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修安赌赛得胜,与阴魔鬼帅立下十载之约,鬼帅遂将八重、九重魔障阴兵合为一处,整饬兵马已毕,即率部退去。
如此,此间阴魔之数顿减其半,阴煞之气亦大为削弱。
李修安与小张太子、二神将、马开皆松了口气,这般阴魔端的非同寻常,着实棘手,彼辈一去,众人顿觉轻松许多。
小张太子等对李修安更是钦佩,心中感激不尽。
二神将愧道:“先前好不容易擒住那洪泽阴魔,如今也不知逃往何方,皆怪我等。早知如此,前番应先押往寺院看管。”
小张太子亦面露惭色:“怪我鲁莽冲动,连累诸位,此皆我之过也。”
李修安微微摇首:“列位不必过于自责。阴魔害人,太子急于救人而出手,乃为阻其残害无辜,此心天地可鉴。”
“至于那阴魔,或许反会自来寻我。当年被斩一事,实为其心结,他比谁都更想得知真相。”
马开亦从旁宽慰:“真人说的是。”
小张太子这才心安。众人精神复振,正欲商议后计,忽又被剩余阴魔团团围住。阴魔齐声呼号,阴云蔽目,狂风呼吼,将李修安等人困在垓心,纷纷叫嚣:“有来无回,留下肉身!”
前番菩萨曾言,阴魔有五十种类。此间残众身份尤为特殊,多是当年趁奈何桥塌陷,自幽冥背阴山逃遁而出之辈,既不见容于阳世,亦为阴司重点追捕之囚。恰似人间恶贯满盈、自天牢脱走的死囚,本就穷途末路,今见一线生机,自然舍命相搏,欲夺安身立命之所,岂肯轻易放过阻路之人?此刻更是对李修安一众恨之入骨。
小张太子挺枪啐道:“好个泼魔,大言不惭!来得正好,正要寻尔等算账!”说罢,一马当先,杀将过去。
李修安知悉这般阴魔底细,明白与之说理无异对牛弹琴,亦不再多言,掣剑迎战。二神将与马开齐喝一声,紧随而上。
这些阴魔与魔帅部众不同,虽是亡命魔魂,却各怀异心,并无统一指挥,亦不懂结阵布防,只仗魔多势众,发声喊,一拥而上。
李修安等人击退一波又一波阴魔,于此地展开一场好杀,真个是:阴风飒飒怪雾沉,忽放明光彻乾坤。
飞鸟绝迹虎狼窜,走石扬砂天地昏。
一正一邪分明暗,各为其道赌死生。
这场混战非小可,皆因魔劫扰凡尘。
正战间,忽见云层中迸出万丈霞光,团圆如炽,恍若朝阳。霞光笼罩之下,阴风顿止,怪雾消散,阴魔俱掩目惨呼,战栗不已。
阴煞之气犹如浓雾遇烈日,光耀所至,煞气轰然四散,天宇渐明,金乌复露一角。
群魔大骇,惶恐难安,勉强遮目望去,但见高天祥云之中,光明之源乃是一颗宝珠。
阴魔惊急之下,欲上前抢夺,亦或欲以阴云浓雾掩蔽珠光。
正值紧要关头,祥云间传来一声嘹亮佛号,震耳撼心。云中现出一尊菩萨,从容立于云端,手掐法诀,口中诵念:色如彼聚沫,痛如彼水泡。
想如夏野马,行如芭蕉树。
识如彼幻术,最胜之所说。
若能谛观察,思惟而分别。
空亦无所有,若能作是观。
谛察此言中,大智之所说。
当灭此三法,能舍除去色。
此行亦如是,幻师不真术。
菩萨念的不是别的甚么经,诵念的正是那《水沫所漂经》,只见空中忽降甘霖,此雨非同寻常——落在屋瓦、地面、水面,瞬间化开,波澜不兴,却能穿透阴云浓雾,将藏身其中的阴魔罩于雨滴之内。
雨滴顷刻膨胀如斗,任阴魔如何施法呼号,如陷铜墙铁壁,不得脱出。群魔霎时乱作一团,进退维谷。
小张太子与二神将喜道:“师父来了!阴魔死期至矣!”
