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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7

作者:鹤松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自尽


    一家三口赶到明辉院时, 秋涟莹刚被救下来。


    少女闭着眼,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白皙脖颈上突兀地露着一条青紫色勒痕。


    碧婉正跪在床榻前, 流着泪给她上药。


    梅氏惊惧交加地喊了一声“莹儿!”哭着扑上去。


    她一哭, 屋子里的丫鬟们一下便忍不住了, 垂首拭泪,屋内顿时一片嘤嘤哭声。


    云安侯忍不住红了眼,对迎上来的府医林大夫道:“莹儿如何了?”


    林大夫叹息, “好在救下及时,大姑娘如今已经脱离了危险。”


    秋家大姑娘的事在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林大夫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他在秋家待了这么多年, 可以说是看着秋大姑娘长大的, 她是什么样的人, 他最清楚不过。


    可惜人微言轻,即便再怎么解释, 外人依旧认为他是因为受了秋家多年供养而狡辩。


    “那就好,辛苦林大夫了。”云安侯真切道。


    林大夫摇头, “侯爷不必客气, 现下这个情形,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多谢。”云安侯泄出一丝哽咽, 送林大夫出门。


    “我的莹儿。”


    梅氏哭着抚摸秋涟莹的脸, 望着他颈子上的青紫, 心痛得无以复加。


    她侧头厉声道:“你们都是怎么照顾姑娘的?!”


    屋内侍女瞬间跪了一地。


    碧婉对着梅氏连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白皙额头上顿时变得红肿, 她止不住地流泪, 哽咽道:“都是奴婢的错,夫人罚奴婢吧。”


    “你说。”梅氏咬牙,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碧婉强忍哭腔,“今早姑娘精神不错,午时过后说是想吃一合酥的糕点。奴婢以为她想开了,高高兴兴地出了府。走到半道突然意识到不对,慌慌张张赶回去时,院子里的丫鬟们都不见了,等推开门,便发现,发现……”


    碧婉伏地而跪,显出哭腔,“发现姑娘上吊了。”


    跪在她身后的侍女害怕地直抖,低低啜泣着,“碧婉姐姐走后,姑娘说是想午睡,伺候她睡下,姑娘便让奴婢们出去了。谁料、谁料……”


    她不住地磕头,哭着说:“夫人,都是奴婢的错。”


    指腹拂过秋涟莹惨白的脸,梅氏闭了闭眼,“都起来吧,等莹儿醒来,说不准要怪我欺负她的丫鬟了。”


    碧婉纹丝不动,侍女们垂首低声抽噎,也不敢动。


    秋水漪走上前,轻声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碧婉红着眼,“二姑娘,奴婢……”


    “下去。”


    是不容置疑的口气。


    碧婉抬头,对上她面无表情的脸,不知为何,心头寒意丛生。


    她擦干泪,慢慢站起,垂首低声道:“奴婢去给姑娘拿药。”


    她一走,侍女们面面相觑,也跟着退出去。


    “娘,姐姐留了信。”


    秋水漪在梅氏身侧跪下,递出一张信纸。


    梅氏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下去。


    【爹、娘:


    女儿不孝,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几日,女儿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如他们所言,游走在男子间,蛊惑他们,玩弄他们的感情,是个祸国殃民的妖女。可回想我这十六年,虽骄纵,任性,却也挽救了不少生命。那些所谓的、为我而死的男人里,有的被我救我,有的被我责骂过,有的只有几面之缘,有的甚至从未说过话。


    我不认为自己有错。


    可无数人都在告诉我,他们都是因我而亡,是我让那么多条命无故牺牲。我迷茫、痛苦、绝望。我想大声对他们说,我没错,却怎么也忘不掉那些辱骂谴责。


    我一闭眼,眼前便好似出现了无数个熟悉或陌生的人,他们张牙舞爪地靠近我,在我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逃不了了。


    爹、娘,是女儿没用。如果我的死,能让爹娘、兄长和妹妹免于一难,那我也算死得其所了。


    原谅女儿的胆小懦弱,此生能做你们的女儿,是我之幸。


    不孝女涟莹绝笔。】


    梅氏将那封信揉成一团,握着秋涟莹的手泣不成声。


    “莹儿,我的莹儿,你怎么这么傻啊!”


    “娘。”


    秋水漪眼睛一眨,一连串的泪珠砸了下来。


    她抱住梅氏,感受着母亲温热而颤抖的身躯,抽噎着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梅氏反身抱住她,嚎啕大哭。


    门外,云安侯静默而立。


    听着妻女的哭声,他红着眼,垂在身侧的手握得极紧。


    ……


    替秋涟莹上完药后,她仍未醒。


    将哭到险些晕厥的梅氏送回正房,秋水漪正准备折回去守着秋涟莹,身后信桃骤然道:“姑娘,您要去哪儿?”


    秋水漪恍然抬首。


    她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前院。


    既然来了,便不着急回去了。


    她道:“我想一个人走走,你们先回去吧。”


    信柳和信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神中看出了担忧。


    “姑娘,还是让奴婢……”


    “我想一个人走走。”


    秋水漪回身,一双眸子平静而坚决。


    信桃咬着下唇,拉着信柳往回走,“好,那奴婢和信柳姐姐便先退下了。”


    点下了头,秋水漪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放空思绪,什么也不想,等到耳畔嘈杂声起时,才一点点回过神来。


    “妖女蛊惑人心,一定不能让她们活着!”


    “杀了妖女!”


    “秋家妖女滚出来!”


    “哗——”


    是泼水的声音。


    紧接着,一连串的呕吐声迭起。


    “好臭!谁把夜壶带来了?”


    “臭死了!能不能对准了泼?都溅到我身上了!”


    一股骚臭味从门外逐渐蔓延进来。


    几个守卫的侍卫忍不住弯腰吐了出来。与此同时,门外有人叫嚣道:“再不把秋家两个妖女交出来,下次小爷泼的就不是攒了好几日的夜壶了!”


    那人扯着嗓子叫嚷,“小爷这几日可是攒了不少大粪!”


    此话一出,呕吐声更大了。


    秋进白此时正在门内,闻言怒火滔天,对着门外怒骂,“你算哪门子的爷?你有本事泼,就等着本世子加倍奉还!”


    那人怒了,“什么狗屁世子,不过是个缩头乌龟,有本事,你出来当着我的面泼我啊!”


    “你敢不敢?”


    “我谅你也不敢!呸!”那人似是往大门上吐了口唾沫,气焰嚣张道:“龟儿子,赶紧出来让爷爷看看你什么怂样!”


    “哈哈哈哈,又怂又脓包的孬种!”


    “你!”


    秋进白自幼便是被当成云安侯府继承人教养的,师承大儒,同门也都是些世家子弟,虽也见过不少纨绔,但哪个不是人模狗样的?哪像这般粗俗无礼,一时竟处于下风。


    他指着门外,气得直抖。


    秋水漪面无表情地看着,眸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


    她心里有一团火。


    长兴伯夫人上门时,那团火便窜了出来,如今越烧越大,几乎将她的理智燃烧殆尽。


    她想打开侯府大门,将那些听风就是雨的蠢货打出去。


    她想揪出韩子澄和他幕后的柳松清,一刀刀刮下他们的肉喂狗。


    垂在身侧的手极为缓慢地握成拳,指甲嵌入肉里,疼痛唤回了秋水漪的理智。


    她抬头,望着万里晴空,一个念头越发清晰。


    ……


    夜里,云安侯正和梅氏说着话,房门突然被敲响。


    夫妻俩互相看了眼,梅氏道:“谁?”


    “娘,是我。”


    “漪儿。”云安侯披上外袍,将门打开,“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梅氏坐在榻上朝她招手,“漪儿,来娘这儿。”


    秋水漪挨着梅氏坐下。


    云安侯自觉坐上不远处的凳子。


    “爹、娘,我想带姐姐离开。”秋水漪直截了当。


    “离开?”梅氏迷惑了,“这几日咱们府上处处都有人盯着,你和莹儿怎么离开?”


    “我听说,这世上有一种药,吃下后便如死去一般,寻常大夫根本发现不了。七日后服下解药,便能醒来。”秋水漪道:“我和姐姐服下这药,对外便说我们自尽身亡,七日过后,爹娘再把我们放出来。到时,我便带她离开京城。”


    梅氏眼睛一亮,激动道:“侯爷,此法可行。就照漪儿说的办。”


    云安侯倒是没被喜悦冲昏头脑,谨慎问道:“漪儿,这世上当真由此奇药?”


    秋水漪点头。


    “你手上可有此药?”云安侯又问。


    秋水漪被问得一噎。


    见她这般反应,梅氏眼中兴奋褪去不少,“那我们该去何处寻此药?”


    “三日。”秋水漪坚定道:“爹、娘,给我三日,我一定能拿出这药。”


    “漪儿。”梅氏握住秋水漪的手,“你老实告诉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拿到这药,可会于你有碍?”


    “闺女,你别逞强。”云安侯也道:“此计不成,还有爹在。就算拼了爹这条老命,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和你姐姐送死。”


    秋水漪轻轻摇头,笑着说:“没事,爹、娘,你们放一万个心,我绝对绝对不会有事的。”


    见她不似说谎,梅氏便放下了心。可一想到两个女儿往后将要离开她,一颗心便酸涩不已,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心里恨得不行,“大祁江山分明是戾帝自己作没的,凭什么要算到我女儿头上?”


