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祭拜
“姐, 你怎么样?”
秋水漪拉着秋涟莹仔细打量。
“我没事。”秋涟莹对她轻轻摇头,“方才实在气不过,扔了两个杯子。”
又对门外的碧婉道:“你去将茶钱结了, 该赔偿的赔偿。”
碧婉矮身行礼, “是, 姑娘。”
“那剩下的,还见吗?”秋水漪问。
“见。”秋涟莹咬牙,“怎么不见?”
“好吧。”
秋水漪叹了声气, 方要开口,秋涟莹双手放在她背上,推着她往外走。
“你和王爷不常见, 不必陪我, 见完了人, 我自去寻你。”
“诶?”
秋水漪来不及阻止,秋涟莹便将她推到了沈遇朝面前。
沈遇朝略一扬眉, 温声而笑,“多谢。”
随后牵住秋水漪的手, 带着她到了隔壁。
进了屋, 沈遇朝拉着秋水漪往榻上走。
脑子里警铃大响, 秋水漪止了步, 如临大敌地盯着他, 嗓音危险, “你做什么?”
“许久未见, 你不想我?”
沈遇朝回身, 漆黑眸子清亮如水。
秋水漪别开眼, 唇瓣微动,“不过几日而已, 哪有这么夸张?”
“有一句话,叫做一日不见。”沈遇朝俯身,几乎与她额头相触,一双眼盯着她不放,“如隔三秋。”
“王爷何时这么会说话了?”
秋水漪哼一声,松开他的手,率先坐在榻上。
沈遇朝闷笑一声,在她身侧落座。两息之后,骤然握住秋水漪的腰,将她整个人往上一提,稳稳抱在怀里。
“哎!”
秋水漪惊呼一声,身后一个带着温热与暖香的胸膛靠了上来。
她欲挣扎,肩膀一沉。是沈遇朝将下巴放了上来。
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耳畔回响,“别动,让我抱抱。”
秋水漪脸一红,轻抿了唇,一动不动,任他抱着。
半晌,感觉到他越来越过分,秋水漪红着脸掰开腰上的手,从他怀里离开,“抱什么抱,热死了。”
沈遇朝轻笑,拉过她的手,拿在手里轻轻揉搓。
秋水漪怕热,被他捏了这么一会儿,手心便冒了汗。
正想收回手,却被沈遇朝一把抓住。
秋水漪看过去时,只见他垂着眸,手里捏着一张帕子,细细替她擦着汗。
眼一柔,她弯唇笑了下,缓缓向沈遇朝靠近,将头放在他肩上,无声感受着他的存在。
……
日头快落了,秋涟莹终于来敲了门。
“结束了?”
秋水漪问她。
秋涟莹点头,眉间含着疲惫,“我们回去吧。”顿了顿,她往里看了眼,“王爷呢?”
“他有事先离开了。”
秋涟莹没多问什么事,挽着秋水漪和她一道下楼,心累道:“这下应当不会再有这种事了吧。”
这可不一定。
秋水漪心道,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说不准这样的事多着呢。
她没多说,笑了两下,与秋涟莹坐上马车回了府。
回府后,姐妹两人本想去看望梅氏,但秋涟莹今日应付的人多,此时疲倦不已,便先回了房。
秋水漪只好独自一人前往正房。
刚绕过假山,迎面走来一人,险些与她撞上。
及时止了步,秋水漪拍着胸口,没好气道:“哥,你吓死我了。”
秋进白亦是一脸的惊魂未定,他上前拉着秋水漪,担忧道:“没撞上吧?”
秋水漪摇头。
狐疑地扫了他一眼,问:“你魂不守舍的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秋进白尬笑着挠着后脑勺。
“该不会……”秋水漪眯着眼,细细打量他。
秋进白屏住呼吸,“该、该不会什么?”
“你该不会又和杨大人起争执了吧?
杨大人乃是金科状元,和秋进白一道入了翰林院,自她从江南回来后,时不时能听见从秋进白书房传来的骂声。
据宋林所说,两人极不对付,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常有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秋进白脸上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见秋水漪还盯着他,忙道:“可不是,杨轻舟那人古板又迂腐,和他共事,我起码要折十年寿。”
说完,似是想起了某事,秋进白表情一僵,显得极为怪异。
秋水漪倒是没注意。作为一个好妹妹,自然是站在兄长这一边的。
她义愤填膺地和秋进白吐槽了杨轻舟整整一刻钟。
因太过投入,下意识忽略了秋进白越来越僵硬的脸。
天色渐暗,秋水漪住了口,拍了拍秋进白的肩膀,满怀信心。“哥,别灰心。照我方才那样骂,下次你一定能吵过杨大人。”
秋进白哭丧着一张脸,“妹,我谢谢你啊。”
“不用谢。”秋水漪笑盈盈道:“我还要去看望娘,先走一步啦。”
不等秋进白作出反应,她已经迈着轻盈的脚步走远了。
“姑娘,世子看着好像都要哭了。”
信柳往后瞥了一眼。
“哭才好呢。”秋水漪哼了一声,“他在翰林院和杨大人作对,一朝得知心上人竟然是死对头的宝贝妹妹,可不得哭一场?”
信柳噗嗤一笑,“世子和杨大人可真有意思。”
死对头变大舅子,可不有意思吗?
秋水漪笑了笑,“好了,让他自己琢磨去吧,先去见娘。”
信柳点头,快步跟上。
正房灯火通明,秋水漪还未走到门前,便有丫鬟向里头通传。
“漪儿来了,快来娘这儿。”
梅氏迎了出来,笑着对秋水漪招手。往她后头一看,顿时“咦”了一声,“你姐姐呢?”
“姐姐累了,先行回去歇息。”
挽上梅氏的手,秋水漪往里看了眼,“爹还没回来?”
“好啊,原来不是来找我,是来找你爹的。”梅氏佯装不悦。
“爹娘我都找。”
秋水漪挽紧了她的手,一脸乖顺讨巧。
“你啊,一碗水端得可真平。”梅氏捏了下她的鼻子。
“一边是爹,一边是娘,当然得端平了。”秋水漪笑意盈盈。
“什么端平?”
正说着话,云安侯从外头进来。
梅氏道:“说你这闺女可真贴心。”
“夫人为我生的女儿,自然随了夫人的贴心。”
云安侯笑着朝母女二人走来。
秋水漪松开梅氏的手,肩膀抖了抖,一副受不了的模样。
梅氏嗔了丈夫一眼,“大庭广众的,说什么呢。”
云安侯笑了笑,握住妻子的手。
眼见自己马上就要变成多余的人了,秋水漪立马道:“爹,王爷让我将一样东西交给您。”
云安侯一顿。
秋水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将它交到云安侯手中,“对了,王爷说三日后是老王爷的忌辰,想带我去祭拜他。”
垂眸望着掌心里的玉佩,云安侯眼里泛着异样的光,等秋水漪再想探查时,已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将玉佩收好,云安侯道:“你迟早要嫁入端肃王府,早些去看看也好。不过……”
话音一转,他吹胡子瞪眼,“你告诉那小子,婚期最早只能是明年开春,没有商量的余地。”
面上微烫,秋水漪咳了一声,“好。”
摸了摸鼻子,她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这么晚了,就在这儿与我和你爹一道用膳吧。”
“去吧。”
梅氏与云安侯同时出声。
意识到对方说的什么,梅氏柳眉一竖。
不等她开口,云安侯立即道:“顺道去外院,将牧公子唤来。”
“诶。”秋水漪应了声,转身走得飞快。
“要叫人遣个小厮就罢了,为何偏要让漪儿去?她和莹儿在外头逛了一天,指不定如何累呢,你这当爹的也不知道体谅体谅。”
梅氏揪着云安侯大臂上的软肉。
“诶,轻点轻点,疼疼疼。”云安侯龇牙咧嘴。
梅氏瞪着他,手上力道加重。
拉扯间,云安侯袖中玉佩露了半截出来,梅氏晃眼过去,起先没多想,隔了稍许,眸光骤然怔住。
云安侯揽着她往里,柔声道:“为夫还有事,你先用膳,不必等我。”
梅氏愣愣点头。
……
牧元锡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云安侯的书房。
门口无人,他正要敲门,里头适时传来一道声音。
“进来吧。”
微顿之后,牧元锡推门而入。
云安侯背对着他站在屋中,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朝他张手。
手中躺着一物,是他多次向沈遇朝讨要,却没能拿回的东西。
“王爷让我物归原主。”
牧元锡眼中一喜,取回那块玉佩,动作间可见珍视。
看了他两息,云安侯笑道:“三日后是先端肃王的忌辰,王爷要带漪儿去祭拜。”
前任端肃王的名声牧元锡也听过,对这位战功赫赫的王爷亦是十足向往,只是不知,侯爷为何与他谈起此事?
似是看出了他的疑问,云安侯道:“秋家祖上与沈家先祖有几分渊源,我年轻时也曾与王爷共事,两家到底是有情分在的。既是王爷忌辰,你也带着莹儿一道去吧。”
牧元锡不解。
若是单纯祭拜便罢了,但秋水漪明显是去见未来公公,他和秋涟莹去算是怎么回事?
云安侯却已不再多谈,摆了摆手,“好了,天色不晚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牧元锡顿了顿,低声道:“是。”
……
三日的功夫转瞬即逝。
侯府几位主子一大早便起身了。
收拾妥当后,刚出府门,便见沈遇朝早已骑马候着了。
晨光微熹。
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熹光为他镀了一层光,柔和了面色。
“等很久了?”
秋水漪站在马下问他。
“没有。”沈遇朝轻笑摇头,“快上车吧。”
秋水漪回了他一个笑,而后与秋涟莹一道上了马车。
牧元锡翻身上马,注意到沈遇朝的视线,对他轻点了下头。
沈遇朝颔首。
哒哒马蹄声凑近,左溢低声道:“王爷,那位出发了。”
沈遇朝扬了下马鞭,“回复胡公公,他的事,本王允了。”
马蹄高高扬起,踏着熹光前行。
第102章 身世
沈家祖坟选在郊外, 从京城出发,坐马车大概需要两个多时辰。
秋水漪一行人从清晨出发,抵达时已经快要午时了。
下了马车, 秋涟莹转了一圈, 深深呼吸一口气, “沈家先祖选的这块地,还真是山清水秀。”
秋水漪望四周扫了一眼。
此地靠山环水,日头这般大, 在浓密树荫的遮挡下竟不觉得有多热。
树上蝉鸣声不断,时有鸟雀飞跃,耳畔依稀有潺潺流水声。
她点了点头。
未等两人多加打量, 一名做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 直奔沈遇朝。
“小王爷。”
“关叔请起。”
沈遇朝态度恭谨地将中年男子扶起。
关叔“诶”了一声, 含着笑仔细瞧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往沈遇朝身后看去, “哪位是王妃?”
“漪儿。”沈遇朝唤道。
秋水漪还未反应,秋涟莹已经推了她一把, 直接让她暴露在关叔的视线之下。
沈遇朝唇畔带笑, “关叔的父亲是跟随祖父做事的, 祖父故去后, 他们一家便搬到这儿, 守候沈家陵墓, 你随我唤一声关叔吧。”
秋水漪恭敬地施了一礼, “见过关叔。”
“使不得, 这可使不得。”关叔连连摆手, “我爹只是老王爷身边的长随,哪有主子给奴才见礼的。”
“祖父在世时已经放了关叔一家身契, 如今小辈携妻看望长辈,有何使不得的?”
沈遇朝笑了笑,站在秋水漪身旁,深深一拜,“这么多年,多亏有关叔在,才无宵小扰祖父与父王清净,这礼是应该的。”
关叔眼里闪着泪光,含笑看着沈遇朝与秋水漪。
有此佳儿佳媳,若是王爷还在世,不知有多高兴。
借着低头的动作抹去眼角泪水,关叔笑道:“时辰不早了,小王爷可要歇息一二?”
看了眼日头,沈遇朝道:“不必了,现在就去。”
关叔点点头,视线掠过秋涟莹和牧元锡,“二位快请。”
“多谢。”秋涟莹福身,牧元锡亦见了礼。
路上,沈遇朝问关叔,“方才可有人来祭拜?”