李修安与马开亦颔首称庆。众人抖擞精神,攻伐更疾。
阴魔遭内外夹击,顷刻溃败,又折半数有余。残存阴魔急走避退,李修安等紧追不舍。阴魔走投无路,情急之下纷纷钻入淮河河底,哀告水母出手相救。
刹那间,风停雾散,雷熄光敛,天地重光,日曜明朗。
那些困于水珠中的阴魔,或被李修安、小张太子等尽数诛灭,或被霞光净化,随水珠蒸散,魂飞魄散。
至此阳回阴消,金乌再耀天中,泗州亦从幽冥景象复归寻常人间。
真个是:一体纯阳喜向阳,阴魔不敢逞强梁。
须知水胜真经伏,不怕风雷熌雾光。
大圣国师王菩萨掐指一点,那颗霞光四射的宝珠便收回瓶中。原来方才大放光明者,正是菩萨宝瓶内的千年舍利。
李修安、小张太子、二神将、马开俱至菩萨身前。
小张太子向师父禀明前后情由,菩萨合掌称谢,感念李修安与马开的相助。
小张太子垂目下视淮河,但见河面虽复平静,却知水下暗流翻涌。思及诸般事端,恨声道:“此番祸首,皆是水母作祟。所聚阴魔亦必与她相干。若不令其伏法,天理难容!恳请师父允弟子再入河底,擒此妖孽!”
菩萨叹了一声:“佛曰: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又道:“常言道:以逸待劳,无往不胜;待我诵念水经,唤那水母并阴魔自投罗网,上岸受缚。”遂吩咐小张太子与二神将:“尔等仔细把守河岸,莫令邪魔遁走。”
小张太子与二神将谨遵师命。
小张太子忽想起一事,面色微变:“师父,此前我曾命二位师弟守在龙宫之外,防那水母走脱,如今恐遭擒拿。另有惠难下落不明……皆是弟子疏忽,求师父准我前往搭救。”
菩萨微微摇首:“不必。你那二位师弟见龙宫阴气汇聚不绝,惊惧之下出水通报时,为阴魔所困,为师方才已救出二人,现已回寺中护持。至于惠难……”菩萨略顿,“听他二人言,尔等去后不久,龙宫内掷出一具骸骨并僧衣、佛珠,正是惠难之物。想来他已遭水母毒手。”
小张太子默然叹息,遂依师命,往上游河口盯防;二神将则往下河口把守。
李修安与马开既已相助至此,自然不愿袖手,二人商议后,马开随小张太子同行,李修安则与二神将共守下游。
菩萨降下祥云,即于淮河之上趺坐,闭目掐诀,将宝瓶瓶口对向河面,复诵水经。
却说阴魔败遁,潜入河底,残兵败卒聚于龙宫大殿内外,却不见水母身影,皆急噪叫嚷,悲愤交加。
正乱时,水面佛音再度传来——此声于水中生灵无碍,惟入阴魔耳中,却如心擂重鼓、耳灌雷霆,听得群魔神魂摇荡,躁苦难当,纵掩双耳亦不能避。
阴魔不堪其苦,欲协力冲出水面各自逃命,却又畏惧舍利光芒,且河面有李修安等严阵以待,露头即遭诛灭。
进退无路之下,阴魔哀嚎乞求:“娘娘!我等被鬼帅背弃,那菩萨出手,阴气渐渐溃散,若再不施援,只怕魂飞魄散,又何以等到那水底冥邦、阳世阴城?”
“今聚阴之势几败,求娘娘速集灾厄,教那些正道歹人、秃驴和尚,尽葬于灾劫之中!”
“恳请娘娘速速出手!”