    “娘,您别哭。”秋水漪靠着梅氏的肩,轻声道:“往后,我会想办法来看您的,或者,您来看我们也行。”


    梅氏拥着秋水漪,一边流泪一边点头。


    辞别爹娘,刚跨出院子,久不闻声的系统陡然道:【宿主,你确定要用十年寿命换两颗假死药吗?】


    秋水漪毫不犹豫,【确定。】


    系统一时没做声,过了片刻,它似乎叹息了一声,【那可是您辛辛苦苦攒的寿命。】


    往日最在乎寿命的秋水漪此刻却显得无所谓,【这次不也是一次危机?说不定,度过这次危机之后,系统能给我更多奖励。】


    系统停顿片刻,【假死药申请时间为三日,请宿主努力活下去。】


    秋水漪笑了声,【当然。】


    她每一日都在努力活着。


    只是……


    秋水漪抬头望着天边明月。


    你现在又在哪里?


    我何时,才能再见你一面?


    第112章 赐死


    东方第一缕阳光跳出山峦时, 秋涟莹醒了。


    她平躺在床上,睁着眼呆呆地看着头顶床帐,说不出是茫然还是绝望, 以或者两者皆有。


    脖子上火辣辣地疼, 疼痛之中又掺着一股清凉, 鼻尖能闻到浓烈的膏药味。她如同一个木偶人般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没发出一点声响。床幔之外守夜的侍女竟一个也未察觉。


    日光顺着窗子爬进里间,将光线昏暗的屋子照得极为亮堂。她听见窗外有鸟栖息在树上, 引颈高歌。听见侍女们起身的动静与低低的交谈声。


    听见侯府外小贩的吆喝声,与那浪潮一般,散不尽的怒骂声。


    有人推开门, 脚步极轻地走来掀开她的帐子。


    “姐?”


    是惊喜的语气。


    她偏过头。


    秋水漪立在窗前, 目光欣喜而温柔地注视着她, “姐,你终于醒了。你可把我们吓死了。”


    秋涟莹忽然就哭了出来, 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溢出,打湿了鬓发。


    “怎么哭了?”秋水漪轻柔地为她擦去泪水, 语气温和, 毫无责备。


    秋涟莹一笑, 又是一滴泪落了下来。


    她泪眼朦胧, 哽咽出声, “见到你, 我高兴。”


    死过一次才知道, 她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父母, 离开哥哥妹妹。


    舍不得离开阿牧。


    舍不得离开这人间。


    虽然艰难, 但她会努力活下去。


    “漪儿。”秋涟莹嗓音嘶哑,“我不会再做傻事了。”


    秋水漪轻轻默了下她的头, 感受着掌下柔软的发丝,笑道:“好,我们都会平安无事。”


    ……


    云安侯跟随大臣们入了正清殿。


    往日里与他关系不错的朝臣皆避着他,生怕惹了一身腥。


    云安侯面不改色,步履稳健。


    跪拜完天鸿帝,胡公公在上方喊了声,“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陛下,臣有本奏。”


    看清说话的是何人,云安侯眼皮一跳,有种不详的预感。


    虞侯身着朝服,直挺挺地跪着,嗓音铿锵深沉,“秋家女蛊惑人心,害了我大殷数个好儿郎,还请陛下下令,赐死秋家女。”


    云安侯头皮一麻,不可置信地看过去。


    这些时日,朝上最多是要处置秋涟莹和秋水漪,这还是第一个要赐死的。


    未等云安侯反应过来,又有几个人影站了出来,齐声道:“请陛下赐死秋家女。”


    仿佛阴了许久的天终于有雨滴落了下来,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稀里哗啦砸在摇摇欲坠的茅草屋上。


    朝上瞬间跪了大半,声音似要掀开屋顶。


    “请陛下赐死秋家女!”


    “请陛下赐死秋家女!”


    “赐死秋家女!”


    云安侯慌不择乱跪下,高声道:“陛下!臣之女绝非什么妖女!虞侯之子等人的死与她毫无干系,还请陛下明察秋毫,留她一命。”


    “云安侯!”虞侯恶狠狠地看过来,咬牙恨道:“你敢说,我儿子的死与你女儿毫无干系?”


    他冷笑一声,“我知侯爷疼爱女儿,但她害的可不止我儿子一人。如此淫/荡下/贱的妖女,我看就该活活烧死!”


    “虞侯!”云安侯怒道:“我女儿冰清玉洁,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些!”


    “冰清玉洁?真是笑话。”另一大臣讽刺一笑,“若真冰清玉洁,岂会勾得这么多儿郎为她而死?说她苏妲己在世也不为过。”


    “陛下,若放任秋家女逍遥在外,说不准将来还会有多少儿郎死于她罗裙之下,请陛下赐死秋家女。”


    “陛下,太子殿下与秋家女有情,殿下若被她蛊惑,我大殷威矣!”


    “为了大殷江山,请陛下赐死妖女。”


    “赐死妖女!”


    无数道声音齐齐涌来,云安侯额角青筋直跳,他匍匐在地,“陛下,臣愿放弃爵位,带着家小远离京城,请陛下给她们一条活路吧。”


    眼泪早已从眼眶里涌出,云安侯身下大理石铺就的地砖蓄积了一小滩水渍。


    他哽咽着,一声比一声悲切,“请陛下饶她们一条生路!”


    朝内肃静不已,唯有他低低的泣声。


    天鸿帝居高临下地将众位大臣的神色收入眼底,落在云安侯身上的目光威严而冷漠。


    云安侯喉咙吞咽一下,“陛下……”


    “陛下不可!”


    一人跳了出来。


    天鸿帝淡淡道:“徐卿有何高见?”


    徐大人高昂着头颅,振振有词,“陛下,云安侯之话不可信。倘若让他带着妖女离京,焉知不会有百姓受她蛊惑?陛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云安侯恨得咬牙。


    徐治!


    这个小人!


    未出事前,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侯爷亲切地叫,如今他女儿出了事,竟落井下石。


    云安侯紧紧握着拳头,忍下满腔的怒火。


    “既然如此,那便……”


    天鸿帝出了声,云安侯猛地抬头。


    话未说完,殿外骤然响起一声急促地“报。”


    天鸿帝皱了眉,并未怪罪,反而道:“让人进来。”


    一名浑身带血的小兵跌跌撞撞入了大殿,伏跪在地,凄怆嘶吼,“祈云教以前朝后裔之名率众起义,代州失守,刺史殉国!”


    朝堂之上有一瞬的寂静,旋即,宛如一滴水入了油锅,瞬间沸腾。


    徐治趁机跪地,高声大呼,“陛下,妖女一出,前朝余孽便率众作乱,这说明秋家女祸国啊!”


    他悲怆道:“若放过妖女,我大殷江山迟早要亡!”


    “徐治!”


    云安侯目眦欲裂。


    “臣恳请陛下赐死祸国妖女!”


    虞侯率先响应。


    大臣们齐刷刷跪下,“请陛下赐死祸国妖女!”


    忠国公对着云安侯摇头叹息一声,随之跪下。


    云安侯双眼含泪,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小兵不知发生了何事,沉浸在悲愤中的思绪一顿,朝前后左右扫了几眼。


    他听见高座龙椅上,贵不可攀的帝王低沉的嗓音。


    “秋家女祸国殃民。”


    “赐死。”


    话音刚落,云安侯便瘫软在地,目光呆滞。


    ……


    醒来后撑着精神和秋水漪与梅氏说了几句话,秋涟莹便睡了过去。


    守在床边,梅氏的手在秋涟莹身上轻轻拍动,像年幼时哄她入睡那般。


    “你姐姐小时候可调皮了,整日不是爬树便是疯跑,我早晨给她穿好的衣裳,还没到午时便浑身脏兮兮的,跟个小花猫似的。”说到秋涟莹幼年时的调皮模样,梅氏眉间温柔无比,“晚间入睡总是不老实,粘人得很,非要人陪着才肯入睡。”


    秋水漪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


    手背覆上一抹温热,她轻转了眸子。


    梅氏握着她的手,轻轻和秋涟莹的放在一起,目光柔和又悲伤。


    “漪儿,是娘对不住你。”


    “好端端的,娘说这个做什么?”


    梅氏紧紧握着姐妹俩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上头,烫得秋水漪不自觉一缩,却被梅氏用力抓住。


    “娘没用,十六年前护不住你,十六年后,同样护不住你。”


    “往后娘不在身边,你们姐妹要守望相助,照顾好自己。”梅氏呜咽着。


    秋水漪心里难受,靠到梅氏怀里,低声道:“娘,我们会的。”


    “那就好。”梅氏收回手,擦干眼泪,努力扬唇,“娘定会找机会……”


    “你们干什么?这是云安侯府,不能进!”


    外头骤然喧闹,秋水漪和梅氏一同向外看去。


    发生了何事?


    母女俩出了明辉院,迎面见一群身着金甲的男子手持利器闯了进来。


    为首之人,赫然是大名鼎鼎的金吾卫统领祝泽兴。


    “祝统领,你这是何意?”梅氏寒着脸质问。


    祝泽兴持刀而立,神色肃然,扫了梅氏身后的秋水漪一眼,冷漠道:“侯夫人,陛下口谕,赐死秋家女。”


    梅氏浑身一震,失声道:“不可能!”