关叔道:“有,他说是王爷生前的朋友,看穿着非富即贵,若是脚程快些,应当能碰见。”
沈遇朝点点头。
到了目的地,沈遇朝拉着秋水漪站在沈朔墓前。
身为当朝亲王,沈朔的墓修建得极为豪华,石碑上密密麻麻地篆刻了他生前的功绩。
摆上祭品,秋涟莹与牧元锡上了柱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沈遇朝自从来这儿便不曾开口,秋水漪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姐,你们先回去吧,我在这儿陪着王爷。”
话音刚落,手上一重,是沈遇朝握住了她的手。
秋水漪没回头,仅是用力回握。
看出他们有话要说,秋涟莹点点头,拉着牧元锡离开,“那我们回去等你们。”
“好。”
人走完后,沈遇朝握紧秋水漪的手,哑声道:“父王,我带您儿媳妇来看您了。”
……
一行人回去的路上极为沉默。
左溢给尚泽使了个眼色,后者清了清嗓子,道:“牧公子,这附近有个地方景色还不错,天色尚早,你要不带大姑娘去瞧瞧?”
牧元锡看向秋涟莹。
少女瞥了他一眼,仰着头拒绝,“我不去。”
牧元锡:“在何处?”
尚泽指向某个方向,“一直往这边走,见了河便到了。”
牧元锡点头,“多谢。”
而后抓住秋涟莹的手,不由分说拉着她往那边走。
“诶,你干嘛,我都说了我不去,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秋涟莹气恼的嗓音传回时,信桃撞了撞碧婉,“大姑娘都被带走了,你怎么不拦着?”
碧婉小声道:“姑娘这几日在和牧公子闹别扭,和他去看看风景,说不准能和好。”
“原来如此。”
信桃摸着下巴,又问:“大姑娘和牧公子怎么了?”
碧婉迟疑摇头,“我也不知。”
“你们两个。”信柳敲了下信柳的脑袋,“少打听主子的事。”
信桃摸着头顶,嘿嘿笑了两声。
“你看什么呢?”尚泽在左溢眼前晃了两下。
后者收回视线,冷漠道:“走吧。”
“嘿,你这人。”尚泽不服,“我招你惹你了,语气这么冲。”
左溢没回,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
“陛下当心。”
胡公公小心地踢走天鸿帝脚边的石子,懊恼道:“早知如此,奴才就不该提议出宫才是。”
天鸿帝向前迈了一步,感慨道:“当初和阿朔一同习武时,这路算什么,再累再苦的路都走过。”
他自嘲似的一笑,“当真是老了。”
“呸呸呸。”胡公公呸了三声,“陛下身强力壮,说什么老字?”
天鸿帝笑道:“你这张嘴啊,还是这么讨人喜欢。”
胡公公嘿嘿笑了两声。
“这么多年过去,朕的身边竟然只剩下你了。”天鸿帝长长一叹,“这两日朕因旧事难以入眠,多亏你提议朕走这一趟。”
“见了阿朔之后,心里那堵墙,不知不觉便散了。”
胡公公闻言,眼睫心虚地抖了抖,忙道:“这都是奴才该做的,陛下如此,可是要让奴才折寿了。”
天鸿帝哈哈笑了两声,“朕在此,谁敢夺你阳寿?”
“那是,陛下乃是真龙天子,有陛下护着,阎王爷也不该夺奴才的寿。”
胡公公的马屁令天鸿帝龙颜大悦,眉眼笑意久久不落。
快出林子,淙淙水声入耳,在这炎热的天里着实令人心情舒畅。
将要过去,一道清脆如铃的女声气恼道:“都说了放开我。”
天鸿帝循声望去,正巧见到两道纠缠的身影。
少女清绝无双,眉心微蹙,恼道:“你弄疼我了。”
闻言,前头男子立即放开了她的手。
少女瞪了他一眼,转身背对着他,轻轻揉搓手腕。
见到她的脸,天鸿帝惊讶道:“这女子,怎么有些眼熟?”
胡公公高高举起伞,垫着脚张望一眼,“陛下,是云安侯府的大姑娘。”
“云安侯府。”天鸿帝喃喃,“秋家的?”
胡公公点头。
“那男子是何人?”
那男人背对着两人,胡公公看不清五官,闻言摇头。
……
“你还在生气?”牧元锡低声问。
“我不该生气?”
说起这个,秋涟莹越发生气,双唇紧抿,委屈道:“我只是想帮你。”
牧元锡沉默许久,低声一叹,“阿莹,抱歉。”
“你给我道什么歉?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秋涟莹骤然爆发,怒声道:“道歉你没有一个配上我的身份吗?”
“可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无关家世背景。无论你是镖局少主也好,是客栈跑堂也好,只要是你就好。”
眼泪从秋涟莹眼眶中滑落,她哭得无声无息,“是我对不住你,给你带来了这么多伤害。”
“阿牧,你带我离开好吗?你带我和小川离开吧。报仇也好,重振镖局也好,天涯海角,去哪儿都行,只要在你身边。”
“阿莹,你疯了?你还有父母!”
秋涟莹忍住嗓音里的颤抖,“爹娘已经同意了我们的婚事,他们身边现在也有了妹妹,少我一个不碍事的。”
“为人子女的责任,怎么能推给别人?二姑娘是侯爷夫人的女儿不错,但她不是你,她孝顺父母,那是她的责任,你怎么能让她替你承担属于你的责任?”
牧元锡的声音里已经含了怒。
他猛地转身,握住秋涟莹的肩,将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皱眉望着她,“阿莹,你究竟怎么了?你以往不是这样的。”
秋涟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茫然地伸手抚上胸口,无助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阿牧,我心里好难受。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我,你是我最爱的人,我不能让你受到丝毫伤害。”
“我要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哪怕抛弃父母也没关系。”
秋涟莹喃喃道:“阿牧,我到底怎么了?”
“别想,什么也别想。”
牧元锡擦干秋涟莹脸上的泪,捧着她的脸道:“你什么也别想,全都交给我。我会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让那些觊觎你的人,再也无法伤害你我分毫。”
他的眼神是那般笃定,好似那个绝望的夜晚里,始终照亮在天上的星。
秋涟莹重重点头,“我相信你。”
牧元锡浅浅勾了下唇,将她纳入怀中。
此时此刻,胡公公整个人都已经呆滞了。
他跟在天鸿帝身边三十年,是这世上再熟悉不过他的人,自然能看出不远处的男子与他的相似之处。
可是、可是怎么可能?
陛下从未在外有过露水情缘,宫中所有皇子早已夭折。怎么会骤然出现一个与他生得这般相像的男人?
难怪,难怪那位无论如何也要让陛下出宫。
他不由去看天鸿帝。
从面上看不出什么,但眸色已然怔住,俨然也处在震惊中。
炙热夏风吹起男子衣袍,露出他腰间的玉佩。
看清上头的图案,胡公公惊得险些失声大喊。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玉佩,结结巴巴道:“陛陛陛陛陛下,那、那是三三三三皇子的玉佩。”
天鸿帝瞳孔一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陛下,他是三皇子?”胡公公上前一步,紧张地狂咽口水,“可是三皇子……”
早就已经夭折了啊。
眼前这人,究竟是人是鬼?
一瞬间,无数传闻齐齐涌入耳中,脚下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胡公公僵硬着低头一看。
“啊!”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秋涟莹和牧元锡一跳,两人条件反射分开,手却仍交缠在一起。
绕过草丛,牧元锡皱着眉望着两人。
其中一个白脸男人跳着脚大喊大叫,“蛇,有蛇!”
草丛中游走着一条青绿长蛇,直直朝着另外一个男人而去。
那男人似是被吓住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见着蛇张开嘴露出獠牙就要朝那男人咬去,牧元锡迅速出手,袖中飞刀准确无误地没入蛇的七寸,将它钉死在地。
“丛中多蛇,当心些。”
留下这句,牧元锡拉着秋涟莹便要走。
那男人骤然回神,牢牢抓住他的手腕,开口时嗓音带着抖意,细听,还有几分哽咽。
“宸儿,我是父皇啊。”
第103章 皇子
“这位老爷, 祸从口出,冒充陛下可是死罪。”
牧元锡皱着眉,手上用力, 欲挣束缚。
可没想到天鸿帝握得极紧, 仿佛落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牢牢抓住他不放。
“宸儿,我当真是你父皇。”
他目光锁着牧元锡,眼神哀期中含着希冀。
胡公公哆哆嗦嗦道:“陛、陛下……这这这当真是三皇子?”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 不似寻常男子浑厚有力,一下便让牧元锡的目光探了过去。
斜眼看人时,眼尾不经意流露出的冷冽与威严, 与记忆中陛下年轻时更像了。
胡公公一瞬恍惚。
这人好生奇怪。
牧元锡锁着的眉头褶皱更深。
正在这时, 一只手探向他腰间, 牧元锡眸色一冷,伸手去挡。谁料那手绕了个方向, 准确无误地取下他腰上玉佩。
“还我!”
牧元锡沉下眉眼。
天鸿帝垂眸,拇指摩挲着玉佩上的梅花, 面色露出几分哀色与怀念。
“这枚玉佩, 是你尚在你母亲腹中时, 朕亲手绘的。上头的梅花, 代表了你的母亲, 龙纹, 则是朕。”
牧元锡一怔。
“你沈叔瞧见了, 笑称得了块上好的玉, 将图纸取走, 亲手为你刻了这枚玉佩,在你满月时, 将它放入了你襁褓中。”
天鸿帝叹了一声,“自你夭折后,它也不见了。原以为是哪个宫人手脚不干净,没想到……”
他将剩下的话咽了下去,只是尾音带了些许哽咽。
牧元锡神色恍惚,“你……”
风声骤急,林中树叶哗哗作响。
他眉间一肃,全身紧绷,警惕地望向四周。
数道身影落地,为首之人一身布衣,看似平凡无奇,神色间却含着腥风血雨中厮杀而出的煞气。
扫了眼被牧元锡钉死的毒蛇,他沉声道:“微臣排查不力,险些让这畜牲伤了陛下,请陛下责罚。”
腰间布料被人轻轻一扯。
牧元锡回首。
秋涟莹揪着他的衣裳,轻声道:“阿牧,我曾随爹爹进过几次宫。眼前这人……”抿了下唇,她道:“好似……确实是陛下。”
……
沈遇朝牵着秋水漪的手,低声道:“路不好走,跟着我。”
秋水漪斜了他一眼,幽幽道:“来时的路同样不好走,怎不见王爷如此贴心?”
想占便宜就直说,少来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沈遇朝低声一笑,“知我者,漪儿也。”
这一笑,如万物初生,好似比灼目的阳光还耀眼些,令他眉间郁气一扫而尽。
秋水漪哼了一声,与沈遇朝十指相扣,“这下,你该告诉我姐夫的身世了吧?”
沈遇朝抬头。
红日高悬,万里无云。
他望着那轮红日,缓缓开口,“漪儿可知洪贵妃?”
当今陛下心尖上的人,大名鼎鼎的洪贵妃,秋水漪当然知晓。
当初在宫宴上,还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闻言点了点头,“自然。”
“世人皆道洪贵妃圣眷在身,锋芒毕露,连皇后也要让她三分。可与容妃相比,却远远不及。”
“容妃?”秋水漪疑惑,“她是谁?”
怎么从未听过?
“太/祖征战天下,麾下勇将无数,容妃的父亲正是其中之一。可惜,他在一次战役中,为了保护太/祖中箭身亡。”
沈遇朝娓娓道来,“容妃早年丧母,此后又丧父,太/祖怜她孤苦,便将她养在身侧。她和陛下、我父王,乃是一同长大的。”
听到这儿,秋水漪有些明了。
“后来,她嫁给了陛下?”
沈遇朝颔首,“容妃与陛下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又是在太/祖眼下长大的,对二人的婚事,自然乐见其成。”
“可惜,我朝初立,根基不稳。为了江山安定,陛下只能与世家联手。”
忆起当初宫宴上的余皇后,秋水漪试探道:“太/祖……选中了余家?”
“不错。”沈遇朝道:“但他们,想要太子妃之位。”
秋水漪心里有些不适,“太/祖和陛下妥协了?”
沈遇朝轻点头,“太子妃之位已定,太/祖自觉对不住容妃,欲封她为公主,亲自为她则婿。可谁知容妃跪在明和殿前,一心只想嫁太子。”
秋水漪恨铁不成钢,“好好的公主不做,非要去做侧室,她真是……”
比秋涟莹还恋爱脑!
