”了一声,惊疑道:“敢问真人,此话怎讲?又何以见得?” 李修安道:“贫道尝闻:得到非偶然,德到方能得到。正因这三藏真经太过全面,包罗万象,然大唐境内僧人,却是参差不齐,有高有低,有好有坏。据贫道所知,若以整体而论,低劣愚昧者众,高尚大智者少。俗语云: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即便有唐长老这般高僧讲解,那些愚僧只怕亦未能全然顿悟,不识沙门奥旨;更有可能被那等坏僧加以利用,借此敛财,聚揽声望。如此,岂不有违观音大士与西天如来之本意?此其一也。” “其二,若大唐天下僧人得了全部三藏真经,那些愚僧、恶僧,甚有可能向天下之人宣扬佛教之强势,哄骗世人,声称入了佛教,天下之事无不被其包揽,无有不解决者。借此成势,敛财聚众,收揽信众。若真如此,可以预见,在这东土大唐,终成一家独大之局。这般危害,前朝及南北朝时已有教训,尤其是那南北朝时代,佛教兴盛,僧众甚多,侵占许多土地,不事生产,动摇江山社稷根本。想必陛下对此甚为清楚,故贫道方言,此于大唐江山社稷,并非好事。” “此番话语,并非贫道妄自揣度。前番曾下山了结因果,亲见东都寺院中僧人贪婪之状。再者,陛下当记得七年前任命唐长老为都纲一事。彼时长安诸大寺僧人,心生嫉妒,不满唐长老选拔,故多方诋毁唐长老及水陆大会。幸得观音大士于会上现出真身,方令那些愚僧恶口闭合,不敢再谤。这天子脚下尚且如此,他处岂不更甚乎?” 太宗闻得这番长论,心中一惊,蓦然忆及当年在化生寺,问谁愿领旨西行,众僧垂首默然,唯玄奘一人上前愿往。 彼等僧人,还是特意精挑细选而出,由此可见长安僧人,平庸势利者多,有德高僧者少。对于李修安所言前朝乃至南北朝的教训,太宗自是再清楚不过。 事实上,此前对洛阳李家的猜忌,已说明太宗对于一家独大之局的忌惮。故听闻此番话,猛然醒悟,真可谓醍醐灌顶,振聋发聩。 领悟此节,太宗心中愈发敬重李修安,拱手道:“真人所言,字字珠玑,发人深省。这般远见,如立泰山之巅俯瞰众生,甚有分量,教朕霎时顿悟,感激不尽。请教真人,即便无三藏真经,此事亦有重蹈覆辙之虞,往后朕当如何?” 李修安道:“陛下勿忧。今大唐境内,佛、道、儒三教并行。佛度亡魂孽鬼,道法自然,儒讲仁义礼智,岂不正应天、地、人(鬼)之说。古人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只得沙门一藏,倘陛下能三教归一,敬僧重道,养育人才,包容百家,则江山社稷自可稳固矣。” 唐王闻听,深以为然,感激不尽。 左右大臣听后,亦纷纷点首,无不称赞。 宴罢,唐王为表感激,复挽留李修安,欲尽选各地及邻国供奉珍宝相赠。李修安再次婉拒,辞别太宗。 宴散,李修安出东阁,正欲离去,忽身后一人急急赶来。但见此人面如冠玉,额广颐丰,鼻梁高挺,唇线分明。 他趋至李修安面前,扑通跪下,连连叩首,极虔诚道:“真人恩德,鄙人莫敢忘怀。今得再见,感慨无限,无以为报,请受小人数拜!”说罢叩头不已。 李修安扶起,端详一番,却记不得是何人,只道是新近重臣。 那人感激涕零道:“真人许是认不得我,然真人于我父兄之恩,重如山,深似海。今无以为报,唯磕头感谢!”说罢又要叩首。 李修安止住道:“贫道实记不得。不知令尊令兄乃何人?” 那人道:“家父乃前太史丞傅奕,家兄傅成。小人乃傅家次子傅渐。” 李修安闻之,顿时忆起。当年他来长安了结因果,太史丞傅奕曾求他劝谏圣上取消水陆大会。后其子傅成亡魂借水陆大会得入地府投胎,傅奕遂对佛事有所改观。 念及此,李修安问道:“原来是傅公二公子,怪道一时未认出。傅公如今可好?那《老子注》可曾问世?” 傅渐默然片刻,微叹道:“不敢瞒真人,家父已于三年前登仙。” 李修安亦微叹一声。 傅渐道:“真人无须感怀。家父享寿八十五,乃高寿。只是……”又叹一声,才道:“只是有一事遗憾。父亲临终前,心中牵挂,竟留下遗嘱:教我悉焚其稿,不留于世。” 李修安一怔,疑惑道:“据贫道所知,当年令尊曾虚心请教,欲修道门经典传世,花费甚多心血。为何却立此遗嘱?有何苦衷?” 傅渐追忆道:“彼时我闻之亦惊,不解父亲弥留之际何以有此念。心中疑惑,遂问其故。父亲断续告我:未遇真人前,因早年见闻,深恶佛学。尤其近年僧尼日增,恐蹈旧朝覆辙,遂下决心,费近二十年工夫,搜罗魏晋以来文集,成《高识传》十卷。然得遇真人,借水陆大会,使家兄亡魂得入轮回,受此大恩。 父亲一脸纠结道:若传此书,恐有以怨报德、恩将仇报之嫌,实不欲为。 至于道门经典,请教真人后,父亲自感才疏,又不死心,复撰《老子音义》。临终前,又恐见解谬误,误人子弟;且家父一生耿直,得罪朝中不少人,又恐为后人招祸。几番犹豫,临终嘱我尽焚其稿,不使流传。” 李修安闻之,颇感遗憾,实未料因己之故,令傅奕有此顾虑。沉吟片刻,问道:“不知你可遵遗嘱,将书稿尽焚?” 傅渐道:“不敢瞒真人。