    “陛下在朝堂上亲口下的令,夫人若是不信,大可询问侯爷。”


    祝泽兴冷声道:“来人,将秋涟莹和秋水漪拿下。”


    两名人高马大的金吾卫从队伍中走出,朝着秋水漪而去。


    “滚开!”梅氏挡在秋水漪面前,身体在颤抖,却连一寸也不曾移动。


    “我要见陛下。”


    祝泽兴:“夫人若想见陛下,大可递帖子入宫。但夫人若是不让开,那便是阻挠本官办案了。”


    “办什么案?”梅氏昂着头,恨恨瞪着祝泽兴,“我女儿什么也没做错,陛下怎么能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将她们赐死?!”


    “云安侯夫人。”祝泽兴沉下脸,“你若是再不让开,当心本官误伤了你。”


    “你只管来!”梅氏不为所动,眼神凶恶得仿佛一头护崽子的母狼,“我怕你不成?”


    祝泽兴冷冷牵了下唇,“将秋水漪拿下!”


    两个金吾卫不顾梅氏阻拦,直直朝着秋水漪伸手。


    “滚开!别碰我的女儿!”


    梅氏抱住秋水漪,疯一样对二人大喊。


    与此同时,有另有几名金吾卫冲进屋去,里头响起丫鬟们惊恐的尖叫声。


    很快,衣着单薄,面色苍白的秋涟莹被拖了出来。


    这般大的动静,她竟然也未醒,双眼紧闭,无知无觉地任人拖拽。


    “莹儿!”


    梅氏撕心裂肺地大喊。


    “放开姑娘!”


    碧婉从屋里冲了出来,满脸泪痕地朝一名金吾卫扑去,抓住他的手,张嘴便是一口。


    “嘶。”


    那人吃痛,手上力道一松。


    信桃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小牛似的莽上去,跟着碧婉有样学样,狠狠咬在另一人腕上。


    “啊!贱/婢!”


    那人反手便是一巴掌,将信桃整个人扇倒在地,脸上瞬间起了红肿。


    秋涟莹如飘零的落叶,毫无气息地倒下。


    “信桃,姐!”


    秋水漪满脸担忧。


    “莹儿!”


    梅氏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两个金吾卫,护着秋水漪奔了过去,连同她将秋涟莹一同护在怀里。


    祝泽兴瞥了眼秋涟莹。


    拉扯间,她领口微微松开,露出脖子上的伤。


    微微蹙了下眉,他下令,“动手。”


    “你敢!”


    第113章 忤逆


    秋水漪猛一下站起, 冷锐的目光射向祝泽兴。


    祝泽兴微眯着眼,“怎么,秋二姑娘想抗旨不尊?”


    似乎被他的目光刺了一下, 秋水漪微垂着头, 一副胆怯懦弱的模样。


    “既是陛下的旨意, 小女岂敢不尊?只是……”


    她落了泪,看向秋涟莹,哽咽道:“祝统领也看见了, 我姐姐自认罪孽深重,在昨日自尽未果,看在我们一心悔过的份上, 祝统领可否给我们一个体面?”


    “哦?”祝泽兴挑眉, “二姑娘想要什么体面?”


    “能否, 能否让我们自行了断?”秋水漪泫然欲泣,一双杏眸含着泪水, 分外可怜。


    “漪儿!”梅氏难以置信地喊道:“你在说什么胡话?”


    “娘,已经到了这个份上, 我和姐姐是非死不可了。”秋水漪眼泪滚滚, 柳眉紧蹙, 面带哀色, “与其死在刀锋下, 还不如让我们自行了断。”


    “漪儿, 你是想要娘的命啊。”


    梅氏痛不欲生。


    “娘。”


    怀中秋涟莹悠悠转醒。


    半昏半醒间, 她听了不少话, 大致了解发生了何事。


    轻轻拉住梅氏的手, 她低声道:“听妹妹的。”


    梅氏哭着摇头。


    看着姐妹两人,祝泽兴嗤了一声, “行。”


    他解下腰上长刀,随手扔下,“那便请姑娘上路吧。”


    “祝统领,可否让我与姐姐进屋?”秋水漪含泪请求,“我不愿当着我母亲的面自尽。”


    祝泽兴眸光一厉,冷声道:“你想耍花样?!”


    秋水漪惨然一笑,泪流满面,“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我还有什么花样可耍?”


    她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渗出,身子颤抖,抽噎道:“我只是不忍母亲亲眼见到女儿死在眼前,统领若是疑我,大可自行检查,看看我究竟留了什么后手!”


    话到最后,嗓音里满是悲意,令听着不忍。


    祝泽兴垂着眼扫了眼秋水漪与瘫软在地的秋涟莹母女,侧头对身后金吾卫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即领会,带着一队金吾卫进了屋。


    屋内顿时一阵噼里啪啦声。


    秋水漪捂脸哭泣,梅氏与秋涟莹母女相拥,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丫鬟,似是预料到两位主子的未来,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祝泽兴眼不见为净地别开眼。


    快到一炷香时,金吾卫们从屋子里退出,对着祝泽兴摇头,“统领,里面一切正常,并无暗室与地道。”


    祝泽兴颔首,“两位姑娘,请吧。”


    秋水漪擦干泪水,对他行了一礼,“多谢祝统领成全。”


    她对秋涟莹伸出手,“姐,我们走吧。”


    秋涟莹搭上她的手。


    她起身时,秋水漪微不可察地对梅氏摇了摇头。


    梅氏一顿。


    两人牵着手走进屋中,步履从容。


    身后骤然爆发出肝肠寸断的哭声。


    “我的女儿啊!”


    信桃和碧婉对着秋水漪二人的背影跪下,哭得满脸是泪。


    祝泽兴皱着眉,“去。”


    金吾卫们将明辉院团团围住,丝毫不给二人逃跑的机会。


    门关上,隔绝了所有或痛苦或悲伤或审视的目光。


    秋水漪问:“姐,你信我吗?”


    秋涟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笑,重重点了下头,“我信你。”


    “好。”秋水漪笑了,“别怕,等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系统,能不能加快兑换假死药的速度?】


    系统道:【按正常速度不可以。但我能用特殊通道,直接对接主系统。只是……】顿了顿,它道:【我的能量不够。】


    【你需要什么?】秋水漪一下抓住了重点,【我的寿命?】


    【不错。】


    【你要多少?】


    系统沉默片刻,【十年。】


    【好,我给你。】秋水漪毫不犹豫。


    【宿主,您确定吗?】系统道:【一旦兑换完假死药,您只剩下不到半年的寿命。】


    秋水漪很冷静,【我确定。】


    寿命还可以再赚,但今天这祸若是避不开,她和秋涟莹必死无疑。


    【好。】


    既然她已经做出选择,系统便不再规劝,【宿主寿命减少十年。正在将您的请求传达给主系统。】


    【倒计时:五分钟。】


    秋水漪寻了两条白绫。


    【三分钟。】


    她将白绫系在房梁上。


    【一分钟。】


    站在凳子上,秋水漪和秋涟莹相视一笑。


    【申请已通过,宿主是否确定用十年寿命换取两份假死药?】


    秋水漪无声道:【我确……】


    “住手!”


    ……


    “秋家女祸国殃民,赐死。”


    天鸿帝的嗓音落下,朝臣大喜,纷纷道:“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云安侯的声音淹没在欢呼中,他微垂着头,一缕发丝滑落,遮住了他晦暗的神色。


    “谁想杀了本王的王妃?”


    有道男声自殿外传来,如同惊雷一般,令朝臣们面露惊愕。


    “王爷,没有通传,您不能进!”


    “王爷,您不能进啊!”


    在太监们的阻拦声中,有道身影自殿外而来。


    朝臣们齐齐看去。


    来人一身锦缎褶皱不堪,袍角遍布泥泞。俊朗的五官一派冷肃,额角散着一绺碎发,衣领处微微散开,一看便是风尘仆仆而来。


    他一步步踏入殿内,浑身上下充斥着外人难以窥见的煞气。


    “端肃王!你持剑面圣,是想造反不成?”


    人群之中,徐治一眼瞧见沈遇朝握在掌中的剑,厉声呵斥。


    沈遇朝瞥了他一眼,“方才,便是你在叫嚷着,要杀我王妃?”


    “端肃王!”徐治气急,“你为何不解下兵器?”


    “那自是为了……”


    沈遇朝温和一笑,炎炎夏日,仿佛有清凉春风迎面吹来,驱散心中躁气。


    “惩奸除恶。”


    “唰——”


    利刃出鞘,寒光一现,徐治不可置信地捂着脖子。


    猩红血珠滴答滴答砸在光滑地面,他瞳孔收缩,喉咙间发出“嗬嗬”声响,似在震惊沈遇朝竟敢当着天鸿帝的面杀他。


    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徐治的身体轰然倒下。


    “啊!”


    他的尸体倒在身旁大臣身上,吓得他发出一声惊叫,惊慌地向后躲去。


    “徐、徐大人死了!”


    有胆小的大臣抖着嗓音道出这一事实。


    “端肃王!”虞侯愤怒地指责,“大殿之上,当着陛下的面,你竟然诛杀朝廷重臣!难不成,你真想造反?”


    “一个媚上欺下的东西,竟也被虞侯称为重臣?”沈遇朝扬眉,轻轻一笑,“本王有理怀疑,虞侯与那姓徐的东西是一伙的。”


    “你!”虞侯气得指着沈遇朝,怒道:“本王想为惨死的幼子讨个公道,徐大人一心为了江山社稷,我二人乃是不谋而合。”


    “你们确实是不谋而合。”沈遇朝含笑道:“不谋而合地,与前朝余孽勾结,动摇大殷江山。”


    “端肃王!说话做事,可是要讲究证据的。”虞侯气红了眼,“空口无凭,你凭何污蔑我勾结前朝余孽?”