有一个公主之位,背后还有皇帝撑腰,怎么也比入宫,眼看着心上人和别的女子成双入对好吧。
“太/祖大怒,责令宫人将容妃送回宫中,可这时,尚是太子的陛下也来了,与容妃一道跪在宫前。”
秋水漪眼前一晕,“这样一来,余家不是要恨死容妃了?”
可以想象,当余皇后听说自己未来夫婿和另一个女子一同跪在太/祖面前时,她内心有多恨。
容妃这不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吗?
沈遇朝笑道:“可不是?太/祖松口后,容妃以侧妃之位入了东宫,被太子妃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可她依旧是太子最为宠爱的女人。”
“当今陛下登基后,更将她捧上了手心。皇后忍让洪贵妃又如何?当年,世人只知容妃,却不知皇后。”
“可惜,容妃一连两胎,都胎死腹中。第三次怀孕时,终于诞下了三皇子。”
“但她好似注定子嗣缘薄,三皇子满月后,竟无声无息被烧死了。容妃产后身子本就虚弱,听此噩耗,大受打击,缠绵床榻多月便去了。”
“她去之后,陛下悲痛欲绝,罢朝三日,但凡提起容妃,必大发雷霆。此后,容妃的名字,便成了宫里的禁忌。奇的是,自那以后,宫中再也没有健康的皇子公主诞生,但凡生下来,必定夭折。”
秋水漪听得很不是滋味。
一代红颜,竟这般命运坎坷。若她当初不曾入宫,可会是另一番景象?
伊人已去,徒留唏嘘。
“可是这和姐夫有什么关系?”秋水漪不解,“他……”
话音一顿,她陡然停下,瞳孔因不可置信而紧缩,“他……是陛下……和容妃的孩子?”
沈遇朝屈指,在秋水漪头上轻轻敲了下,“漪儿果真聪慧。”
秋水漪却想不通,“可你不是说,容妃的孩子都已经夭折了吗?”
沈遇朝并未答复,反而道:“陛下年幼习武,身体康健。就算容妃小产后身子不好,可后宫之中那么多妃嫔,不乏有孕者,这么多年,为何没有一个皇子公主能活到成年?”
一个两个或许能说是意外,但一个也没有,可就大有问题了。
烈日炎炎,秋水漪却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寒气侵入后心,令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那说明,有人不想让陛下留有子嗣。”
沈遇朝点头,“牧元锡为何能活下来,又为何会流落宫外,我至今无法得知。但他确实是陛下之子,那个早已夭折的三皇子。”
这么一来,牧家被灭门就说得通了。
大胆猜测,当初牧元锡本该死在火中,但他阴差阳错活了下来,被牧老爷子收养,长在江南。
后来不知为何被祈云教发现,身份暴露,引来灭门之祸。
祈云教、三皇子……
脑中有道灵光闪过,秋水漪猛地抬头,急声道:“宫里,有祈云教的人?”
虽是问句,但语气却是笃定的。
沈遇朝轻声而笑,笑音里含着自豪,“我就说,漪儿聪慧。”
“别花言巧语了。”秋水漪白他一眼,“你说,此事陛下知还是不知?”
“起初或许不知。但这么多年,也该知晓了。”
回想一遍原著内容,秋水漪依稀记得,这段时日,好似正是洪贵妃传出喜讯的日子。
这么一来,宫里的前朝余孽应当都被天鸿帝清除干净了吧?
可洪贵妃流产,又是谁做的?
天鸿帝又为何突然暴毙?
想不通。
秋水漪苦恼地皱起眉头。
“走吧,他们应当已经相遇了。”
沈遇朝扣住她的手。
秋水漪回神,用力回握。
……
金碧辉煌的殿内,鎏金瑞兽香炉上,香烟缥缥缈缈,绕梁而行。
冰盆很快融化,又有新的小太监弯着腰,恭恭敬敬地送上新的。
紫檀木雕花贵妃榻上,三四名宫女跪着,手中纨扇不停。
纤细白皙的手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缓缓送入口中,散漫的嗓音犹如勾子,勾得人心尖一颤。
“你说,陛下不见本宫?”
跪在下头的小太监腰身往下塌了几分,恭敬道:“陛下带了两人入宫,明和殿大门禁闭,就连胡公公都守在门外,想必应是大事。待事情谈妥了,陛下定会来看望娘娘。”
慢条斯理地咽下葡萄,洪贵妃伸手,身侧宫女放下纨扇,执起她的手,动作轻柔地擦去指腹上的果液。
靠在软枕上,洪贵妃红唇微撇,抱怨道:“什么人这么重要,竟让陛下连本宫也不见了。”
瞥了眼颤颤巍巍的小太监,她无甚兴致,“行了,下去吧。”
“是。”
小太监退下后,身着碧色宫装的宫女柔声道:“娘娘不必气馁,待陛下得知喜讯,定会后悔让娘娘吃了闭门羹。”
洪贵妃眉头一挑,笑意盈满眉眼,更显妩媚动人。
染着蔻丹的手落在尚且平坦的小腹,她哼道:“那是,本宫腹中可怀着他唯一的子嗣。他若不低头赔罪,本宫和皇儿可不依。”
尾音上扬,是显而易见的娇嗔和得意。
……
门一开,秋涟莹当即迎了上去,连声追问:“确定了?”
牧元锡面色依旧平静,眼中恍惚之色却暴露了他的情绪,显然不如面上那般平静。
握住秋涟莹的手,他轻声道:“阿莹,他……好像当真是我的父亲。”
那便是了。
秋涟莹说不出此刻是何情绪。
他找到了亲生父亲,有了尊贵的身份,那群蠢货,再也无法寻他的麻烦。
她该是高兴的。
可心里,好像又没有那么高兴。
“阿莹,我心里好乱。”
牧元锡垂着头,眼里罕见地露出脆弱。
秋涟莹心头一软,“没事的,我带你回家。”
“哎哟,这可不行。”
落后的胡公公忙走上前来,“大姑娘,陛下和皇子刚刚重逢,正是享受天伦的时刻,哪能和您回去?”
牧元锡沉下眼。
胡公公看得心尖一颤,对这位失而复得的皇子,他莫名有几分胆怯,忙道:“天色已晚,您久不归家,侯爷和夫人定然心急,不如先行回去,等陛下昭告天下,殿下再亲自登门,您看如何?”
牧元锡眉心微动,显然不满,秋涟莹却抢先道:“听公公的。”
她望向牧元锡,杏眸潋滟,“阿牧,我等你。”
牧元锡神色一软,“好。”
轻轻笑了下,秋涟莹对胡公公行了一礼,随后出了宫门。
牧元锡望着她的背影,即便心里再怎么乱,有一块地方,却始终是温暖的。
第104章 震撼
蹑手蹑脚地进了门, 待见到天鸿帝站在床前,胡公公快步上前为他脱下外裳。
“都安排好了?”
胡公公点头,“安排好了, 奴才亲眼看见殿下进了宫门。”
天鸿帝颔首, 眼角眉梢都挂着喜意, “那便好。明日朕便昭告天下,封宸儿为太子。”
子嗣在陛下心里的重要程度,胡公公是知晓的, 更别说这还是容妃为他留下的,已经成人的皇子。
将龙袍挂在架子上,胡公公笑道:“奴才还未恭喜陛下父子团聚, 有殿下在, 陛下总算是能放宽心了。”
天鸿帝眼里带笑, “宸儿自幼习武,武艺一道不必朕忧心, 但国事上到底有所欠缺。”
配合着胡公公的动作褪去一层衣物,他思索片刻, 道:“虞恒最近可是回京了?由他教导宸儿如何?”
胡公公一惊。
虞大人今岁六十有五, 先帝在时曾任丞相, 是桃李满天下的肱骨老臣。
陛下这是在为三殿下铺路了。
胡公公垂眸, 忠厚又老实, “奴才不晓国事, 却也知虞大人是极好的。”
天鸿帝眉眼舒展。似想起了什么, 他神色一顿, “贵妃今日可是派人来了?”
胡公公略微思索, “是来过。陛下莫怪,您当时正在与殿下谈话, 奴才便做主挡了。”
天鸿帝随意道:“挡便挡了,左不过是些妇人间的事,待忙完宸儿之事,朕再去看她。”
胡公公低声道:“诺。”
收拾妥当后,天鸿帝挥手命他退下。
层层叠叠的帐子外,龙涎香溢了满室。
灯影朦胧,天鸿帝骤然起身,“龙影。”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落地。
眉眼隐在阴暗室内,显出几分晦暗。
天鸿帝许久不出声,那道影子便稳稳跪着,一动不动。
半晌,略显阴沉的嗓音响起,不怒自威。
“去查,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三皇子为何会流落民间,给朕一五一十地查清楚。”
“宫里的耗子也不必留了,一律斩杀。”
影子发出粗哑又短促的一声“是”,随后便隐没在黑暗中。
……
秋水漪孤身回府,梅氏显然已经被云安侯知会过了,并未问秋涟莹的去向,单单和秋水漪说着话。
在正房里等到夜幕降临,直到云安侯与秋进白回了府,后者向梅氏请安后回了自己院子,她才踏着月色而归。
只是人回来了,神却不知去了何处,魂不守舍,目光虚无,显然是在出神。
“姐,姐!”
“啊,怎么了?”秋涟莹猛地回神,对上秋水漪关切的目光,“爹娘问你话呢。”
“抱歉,是我恍神了。”秋涟莹揉着额角,歉疚道:“爹,您方才说什么?”
云安侯问:“陛下可和三皇子相认了?”
“相认了,我们还去了趟宫……”
话音陡然顿住,秋涟莹一下子抬头,不可思议道:“爹,您怎么知道阿牧是三皇子?”
目光一扫,见梅氏与秋水漪并未露出震色,秋涟莹后知后觉,“你们……都知道?”
秋水漪道:“我是今日王爷告诉我的。娘应当要晚些时日,至于爹爹,想必在我们回府那日便知晓了。”
云安侯颔首,“不错,那日王爷登门,拿出那块玉佩,为父便知晓了。”
“那你们怎么不告诉我。”秋涟莹气红了眼,“您、您还眼睁睁看着阿牧被打得一身是伤!”
云安侯面色一肃,“他是皇子如何?是镖jojo师又如何?护不住我女儿,我凭什么将你嫁他?”
秋涟莹咬唇,心里的气一下子便泄了。
她知道,爹做这些,都是为了她。
见她红着眼,云安侯心一软,拍拍秋涟莹的头,低声哄道:“好了,都过去了,往后再无人敢欺他,反而是欺辱过他的人该提心吊胆才是。”
秋涟莹擦了擦眼角,低低“嗯”一声。
略说了会儿话,姐妹两个便离开了。
秋水漪提着灯,信柳几个在后头跟着,正处在听不见二人说话的距离。
夜色暗涌,朦胧光影照出秋涟莹莹润的半边脸,秋水漪问她,“姐,你不开心?”
秋涟莹垂着头,虽看不清神情,但秋水漪却感受到几分垂头丧气。
她勉强牵唇,“阿牧好不容易找到父亲,我怎会不开心?”
秋水漪望着漆黑长路,“我还没瞎到连你是高兴还是难过都看不出。骗我作甚?你和我是姐妹,有什么不能说的?”
秋涟莹被这句话激得红了眼,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她一停,秋水漪也随之停下。
昏黄灯光中,少女的眼睛被晕染得如同琥珀,又仿佛添了万千碎星。
她半垂着眼睑,仿佛在与秋水漪说话,又仿佛喃喃自语,“阿牧成了皇子,那他还是阿牧吗?”
“如果你遇到我时,我不是云安侯府的二姑娘,只是一个乡野村姑,你可会认我?”秋水漪反问。
“当然会。”秋涟莹急急抬头,“无论是何身份,你都是我的妹妹。”
“这不就得了?”
秋水漪挽着她的手,携着她向前,“你能在我这儿转过弯来,为何遇见一个牧元锡就想不通了?”
秋涟莹微怔,旋即豁然开朗。
是啊,无论牧元锡是什么身份,她喜欢的,不都是他这个人吗?
想起她这些时日的异常,秋水漪带着几分调笑道:“我认识两位神医,姐,要不我为你引荐引荐?”
“好啊,你巴不得我好是吧?”
想通之后,秋涟莹的愁绪一扫而尽,与秋水漪打打闹闹地回了院子。
……
翌日,本就热闹非凡的京城被一则消息震得仿佛烧开了的油锅。
陛下早已夭折的三皇子竟然没死!好端端得回来了,直接被封为了太子!