密室内,水母跌坐其间,虽无殿中阴魔那般痛楚,亦被诵经之声扰得心烦意躁。又闻鬼帅竟自率部离去,恨意迭生。
她本以聚阴之法引来阴魔,与鬼帅约定:为其部众寻得合宜阳身,以便将来借尸还阳。孰料鬼帅突兀背信,水母焉能不恨?
事已至此,聚阴近乎功败,水母唯余“集灾”一途。
然她深知其中因果:这些阴魔本是阴司逃孽,纵不由她召集,亦必有他劫。
而这“集灾”之法,尤其她所行之道,非止招引厄煞之气,更是汇聚五行相克、阴阳颠倒、星宿失序、四时煞气于此的手段。如此必不为天地所容,纵使功成,亦永困此地,再难脱身;若然失败,定然形神俱灭。
水母心绪纷乱,如冰火交煎,五味杂陈。
她小心翼翼取出一珠,此珠与前时不同,光华不再澄明耀目,而是诸般阴煞、阳煞、五行煞、四时煞气交错其中,色泽斑驳杂乱,恰似她此时心境。
此珠本为王母所赐,原是聚福避厄的护身之宝。然水母历劫前世今生,见惯亦亲历种种灾煞,更于幽冥背阴山潜藏多年,加之曾为天仙,深谙阴阳之道,竟由此无师自通,悟出聚阴集灾之法。宝珠经她祭炼,已成一颗引劫纳煞的“灾厄珠”。
有分教:一步错行千般悔,两世迷茫万事休。
水母托珠于掌,喃喃自语:“如今宝珠成厄珠,恰如我身,弃明投暗,由仙入魔。”
“往后世人只知水母,谁忆碧波仙子?好!好!好!好得甚哩!”言罢哭中带笑,笑中含悲,双眸各落下一滴热泪。遂决意从此忘却前尘,唯存今日之水母。
然这般自慰,反令她更难释怀,愈想放下,愈是不舍,心头沉重难当。
正彷徨间,脑海中忽有另一声音响起,似是安慰,又似点悟:“有何可伤?神魔本无别,不过称谓之差、世人之见。三界素来强者为尊,世人从来慕强。待你足堪改天换地,世人便唯有赞颂与畏惧。”
“可闻那石猴齐天大圣旧事?他曾掀翻天地,至今仍称大圣。你若能制御一城,便为一城之主;若能称霸阳世,谁敢再议是非?此乃你当明之理,此方是王道。”
闻得这番话,水母好似吃了一颗定心丸,目泛幽光,恍若换了一人,再不踌躇,起身出室。
只见龙宫大殿内外,阴魔皆掩耳哀嚎,鬼哭神泣,乱作一团。见水母现身,纷纷求其阻截菩萨诵经。
水母亦恨声道:“这般秃驴屡屡作梗,害我受苦!今日正好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说罢,即祭出灾厄珠,朝珠上轻吹一口阴气,指掐诀、法注力,咒语随念而动。
宝珠自掌中缓缓浮起,内里迸出无数诡异光华,瞬息间辐射四方,此正是万千阴煞灾厄之气与诸般不正之息。
诸气散开,牵一发而动全身,恰似百鸟朝凤,各类煞气、灾殃、不正之气自四面八方、天地之间奔涌汇聚,乃至牵动星辰列宿。
此番诚乃此处天地未有之变,堪比乾坤倒覆。那菩萨果止诵经,料是察知此间剧变。
阴魔又惊又喜:灾煞之气于凡人、阳神为大害,于彼辈却如鱼得水,皆欢然称颂水母娘娘威德圣明。
水母却面无波澜,出得龙宫,将灾厄珠置于宫顶,命阴魔严加看守。她倒不惧小张太子等前来夺珠,反盼其自投罗网,盖因此灾厄之气,但沾分毫,必致阴阳失调、五脏逆乱,纵是小张太子纯阳之体,亦难支撑片刻。
水母吩咐既毕,便欲回宫取披挂宝剑。一来要亲眼目睹泗州、盱眙沉没水底或毁于灾厄;二来欲趁此灾煞汇聚之机,寻菩萨、小张太子等人报仇雪恨,一洗前耻。
水母披挂整齐,提了宝剑,急急出宫,却迎面撞见一人匆匆而来——只见其上半身被一条铁链紧紧缚住,挣扎难脱。
水母定睛一看,来者非是别人,正是逃遁归来的洪泽阴魔。
洪泽阴魔见了水母,疾呼道:“快!快替我解开这链子!”