    “空口无凭,你又凭何污蔑本王王妃与她长姐是妖女?”沈遇朝扬唇,眼里涌动着森森冷意,“你可是亲眼看见了?”


    “我、我……”虞侯哑口无言,嘴硬道:“我儿因秋家女而死,她如何不是妖女?”


    “受了情伤便要死要活的,那是你儿子无用。”沈遇朝缓步朝虞侯走去,两侧大臣自发让出一条路,戒备地望着他手中还在滴血的剑。


    “要本王说,分明是你儿子因爱生恨,见不得秋大姑娘与太子恩爱有加,故意以命陷害于她。”


    “你血口喷人!”虞侯恨得双目充血,“这京中这么多人为了秋涟莹而死,难不成他们是故意商量好的,用这么多条命,只是为了陷害她?”


    沈遇朝煞有其事点头,含笑道:“当然有可能。”


    “你!”


    虞侯气得直抖。


    云安侯见此一幕,心中畅快不已。


    这人方才咄咄逼人,如今被沈遇朝三两句刺得哑口无言,令人好不畅快。


    只是……


    那至高无上之人,从沈遇朝出现开始,便再也没有开口。


    两个女儿的命,始终握在他掌中。


    “简直荒谬至极!”


    沈遇朝看向说话之人。


    是老陵安伯。


    他的儿子周乾,自刎于云安侯府门前。


    老陵安伯已退隐多年,这次归来,想必是为了儿子。


    沈遇朝瞧了他两眼,骤然发笑。


    “你笑什么?”老陵安伯沉着脸。


    “本王笑伯爷说得对。”沈遇朝含着笑音道:“确实是荒谬至极。”


    老陵安伯恼怒不已,活了这么多年,他如何看不出来,沈遇朝口中的荒谬与他的,指代的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陛下,端肃王殿前失仪,公然诛杀朝廷大臣,忤逆圣命,请陛下降罪!”


    沉默片刻的虞侯骤然跪地,沉声对龙椅上的天鸿帝道。


    天鸿帝眸色沉沉,默不作声。


    沈遇朝勾唇,“虞侯暗中与前朝余孽勾结,臣请诛杀此獠,以儆效尤。”


    “沈遇朝!”虞侯怒吼,“你拿出证据来,本侯究竟怎么与前……”


    话音未落,血溅三尺。


    沈遇朝收剑,弯腰对着瞪大眼的虞侯轻轻一笑,“你的手脚确实干净,但本王不解,你平日里并不宠爱那幼子,怎么这次,非要给他讨个公道?”


    虞侯张嘴,剧烈的疼痛袭来,他痉挛两下,死不瞑目。


    眼睁睁看着沈遇朝杀了两人,大臣们惊惧不已。


    丞相怒斥道:“端肃王!陛下在此,你莫要嚣张!”


    “阿朝!”贤王不赞同地望着他,“你过界了,快向陛下请罪。”


    沈遇朝并未回复两人,而是看向高台之上的帝王,“建和十二年七月二十三,陛下的要求,臣应了。今日,臣唯有这一个请求,还请陛下放过秋家姐妹。”


    建和十二年七月二十三……


    天鸿帝指尖一颤,瞳孔骤缩。


    他竟然从始至终就知道!


    “城外已集结三万沈家军,剩余七万正在路上,三日后,随臣出征平乱。”


    天鸿帝眸色狠厉。


    “你在威胁朕?”


    三万沈家军,若是沈遇朝一声令下,随时能攻入京城。


    到那时,恐怕将他拉下这把龙椅的,就不是前朝余孽,而是他亲手养大的狼崽子了。


    “臣不敢。”


    沈遇朝单膝跪地。


    天鸿帝掀了掀唇。


    是他看走了眼,两头狼生下的,怎么可能是条温顺的狗?


    天鸿帝闭眼。


    冷淡的声音落下。


    “朕允了。”


    第114章 情蛊


    沈遇朝扬唇, 并不意外天鸿帝的选择,“多谢陛下。”


    “只是……”天鸿帝意味不明地勾起唇,“祝泽兴已带着金吾卫前往云安侯府, 就看你, 能不能救下秋家女了。”


    云安侯落了一半的心猛地提起, 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不劳陛下费心。”沈遇朝温和一笑,“太子殿下会为臣解忧。”


    天鸿帝唇角笑意僵住。


    冷冷盯着沈遇朝看了一瞬,他冷笑一声, “退朝。”


    胡公公猛然回神,拂尘一甩,尖着嗓子道:“退朝。”


    话落, 他小步追上愤然离去的天鸿帝。


    天鸿帝一走, 朝臣们立即散去。


    今日这一遭, 简直跟做梦一样。


    可地上属于虞侯和徐治的尸体真真切切地告诉他们,这并不是梦。


    素日里温和有礼的端肃王, 竟这般胆大妄为。


    当真是将所有人都骗过去了。


    一时间,许多人的视线竟不敢对上沈遇朝, 绕过尸体, 匆匆向外离去。


    “方丞相。”


    方丞相背影一顿, 转过身来, 皮笑肉不笑道:“王爷有何吩咐?”


    沈遇朝从袖中取出一物, 交到方丞相手中, 温和一笑, “这是徐治与虞侯通敌叛国的证据, 请丞相过目。”


    方丞相接过, 随手翻了几页,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一变。


    原以为徐治虞侯勾结前朝余孽只是沈遇朝的谎言, 没想到,竟是真的。


    方丞相面色一肃,“多谢王爷。”


    “方相严重了。本王也是为了大殷的江山着想。”玉一般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沈遇朝道:“若再有人在本王的眼皮子底下通敌叛国,他的下场,便如徐治虞侯。”


    此话一出,有人背脊一僵。


    沈遇朝无暇去管众臣的脸色,对着方丞相颔了颔首,朝云安侯走去。


    “侯爷。”


    云安侯疲惫道:“今日多谢王爷了。”


    沈遇朝摇头,“漪儿是我妻,此乃我分内之事。”


    云安侯欣慰一笑,“先回去吧,也不知她们母女如何了。”


    ……


    【申请已通过,宿主是否确定用十年寿命换取两份假死药?】


    秋水漪无声道:【我确……】


    “住手!”


    门院子里陡然响起一声暴喝,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踹开。


    秋进白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瞳孔一缩,他大喊一声妹妹,焦急地朝着秋水漪二人冲了过去。


    一把抱住秋水漪的腰,将她从凳子上抱了下来,秋进白慌得手抖。


    那该死的祝泽兴派人将他拦在了明辉院外,若是来晚一步,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会见到什么。


    幸好。


    抱着秋水漪,秋进白狠狠闭眼,将恨意压在心底。


    正欲将秋涟莹抱下来,另一道身影风似的冲了进来,将她单薄的身体抱在怀里。


    “抱歉,我回来晚了。”


    感受着怀里温热,牧元锡抱着她,仿佛失而复得的珍宝。


    “你……怎么回来了?”秋涟莹恍惚发问。


    “是王爷。”牧元锡深深吸气,“他通知我,你出事了。”


    “事情都解决了?”


    “解决了。”牧元锡道:“工部几位大人留下善后,没有我在也无大碍。”


    “那便好。”秋涟莹苍白的脸上笑容一闪而逝。


    她身子本就虚弱,又这般折腾了一通,能坚持到现在完全靠着一股气。见到牧元锡,那股气便散了,闭眼昏睡过去。


    牧元锡低头,少女脖间伤痕刺痛了他的眼,额角青筋因愤怒暴起,“大夫呢?”


    秋水漪当即道:“林大夫在府……”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


    一道声音将她的话打断。


    秋水漪向外看去,只见尚泽领着两人飞快冲了进来。


    她眼睛一亮,欢喜道:“百里叔,程大夫!”


    “丫头,短短几日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狼狈?”百里赫看着挂在房梁上的白绫。


    秋水漪苦笑一声。


    “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程玉瞪了他一眼,对着牧元锡伸手,“把她交给我吧,我是大夫。”


    牧元锡警惕地没开口。


    程玉翻了个白眼,“怎么,你怕我吃了她不成?”


    “程大夫医术高明,让她给姐姐看看吧。”秋水漪道。


    牧元锡转眸,确定秋水漪信任眼前之人,这才将秋涟莹交了出去。


    程玉朝他嫌弃撇嘴,小心地把秋涟莹抱起往内室走去。


    这点小伤,程玉一个人绰绰有余,百里赫本没打算进去。


    然而在程玉抱着秋涟莹从他身边路过时,他随意瞥过去一眼,却是愣住了。


    在程玉用脚勾起房门前,他伸手挡住,闪身进去。


    “你进来做什么?”


    下意识觉得百里赫是在与她别苗头,程玉气极,冷笑连连,“怎么,觉得我连这么小的伤都治不了?”


    百里赫没与她斗嘴,伸手搭上秋涟莹的细白的腕子。


    “别闹,让我看看她。”


    他沉着脸,话中严肃之意令程玉一愣。


    ……


    院子里,牧元锡冷冷注视着祝泽兴。


    后者面不改色地行了大礼,“臣见过太子殿下。”


    “祝泽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缢杀未来的太子妃。”牧元锡沉着脸,嗓音冰寒刺骨。


    “殿下恕罪,臣只是听命行事。”祝泽兴气息沉稳。


    “听命?听谁的命?”