老百姓们身在皇城,平日里国公府侯府这位勋贵那位权臣的热闹什么没见过,但皇家这般大事,还是第一次见。
一时间,茶馆、酒楼……都在谈论这位三皇子,恨不得将他的容貌品行扒得一干二净。
相比老百姓们看热闹的兴致,朝野上下却如同地龙翻身,一个个的都被震住了。
可看着天鸿帝身侧之人与他年轻时极为相似的面容,又说不出怀疑的话。
更重要的是,朝臣们早就因陛下无子之事头疼不已,如今三皇子为死,自然皆大欢喜,纷纷跪首谢拜。
相比之下,贤王越王一方的人虽面不改色,内心却沉了下去。
贤王世子周云景率先叩首,“恭喜陛下与太子殿下父子团聚,有殿下在,我大殷定能延绵长久,社稷稳固。”
贤王一派随之跪拜。
越王方的官员面面相觑,齐齐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身影。
周云惇神色复杂地望向上方人影。
没想到,这个从未被他放进眼里的人,竟一跃成为了陛下之子,当朝太子。
是他运气好?还是涟莹眼光太好?
周云惇自嘲一笑,面带肃容,直直下跪。
埋下的身影瞧不见面色,却能听见他铿锵有力的嗓音。
“臣,恭喜陛下,恭喜太子。”
众臣之中,云安侯亦是装出一脸震惊,随后满脸喜色。
将百官神色尽收眼底,天鸿帝哈哈大笑,“众位卿家的心意,朕收到了。传令下去,三日后,举行太子受封大典。”
……
散朝后,朝臣们议论纷纷,其主角无非是那位新鲜出炉的太子殿下。
周云惇魂不守舍地穿过百官而行,将呼唤声抛在脑后。
“惇弟,你怎么回事?叫你好几声也不应。”
一只手在他肩上轻拍而过,周云惇回神,见了来人,勉强牵起唇,“景哥。”
周云景眉心露出一道折痕,“你怎么了?”
周云惇摇头,“无事。”
细细打量了他两眼,周云景告诫道:“惇弟,有些话听过了便是,可别往心里去。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其余的莫要多想。如今太子回归,你若听了谗言使出什么昏招,到时候便是越王叔也救不了你。”
周云惇知道周云景这是真心话。
每每提起嗣子一事,皇伯父便大发雷霆,直到十多年仍旧无子,才渐渐地不再避讳。
可如今三皇子被寻了回来,以皇伯父对皇子的爱护程度,必不会放任他们觊觎那个位置。
他没那么傻。
“景哥,我都知道。”
周云惇垂着头,“我并未生出妄想,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周云惇咬牙,艰难道:“只是我和涟莹,真的再无机会了。”
周云景听得一头雾水。
他知道这位堂弟痴恋云安侯府的大姑娘多年,可这和太子归来有何关系?
本欲再问,可看着周云惇一脸颓丧,到口的话便咽了下去。
拍了拍周云惇的肩,周云景道:“你心中有数便好。我府中有事,便先行一步了。”
周云景和乔连溪的婚事定下了,就在下月中旬,周云惇知他这段日子忙得不可开交,打起精神告别,“景哥快回吧。”
送走周云景,周云惇拒绝了小厮牵来的马,一步一步,沉重而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道脚步声轻微又颇具存在感。
周云惇本不欲理会,可那人跟屁虫似的,紧跟着他不放。
蓦然回头,周云惇冷着脸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赵希平问:“世子不恨吗?恨那人不仅抢走了涟莹,还要抢走您的至尊之位。”
“赵少卿慎言!”周云惇疾言厉色,“他是陛下之子,那本就是他的位置。至于涟莹……”
眸中显出失落之色,他喃喃道:“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只要她幸福……便好。”
赵希平深深望了周云惇一眼,冷笑一声,“本以为世子有几分血性,没成想竟这般懦弱。”
周云惇面无表情,“随你怎么想。”
随后,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赵希平眯起眼,眸色晦暗。
“主子。”
心腹低声道:“那边要见您。”
赵希平收回眼,轻“嗯”一声。
脚步转移间,一只蚂蚁被他碾死。
低头瞧了一眼,赵希平眼里闪过诡异而兴奋的光。
皇子又如何?蝼蚁,便该有蝼蚁的自觉。
第105章 赐婚
太子册封礼后, 天鸿帝罕见地没有批奏折,心情愉悦地持笔作画。
胡公公在外通报,“陛下, 太子殿下来了。”
天鸿帝大悦, 忙道:“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 牧元锡从殿外走来,“见过陛下。”
他并未自称儿臣,天鸿帝也不在意, 笑眯眯地亲自扶他起来,“你我父子之间,何须客气。”
说着便要引牧元锡坐下, “南边刚进献的新鲜瓜果, 尝尝?”
“不必了, 我今日前来,是想恳请陛下允我出宫。”
牧元锡拒绝。
“出宫?”天鸿帝先是一怔, 旋即眉尾上挑,笑道:“是去看秋家那丫头吧?”
牧元锡垂眸, “我与秋家大姑娘历经生死, 早已互许终身。”
这几日, 东宫下人们对他格外殷勤, 他曾听见小宫女在背后议论未来太子妃的人选, 甚至列举了好几名贵女。
牧元锡听得心里一沉, 担忧天鸿帝乱点鸳鸯谱, 索性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辈子, 他非秋涟莹不娶。
天鸿帝明白了, 这是向他要名分来了。
当初,他和容儿亦是两情相悦, 谁料天意弄人,他未能给容儿正妻的身份,甚至连他们的孩子们都保不住,眼睁睁看着她在他怀中咽气。
想到这儿,天鸿帝看向牧元锡的目光添了两分恍惚与哀愁。
他们未能白头偕老,但总要让孩子如愿。
况且,这是他唯一的儿子,是未来的九五至尊,他不需要为了稳固地位,选择自己不爱的女子。
拍了拍牧元锡的手,天鸿帝慈爱道:“朕知吾儿心意,早便备好了。”
说完,他从案上取下一道圣旨,“瞧瞧?”
牧元锡打开一看,目光快速扫过上头内容,眼睛因惊喜而稍稍睁大,少了严肃,多了呆气。
天鸿帝失笑,“瞧你高兴的,连话都不会说了?”
牧元锡跪地谢恩,“多谢……陛下成全。”
没听到他喊父皇,天鸿帝有些失望,但也知有些事急不得,含笑将他搀扶而起。
“好了,快起来。”
“你养父一家的仇也不必忧心,朕已派军前去剿匪,定能将那些前朝余孽一网打尽。”
难言的情绪在胸腔内涌动,牧元锡嗓音微哑,“我想亲手诛杀韩子澄。”
“不急。”天鸿帝拍他手臂,“朕命人将他活捉回京,你再手刃他,报仇雪恨。”
牧元锡深深吸气,声线颤抖,低声道:“多谢。”
“你是太子,有腰牌在手,往后出入宫门,便不必特来请旨了。”天鸿帝笑道:“好了,快些去吧,莫让秋家丫头等急了。”
“是。”
……
太子仪仗到达云安侯府时,秋家三兄妹正凑在一起说话。
秋进白好不容易在家休沐,拉着秋水漪姐妹俩一通抱怨,“怎么都瞒着我,听说牧元锡那小子是太子时,我魂都吓没了。”
秋水漪打趣,“哥哥竟然也会怕?”
“怕啊,当然怕了。”
秋进白捏着秋水漪的脸笑,“怕他往后在朝堂上给我使绊子,毕竟我可是连太子也揍过了。”
听出他在开玩笑,秋涟莹顺着他的话,装作给牧元锡打抱不平,“阿牧哪有那么小气,是哥哥小人之心。”
“嘿你这丫头。”松开秋水漪,秋进白转而敲了下秋涟莹的额头,怒道:“这还没成人家的太子妃,就胳膊肘往外拐。”
他力道不重,秋涟莹一点也没感觉到疼,红着脸嗔了他一眼,“哥,你说什么呢,八字没一撇的事,说不出也不怕别人笑话。”
“笑话什么?”秋进白翻了个白眼,“我秋家的姑娘,怎么当不得太子妃了?”
秋水漪摇头,“哥,你错了。”
秋进白瞪着眼回头,“何处错了?”
秋水漪笑着纠正,“他现在可不是牧元锡了,而是太子周云宸。”
“都是一个人,怎么称呼都一样。”秋进白笑,“反正我们也不可能再当着他的面唤的名字,背地里想怎么叫怎么叫。”
话音刚落,管家匆匆忙忙来通报,“世子,姑娘,太子仪仗到了。”
秋进白一怔,叹着气站起身,“果然不能在背后议论人。”
秋水漪轻轻一笑,秋涟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管家的话方落,她便眼睛发亮地朝外头望去。
这副没出息的样让秋进白颇为头疼,摆摆手往外走,“走吧,随为兄一同迎驾。”
……
胡公公的嗓音落下,跪在地上的秋家人久久不能回神。
见状,胡公公含着笑意道:“大姑娘,快些接旨吧。”
秋水漪推了她一把。
秋涟莹猛地回神,双手掌心向上,恭敬道:“臣女接旨。”
待沉甸甸的圣旨落入手心,她仍有几分回不过神。
陛下这么快,就为她和阿牧赐婚了?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牧元锡。
脱去平民装束,如今的他一身绫罗绸缎,衬得本就英俊硬挺的五官多了几丝贵气,玉扣腰带勾勒出劲瘦腰身,气势内敛,如皑皑苍山,厚重沉稳。
阳光撒在他眉眼,莫名有着些许高不可攀。
他一直注视着秋涟莹,见她望来,唇角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秋涟莹心中一动,回之一笑。
宣完旨,胡公公便要回宫去了。
云安侯和梅氏送他,临走前,秋水漪眼尖地瞧见梅氏笑意盈盈地往他怀里塞了个钱袋子。
这世上爱财之人占大数,胡公公也不例外,笑得一脸褶子,满意离去。
送完人,云安侯和梅氏没去打扰新鲜出炉的未婚夫妻,秋水漪也不会自讨没趣,拉着秋进白的袖子就走。
待瞧不见两人了,她打趣道:“哥,妹妹们一个两个的都定亲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带回来一个嫂子?”
脑海中浮现一张芙蓉面,秋进白微微出神,听出秋水漪话里的调侃之意,没好气道:“好啊,你现在连我都嫌弃了。”
“这可不是嫌弃。”秋水漪一本正经,“我这是未雨绸缪。接下来的日子,娘肯定要忧心你的婚事了。”
秋进白咳嗽一声,嘟囔道:“我又不急。”
“你不急娘急啊。难不成……”秋水漪故意拉长尾音,怀疑道:“你有心上人了?”
“哪、哪有!”秋进白一张俊脸立马红了个透,“你别胡说八道。”
“既然没有,那你脸红什么?”秋水漪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秋进白目光飘忽,用手在脸侧扇风,“天太热了,晒的。我还有公事未处理,不和你这小丫头闲聊了。你也快些回去吧。”
话落,他双腿迈得飞快,几下便没影了,看得秋水漪忍俊不禁。
……
翌日,秋涟莹随梅氏进宫谢恩。
婚事既定,震惊了不少闺秀,便是连孟秦若都忍不住来信询问,秋水漪一概糊弄过去。
回完信,她幽幽长叹,京中心碎之人,不知得有多少。
刚让信柳将信送出去,便听信桃欢快的脚步声,“夫人和大姑娘回来了。”
秋水漪起身,将衣衫上的褶皱理平,悠悠朝正房而去。
没看到喜气洋洋的两张脸,秋涟莹的神色甚至颇为难看,她奇道:“这是怎么了?受谁的气了?”
天鸿帝亲自赐的婚,应当不会给秋涟莹脸色才对,皇后娘娘看着也是个宽厚之人,就算对牧元锡不满,也不至于在赐婚的第二日便给秋涟莹难堪。
这不是打天鸿帝的脸吗?
梅氏摇了摇头,目光看向秋涟莹。秋水漪也将视线移了过去。
秋涟莹气呼呼地端起桌上茶杯。一杯凉茶灌下去,心中火气消了不少。
她道:“贵妃娘娘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啊。”秋水漪张了张嘴,略显惊讶。
原著里,洪贵妃确实有了身孕,但足足满了三个月,消息才传出去。如今怎么才一个月便往外传了?
