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表溪明同守明、尉迟公三人,溯那灾厄之源,直寻至龙宫深处。
溪明抬眼见宫顶悬一颗明珠,毫光里隐透黑气,便知是那祸根,急掣剑欲毁之。
岂知此珠坚过锟钢,溪明连劈两剑,只听铮铮作响,那珠纹丝不动。
原来水母敢将此珠明悬在此,正仗着它万法难侵。
眼见四下灾气翻涌,泗州、盱眙二城危在顷刻,溪明把心一横,竟张口将珠吞入腹中。
那珠一入溪明脏腑,立时如泥牛入海,与外间万千灾煞断了勾连。虽邪氛未散,却已失却根源,再难聚势。
溪明吞珠后,浑身抖战,脸上白了又青,青了又白,顶门现两道凡眼不可见的清气黑烟绞作一处。自身如坠寒冰,却又似投滚油,七情颠倒,五脏如剜。手中连心剑蓦地重有千钧,他一时把握不住,连人带剑从宫顶跌下。
守明与尉迟公慌忙接住,见他面如金纸,犹自强撑欲起。
守明急道:“你且撑住,我这就背你去寻真人!”
说罢便欲将溪明负在背上,出水求救。尉迟公亦在旁相助。
不料溪明猛地喷出一口精血,连连摇头,忍痛将他二人推开,哀声道:“休要近我……快走!莫管我!”
可怜他至此犹念他人安危,唯恐体内灾厄之气波及二位。
溪明面容几乎揪作一团,下意识伸手摸索宝剑,欲借剑撑身,躲入龙宫深处,以免伤害到他二人,盖因这一刻,他心中暴燥难禁,害怕自己失控入魔。
谁知一触剑柄,骇觉此剑沉重异常,任凭如何运力,竟不能移动分毫。
正是这一瞬,溪明猛然忆起临行前灵鹤师父所言:“此剑名连心,能与持剑者心念相通。杂念愈重,剑愈沉重;若得剑心通明、意念纯净,则挥洒自如,轻若无物。”
守明与尉迟公岂忍心真弃他而去,正要再上前扶持,溪明却强自摇头,随即盘坐于地,默诵《清净经》,心中回想五庄观中那段虽短暂却安宁的岁月——大仙慈容、诸师兄笑语、救命恩人之德……渐渐竟一时忘却痛苦,心绪亦渐归平定。虽腹怀厄珠,头顶一股清气却逐渐占据上风,终将灾邪之气压制下去。
守明虽不懂望气之术,但见溪明气色渐复,稍觉心安。不料一口气尚未松下来,溪明忽然又喷出一口精血,身子一歪,蜷缩倒地,再不动弹。
二人大惊,慌忙上前搀扶,却见他四肢伸直,僵卧如尸。
守明垂泪道:“我与你虽相识不久,然志性相投,早视如知己。可怜你一生多舛,年少历尽艰辛,吃尽了苦头,方得解脱,如今却化作个短命人。”
一旁尉迟公亦低头愧叹,他本奉唐王之命前来寻访救星,从未想过竟累其丢了性命。
尉迟公伸手探向溪明鼻息,果然已无呼吸,再抚其胸膛,却犹有一丝温气。他忽想起一事,转悲为喜道:“小兄弟莫哭,他尚未气绝!不信且探他胸前,尚存一丝温热。”
守明闻言,伸手一摸,果然还有一丝热气。
尉迟公道:“他这是气闭三关,窍孔壅塞。”
守明道:“我略通疏导之法,或可助他气透三关,转明堂而开诸窍。”
言罢将双手搓热,便欲扤住溪明七窍。
尉迟公急止之曰:“且慢!这位救星与你一般身正心明,更有特异之处,想必是体内有一股清气或浩然正气,已将灾邪压制,眼下正如阴阳微妙之平衡。若此刻助他贯通三关,恐反打破均衡,弄巧成拙。”
守明闻之,觉得有理,仍忧道:“古云:三魂七魄,分去则病,尽去则死。若溪明魂魄离舍既久,又如何得返?”