    “自然是圣命。”


    “荒谬!”牧元锡道:“秋家大姑娘乃是陛下亲封的未来太子妃,陛下岂会赐死?”


    “殿下。”祝泽兴昂首,“此乃陛下亲自下的命令,还请殿下莫要阻拦。”


    “倘若孤不让呢?”牧元锡纹丝不动。


    祝泽兴垂首告罪,“那臣便冒犯了。稍后,臣自会亲自向陛下请罪。”


    话落,他拔出身后金吾卫腰间长刀,一步步向秋水漪走去。


    秋进白和尚泽上前一步,护在秋水漪身前。


    “祝统领想对本王的王妃做什么?”


    含笑的男声顺着灼热的风涌入院中,语气分明是温和的,却仿佛能窥见隐藏在平静下的雷霆万钧。


    沈遇朝和云安侯一同跨入院子,对着祝泽兴轻轻一笑,“陛下已收回成命,祝统领还请原路返回吧。”


    “侯爷!”


    梅氏扑进云安侯怀中,激动道:“陛下赦免了莹儿和漪儿?”


    云安侯微笑颔首,“不错。”


    “太好了。”梅氏喜极而涕,“真是太好了。”


    她将脸埋进丈夫的怀抱,呜咽出声。


    “王爷,假传圣旨可是大罪。”


    祝泽兴不信。临走之前,陛下对他道,一定要取秋家姐妹首级,短短一个时辰不到,怎会朝令夕改?


    “小胡公公,你来告诉祝统领,陛下究竟是杀是放?”


    沈遇朝直视着祝泽兴,对身后之人道。


    听见他的声音,那人忍不住一抖,从沈遇朝身后走出,尴尬一笑,“祝统领,陛下确实收回成命,您还是快随奴才回宫吧。”


    小胡公公乃是胡公公的义子,一向以胡公公马首是瞻。这对“父子”只忠于天鸿帝,他的话,起码有八分可信。


    祝泽兴反手将长刀插回刀鞘,朝牧元锡拱手,“既如此,殿下,王爷,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袍角一扬,他转身离开,“走。”


    “祝统领,你的刀落下了。”


    沈遇朝扬声。


    足下往前一踢,落在地上的长刀直直向前飞去。


    破空声凛凛,祝泽兴反应迅速地侧身躲避。


    晚了一步。


    刀锋擦着他的胳膊而过,没入墙壁之中,发出“铮”的一声。


    刀柄不断颤动,可见他使出了多大的力气。


    胳膊上留下一道血痕,祝泽兴猛地转身。


    沈遇朝笑容温和,“抱歉,本王疾驰而归,乏累得很,没控制住力道,伤了统领。祝统领放心,本王定会备好上等的金疮药,给统领送去。”


    “不必了。”祝泽兴冷声,“这点小伤,不必浪费王爷的灵药。三两日便会痊愈。”


    他背过身,毫不留念地转身离去,“我们走。”


    金吾卫们急忙跟上,步履整齐地消失在云安侯府。


    沈遇朝望着他们的离开的方向,眼中冷光若隐若现。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向秋水漪而来。


    “可有大碍?”


    秋水漪摇头,“没事。”


    她望着沈遇朝,“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漪儿,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通知我?”沈遇朝面色微沉。


    秋水漪苦笑,“这些时日,各家各户都盯着云安侯府,我若是给你去信,怕是不到一刻钟便被拦下了。”


    沈遇朝唇线绷直,紧紧拉住她的手,低声道:“我回来了,别怕。”


    秋水漪回之一笑。


    二人目光胶着,秋进白和尚泽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退了开去。


    两人的动静不大,但他们就在眼前,秋水漪如何发现不了?


    面色微红地收回手,她问:“对了,陛下为何会收回成命?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沈遇朝心中略有些不悦,面含笑意地拍了下秋水漪的脑袋,用一种极为随意的口吻道:“我派兵将京城围住了。”


    “什么?”


    秋水漪险些震惊到失声,“你这是要……”


    造反两个字被她咽了下去。


    “哪有这么严重?”沈遇朝失笑,“本王不过是陈兵出征罢了。”


    “出……”


    秋水漪怔愣一瞬。


    恰在这时,紧闭的房门打开。


    一直守在门外的牧元锡迫不及待追问:“她怎么样了?”


    梅氏和云安侯、秋进白也跟了上去。


    秋水漪来不及思考其他,拉着沈遇朝上前。


    百里赫面色难看,“她体内,有情蛊。”


    第115章 解蛊


    “情蛊?”


    秋水漪怔住。


    这种东西, 在前世的各大影视作品和小说里,几乎要被用烂了。


    每当情蛊出现,标志着男女主即将开始虐恋情深。


    秋水漪虽然没有闲工夫追剧看小说, 但大学有个室友是狂热的电视迷。她记得, 当时有部古装剧, 男主因中了情蛊,不受控制地护着女配,做出一系列伤害女主的事, 导致女主伤心绝望,远走他乡,赚足了观众的眼泪。


    秋水漪没看过, 可她室友那段时间天天在寝室骂男主骂女配, 她想不知道都难。


    可现在, 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秋涟莹身上?


    “情蛊是什么东西?”牧元锡嗓音一沉。


    百里赫沉沉扫了眼周围侍女。


    梅氏了然,“辛苦了, 今日放你们一日假,回去歇着吧。”


    受了惊的侍女们抹着眼泪称是。


    碧婉和信桃立在原地。


    “回去吧。”秋水漪嗓音轻柔, “信柳还守着小川, 他们如今定是吓坏了, 你去报个平安。”


    牧元锡恢复身份后并未将牧思川带去东宫。


    东宫、天鸿帝, 乃至于太子的身份, 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没有完全将东宫掌握在手中, 他并不能放心将牧思川放在那样一个地方。


    因此, 这段时日牧思川一直都住在云安侯府。


    秋涟莹出事后, 信柳便时常去照顾他。这两日,未免牧思川胡思乱想, 秋水漪直接让她住到外院去。


    信桃红着眼睛点头。


    看着她脸上红肿,秋水漪心疼道:“别忘了抹药。”


    信桃重重点头。


    不等梅氏赶人,碧婉主动道:“夫人,奴婢在外头守着。”


    梅氏应了。


    一行人进了屋,程玉正皱着眉站在秋涟莹床前,眉头紧紧锁着,好似遇到了什么难题。


    “先生,那情蛊究竟什么东西,会不会伤害我女儿?”


    梅氏迫不及待地问,一手牢牢抓住百里赫。


    百里赫长叹一声,“这情蛊,乃是我苗疆之物。当年族中有位天赋极为出众的长辈,一手练蛊之术出神入化。后来,她离族历练,爱上一男子,可那男子早有心上人,那位长辈爱而不得,便炼制出了情蛊。”


    “这蛊乃是子母蛊,身中子蛊的人,会疯狂爱上母蛊的拥有者。这位姑娘的体内,便有母蛊。”


    百里赫沉吟道:“族中长老认为,情蛊有迷惑人心之能,有失人和,在那位长辈逝世后,便将情蛊列为禁忌,封禁多年。可惜……”


    若有似无地瞟了沈遇朝一眼,他道:“二十年前,族中失窃,其中便有情蛊。”


    “不成想,它竟在秋姑娘体内,看情形,应当已经有些年头了。”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


    秋水漪望向床榻上无知无觉的秋涟莹。


    她曾经戏谑过秋涟莹的万人迷体质。


    可现在看来,当真是讽刺。


    什么万人迷?


    哪有那么多人会同时疯狂地迷恋上一个同女子?


    原来,都是假的。


    秋水漪出神地想,二十多年前,穆玉柔身在苗疆,情蛊想必也是她偷出来的。


    她是端肃王妃,举办宴会动个手脚,让人悄无声息吃下些什么东西不是难事。


    她想做什么?


    秋家“妖妃”毁了她韩氏江山,她就要让秋家再出一个妖女,颠覆整个大殷吗?


    前朝戾帝若是明君,无论秋家姑祖母如何引/诱,他都不会成为亡国之君。


    他若本就暴戾弑杀,即便没有姑祖母,依旧会走上亡国之路。


    将覆灭一个王朝的罪名按在女人身上,简直是……


    荒谬至极。


    掌心缓缓收紧,秋水漪心绪不平,又怒又怨。她甚至有种猜测,既然秋水漪的“万人迷”体质是人为的,那能否说明,她所看到的完美结局,并未是真正的结局?


    再或者,那并不是一本小说,而是所有人的前世?


    一瞬间,有阴森寒意从秋水漪心底蹿起,令她如芒刺背。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她手背。


    秋水漪怔怔抬眸。


    沈遇朝温柔而关切地注视着她。


    耳畔,梅氏在追问百里赫,“那我女儿会不会有危险?”


    云安侯想得更深,“敢问先生,下蛊之人,可否操纵子蛊的宿主,命他们自尽?”


    一双眼与两道声音将秋水漪拉回了人间。


    她用力回握沈遇朝的手,摇头轻笑了下。


    无论所谓的原著是不是前世,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她没有成为替死鬼,孤零零地死在悬崖下,她还好好地活着,身边有亲人、有爱人,那便足够了。


    宽大衣袖遮挡下,秋水漪与沈遇朝十指相扣。


    她平复心绪,静静聆听。


    百里赫道:“情蛊控制的是人的情感,对身体无恙,最多让秋姑娘沉迷情爱一道,这点夫人大可放心。至于侯爷所说之事,倒是有几分可能。”


    回京路上,他也得知了秋家“妖女”之事,这般想来,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操控子蛊,命宿主自杀。


    “只是……”百里赫拧着眉,“按理说,情蛊只有一对,照秋姑娘的情况看,子蛊分明不止一个,这倒是让我想不通了。”


    “有什么想不通的?”程玉甩他一个白眼,“你当这世上只有苗族之人才擅蛊?别人就养不出特殊的情蛊?”