彼时父亲虽回光返照,却非全然清醒,且他本人亦犹豫不决。况此皆父亲心血,我亦万分不舍。几次欲焚,终不忍。如此纠结三载,将书尽锁于书房大箱中,未敢问世。” 李修安沉吟道:“既是这般,可否让贫道看看傅公的遗作?” 傅渐闻言大喜,深拜道:“多谢真人!真人恩德,小人永世不忘。请真人明示,是留是焚,全凭真人作主。” 李修安摇首道:“贫道只是听你说来,颇为惋惜。” 说罢,李修安随傅渐径往傅府。那府邸依旧坐落在长安崇仁坊中,与七年前相较,变化不大,只是愈发显得清幽,略有些破旧罢了。惟有院中那棵古树,依旧根深叶茂,干挺枝繁,果真是物是人非也。 傅渐恭请李修安入正堂,急命看茶,又吩咐备宴。眼看日头西沉,天色将暮,复唤下人收拾上房,留真人安歇。 李修安止住道:“不消这般烦劳,还请将书稿取来与贫道一观。” 傅渐连连点头,急与下人前往书房,将书取来。 须臾,傅渐领着下人将傅奕原稿手稿叠放整齐,安放在李修安案前。 李修安定睛看时,随手自上而下,从右往左翻看,内有《老子注》二卷、《老子音义》一卷,以及《高识传》共十卷。 那《老子注》七年前曾替傅奕指正过些许谬误,已然看过,故只大致翻了翻;另一本《老子音义》乃是《老子注》之延续,看得出是此后所撰,较之《老子注》少了许多个人见解注释。 剩下的便是这《高识传》了,足有十卷,每卷二万余字,竟达二十余万字。与前书不同,此乃一部坚定反佛之书。开篇序言便写道:“佛教之徒,不忠不孝,削发而揖君亲;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赋。布施一钱,希万倍之报;持斋一日,冀百日之粮。” 傅奕更在序言结尾中写道:“褒姒一女,妖惑幽王,尚致亡国;况天下僧尼,数盈十万……迷惑万姓者乎!” 傅奕为论证己见,详细搜集了自魏晋以来驳斥佛教的言论。书中借高识者与人问答,反佛之意昭然若揭。 李修安一卷卷细览,不觉天黑。本欲连夜详阅,傅渐已备好上房,留宿。 李修安不好推辞,颔首应允,回房打坐至天明。次日又费半日,将《高识传》尽数阅毕。 正翻看那最后一卷时,李修安无意中发觉一张夹在卷稿中的简条。看那字迹与手稿相同,当是傅奕亲笔所书。 阅过简条,李修安方知傅奕临终何以叮嘱其子将书稿尽数焚毁。 原来那日长安水陆大会,观音菩萨显了真身,他方知举头三尺真有神明注视。他自认一生光明磊落,只是恐此书内容引得菩萨不悦,为后人招来万劫不复之祸端。有此顾忌,故临终时万分不舍地叮嘱傅渐,将稿子尽数焚毁。 其实此乃傅奕杞人忧天。别的不说,如来除评价过四大部洲,也曾言这东土僧人愚昧顽劣,毁谤真言,不识沙门奥旨。 待仔细将傅奕生前手稿阅毕,李修安将那简条交与傅渐,对他道:“你父亲手稿吾已细看。这简条夹在稿中,不知你可曾见过?由此可知,你父亲乃是担忧引起菩萨不满,为后人引来祸端。然据贫道所知,西天菩萨大慈大悲,对事不对人,大可不必为此忧虑。再者,这东土僧人愚劣者多,高尚者少,却也是实情。此书传世,尽管定遭那些僧人毁谤,然亦有警世之功。这如同手中铜钱,有正有反,万事皆有两面。” “至于道门,道法自然,术无常形。人人道各不同,便是贫道亦不敢言悟透。各有见解,传世为参考,岂非善事?令尊只因心存忌惮,非真心毁稿。若真欲焚,何待临终?临终嘱焚,实为不舍。既如此,何不遵其本心,整理传世?” 傅渐闻后,大喜过望,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地。又行跪拜大礼,感激不尽。李修安扶起他,与他告别。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 傅渐恭送李修安出府时,恰见一辆双驾马车停在府前。车中先后走出二人,一老一少。这二人李修安竟都认得。 那老者儒雅从容,含威不露,不是别人,正是那东都府尹。 你道他为何来此?原来尉迟公去后,他令人将洛阳县丞及牙子衙差尽数捉回,细审之下,方知主谋乃泗州刺史。 刺史乃地方大员,分属两地,虽案情已明,却颇棘手。他想起尉迟公叮嘱,遂携案宗,亲来长安直奏。 太宗闻奏不悦,下令彻查,命将泗州刺史逮至长安受审。且明言:有功必赏,有罪必罚。于是玄元观、泗州禅寺皆蒙恩泽。太宗又命于泗州新建道观,以记北斗之功。 府尹禀明圣上后,将返东都,因与傅奕有旧,此番顺道特来悼念。 那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空宁。原来府尹见这少年和尚与别个不同,聪慧伶俐,口齿清晰,条理分明,且谙熟大唐律法,极赏识之。念其送信办案有功,有意收为义子。此举羡煞诸僧,亦圆了空宁心中之梦。 这正是:往事浮沉几卷收,残编遗稿诉前由。 心存敬畏忧天谴,意恐嗔痴惹佛愁。 得失由来皆定数,缺圆自古有因由。 毕竟这番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