尉迟公此番却信心十足:“小兄弟莫忧!你我且护住他身躯,出水去寻魏征。不瞒你说,当年今圣上魂游地府,便是魏公一书致意阴司,助陛下还魂延寿。可见魏公在阴曹必有相识。待我真心相求,纵使救星魂入地府,亦必能讨他还阳。”
守明闻之大喜过望,当年太宗皇帝于阴间还魂后,次日上朝将此事告知了众臣,众臣闻此言,无不称贺,遂此编行传报,天下各府县官员上表称庆,故守明亦有所耳闻,如此当下心中一块石头放下了大半。
二人正要小心背起溪明出水寻魏征,忽闻龙宫深处传来呼叫声:“外间交战的可是小张太子?救我一救!求你们放开这锁链!”
“我已明了大半真相,定要寻那水母报仇!快替我解开!”
尉迟公与守明相顾愕然。尉迟公道:“这龙宫内竟还有活人?莫非是水母仇家,被她囚在此处?”
守明道:“若真如此,不可不救。”
于是守明负起溪明,尉迟公提雌雄鞭在前护持,循声步入龙宫深处。
进了龙宫大殿,空无一人,二人四下寻觅,终见柱后缚着一人。
那洪泽阴魔高声叫道:“这里!我在此处,二位请这边来!”
尉迟公与守明近前一看,见他形貌不人不鬼,不禁面面相觑。
守明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被缚于此?”
阴魔答道:“我本是洪泽湖水神,遭那毒妇水母诡计哄骗,一时不察被她暗算,锁在此地。恳请二位为我解去锁链,感激不尽!”
闻他是水神,二人更觉诧异。
守明方欲绕至柱后设法解链,尉迟公却久经世故,心怀疑虑,暗将守明拉至一旁,低声道:“他自称水神,我却难信。不言其他,魏公身为人曹官,亦属仙道,纵仙家有别,亦不至如此形貌。观之倒似妖鬼之流。我等须加谨慎,莫中其计。依我看,不如置之不理。”
守明沉吟道:“将军所言亦有其理。可他若真是妖魔,又怎会被缚于此?”
尉迟公摇头不解,转身诘问道:“我且问你,那水母为何缚你?你说你是神仙,我看却不像。休得虚言相欺!”
阴魔愤然道:“我前世确是洪泽水神,遭水母陷害蒙冤,被天庭问斩。因心积怨愤,不甘投胎,才成如今模样。此间种种,皆是那水母所为!”
守明道:“如此说来,你是为报仇而来?”
“我......”阴魔一时语塞。
尉迟公疑心愈重,又问:“你与水母既有不共戴天之仇,她为何不杀你,仅囚于此?”
“......”阴魔再度无言。
见此,尉迟公冷笑了一声:“我看你是满口谎言,所言无不是破绽。”
又对守明道:“只怕他与那些妖魔本是一伙,不过内讧互斗罢了。我等还是速离为上。”
守明聪敏,亦非迂腐之辈,深觉尉迟公之言在理,遂不再理会阴魔。
阴魔见他二人欲去,急呼道:“二位留步!我可立誓,所言句句属实。若你们欲除水母,我愿相助一臂,亦报我受害之仇!”
“小道士,你们常言:‘见危不扶,见死不救,非道也’。求你们救我一救!”
守明闻言踌躇。
尉迟公思忖片刻,道:“既一时难辨真伪,不如将他解下,不解他身上链子,只牵链同去寻魏公与那位老神仙。以老神仙法眼,必能辨明究竟。”
守明点头:“将军思虑周全。”
尉迟公遂向阴魔道:“如此安排,你可愿意?”
阴魔唯恐二人离去,哪敢不从,连连称是。
于是尉迟公解其柱上之缚,手牵锁链,与负着溪明的守明一同出水而去。
......