    百里赫一噎。


    “这蛊,可有法子取出来?”牧元锡沉声问。


    “对对。”听了许久的秋进白道:“当务之急,是将我妹妹体内那劳什子情蛊取出来。先生,您可有办法?”


    百里赫:“能倒是能,只是需要些时日。”


    牧元锡:“多久?”


    “大概……”


    “王爷。”


    隔着一扇门,左溢的声音响起。


    沈遇朝道:“何事?”


    左溢推门而入,扫了眼屋内众人,没吭声。


    “说。”沈遇朝一掀眼皮。


    左溢清了清嗓子,挺直腰背,“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想让太子三日后随您出征。”


    沈遇朝眸光一凝,看向牧元锡。


    后者唇线绷直,“消息属实?”


    左溢颔首。jojo


    牧元锡握紧双拳。


    秋涟莹如今这个情况,他百般不愿离开。可他清楚,这种立功坐稳太子之位的机会,无论如何,天鸿帝都不会让他放过。


    “先生。”


    牧元锡猛地抬头,“两日之内,可能将她体内的蛊引出来?”


    百里赫面色犹疑。


    这时,程玉的嗓音轻轻飘了过来,“你该不会做不到吧?”


    百里赫挺直腰背,下意识反驳,“谁说我做不到?”


    话音刚落,牧元锡便对他行了大礼,“劳烦先生了。”


    百里赫:“……”


    怎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偷瞄着程玉,却见她对他笑了笑,不似以往的讥笑讽笑,多了几分温情,令百里赫受宠若惊。


    ……


    百里赫和程玉留下为秋涟莹解蛊,秋进白将父母和妹妹劝了回去,独自一人守着。


    牧元锡想留下,被他半推着赶了出去。


    在门外站了许久,牧元锡去看了眼牧思川,随后便回了东宫。


    沈遇朝送秋水漪回春晖苑。


    秋涟莹的院子和她的相距甚短,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硬是被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


    丫鬟们不在,沈遇朝光明正大地牵起秋水漪的手。


    胆战心惊了这么多日,秋水漪也累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心安理得地靠着他。


    沈遇朝:“我让左溢带了一队沈家军守着侯府。”


    秋水漪第一反应是拒绝,“本就惹了陛下的眼,你还如此张扬,这王爷你还想不想当了?”


    “放心。”沈遇朝唇畔带笑,握紧秋水漪的手,“定让王妃娘娘毫无后顾之忧。”


    秋水漪羞恼,“谁是王妃娘娘?”


    “除了你,还会有谁?”


    沈遇朝蓦地停下,垂眸望着秋水漪,“漪儿。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一个陷入如此境地。”


    秋水漪微怔。


    眼前的男人生了张丰神俊朗的脸,多情的桃花眼热切而真挚,瞳孔深处,似又有一股偏执。


    他的眼睛很美,倒映着她的面容,仿佛那便是他的全世界。


    秋水漪轻轻笑着。


    “好。”


    素手拂上他的侧脸,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


    沈遇朝心中微动,当即搂住她的腰。


    “姑娘!”


    信桃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


    秋水漪一惊,立马将沈遇朝推开,背过身去。


    沈遇朝压了下眉。


    瞥了眼信桃,他道:“你回去好好休息。”


    秋水漪捂着脸,匆忙点了下头。


    余光里沈遇朝的身影离开后,她才转过身。


    信桃颤巍巍道:“姑娘,王爷怎么了?”


    虽说王爷以往也不怎么搭理她和信柳姐姐,倒也不至于这般。


    方才他看过来的眼神,险些没将她吓死。


    秋水漪若无其事,“军中之事,应当挺急的。”


    她无比庆幸方才有沈遇朝的身体挡着,信桃并未瞧见两人在做什么,不然……


    她真要社死了。


    信桃单纯点头,“原来如此。”


    她脸上的伤应是上过药了,看着没有之前那般触目惊心。秋水漪轻轻一笑,“回去吧,晚上给你加鸡腿。”


    “谢谢姑娘!”


    信桃欢天喜地应下。


    ……


    沈遇朝果真让左溢带兵围住云安侯府,没了那些难听的声音,秋水漪睡了一个好觉,醒来后便去秋涟莹的院子守着。


    也不知是不是百里赫对她用了药的人缘故,秋涟莹一直昏睡着,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短短一日的功夫,云安侯府、端肃王府和东宫的各种名贵药材,流水一般进了明辉院。


    百里赫和程玉不分昼夜地想法子为秋涟莹解蛊。


    这蛊极为阴狠,母蛊离体即亡,母蛊一死,子蛊也会自发死亡。


    到时,就算秋涟莹解了蛊,那些世家子弟一样会死。


    秋水漪听了这话,眉头狠狠一皱,“究竟是何人养出了这么阴邪的蛊。”


    即便是率先养出情蛊的苗族女子,也没有这般阴险的心思。


    “你认识他。”沈遇朝低声道。


    “我认识?”秋水漪意外。


    祈云教里,她总共便只认识那几人,可几张脸在脑海中来回晃悠,哪个都不像。


    秋水漪摇头。


    “柳松清。”


    “什么?”秋水漪震惊了。


    那人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竟还会养蛊?


    沈遇朝颔首,“我曾亲眼见过。”


    那时,穆玉柔尚未恢复记忆,他有次调皮地躲进柳松清的屋子,无意间撞见他盯着木盒里的虫子出神。


    当时他以为柳松清爱玩虫子,还嘲笑了一番,如今想来,那应当便是他养的蛊。


    回忆时,门开了。


    神色憔悴的百里赫站在门内,疲惫道:“成了。”


    他伸手,掌心握着一个小木盒,里头飘出浓烈的血腥味。


    第116章 身陨


    沈家军出征前一日, 闭门多日的云安侯府大门骤然打开。


    一名少女缓步而出。


    盈盈色裙衫包裹住窈窕的身形,云鬓乌发,明眸善睐, 美得不可方物。


    身着盔甲的将士为她开路, 牢牢将她护在中间, 不让来往行人伤她分毫,


    “是秋家妖女!”


    “她竟然还敢出来!”


    怒火熊熊的百姓们怒瞪着她,却畏惧于将士们腰间亮出的长刀, 不敢向前跨出一步。


    少女毫无畏惧地迈步,身后跟着两名男子,一个人高马大, 手持佩剑, 一个邋里邋遢, 放荡不羁。


    仿佛未曾听见百姓们的咒骂声,她昂首挺胸, 大大方方地暴露在或愤怒或惧怕或厌恶的眼神中。


    因有沈家军保驾护航,她毫发无损地停在一扇大门前。


    “去。”


    少女一声令下, 六名沈家军如身姿矫健的鹰, 一掌掀开门口小厮, 为她让出一条路。


    “你们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小厮愤怒又惧怕地盯着一行人。


    少女对她温和一笑, “没事, 我只是想找世子办些事。”


    在小厮不解恐惧的视线中, 她迈入大门。


    身后一连串沈家军紧随其后, 如遇无人之地, 浩浩荡荡地进了怀平郡王府。


    绕过回廊, 秋水漪拦住一名侍女,“你们家世子在何处?”


    那侍女被吓一跳, 手里抱着的衣裳散落一地,哆哆嗦嗦地问:“你、你是谁?”


    秋水漪蹲身替她捡起地上衣衫,温和道:“可否为我指个方向?”


    侍女怯怯地觑了眼她身后高壮得跟熊瞎子一般的沈家军,颤巍巍地指向某个方向。


    秋水漪柔柔一笑,“多谢。”


    一行人从她身侧走过,侍女抱着衣裳,惊慌失措地跑了。


    沿途又询问了几个小厮,秋水漪很快便到了纪锐的院子。


    听到动静,里头出来一个长相柔美的女子,青色裙衫穿在她身上,宛如江南水边摇曳的柳枝。


    她站在门前,望过来的目光很是惊讶,眸底深处,又含着一丝担忧。


    “秋二姑娘,你这是……”


    秋水漪友善地对她笑了下,“世子夫人,我有事寻世子。”


    看了眼乔晚娘身后抱着襁褓的奶娘,她道:“未免惊扰到小公子,还是先抱着他退下吧。”


    回京之后,听说乔晚娘生下一子,极得端淑长公主疼爱,如今在怀平郡王府,她依旧彻底站稳了脚跟。


    奶娘小心翼翼地望向乔晚娘。


    乔晚娘顿了下,回眸叮嘱,“先下去吧。”


    奶娘“诶”了一声,抱着孩子退下了。


    “世子这段时日不太好受,二姑娘寻他想做什么?”乔晚娘问。


    她的话还是保守了,纪锐这些日子何止是不好受。


    因他想着法子自杀,怀平郡王只好命人捆住他的手脚,时时刻刻派人守着。


    为了维持贤名,乔晚娘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看守失心疯的丈夫,甚是疲倦,眼下即便是上了粉,面色也能看出几分憔悴。


    秋水漪摇头,只道:“我要见他。”


    乔晚娘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屋,“姑娘随我来。”


    侍女张嘴想说什么,乔晚娘一个眼神过去,她立马闭上了嘴。


    走近后,屋内吵嚷的声音越发清晰。


    “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涟莹,下辈子,我们一定不会再错过。”


    “涟莹!下辈子我们再续前缘。”


    乔晚娘面无表情,对着想要殉情的丈夫,没有显露出丝毫伤心痛苦。


    秋水漪推开了门。


    屋内声音一顿,纪锐全身被麻绳捆住,躺在床上扭动得仿佛蚯蚓。脖颈上缠着一圈步,隐隐透着血色。


    两个小厮守着他窗前,神色麻木。


    天儿热,屋子里闷得很,鼻尖缠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药味。


    秋水漪点了点下巴,“去吧。”


    左溢和百里赫同时迈步,一个挟制住纪锐,一个解开他的手。


    百里赫拔出腰间匕首,锋锐的刀尖抵在纪锐腕上。


    这一幕,令匆匆赶来的端淑长公主目眦欲裂,怒喝一声,“你做什么?!”