思绪一转,她了然。
原著剧情中,牧元锡并未回归,洪贵妃在后宫没有威胁,自然安安稳稳地坐了三个月的胎。
如今立了太子,她腹中之子便显得没那么重要了,为了拉拢天鸿帝,便早早地将消息放了出去。
“她说,等她诞下皇子,可得让陛下好好过一把当父皇的瘾。”秋涟莹难掩怒气,“话里话外都在嫌弃阿牧出身民间。”
“她洪贵妃不也是陛下从民间带回宫里的?看不起谁啊!”
“莹儿,慎言。”见她越说越过分,梅氏忙出身阻止。
秋涟莹哼一声,虽住了口,但眉间怒气仍未消散。
“姐,你和她生什么气?”秋水漪坐到她身边,“就算洪贵妃诞下皇子,但他和太子差了那么多岁,陛下不可能将皇位传给他,这么一想,该洪贵妃哭了。”
“好了,越说越不像话了。”
梅氏呵斥一声,姐妹二人立即闭口不言。
“这些话在家里说说便罢了,若是拿到外头去,看我怎么收拾你们。”梅氏剜了两个女儿一眼,“不对,便是在家里也不能说。”
秋水漪从善如流,“我知道了娘。”
“你也是。”梅氏瞪向秋涟莹。
后者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知道了。”
“你若不喜洪贵妃,往后远着她便是了,这些话万不能再说了。”梅氏再度告诫。
秋涟莹有气无力点头。
秋水漪猛地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洪贵妃在怀胎八月时出了意外,母子皆亡。虽说最后有个宫女背锅,但怎么想背后都不简单。
现下剧情已经发生转变,不知洪贵妃母子命运如何,但为了避免引火烧身,总要谨慎些。
“姐,听娘的话,以后洪贵妃那,你能不见就不见。便是见着了,也最好绕道走。”
秋涟莹不解此话何意,但看见妹妹一脸严肃认真,便也点了头,“好。”
第106章 大雨
太子成亲是大事, 皇后特意赐下嬷嬷,教导秋涟莹礼仪。
四名嬷嬷身着宫装,头发花白, 精神抖擞, 眉间折痕跟刀刻似的, 一眼望去便不好惹。
性子更是严肃端庄,不苟言笑。秋水漪因着好奇跟在秋涟莹身边学了几日,两日下来, 她萎靡不振,宛如一朵打了霜的娇花,直接寻了个借口不去了, 连着好几日都没踏进秋涟莹的院子。
秋涟莹毕竟从小在云安侯府长大, 礼仪学得极好, 便是几位嬷嬷也赞不绝口。但多日下来,气儿也耗得差不多了。
好不容易得了休息, 她杀进春晖院,待见到躺在贵妃榻上悠哉悠哉吃冰碗的秋水漪,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好你个小没良心的, 竟然丢下我跑了!”
秋水漪讨好地将另一碗冰碗递了过去, “解解暑, 消消气。”
秋涟莹气呼呼地接过, 舀了一勺塞进嘴里。
她不贪多, 吃了一半便放下。
还未开口, 便听秋水漪道:“姐, 王爷约我明日游湖,你去不去?”
秋涟莹微愣, “王爷约你,我去做什么?”
“谁让你和我们去了?”秋水漪两眼一翻,“这不还有太子吗?”
秋涟莹心中一动。
说起来,除了赐婚当日,她便没见过牧元锡了。
这些日子忙着和嬷嬷学礼仪,脑子整日满满当当的,倒是没怎么想起他。秋水漪冷不丁这么一提,思念如潮水,瞬间便涌了上来,心下有了几分意动。
“那我去信问问他?”
秋水漪颔首。
信柳送上笔墨纸砚,秋涟莹挽起袖子,认真地在宣纸上落下娟秀字迹。
当晚,牧元锡便回了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
【不见不散。】
没什么暧昧亲昵的话,但秋涟莹望着那几个字,不知不觉便红了脸。
……
翌日,秋水漪姐妹俩相携出门。
区别于贤王府的精细雅致,端肃王府在城内的园子称得上是简略。光秃秃的湖面上浮光跳跃,好在两岸栽了不少杨柳,增了几分意境。
湖心亭前站了两名男子。
一样颀长挺拔的身形,面容气质各不相同,却是同样的人中龙凤。
秋水漪先看向沈遇朝。
他今日穿了一身松石色斜襟缂丝竹纹锦袍,宽大的袖子随风而动,柔软的发丝垂在肩上,温润中添了无害。
再看牧元锡,玄色银丝暗纹锦袍,配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贵气十足。
姐妹二人上前,秋水漪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秋涟莹兴奋的神色一顿,正欲开口,牧元锡已将秋水漪虚扶起,“二姑娘见外了。”
秋水漪抿唇笑笑,“礼不可废。”
“姐,我和王爷去那儿,你们去哪儿?”她指着湖中亭子。
秋涟莹将到嘴的话咽了回去,“都可?”
转头征询牧元锡的意见,“我们随处走走吧。”
牧元锡自然是听她的。
二人相携而去,秋水漪对沈遇朝轻轻笑了下,“等很久了?”
沈遇朝摇头,拉着秋水漪往前。
湖心亭有一道长廊连着岸边,走上去后,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秋水漪走得格外小心,生怕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沈遇朝笑她,“平日里胆子那么大,怎么这就怕了?”
秋水漪理直气壮,“我何时胆子大了?”
“时时胆子都大。”
沈遇朝轻笑一声,松开秋水漪的手,弯腰将她打横抱起,步履稳健地朝湖心亭走。
秋水漪红了脸,揪着他胸前布料,小声道:“大庭广众之下,你注意些。”
“此处无人,怕什么?”
沈遇朝理直气壮地回。
到了亭子,他将秋水漪放下。
湖中摆着了不少瓜果点心,桌上甚至放了盘棋。
秋水漪哼道:“不是说游湖?”
扫了眼灼灼烈日,沈遇朝笑道:“怕你晒着,游湖还是算了吧。”
翘了翘唇角,秋水漪落座,肉眼可见地心情畅快。
沈遇朝在她对面坐下,下巴点着棋盘,“来?”
秋水漪摇头,“我不会。”
梅氏曾教过她下棋,但她没兴趣,只学了个皮毛。
“不过我会另一种。”
将五子棋的规则说了一遍,她笑靥如花,“来吗?”
沈遇朝听了一遍就明白了,颔首道:“可。”
两人下了几盘五子棋,各有输赢,但总得来说还是秋水漪赢得多。
她替自己倒了杯茶,垂首时唇角笑意清晰可见,足见她心情欢畅。
沈遇朝凝视着她,骤然开口,“漪儿,我有事要出京一趟。”
秋水漪一顿,放下将将触碰到唇的杯子,疑惑问:“出京做什么?”
灵光一现,她犹疑道:“是有祈云教的消息了?”
自从穆玉柔死后,祈云教就跟人间蒸发一样,但秋水漪相信,他们只是暂时蛰伏,背地里不知在计划什么阴谋。
沈遇朝点头,“不错。我离京这段时日,若有棘手之事,你直接去王府寻管家。”
秋水漪应下,“你也当心些,莫要受伤了。”
眉眼一动,被她抢先瞪了一眼,“不准仗着你的体质乱来。”
沈遇朝失笑,柔声道:“好。”
……
回程路上,秋水漪托腮望着车窗外出神。
胳膊上传来轻微动静,秋涟莹拉着她的衣裳,“漪儿,你怎么了,回来便魂不守舍的。”
秋水漪摇了摇头,告诉她沈遇朝出京一事。
秋涟莹当即道:“该让阿牧和他一起去的。”
秋水漪忍不住笑了,“姐,他现在是太子,陛下怎么可能让他去冒险?”
“是啊。”秋涟莹泄了气,“阿牧也说,陛下给他安排了许多课业,他整日忙得不可开交。”
“那当然了。”
秋水漪揽住秋涟莹的肩,“他毕竟是储君,学这些东西是必须的。”
“我知道。”秋涟莹叹气,“只是……有些心疼。”
“我的姐诶。”秋水漪恨铁不成钢,“心疼心疼自己吧。这段时日,你可不比他闲。”
秋涟莹外头想了想,忽地笑了,“也是。”
沈遇朝走得无声无息,起码京中权贵大多都不知道他的踪迹。
离开前,他给秋水漪送了封信,言简意赅。
【等我回来。】
秋水漪将信夹在常看的书里收好。
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除了秋涟莹不时地来抱怨,平淡又幸福。
进了八月末,天忽然就变了。
晴了多日的天骤然暗了下来,狂风席卷着树叶,有的落在屋檐,有的顺着窗子吹进内室,还有的落在水面,被惊惧的鱼儿冲撞,飘飘荡荡不知去了何处。
翻滚的乌云间,粗黑雷光若隐若现,“轰隆”一声,仿佛石破天惊,紫色电光在空中闪现,仿佛下一瞬便要劈向人间。
没多久,豆大的雨滴啪嗒落下,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大,雨幕顺着屋檐滚滚而下,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好似要将檐下石板撞碎。
“姑娘,雨太大了,当心染了风寒。”
信柳疾步将窗关上。
隔着窗,外头接连不断的雨声依旧能传入耳中。
眉间染了忧虑,秋水漪道:“这雨也太大了。”
“是啊,也不知要落到什么时候。”信柳亦是一脸忧虑。
“为什么落这么大,要落到什么时候,这都该老天爷管,可不是我们能插得了手的。”信桃嘟囔一声。
“哒哒”脚步声从落雨中来,她顺势望过去。
小丫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即便穿着蓑衣,身上雨珠依旧唰唰地掉,脚下很快湿了一大片。
信桃忙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柔声道:“下去喝碗姜汤,可别着凉了。”
小丫鬟清脆地“诶”了一声。
信桃打开食盒一看。
还好,里头没事。
她将饭菜摆上,“姑娘,用膳了。”
秋水漪应了一声,缓步而来。
桌上摆了三菜一汤,荤素俱备,色香味俱全。
她慢慢坐下,一时没有什么食欲。
沈遇朝离开已经快一个月了,也不知他现在如何。
还有这雨……
隔着被关上的窗,依稀能看见外头稀里哗啦泼水似的雨幕。
一时半刻还好,若是一直落下去,一不小心引发山洪,那城外的百姓便要遭殃了。
轻轻一哂,秋水漪暗道自己想太多。
捏着筷子,她开始用膳。
……
秋水漪的担忧成了真。
大雨接连下了整整七日,直到第八日才逐渐变小。
第九日,笼罩在京城头顶多日的乌云终于散了,阳光从云中倾斜而下,将整座城染成了金色。
不少人心中皆松了口气。
但一封奏折送入宫中,打破了他们的侥幸。
“什么?”秋涟莹忍不住提高音量,“城外村子塌了,陛下要太子亲自去?”
“不错。”云安侯颔首,旋即安慰道:“不必忧心,除了太子,工部几位大人也会一同前往,不会有事。”
“是啊姐。”秋水漪也道:“只是安顿村民、修缮村子而已,又不是剿匪,不会危及生命。”
“再者,太子总要亲政,陛下这次给他机会练手,也是好事。”
“吾儿说得对。”
云安侯抚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没忍住道:“莹儿,你关心则乱了。”
秋涟莹讪讪地垂下头,“爹,我知道了。那他何日出发?”
“明日。”
“这么快?”
“民生大事,自然要快。”云安侯没好气道。
话音方落,管家疾步而来,低声道:“侯爷,太子殿下来了,正在侧门,要见咱们大姑娘。”
秋涟莹眼前一亮,不等云安侯开口,便提着裙子往外跑。
她一溜烟跑不见了,留下云安侯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女大不中留啊。”
秋水漪忍俊不禁。
她站在檐下,望向天边。
落日熔金,彩霞漫天。
天晴了,希望别再出事了。
第107章 死亡
城外的情况不容客观, 好几个村子都被山洪冲垮了。
朝廷虽然派了太子赈灾,但这事不是三五日便能解决的,短短两日, 京城便多了不少流民。
他们流离失所, 靠着朝廷救济, 吃下这顿饿下顿。
梅氏听了不忍,带着秋水漪姐妹俩在城内设粥棚,好歹让他们能温饱。
云安侯府的粥棚出现后, 不少勋贵有样学样,虽说大抵只图一个虚名,但好歹能让流民们吃饱饭。
秋水漪从自己的私房里拨出一部分银子, 请赵思珍出面, 联合济世堂的大夫义诊。
天灾过后, 最易生疫。为了以防万一,最好还是让大夫们瞧瞧。
赵思珍死活不收秋水漪的银子, 秋水漪无奈道:“赵大夫医者仁心,不愿收受诊金, 自是光风霁月。但济世堂大夫众多, 不乏有家中困苦之人, 有了这笔银子, 或许不能改变什么, 但却能让他们吃顿好的, 制件衣裳。且济世堂是做生意的, 这么多大夫出诊, 岂不是耽误了东家做生意?”