水母焉能不认得此链——正是那曾锁她多年的“缚魂链”。勾连往昔,恨意愈深。
她挥剑便朝铁链斩去,只听铮然作响,火花四溅,连劈三剑,链身却纹丝不动。
水母略一思索,改以双剑插入链中,奋力撬开一丝缝隙,对洪泽阴魔道:“你且化作阴风,自这缝隙中遁出罢。”
洪泽阴魔依言默诵口诀,身形化为一缕阴风,倏然脱出链缚。然他不及与水母多言,径自在宫中搜寻起来,不多时找出一口铁箱,抱起便要离去。
水母一怔,大惑不解,拦道:“你这箱中究竟所藏何物?又欲往何处去?”
又伸手道:“且将先前我借你的神桶归还。我正欲寻他们清算,你若也有此意,不妨与我同往。”
洪泽阴魔却摇头叹道:“你先前未说那对神桶阴阳相克、不可碰触。我将他等引入沔河,本欲困于桶下,压于河底,岂料那道人竟以另一桶相撞......如今双桶俱毁矣。还有你予我那枚‘断魂丹’,亦无大用,未毒倒那马脸汉子,他如今好端端的......”
水母愕然道:“这......这怎可能?那道人不是明明不在么?他如何知我宝贝底细?那断魂丹纵是神仙服下,亦当顷刻失魂,岂能安然无恙?”
洪泽阴魔自不知李修安身怀九转还魂丹,只连连摇头:“你问我,我却从何得知?然我所言字字是真,如有半句虚假,教我立时灰飞烟灭!”
唯恐水母疑心自己私吞宝物、谎言搪塞,洪泽阴魔指天立誓。
闻得此言,水母如遭重击,她素来自傲的两件王母所赐之宝,如今宝珠已成灾厄珠,神桶竟亦毁去。恍然间,只觉冥冥之中已尽失所有,声名早丧,至宝亦陨。
洪泽阴魔又道:“我确已尽力,此事怪不得我。”说罢抱箱又走。
水母却一把将其拦住:“且住!你尚未说清箱中何物,又欲何往?”
话音未落,水母屈指一弹,箱盖应声而开,箱内竟是一颗龙首,容颜未腐。
水母愈惊。
洪泽阴魔急阖箱盖,紧紧护住,方道:“小心些!莫损了箱子!此乃我当年在剐龙台上被斩之首级。那道人有一面宝镜,自言阳面可破虚妄,阴面能照前尘旧事,然需贴身之物为引。我如今唯一贴身之物,便是这颗首级……或可借此明察当年真相,还我清白!”
水母听罢,身子微微一颤,面色阴晴不定,忽厉声喝道:“你竟信那道人诳语?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一旦被擒,纵不丧命,永世焉得自由?你这般行径,不是疯了便是傻了!”
洪泽阴魔决然道:“你不知我。于我而言,得悉当年真相,重过一切。”
“生死有命,不劳你挂怀!”言毕推开拦阻,抱箱欲行。
不料才走数步,一道铁链忽自后飞来,将他再度牢牢锁住——正是水母催动缚魂链重施禁锢。
与此同时,她迅疾夺过阴魔怀中坠落的铁箱,使出一道阴雷,将箱内龙首劈成齑粉。
洪泽阴魔满脸难以置信,浑身剧颤,切齿怒视水母:“你……你为何如此!我已说明,你那宝贝被毁,实非我过!”
水母冷冷一笑:“你既这般渴知当年真相,那便由我告知于你罢。”
洪泽阴魔大惊:“你知我冤情?为何早不告我!”
水母大笑道:“道理甚简,若细说根源,害你性命者……正是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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