    乔晚娘身子一软,倒在侍女怀中,泫然欲泣,“别伤害我夫君。”


    秋水漪余光瞄了她一眼。


    反应得真快啊。


    端淑长公主在两个女儿的搀扶下快步而来,冷冷瞪着秋水漪,“秋家的,你要对我儿做什么?”


    秋水漪含笑,“水漪见过长公主。”


    端淑长公主一噎,旋即怒道:“秋水漪,当着本宫的面对我儿下手,你秋家是想犯上作乱不成?!”


    “长公主误会了,我是在救世子。”


    秋水漪侧过身,“您瞧,世子兵在其颈,却仍是这番模样,您就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端淑长公主一愣。


    百里赫的匕首已经抵在纪锐手腕上,眼见便要隔开他的皮肉,可纪锐仿佛感受不到危险,依旧念着秋涟莹的名字。


    “母亲,弟弟好像……真的有些不对劲。”嘉仪县主小声凑近母亲。


    乔晚娘亦是愕然。


    她只当纪锐是为了秋涟莹疯魔了,从未深思其中异样。


    端淑长公主尚在怔愣中,秋水漪道:“殿下放心,我姐姐这几日饱受折磨,为了还她清白,我万不会伤害世子。”


    话落,她对百里赫使了个眼色。


    百里赫了然,让左溢控制住纪锐,他在腰间摸了一下,掌中立时多出一个木盒。


    盒子打开,一股难以描述的气味霎时钻进众人鼻尖。


    有血的铁锈味,药材的苦涩味,还有一股仿佛雨后树叶下,虫蚁的尸体散发的腐烂陈朽味。


    端淑长公主和两个女儿纷纷捂住了鼻子。


    乔晚娘靠在侍女怀中张望。


    依稀看见木盒子里有道黑影。


    百里赫将母蛊凑近纪锐,他目光一瞪,神色剧烈变换,额头青筋鼓起,肌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将母蛊放在纪锐腕上,他颤抖得更为剧烈,皮肤下鼓起一个肉包。


    百里赫拿着匕首,眼疾手快在他腕上隔了一刀。


    “啊!”


    纪锐惨叫一声,鲜血四溅。


    “那、那是什么?”


    嘉仪县主惊叫一声。


    端淑长公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色虫子躺在一滩红中带黑的血泊中,浓烈的恶臭味在空中飘散。


    她捂着嘴,没忍住呕了一声。


    乔晚娘震惊地张开檀口。


    “谁把本世子绑起来了?”


    正当众人震惊时,纪锐嚣张又气恼的声音陡然响起。


    “啊,疼死了,娘,你在干什么?”


    他气急败坏地叫唤,看不出半分之前疯癫的模样。


    “这……”端淑长公主迷茫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秋水漪指着地上已经死去的子蛊,“殿下,这才是真正是蛊惑人心的东西。”


    “前朝余孽利用我姐姐与诸位权贵公子,给他们下了情蛊,拥有子蛊的人,会毫无缘由地迷恋母蛊的拥有者。他们妄图利用我姐姐一个弱女子,动摇大殷江山。”


    “此次诸位公子自戕,正是因为子蛊的操纵,与我姐姐毫无干系。”


    这一番话将端淑长公主和嘉仪县主镇住了。


    她们神色震惊又迷茫,显然无法相信事实竟是这般真相。


    秋水漪轻扬唇,“既然世子已经恢复了神志,水漪便先行告退了。”


    行了一礼,她带着沈家军离开。


    跨出院门,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惊叫。


    “来人,还不快给世子松绑!”


    秋水漪毫不停留。


    她带着沈家军,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怀平郡王府,命人在大街上宣扬前朝余孽的阴谋。


    百姓们自然不信,等到百里赫在大庭广众之下取出一名公子体内的子蛊,便是不信也得信了。


    一传十,十传百,一时之间,京中对于前朝余孽的讨伐愤怒而猛烈。


    ……


    “你,做什么的?”


    守城的兵卒照例盘问出城百姓。


    被他叫住的是个容貌普通,一身粗布短打的男人。


    他搀着身侧的男人,露出讨好的笑,“我这侄子在城里做工,不知怎的惹了几个地痞,被活生生砍断了一条手臂。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不忍心他断了手还在外头奔波,便让我把他接回家去,老老实实种庄稼娶媳妇。”


    小兵仔细搜查了两人,见他那侄儿确实少了一只手,看着还怪可怜的,便挥手让他们过了。


    “行了行了,赶紧走吧。”


    “谢谢军爷,谢谢军爷。”


    男人喜笑颜开地带着侄儿出城。


    与百姓们随行一段路后,叔侄二人买了两匹马,骑马飞奔离去。


    “嗖!”


    猎猎风声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接近。


    两匹马发出凄惨的叫声,腿一矮,将两人摔了出去。


    “怎么回事?”


    独臂男子韩子澄翻身而起,沉声询问。


    李长守沉下眉峰,语气冷肃,“我们中计了。”


    树林深处,人头攒动。


    一个又一个沉默的身影将二人包围其中。


    林中走出两人。


    韩子澄恨得双目充血。


    “牧元锡、沈遇朝。”


    一个夺了他此生挚爱,一个害他终身残疾,杀了他视为母亲的姑姑。


    都是他曾立誓,定要手刃之人。


    “别冲动。”


    李长守及时拉了韩子澄一把,唤回了他的理智,“冷静些。”


    韩子澄深深吸气,暴虐的情绪缓和不少,只是一双眼仍死死盯着两人。


    沈遇朝随意道:“你要哪个?”


    牧元锡颔首,“都可。”


    “你是太子,本王自是听你的。”沈遇朝唇畔笑意柔和。


    “你是妹夫,我该让着你。”牧元锡不为所动。


    沈遇朝:“……”


    罕见地失语一瞬,他笑着摇头,“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客气。”


    话落,他扬手,周围沈家军举起弓箭,对准韩子澄与李长守。


    弦一落,无数支箭矢朝着两人急射而去。


    两人起初还游刃有余,可源源不断的箭矢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迎面罩住两人,令他们无处可逃。


    见李长守手上失了力,沈遇朝挥退沈家军,足下一蹬朝着李长守急掠而去。


    牧元锡也对韩子澄亮出了锋刃。


    这场战斗赢得毫无悬念。


    沈遇朝的剑刺入李长守的心口时,牧元锡的刀也割破了韩子澄的喉咙。


    对上他难以置信的眼神,沈遇朝道:“你是不是想知道,祈云教的人都去哪儿了?”


    “简单。”他轻轻一笑,“本王都杀了。”


    韩子澄呕出一口鲜血,倒地不起。


    他面朝着京城的方向,艰难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是徒劳。


    沈遇朝漠然收回目光,“走吧,明日出征,她们该等急了。”


    牧元锡颔首。


    沈家军悄无声息散去,月上柳梢头,照亮地上男人面上和着血的泪。


    第117章 帝心


    “情蛊?”


    “这世上, 当真有这种东西?”


    大殿之上,帝王深沉的话音低低响起。


    胡公公赔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且数人亲眼所见, 那几位公子体内确实有蛊虫, 想来应是真的。”


    天鸿帝冷笑一声, “万足之虫,死而不僵。朕早晚有一日,要将这些前朝余孽斩杀殆尽。”


    胡公公笑容几乎挂不住。


    这些年来, 他或多或少也猜到了沈遇朝身世的异样,陛下口中的前朝余孽,可包括他?


    他侄儿可还在沈遇朝麾下做事呢。


    他是个阉人, 这辈子都与儿女亲缘无缘。可他前一阵子才找到去世兄长的亲生儿子, 费了大力气将他送进沈家军, 指望他出人头地,将来给他摔盆起灵呢。


    沈遇朝死不死的他不关心, 可他侄儿还在他手里呢!


    胡公公心中慌了一瞬。


    但他到底在天鸿帝身边多年,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还是学到了几分, 不动声色地试探, “说来, 等殿下和王爷得胜归来, 便要开始办喜事了吧。”


    天鸿帝许久未出声, 胡公公心里就是一咯噔。


    正当他忐忑不安时, 天鸿帝转而问道:“祝泽兴如何了?”