赵思珍无所谓的摆摆手, “二姑娘不必担心,济世堂是我爹开的, 损失这点银子不算什么。能救治百姓,那才是善事呢。”
秋水漪微讶,旋即哭笑不得,原来济世堂竟是赵思珍家里的产业,难怪她不把银子放在心上。
“不过,二姑娘说得对,堂内确实有大夫家中清贫,总不能让他们白干事不拿钱。”赵思珍轻叹一声,“既然如此,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吧。”
秋水漪微微一笑,“赵大夫真是慈悲心肠。”
商量妥当后,济世堂隔日便开始义诊。
流民们排着队走进大夫们的棚中。
幸好,他们虽有小病小伤,但都不算严重,并没有瘟疫的征兆,让秋水漪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接连在外奔波了四五日,秋水漪疲惫不堪。看出她眉间倦色,秋涟莹道:“回去歇息吧,这有我呢。”
“就你一个人?”
秋水漪迟疑。梅氏昨日便回府歇息了,粥棚里只有她们姐妹两人。
“没事,回吧。”秋涟莹笑道:“我精神还不错,今日你回去歇息,明日再换我。”
秋水漪扫了眼没剩多少人的队伍,点了下头,“好,施完粥记得快些回去。”
秋涟莹笑着应下。
坐上回府的马车,秋水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几乎是靠上去的一瞬间,她便睡了过去。
恍惚中,好像有只手握住她的,轻轻揉捏,让她睡得舒服些。
这股力道,应该是信桃吧。
秋水漪迷迷糊糊地想。
不知睡了多久,马车骤然刹住,秋水漪险些摔了出去,一下便醒了。
“姑娘!”
信桃急急将她拉了回来,没让秋水漪一头撞出去。
惊魂未定地捂着心口,秋水漪茫然发问:“发生什么了?”
驾车的忠叔道:“姑娘,前头突然窜出一个孩子,您没伤着吧?”
“孩子?”秋水漪掀开车帘,“我没事,那孩子呢?”
“跑了。”忠叔语气不太好,“也不知是哪家的,冒冒失失从街道上跑过,若非停得及时,他便是不死也残了。”
“没事便好。”秋水漪松了口气,一抬头,原本要说的话被咽了回去,惊喜出声,“孟姐姐!”
她对面停着一辆马车,车中之人隔着窗与她对望,娴静沉着的眼里缓缓漫出笑意,“漪妹妹。”
早就听说忠国公府也在施粥,可惜两家的粥棚离得远,秋水漪这几日又忙得晕头转向,自然没工夫和小姐妹叙旧。
此刻偶遇孟秦若便显得极为惊喜。
她邀了孟秦若上车,因在车上睡了会儿,精神还不错,便拉着孟秦若说话。
孟秦若始终唇角带笑,时不时点下头。
说得口干舌燥,秋水漪给自己倒了杯水,正想问她渴不渴,一直安静倾听的少女骤然开口。
“漪妹妹,我的婚事……大概要定下了。”
秋水漪惊讶,迫不及待追问:“哪家的公子?”
孟秦若笑容微顿,嗓音如涓涓流水,平和舒缓。
“越王世子。”
“噗——”
秋水漪一口水喷了出来。
孟秦若忙取出帕子给她擦拭滴在下巴上的水渍,嗔怪道:“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信桃下了车,此刻车厢内只有她们二人,秋水漪接过帕子捂着嘴咳嗽,一边将杯子放下,咳了许久才换过了。
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越王世子?周云惇?”
孟秦若点头。
“孟姐姐,任伯母怎么会给你说这门婚事?”秋水漪面色复杂。
孟秦若毫不避讳,“我娘起初并没有这个念头,是越王妃主动上门提起的。越王世子生得一表人才,性子又温和,屋里也无三二通房侍妾,我娘自然心动。”
“那你呢?”
“我?”孟秦若摇头轻笑,“对我来说,他是个不错的夫婿。我知道,他心悦涟莹妹妹,但他若是娶了我,也会给我一个世子妃的体面,这便足够了。”
“可是……”
“好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你放宽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亏待自己的。”
孟秦若笑道安慰她。
想起某事,她笑容微敛,两道弯眉轻轻一蹙,“漪妹妹,你知道宫里出事了吗?”
知道孟秦若有可能会嫁给周云惇,秋水漪心里说不出的复杂,听她说起宫里,勉强提起几分兴致,“怎么了?”
孟秦若:“贵妃娘娘小产了。”
……
昔日奢华富贵的椒鸾殿,此刻一片死寂。
宫女太监跪了一地,身子瑟瑟发抖,绝望地听着一宫之主凄惨悲痛的哭声。
“陛下,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洪贵妃埋在天鸿帝怀里,一手揪着单薄里衣,明媚娇艳的小脸极为苍白,两道泪痕顺着脸颊滑落,没入衣领之中。
她闭着眼放声大哭,显然已是痛到了极致。
“陛下!有人害了我们的孩子,你要为它报仇啊!”
天鸿帝抱着洪贵妃,一时眼眶发酸。
他这辈子子嗣缘薄,原以为能寻回宸儿已是老天爷保佑,谁曾想,宠爱的女人竟然又为他怀了一个孩子。
可惜,这个孩子终究没能来到这个世上,没能叫他一声父皇。
“爱妃莫哭,你身子虚,若是留下病根就不好了。”轻轻拍着洪贵妃的肩,天鸿帝哄道:“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陛下,你一定要为我们的孩子报仇!”洪贵妃在天鸿帝怀里仰起头,一双眼哭得通红,话里掺着浓烈的恨意。
天鸿帝叹了声气,“爱妃,朕已经查过了,你去御花园是一时兴起,没人能提前得知你的行踪。谁也无法预料你会因一只鸟受到惊吓,从石阶上摔下去。”
洪贵妃流着泪摇头,“不可能,怎么可能是意外?一定是有人想害我和我的孩儿!”
她不停地说着这句话,面上显出魔怔之相。
天鸿帝有些不悦。
他里里外外搜查了三遍,都是一样的结果,她竟然质疑?
可看在她失子的份上,天鸿帝将那缕不满埋在心里,耐心地安慰着,直到洪贵妃体力不支昏睡过去,他才离开。
天鸿帝走后许久,睡梦中的洪贵妃骤然睁开眼睛。
她直直盯着头顶帷幔,眼珠子一动不动,似在怔怔出神。
半晌,无神的眼里爆发出惊人的恨意,她死死咬着牙,忍住哽咽。
“是他,一定是他……”
一定是他害怕她的皇儿危及他的地位,所以痛下杀手,连出生的机会都不给他。
杀人偿命。
洪贵妃无声吐出这几个字。
孩子,你放心。
苍白素手颤巍巍地放在平坦小腹上,一滴泪没入墨发。
母妃一定给你报仇。
……
“漪儿,你想什么呢?”
秋涟莹推了推秋水漪的胳膊。
后者回神,轻轻摇头,“没想什么。”
她只是疑惑,原著里洪贵妃小产时,已经怀胎八月,可如今不过三个月,她的孩子就没了?
总觉得不对劲。
好像背后有一双手,在无声推动一切。
“别想了,好不容易能出来松快松快,一定得好好逛逛。”
秋涟莹挽着秋水漪的手,拉着她进了一间首饰铺子。
秋水漪勾起一抹无奈的笑。
离洪贵妃小产已经过去了五日,这五日里,官府以工赈灾,大部分流民都出城做工去了,如今留在城里的只有一小部分。
这一小部分,官府完全能承担。
不少粥棚都已经撤了,云安侯府的还没撤,但也不需要她们二人盯着,秋涟莹便拉着秋水漪出门游玩。
看见美丽的事物能让人心情愉快,秋水漪望着琳琅满目的首饰铺子,眼睛一点一点被点亮。
她看上了一根蜻蜓戏莲的白玉簪子,玉质细腻通透,花瓣轻薄,栩栩如生。
一转眸,瞥见秋涟莹正对镜将一根步摇插/入鬓发间。
那步摇整体用金片做成蝴蝶的形状,蝴蝶上方一朵玉质雕花,最下方缀着流苏,华美精致,衬得她小脸越发白皙如玉。
秋涟莹财大气粗,“漪儿,你看上什么只管说,姐姐出钱。”
秋水漪笑弯了眼,“那便多谢姐姐了。”
半个时辰后,姐妹俩满载而归。
秋涟莹直接将那根步摇戴上了。阳光下,金色蝴蝶振翅欲飞,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来往路人情不自禁看向她。
秋涟莹视若无睹,侧头和秋水漪说着话,“你怎么不戴……”
“涟莹!”
尖锐而急促的男声打断了她的话。
秋涟莹下意识蹙了眉,和秋水漪一道看向来人。
竟然还是个熟人。
秋水漪挑了下眉。
按下不耐,秋涟莹语气不太好,“邓世子,还请唤我一声秋姑娘。”
“涟莹。”
邓世轩仿佛听不见她说话,自顾自地说:“涟莹,你为什么要嫁给他?我爱慕你这么多年,你眼里为何就是没有我?”
秋涟莹已经沉下了脸,“邓世子慎言。”
“涟莹,我爱你,我爱你啊。”猩红的眼中淌下两行泪水,邓世轩几乎是用吼的,“你为什么就不能爱我呢?”
挽着她的胳膊轻轻颤动,显然气得不轻。秋水漪望着邓世轩越发癫狂的神色,后背隐隐发凉,不祥的预感越发浓重。
她拉着秋涟莹便要走,“姐,他不对劲,我们快走。”
“涟莹,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为了你,我可以去死!”
邓世轩猛然拔出一把匕首,刀锋对准自己。
利器如肉的声音响起时,姐妹两人下意识回头。
“唰——”
鲜血挥洒,一滴,两滴,滴在秋涟莹莹白的脸上。好似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她身子狠狠一颤。
邓世轩的身体沉沉倒地,直到死,眼睛仍看着她的方向。
暗色铺满整双眼前,里头仍旧涌动着极致又疯狂的爱。
“啪嗒——”
步摇滑落,染上血色,仿佛一只陷入泥潭,无法挣扎的蝴蝶。
秋水漪牢牢拉住秋涟莹下滑的身体,牙齿经不住地打颤。金色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丝丝灼热,她却如坠冰窖。
街上在陷入一瞬的寂静后,猛然爆发出惊惧的尖叫声——
“杀人了!”
第108章 陪葬
“姐, 一天一夜了,再不吃东西,你身子会受不住的。”
秋水漪站在门口, 望着紧闭的房门, 眉心折起, 担忧出声。
屋内始终没有动静。
她焦灼地在门外转。
“漪儿,你姐姐还不开门?”
梅氏疾步而来。
短短一日,这段时日养出来的精神散得一干二净。她眼下青黑, 神色带着显而易见的憔悴,唇瓣微微发干,焦急不已。
“娘。”
秋水漪轻轻唤了一声, 将手里拎着的食盒交给信桃, 握住梅氏的手, 忧心道:“您一夜没睡,怎么不去歇息?”
梅氏苦笑, “出了这么大的事,娘如何能睡得着?”
秋水漪咬唇。想起生死不明的邓世轩, 恨得直咬牙。
前日, 邓世轩当着她和秋涟莹的面自戕, 两人当时都吓坏了。
回过神后, 秋水漪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上前探查邓世轩的鼻息。
幸好, 人还活着。
她当场让人请了大夫。
后来, 邓世轩被闻讯而来的长兴伯府之人抬了回去, 秋水漪才与秋涟莹回了府。
可秋涟莹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任凭她们怎么劝, 始终不曾开口。
牙关紧咬,秋水漪恨声道:“他邓世轩死就死了,怎么偏要死在我们面前!”