正所谓一笔怎能写二事,话分两头。
且说水母炼就灾厄珠,于淮河河底聚灾集厄,其威势远逾寻常,竟牵动天上星辰。九曜星君急报紫微大帝道:“九曜星冲犯甚异,恐人间有大灾厄。”
紫微大帝闻言一惊,方欲上奏玉帝查实,恰逢斗姆元君现身,具说因果详委,并教北斗诸星君下界相助。
故而李修安上天请援途中,正遇前来救援的北斗众星。
闻右弼星君一番言语,李修安猛然醒悟,忽有强烈预感——这溪明恐是左辅星君下凡。心下不免慨叹:“果是万法皆空,因果不空。”
在李修安引路下,众人须臾便至泗州、盱眙上空。但见诸般灾厄并现,危象重重。
尤以淮河两岸冲天瀑布最为骇目,李修安心惊道:“不知何人及时出手,若非如此,此处恐成汪洋矣。”
虽溪明已将灾厄珠吞入腹中,阻其聚势,然其召来的灾厄之气并不会无缘无故就此消散。
这时,李修安袖中满城百姓又躁动不安,虽方才已加抚慰,告知暂居袖内无虞,奈何人多语杂,你言我语,人心复又惶惶。
李修安向北斗诸星稽首道:“恳请诸君消灾度厄,解救苍生。”
北斗诸星道:“此乃我等分内之职,不劳真人多嘱。”
说罢,北斗七星君依方位散列天穹,右弼星君居中辅佐。八位星君齐施法咒,口诵北斗九星神咒:上朝金阙,下履昆仑。
调理纲纪,统制乾坤。
大魁贪狼,巨门禄存。
文曲廉贞,武曲破军。
高上玉皇,紫微帝君。
大周天界,细入微尘。
何灾不灭,何福不臻。
元皇正炁,来合我身。
天罡所指,昼夜常轮。
俗居小人,好道求灵。
愿见尊仪,永保长生。
三台虚精,六淳曲生。
生我养我,护我身形。
魁?魓魒尊帝。
急急如律令。
咒毕,但见金光万道自九霄垂落,紫气千条绕天门盘桓。
祥云霭霭,瑞霭纷纭,凝成一张通天彻地的罗网,将泗州、盱眙二城罩得严严实实。
那满天灾煞黑气,恰似雪入洪炉,冰投沸鼎,嗤嗤作响间,顷刻消散无踪。真个是:天清地朗,日暖风和,灾消祸散,厄尽福生。
有诗为证:无上玄元北斗灵,三魂七魄尽归宁。
任他劫煞冲霄起,一点真阳照太清。
........
却说水母率阴魔将菩萨一众困于乌云之中,菩萨只将舍利祭起,护住自身并小张太子等人。
两下里一时僵持,怎奈灾厄邪气愈盛,那舍利宝光竟渐渐黯淡下去。
众阴魔见了,个个欢呼怪叫,猖獗不可一世。
小张太子按捺不住,挺枪欲出,却被菩萨以目止住。
水母正自得意,她本欲借灾厄淹没二城,困住菩萨等人,一为雪恨,二防阻挠。谁想困了多时,那灾厄之气始终未能全聚成势,心下疑惑,便点一阴魔道:“且下河探看宝珠如何。”
阴魔领命方去,忽见几个败魔慌慌张张自河底逃来,哀告道:“娘娘,祸事了!不知哪里来个黑脸猛将,并两个少年道士,打入龙宫要夺宝珠哩!”
水母大惊:“我那宝珠已炼成灾厄珠,煞气冲天,便是小张太子也近它不得,何人这般大胆?”
阴魔摇头不知。水母惊疑不定,心中不安,此事大出意料,即命阴魔紧盯,自身欲返河底查看。
然正当此时,那汇聚已久的灾煞之气,犹如寒冰投进滚油,轰然炸散,随即被熊熊真火蒸灭。
只一瞬息,形势逆转,三灾消弭,四季归正,五行顺畅,星辰复位,二十四厄荡然无存。
天上烈日冲破乌云,照得群魔瑟瑟发抖,个个骇绝。
见此,小张太子等人松一口气,大喜道:“真人果真雷厉风行,这般迅速便请来北斗消灾度厄!”
又转头怒指水母喝道:“泼孽障!造下无边恶业,今日合当受诛!”
水母浑身剧颤,万万不料如此猛烈的灾煞竟如暴风雨般,来疾去速。
未及细思,小张太子、马开并四大神将、小黄龙已怒气腾腾杀来。
阴魔见大势已去,再无战意,纷纷弃水母而逃。
菩萨掐诀念咒,再展水法,将阴魔尽困水珠之中,舍利光华一照,俱作飞灰,终得恶报。
水母被七人围困,又有菩萨照应,插翅难逃。其两件法宝已毁,纵武艺再高,亦独木难支。且小张太子又是纯阳之体,压制得她喘不过气。交手未几合,先被马开一尾鞭打落右手剑,又被四神将、小黄龙击落左手剑。
惊惶之下,她欲化风遁走,却被菩萨照定原形。
小张太子楮白枪如电刺来,一枪贯穿其身,水母从云中直坠而下。
小张太子冷喝道:“自作孽,不可活。报应不爽,此即你之下场!”