    胡公公隐下忧虑, “打了足足四十大板, 如今正在府里躺着呢。”


    天鸿帝:“明日让太医去瞧瞧。”


    胡公公便知, 虽然陛下恼怒祝统领办事不力,但他终究未失帝心。


    “不必服侍了, 你退下吧。”


    “喏。”一声,胡公公退出殿内。


    离开之前,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身着明黄色龙袍的帝王站在窗前,夜色如墨,窗口处漆黑一片,仿佛神秘诡谲,充满危险的深渊。


    他屹立不动,身形挺拔,厚重如山,一人便可应战百敌。


    胡公公不敢多看,忙收回视线,提灯离去。


    ……


    为了取出情蛊,百里赫和程玉取了秋涟莹不少血,导致她醒来后身子极为虚弱,整日卧在床榻。


    七月流火,银辉如纱笼罩着夜色,灯亮起,光晕与月光交相辉映,富有一股朦胧之美。


    夜风渐凉,秋水漪正要关上窗,凭空出现的一只手阻止了她的动作。


    那手苍劲有力,五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在月色下仿佛在发光。


    秋水漪抬头,撞入一双幽深桃花目,意外道:“这么晚,你怎么来了?”


    话音方落,屋内发出轻微的声响,回头时,一道身影从她眼前快速闪过。


    秋涟莹低沉又欣喜的声音在寂静深夜中响起。


    未等秋水漪再回首与来人说话,一双手越过窗子,稳稳把住她的腰,托着她从屋内一跃而出。


    明月落在她眼中,皎皎轻灵,飘逸出尘。


    身后窗子“啪”一声关上,秋水漪撑着沈遇朝的肩,明眸注视着他,幽幽道:“堂堂王爷,怎么能做出夜探香闺之事?”


    沈遇朝低低一笑,抱着秋水漪跃上屋顶,指着下方,“这才叫夜探香闺,本王连你闺房都未进过,如何能算?”


    秋水漪嗔了他一眼,“歪理。”


    沈遇朝揽着秋水漪笑。


    静静感受着对方的体温,他骤然道:“我明日一早出征。”


    秋水漪点头,“我就不送你了,姐姐身子虚弱,娘这段时日太过劳累,我放心不下。”


    “小没良心的。”沈遇朝刮了下她鼻尖,“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竟连送都不想送。”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秋水漪侧头笑,“早晚都要回来,何必相送,徒惹人伤感。我想笑着见你,不想哭着相送。”


    沈遇朝一怔。


    少女仰首,眸如璨星,含着清浅笑意。


    他心中一动,低头印下一吻,温柔呢喃淹没在两人唇齿间。


    “好。”


    天鸿帝亲自送了大军出佂。


    陛下亲临,将士们的士气空前热涨,含着势如破竹的气势,浩浩汤汤出了城门。


    远远遥望最前方骑马的两个身影,天鸿帝缓步下了城墙。


    回到明和殿,他拿起桌上的折子。看了片刻,似是骤然想起了什么,问道:“祝泽兴如何了?”


    胡公公不解,陛下不是昨日才问过了?


    心中腹诽,面上仍老实道:“听太医说,祝统领底子好,想来要不了几日便能下榻了。”


    天鸿帝没说什么。


    行刑时,他特意叮嘱过,祝泽兴的伤不过是看着吓人,实则一没伤筋二没动骨,最多三四日就能活蹦乱跳。


    “让他伤好后即刻来见朕。”


    “喏。”


    “云安侯府外的人可撤了?”


    胡公公摇头,“并未。”


    天鸿帝冷笑一声,将折子重重摔下,“怎么,他还防着朕,担心朕杀了他的心头肉不成?”


    胡公公吓得跪下,“陛下息怒,或许,或许是王爷忘了……”


    “不必给他寻借口。”


    天鸿帝垂着眼皮,似是叹了一声,“终究是……”


    是什么?


    剩下的胡公公未听清,但他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


    三日转瞬即逝。


    祝泽兴跪地,安静听着上首帝王的吩咐。


    天鸿帝说完,沉声道:“明白了?”


    祝泽兴未露出丝毫异样,恭声道:“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天鸿帝颔首,“去吧。”


    祝泽兴行了大礼。


    出了明和殿,他点了一队金吾卫,径直去了云安侯府。


    精兵将云安侯府团团围住,过往百姓匆匆而过,不敢投去一眼。


    祝泽兴安静地躲在暗处,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只待时机,给予猎物最后一击。


    天色渐暗,他换了夜行衣,蒙住脸,沉声道:“走。”


    ……


    胡公公为天鸿帝添茶。


    边倒,边暗中观察陛下的神色。


    出于出色的察言观色本事,他总觉得陛下今夜有些心神不宁。


    一个出神,手下不稳,有茶水溢了出来。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胡公公忙用袖子将水渍擦干净,神色慌乱着就要跪下。


    “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这般如临大敌。”


    天鸿帝没怪罪,“既然累了,便先下去吧,朕这儿不用你伺候了。”


    胡公公当然不敢,候在一旁是不是为天鸿帝添茶续水。


    第三次瞧见天鸿帝的手在桌上轻轻敲动,胡公公试探性道:“陛下今日心情不虞?”


    天鸿帝轻摇了下头,“朕在等消息。”


    胡公公没问什么消息。


    有些事,并不是他能打听的。


    夜风带来丝丝凉意,他将窗关上,也就没看见天鸿帝眼中闪过的锋芒。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只有宸儿一个儿子,万不会眼见他栽在秋家女身上。


    还有沈遇朝。


    秋水漪未出现前,他是他最好用的一把刀,如今为了一个女人,就连武器也会弑主了。


    终究是两个祸害。


    至于沈遇朝和牧元锡收到消息后,会不会与他反目成仇,这从来不在天鸿帝的考量中。


    他是皇帝,是天下的主宰,除非他们造反,否则雷霆雨露均是君恩,只能受着。


    两个女人罢了,满京城的闺秀,难不成还找不到他们喜欢的?


    一直等到夜深,祝泽兴终于回来复命了。


    见到天鸿帝,他“嘭”一声跪下,喉咙发紧,“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天鸿帝手一紧,“失手了?”


    他笑了一声,充斥着无尽的讽意,“倒是让朕小瞧了他们。”


    “不。”


    祝泽兴抬头,沉声道:“云安侯府根本没人,秋家两位姑娘,均不在府中。”


    “什么?”


    天鸿帝露出两分震惊,“跑了?”


    祝泽兴点头,“臣怀疑,大军出征当日,她们便离开了。”


    天鸿帝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气笑了,“好,好啊,真不愧是朕亲手养大的狼崽子。”


    “当真是好样的!”


    “哐当——”


    桌上茶杯被挥落,清脆的破碎声在深夜里极为刺耳。


    祝泽兴与胡公公一道跪下。


    后者瑟瑟发抖地偷偷瞄了眼盛怒的帝王,内心盛满了震惊之色。


    陛下……竟然想对秋家姑娘下手?!


    ……


    “你怎么确定,陛下一定会对我和姐姐下手?”


    秋水漪盘腿坐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火堆。


    大军出征的那天早上,她还在睡着,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进来。


    一睁眼,发现床前站了一个高大的影子,险些没将她吓死。


    还没叫出声,便被人连人带被抱起,送入了马车。


    没多久,秋涟莹也被人送了进来。


    秋水漪和她面面相觑,搞不懂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三日,沈遇朝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直到昨日,牧元锡带着秋涟莹与他兵分两路,沈遇朝这才有功夫来看望她。


    秋水漪问他要做什么,他开口便是天鸿帝要取她们姐妹性命,听得她一震。


    沈遇朝将烤好的鸡肉撕成条,放进盘子里递过去。


    秋水漪极为自然地接过,一边吃着,眼睛还盯着他,誓要一个答案。


    沈遇朝失笑,见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极为可爱,手心发痒想摸她的头。


    一抬手,察觉手上全是油,他取出帕子仔细擦着,回道:“我毕竟是他养大的,对他的了解不说十分,也有七八分。”


    沈遇朝垂睫,“对他认为有威胁的人,他绝不会留下。”


    “我和姐姐能威胁到什……”


    话说了半截,秋水漪猛地想到牧元锡,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掀起唇角,她皮笑肉不笑,“世人不知具体情形,怪罪于我姑祖母,尚在情理之中。可他周家人有什么资格?难不成,他们不曾从中获益?还是皇帝呢,竟也相信一个女人能灭国的荒谬之言。”


    她这话极为大逆不道,幸好周围只有他们二人,沈遇朝也不曾出声阻止,只是道:“我与你姐姐的那旨婚约,起初只是先帝的一句笑言,直到陛下登基后才正式下旨赐婚。察觉到你姐姐对我无意,当时我也并无成婚之意,曾与陛下试探过,可否解除了婚约。”


    火堆“噼里啪啦”作响,照亮沈遇朝白皙的脸。


    “虽未明言,我却看出了他的坚持。那时我便明白,我未来的王妃,必须是秋家的姑娘。”


    “当初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倒是明白了。”沈遇朝笑了声,“或许在他看来,秋家有那样一个长辈,定然如履薄冰,对他毫无二心,是他手下最忠诚、最听话的一条狗。用这样的臣子监视我这个前朝余孽,自然最合适不过了。”


    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是这个理。


    秋水漪心疼地用筷子夹起鸡肉递到他唇边。


    沈遇朝眼里带着笑意,将鸡肉吃下。


    喂了几口,秋水漪不乐意了,想起一人,她问:“你为何要放过赵希平?”


    韩子澄都杀了,没道理留下这个祸害。


    沈遇朝扬眉,“你猜。”


    猜猜猜,猜个大头鬼啊。


    秋水漪白了他一眼,放下盘子,回了自己的帐篷。


    明日一大早要行军,她还是早些歇息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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