“漪儿。”梅氏沉声,“少说几句吧。”
秋水漪抿唇,将头偏向一旁。
“莹儿,你不想开门,娘不逼你。但无论发生什么,身体最重要。”梅氏对着紧闭的房门道:“娘把饭菜放在门口了,你什么时候想吃都行。”
秋水漪将食盒放在门口。
母女二人朝外走去,没走几步,急促的脚步伴随着粗重的呼吸声而来。
满头大汗的秋管家在两人眼前停下,眉头紧紧皱着,一张遭受岁月侵蚀的脸崩得极紧,面色沉重。
他喘着粗气道:“夫人,大事不好了。”
秋水漪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瞬,她看见秋管家张开唇,吐出一句话——
“长兴伯世子,没了。”
秋水漪感到天旋地转,仿佛心口被开了一个洞,狂风灌入其中,空荡荡的,茫然无措。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感到茫茫天地间,只有她一个人。
耳畔除了呼呼风声,只有秋管家的那句——
长兴伯世子没了。
“夫人!”
信桃惊慌的尖叫声让秋水漪从空洞中抽离出来。
一偏头,梅氏的身体宛如在瓢泼大雨中无人支撑的精致而脆弱的花草,无力地朝地上倒去。
秋水漪瞳孔微缩,“娘!”
她伸手接住梅氏的身子,两人一道倒在青石板上。
粗粝的石子划破了秋水漪昂贵又易破的衣裳,在她肌肤上留下一道痕迹。
没出血,但也疼。
她抱着梅氏大喊:“快去请大夫!”
“不、不用。”梅氏虚弱的声音响起,她强撑着睁开眼皮,勉强对秋水漪笑,“漪儿,娘没事。”
那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秋水漪双唇抿成一条线。
“吱嘎——”
开门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秋涟莹站在门前,俏丽小脸此刻一片惨白,双唇干燥,毫无血色,面色因一天一夜未进食而憔悴。
她直直盯着秋管家,唇瓣颤抖,颤声道:“你、你说什么?”
秋管家不忍,避开她的目光。
“秋叔,告诉我。”秋涟莹嗓音里已然显出哭腔,“长兴伯世子……他怎么了?”
秋管家咬牙,闭着眼道:“大姑娘,长兴伯世子没了。”
秋涟莹身子微微一晃。
“姐。”
秋水漪焦急唤声,提步便要过去。
“别过来。”
秋涟莹抓着门框,指甲陷入其中,留下几道浅显抓痕。她偏着头,哽咽道:“我想自己静静。”
“姐……”
秋水漪还想再说,又一道脚步声快速靠近。
信柳的声音清晰地落入众人耳中。
“夫人,姑娘,长兴伯夫人带着小厮围在府门前,她要见大姑娘。”
……
秋水漪陪着梅氏和秋涟莹候在正堂。
望了眼面色沉肃的梅氏,又看了眼一言不发的秋涟莹,她低声道:“姐,你何必来这一趟?长兴伯夫人丧子,我担心她对你不利。”
秋涟莹唇瓣蠕动,犹如蚊蝇,“我必须来。”
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邓世轩终究因她而死,长兴伯夫人必然会迁怒云安侯府。
有她在,她会将怒火宣泄在她身上,而不会责怪她的亲人。
秋涟莹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坚定,“我必须在。”
劝不动她,秋水漪只好咽下满腔的担忧。
没多久,低低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好似踩在人心上。
一个妇人出现在秋水漪视线中。
她身材颇为丰腴,说不上是美人,但五官端正,一身雪白为她增了色,一看便是常年养尊处优之人。此刻双眼红肿,神情阴沉,看人时眼中露出愤恨的光,让人不禁避开她的目光。
秋家母女三人还未说话,长兴伯夫人已大步朝前,直直奔着秋涟莹而去。
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她一巴掌甩在了秋涟莹脸上,紧接着哭嚎道:“贱/人,你还我儿子命来!”
这一巴掌极重,在秋水漪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青紫掌痕。
“姐!”
秋水漪惊呼一声,及时扶住秋涟莹摇摇欲坠的身子。
“姓崔的!”梅氏惊怒交加,“你莫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长兴伯夫人的嚎叫声停了下来,她指着秋涟莹,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恨声道:“分明是你们秋家欺人太甚,养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有了太子不够,还要来招惹我的轩儿,累得他年纪轻轻,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眼泪落了下来,长兴伯夫人字字泣血,“他还那么年轻,就这样死在了我面前,要我以后可怎么活啊!”
梅氏沉默了。
宽阔大堂内萦绕着长兴伯夫人的凄凉的哭声,听得人心生怜悯,哀愁不已。
许久,梅氏涩声道:“你想要什么?”
长兴伯夫人擦掉眼角的泪水,一字一字道:“我要秋涟莹嫁进邓家门,给我儿陪葬!”
她哭得太久,眼睛红肿得很,配上狰狞的表情,活脱脱一个恶鬼。
“你做梦!”秋水漪掷地有声,“我姐绝不可能和你儿子结什么阴亲!”
梅氏脸色难看,生硬道:“崔夫人大抵是伤心过度,神志不清了,竟说出这种荒唐话。”
“我清醒得很。”长兴伯夫人死死盯着秋涟莹,仿佛一匹困饿交加的恶狼在临死前遇见一只柔弱无害的猎物。
“我儿既对秋家大姑娘心生爱慕,我这做娘的,怎么能不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长兴伯夫人道:“要么,秋涟莹嫁入我邓家,要么……”她扬起唇,笑里的恶意扑面而来,“我一封奏折告到陛下面前。”
“我倒要看看,陛下会不会要一个水性杨花的太子妃!”
“你!”
梅氏胸前剧烈起伏,眼睛红了一圈,显然气得不轻。
长兴伯夫人冷笑一声。
对峙片刻,梅氏软了嗓音,“你究竟要如何才能放过我的女儿?”
长兴伯夫人道:“我说过了,二选一。”
“崔敏!你是非要和我秋家作对不可了?”
梅氏骤然提声。
“那又如何?”长兴伯夫人满不在乎。
失去儿子对她来说,好像失去了全世界,她恨不得将所有伤害她儿子的人送入地狱。
“夫人,邓世子的事,我很抱歉。”
沉默许久的秋涟莹骤然出声,“但我与他并无私情,也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跑到我面前做出那样的举动。”
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涟莹直视长兴伯夫人,缓缓道:“邓世子是自杀,因此,您今日之举,毫无道理。我没有理由因为他莫名其妙的举动,葬送我的一生,害我父母伤心难过。”
秋水漪在心里赞了一声。
邓世轩在自杀之前,难道就没想过长兴伯夫人会如何悲痛欲绝,甚至逼迫秋涟莹?
一个自我感动的蠢货,凭什么要赔上她姐的一生?
在秋水漪眼里漂亮的话,却让长兴伯夫人沉了脸,阴恻恻道:“你的意思是,我儿自作自受?”
可不就是自作自受?
秋水漪暗忖。她并未出声,抓紧了秋涟莹的手。
目光在秋家母女三人脸上一扫而过,长兴伯夫人猛地哭嚎,“好啊,这世上竟然又如今蛇蝎心肠的女人!我儿子为她而死,她竟然心安理得,将一切过错都推到我儿身上!”
“秋涟莹!你不得好死!”
宛如沾了血的话,令秋涟莹重重一抖。
梅氏眉间堆积着怒气,不再维持面上的体面,高声唤道:“来人,将她给我赶出去!”
几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挟制住长兴伯夫人,托着她往外走。
长兴伯夫人挣扎着回头,一双猩红的眼恶鬼般望着秋涟莹,诅咒连连。
“秋涟莹!你这个贱/人,你害了我儿,你不得好死!我要让你为我儿子陪葬!”
“老天啊,你睁睁眼吧,这样恶毒的女人,怎么还让她活在世上!”
“秋涟莹!你给我等着!”
“你不得好死!”
哭喊声逐渐远去,秋涟莹再也承受不住,瘫软在地。
她将脸埋在手心,低低的啜泣声从里头传出,“我不想他死的,他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秋水漪鼻头发酸,蹲下身抱住秋涟莹颤抖的身子,“姐,是他自己发疯,和你没关系,你别难受。”
“……我也不想的,为什么,为什么啊?”
梅氏红了眼,将姐妹俩一起揽入怀中,安慰道:“别怕,有娘在,谁也别想伤害我的女儿,别怕……”
堂内一片寂静,唯余秋涟莹伤心的啜泣声。
……
哭了一场,秋涟莹的心情好了不少。
和秋水漪一左一右靠在梅氏肩上,她红着眼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梅氏轻轻摸着两个女儿的脑袋,柔声道:“好了,今日累了吧,快回去……”
“夫人!大事不好了!”
丫鬟跌跌撞撞奔来。
……
云安侯府门前。
周乾一身红衣,持剑而立。
阳光洒落在身,驱不散他眉间阴翳。漆黑瞳孔中仿佛含着一点红光,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内翻涌。
百姓们早已围了上来,窃窃私语。
周乾抬起头,表情平静中透着一股狰狞,对天大喊:“涟莹姑娘,今生无缘能与你结为夫妻,来世我们再续前缘!”
语罢,他猛地举剑。
“啊!”
百姓们惊叫着四散而逃。
红衣被阳光笼罩,灿烂又诡异。
星星点点血迹溅在黑漆色的侯府大门上。
第109章 妖女
建和二十五年九月初一, 虞侯幼子为情自戕,死于家中,死前疯魔一样叫喊着秋涟莹的名字。
九月初三, 显明伯长子为爱身亡。
初五, 怀平郡王世子纪锐自缢, 幸得被警觉的世子妃救下,可惜却成了废人。
初六,程将军幼子念着秋涟莹的名字策马狂奔, 疯癫之下被马儿踩于双蹄之下,双腿残疾。
初七……
初八……
秋涟莹抱着双膝靠在墙上,双目无神, 浑身上下散发着颓靡的气息。
她轻声开口, 仿佛每说一句话, 就要耗费一丝生气,“别说了。”
碧婉还想说什么, 却被一旁的秋水漪阻止了。
她摇摇头,“你先出去吧。”
碧婉咬唇, 听命退下。
秋水漪一言不发, 安静地陪在秋涟莹身侧。
窗被关死, 屋里一片昏暗, 窒息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 忽地一丝低泣声响起, 秋涟莹哽咽,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为什么要去死?”
幽泣的声音迷茫痛苦又惶恐, 她哭出声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怕极了。
她怕背负这么多条人命,怕殃及家人。
也怕此生无法与牧元锡共白首。
她只是想和家人爱人平安幸福地生活, 为什么就这么难啊!
秋涟莹崩溃大哭,猛地抱着秋水漪埋进她脖子里,滚烫的泪水瞬间将她脖颈打湿。
她哭声痛苦不已,“漪儿,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秋水漪抬手安抚地拍她的背,艰涩道:“你别怕,我想办法,你会没事的。”
邓世轩自尽时她也被吓了一跳,现下还不能反应过来,那真是白活了。
只是,背后之人为何要针对秋涟莹,又是如何操控这么多人自杀的?
其他人暂且不提,只单单一个纪锐,自幼被端淑长公主当眼珠子一样护着,那背后之人为何能控制他?
眼前好似被遮了一层迷雾,令人挣不脱,逃不掉。
秋水漪抱紧秋涟莹,坚定道:“姐,你不会有事的。”
……
好不容易将秋涟莹哄睡,秋水漪揉着额头从她屋里走出。
云安侯夫妇和秋进白正候在门外。
“漪儿,你姐姐怎么样了?”梅氏迫不及待开口。
“睡下了。”
“你几日没合眼了,也去歇着吧。”瞧见小女儿眉间疲惫之色,梅氏心疼道。
“娘说得对,天塌下来,还有我和爹呢,小妹,你快回去吧。”秋进白跟着劝。
秋水漪摇了摇头,叹道:“我睡不着。”
这几日,不仅是长兴伯府,虞侯府、陵安伯……都来云安侯府要个说法,若不是被云安侯和秋进白挡了,还不知道有多乱呢。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叹气,“爹,眼下该如何收场?”
死了儿子那几家日日叫嚷着要他们把秋涟莹交出去,碍于云安侯,他们无法闯进来,可若是愤怒骤然见喷射而出,谁也无法保证会发生什么。
云安侯也多日不曾合眼了,沉着脸时,不见往日的和蔼可亲,倒有几分煞气。
他启唇,“想要我女儿的命,没门。”
秋水漪笑了笑,松了半口气。她正准备说什么,陡然抬头,皱着眉头往墙外扫了一眼。
“外面发生了什么,怎么这般吵闹?”
……
“造孽啊,我的儿啊!你还没成亲呢,怎么就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儿子,你走了,要娘怎么活啊!”