“报应……呵呵……”水母跌落在地,拼力爬起。
马开等俯视嗤道:“还敢反抗?”
然水母却仰天大笑,忽咬牙切齿,满面恨意,呕血恨声道:“你且出来罢!吾愿奉上身魂,只求你一事——将这些秃驴、恶道尽数诛灭,更要整个泗州为我陪葬!”
空中小张太子懒得再听她说甚么,又是一枪自天刺下,欲就此了结。在他看来,此魔无可救药,罪极当诛,亦暗叹其生命顽强。然一切至此该终。
眼看枪尖将至,水母垂首忽抬,目光森然,倏地腾云而起,竟避过此枪。
众皆愕然。那水母伫立云头,森然大笑,声如渊壑。再观其形,竟已全然变样。
但见她:乌云叠鬓,赛鸦翎覆额;杏眼流波,似秋水含星。一点朱唇胜丹砂,十指春笋露纤纤。霓裳飘绣带,罗袜步生莲。
真个是:月里嫦娥难比,瑶池仙子羞惭。却不知:娇容原藏画皮骨,媚笑本是断魂刀。
众人惊骇,马开呼道:“此是何人?绝非水母!”
原来碧波仙子自堕本性,早被天魔盯上,遣魔妃蛊惑附身。此刻现出真容者,正是当年蛊惑佛陀的四魔女之一。
魔妃道:“我天魔界本可添一魔女,偏教你等毁去。然我言出必践,既得新躯,不忘旧主。今日尔等休想生离!”
小张太子等不料更有此节,啐道:“原来尚有魔头幕后弄鬼,作恶多端,端的可恨!速来受死!”
言罢挺枪再战,四大神将、马开、小黄龙齐上。
菩萨见是外魔干预,亦出手相助。
魔头见人多势众,恐不敌,伫立云头,急急施法,发出魔音,这声音:似鸾啼,如燕语,转转钩人魂魄;又像鹤唳,若猿哀,声声乱尔禅心。
除菩萨外,余者皆目眩神迷,骨软筋麻。
菩萨大惊,魔妃得意长笑。
正危急时,猛听得破空裂帛之声——一支七尺长的神箭,拖曳金光自东南而来,不偏不倚,正贯穿魔妃胸膛!将她生生钉在土中。
众人看时,却是白云先生与魏征驾云而至,那箭杆犹自颤动不休,此箭正是白云先生所射。
老道轻笑,施清醒之术,解了魔音,众人恍然复苏。
菩萨稽首谢过,马开眼亮喜叫:“我家主公来也!”
那魔妃见状,只得弃了肉身并仙子魂魄,欲潜回他化自在天。方离体遁走,却被四朵祥云截住去路——乃是西天八大金刚中四位特来相助。
魔头先是往北而去,被五台山秘魔岩神通广大泼法金刚阻住,喝道:“泼魔,你往哪里去!我等乃释迦牟尼佛祖差来,至此擒汝也!”
正说间,随后有小张太子、四大神将、马开、魏征、小黄龙赶来,那魔头慌忙转身向南走,又撞着峨眉山清凉洞法力无量胜至金刚挡住,喝道:“吾奉佛旨在此,正要拿住你也!”
魔头心慌脚软,急抽身往东便走;却逢着须弥山摩耳崖毘卢沙门大力金刚迎住道:“你这魔头何往!我蒙如来密令,教来捕获你也!”
魔头又悚然而退,向西就走;又遇着昆仑山金霞岭不坏尊王永住金刚敌住,喝道:“这厮又将安走!我领西天大雷音寺佛老亲言,在此把截,谁放你也!”
那老魔心惊胆战,悔之不及,正在仓皇之际,又闻得小张太子一众赶来,急欲再使魔音之术,这时一道白光将她照定,令她目不能视,恍恍惚惚,原来乃是李修安支援而来,以宝鉴阴面照定魔头。
四大金刚齐施金刚伏魔圈,将魔头从头至脚捆得结实。魔妃再难脱身,至此四洲、盱眙妖氛魔障一扫而清。
这真个是:任他千劫翻浊浪,终有清平还人间。
毕竟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