“秋涟莹!小贱/人!你还我儿子命来,你还我儿子命来!”
长兴伯夫人、虞侯夫人、显陵伯老夫人……齐齐站在侯府大门外,对着里头哭喊。
声声悲切,痛苦而绝望,令闻着落泪。
百姓们这段时日也听了不少的闲话,知道这几家公子因爱慕秋家姑娘不得,为情身亡,纷纷叹道。
“可惜,太可惜了,都是些大好儿郎,就这么没了。”
“是啊,听说长兴伯夫人只有世子这一个儿子,这要她下半辈子怎么活?”
“要我说啊,这秋家的姑娘也太不知廉耻了。”人群中有道声音忿忿不平,“好端端的,她招惹这么多儿郎做什么?”
“说得对,她要是少些张扬,安安分分地待在府里,哪会有这些悲剧。”
“水性杨花的女人要不得,要不得啊!”
“我看啊,她秋涟莹分明就是个妖女!”那道声音骤然提声,“一个长兴伯世子便罢了,为何这么多男子都为了她自尽,分明就是被她蛊惑了!”
哗啦——
人群骤然如烧开了的水炸开,百姓们议论纷纷。
“秋家姑娘是妖女?”
“一定是!她就是妖女!”那声音又道:“各位父老乡亲,她秋涟莹连世家公子都能蛊惑,焉知不能蛊惑咱们平民老百姓?为了家中儿郎着想,咱们一定要铲除这个妖女!”
“妖女!”
“秋家妖女去死!”
“妖女出来受死!”
嗓音从人群里的各个方向传来,一下便如点燃了火把,百姓们纷纷叫嚷。
“我绝不能让妖女害了我儿子,妖女受死!”
“妖女!”
“还有秋水漪!所有与她有过节的公子,每一个有好下场!她们姐妹俩一个蛊惑人心,一个痛下杀手,都是来害人的!”
这一嗓子宛如在火中浇了一桶油,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我们要铲除秋家妖女!”
“妖女去死!”
激动的婶子抓了把跨在腕上篮子里的菜叶,狠狠朝着云安侯府大门掷了出去。
有的扔臭鸡蛋,有的泼泔水……
蛋液不甚落在几位贵妇人衣衫上,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她们尖叫着乱窜而逃。
庄重威严的侯府大门霎时间一派狼藉。
惊叫声、叫喊声、怒骂声……如潮水般涌进耳中。
大门“砰砰”直响,五六个小厮咬牙抵在门后,一旦有人被巨大的力道冲开,立即有新的人补上。
一片菜叶不知怎的越过了侯府大门,直直砸在秋水漪头上。
她恍若未觉,愣愣站着。
梅氏哭着倒在云安侯怀里,“侯爷!我的女儿究竟做错了什么?这些人为什么非要致她们于死地!”
云安侯红着眼抱住梅氏,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不会让她们有事的。”
秋进白朝一旁的树干狠狠踹了一脚,双拳紧握,气得浑身发抖。
眼下落下一片阴影。
秋水漪怔怔抬首。
不知从何处飘来一片乌云,遮挡住了阳光。
头上菜叶顺着她的动作往下落,她僵硬地伸出手,恰好将菜叶纳入掌中。
后背止不住地冒冷汗,秋水漪闭着眼,单手握拳,任由菜汁沾了满手。
……
数条街之外。
这条巷子住的大多都是穷苦人家,墙上爬满青苔,随处可见脏乱,空气中好似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味,但来往行人大抵已经习惯了,行走间不见异色,神态自若。
巷子最深处有间一进的院子,因着曾经死过人,无人敢住。店主本愁闷不已,谁知几日前竟赁了出去。
院子背阳,有些许阴森。房门、窗门紧紧关闭,主人家似乎不在。
但若是凑近了,便能听到里头传出的低低说话声。
“真不愧是心狠手辣的赵少卿,对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竟也下得去手。”
重重帷幔里,男人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雾,听得很不真切。
赵希平不以为意,“涟莹身边的虫子太多,只有这样她才明白,我才是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
死寂无波的眼底陡然爆发出光亮,赵希平诡异地笑了,低声喃喃,“只有这样,她才能永远留在我身边。”
内室沉默许久,男人似乎低斥了一声,“疯子。”
赵希平不见气恼,低低笑了出来,“没错,我就是疯子。”
好似是嫌弃,男人打断了他的笑,“沈遇朝那儿我派了人,牧元锡就交给你了。”
赵希平敛了笑,眉间阴鸷,阴恻恻道:“放心,我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男人淡淡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定不负所托。”赵希平大笑着出了门。
他走后许久,男人道:“当年,他分明没有……为何会……?”
又一道男声响起,听声音似乎要年长些,“性本恶。他自由遭受嫡母虐待,养成这样的性子也不为奇。”
男人沉默片刻,“事情闹得这么大,会不会……”
话音未落,年长的男人冷声道:“怎么,你心疼了?”
“绝无可能!”
男人急急反驳。年长的男人并未出声,似乎并不相信。
男人一噎,转移了话题,“那边可有信来?准备得如何了?”
“随时皆可。”
外间桌上摆着香炉,香烟飘飘绕绕,顺着帷幔缝隙钻了进去。
一片沉寂,仿佛从未有人出现。
……
豆大的雨珠砸落,青草恹恹地垂着脑袋,身上的翠绿好似都暗淡了不少。
“哒哒——”
有人从雨幕中来。
推开大门,风雨同时涌了进来,打湿了堂内桌椅。
沈遇朝将蓑衣斗笠一同脱下,顶着半湿的头发和衣裳上楼。
尚泽对匆匆而来的店小二道:“备好热水和姜汤,再准备几道好菜。”
店小二笑着应下,“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来。”
沐浴完,菜也差不多上齐了。
望着沈遇朝半湿的长发,尚泽劝道:“王爷,您好歹将头发绞干,这样湿着容易得风寒。”
沈遇朝随意瞥过去一眼,云淡风轻道:“不用。”
那眼神里的轻蔑,尚泽想忽视都难。
他在心中忿忿,仗jojo着年轻和体质这样乱来,被二姑娘知晓了,还不是得乖乖听话?
想到这儿,他很是愉悦。
“嘭——”一声,门又开了。
左溢出现在视野中,一左一右提溜着两个人。
百里赫嚷嚷道:“放开我!”
程玉恶狠狠道:“别放开他!”
尚泽:“……”
左溢只当自己听不见,将二人放下,从胸口取出一封信,“王爷,京里来的信。”
沈遇朝眉尾一扬,迅速接过,打开信封,细细看去。
尚泽低声道:“二姑娘的信?”
左溢摇头,“王府来的,应当是管……”
“啪!”
二人住了口,就连争吵的百里赫和程玉都停止了动作,齐齐看去。
茶杯破碎,猩红的血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淌。
沈遇朝好似感觉不到疼痛,面色极为难看,眉间笼聚着阴云,仿佛风雨欲来。
一字一字如从齿关蹦出。
“即刻回京。”
第110章 旧事
今夜无月, 星光暗淡。
夜风穿过合欢树,树枝在窗下投射出张牙舞爪的黑影,仿佛一只从阴暗沼泽中爬出的妖魔。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 灯火朦胧, 在墙上映出两道模糊的, 互相依偎的影子。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享受着罕见的宁静。
直到风“嘭”一声将窗关上,秋涟莹整个人抖了一抖。
秋水漪拍了拍她, 低声道:“没事了,别怕。”
秋涟莹没说话,将头埋在膝上。她喃喃道:“我真不孝, 总是让爹娘为我忧心。”
偏头看着秋水漪, 她眼里已经含了泪, “还连累你与我一同受罪。”
“这不关你的事。”秋水漪安慰,“是幕后之人太过阴险狡诈。看样子, 他要对付的应当是我们姐妹两人,我怎么也逃脱不了的。”
秋涟莹摇头, 声若蚊蝇, “漪儿, 假如我不幸……”
“什么人?!”
秋水漪骤然出声, 一双清亮的眸子利剑般望向窗外。
窗上映出一道黑影。
“怎么了?”秋涟莹后知后觉抬头, 瞧见那抹身影, 被吓了一跳, 旋即与秋水漪一同起身, 飞快朝窗边跑去。
她们到的时候, 窗外已空无一人。
秋水漪望着远处屋顶。
昏暗视线中,有道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再不见踪迹。
“那是谁?”秋水漪喃喃自语。
秋涟莹停在原地,嗅了下鼻子。
空气中萦绕着一股香气,清淡如蕙兰,又带着一丝微微苦意。
好熟悉。
瞧见秋涟莹眉间的若有所思,秋水漪问:“姐,你知道是谁?”
“不确定。”秋涟莹微微蹙起眉头,“但应该……是韩子澄?”
“这股香气……”她抬手开了窗,任由夜风将残留的香气吹散,“与我曾经调的香极为相似,那香,韩子澄也有一个。”
“他怎么还会来?”
秋水漪意外。
是因为担心来探望秋涟莹,还是来欣赏她现在的惨状?
这场针对秋家姐妹的阴谋,秋水漪起初并未怀疑到祈云教的头上。
韩子澄毕竟是原著男二,他爱秋涟莹爱到了骨子里,万不会伤害她,秋水漪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现在,原著剧情线已经偏到犄角旮旯里了,谁能保证韩子澄一定不会伤害秋涟莹?
就算他不想,他又拦得住别人吗?
比如,柳松清。
毕竟穆玉柔表现出了对她们姐妹二人极大的恶意,而柳松清,可是对穆玉柔唯命是从。如果穆玉柔死前给柳松清留下了什么指令,他一定会照做。
秋水漪松了口气,脑海前所未有地清明。
“无论他为何而来,都与我无关。”秋涟莹冷漠地落下一句。
“不说他了。姐,我今晚陪你一起睡吧。”
秋涟莹刚要拒绝,撞进秋水漪宛如含了一汪清泉的眸子里,便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了。
姐妹二人熄了灯上床,秋水漪心里存了事,一时半会睡不着。
乱七八糟不知想了些什么,听见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她跟被感染似的打了个哈欠。
困意很快来袭,秋水漪闭上眼睡了过去。
风声猎猎,黑夜中,有一双眼睛缓缓睁开,眸色清澈,毫无睡意。
她移过去抱住秋水漪,小鹿般灵动的眸子盛满颓然绝望。她闭紧了嘴,小心掩住啜泣声。
……
“侯爷,怎么样了。”
梅氏焦灼地拉住刚回来的云安侯的袖子。
云安侯摇头,喉间溢出一声叹息,“朝堂之上,要求处死莹儿和漪儿的声音越来越多,陛下虽按下不表,但最多三日,他必会决断。”
“那我的女儿怎么办?”梅氏瞬间红了眼,嘴唇颤抖,哭道:“难不成,当真要她们去死吗?”
“不会。”云安侯将梅氏揽入怀中,眼圈泛红,“我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们送死。”
“我的女儿究竟做错了什么,一个个的都要逼她们去死。”梅氏痛哭出声,“为什么就不能给她们一条活路?!”
“夫人,我向你保证,我一定让她们平平安安活下来。”
云安侯语气坚定,犹如立誓。
……
明和殿。
天鸿帝拿着一串佛珠,负手而立。
今日是个晴天,一只雀儿小心翼翼地飞跃而下,埋头觅食。
注视着那只雀儿,天鸿帝淡淡道:“你说,朕究竟该如何处置秋家女?”
胡公公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嘿嘿尬笑了两声,“这、这奴才也不知道。毕竟……毕竟秋家姑娘什么也没做不是?”
“她没做,不代表她无罪。”
雀儿兴奋地扑进草丛之中,它没瞧见,在它身后不远处,被养得养尊处优又高傲的白猫慢条斯理地舔了下爪子。
天鸿帝忽道:“贵妃来了,你去迎迎。”
胡公公愣了下神,当即往外而去。
片刻后,他领着洪贵妃进了殿内。
“你刚小产,身子尚未恢复,不好好歇着,来这儿做什么?”
天鸿帝握住洪贵妃的手,看似斥责,实则关怀。
洪贵妃朝他轻轻笑了笑。
她本就生得貌美,小产后面上时常苍白,反到为她添了丝弱柳扶风的柔弱之美。
这对见惯了她张扬明媚的天鸿帝来说十足新鲜。
被天鸿帝牵着坐在榻上,洪贵妃依偎在他怀中,柔柔道:“臣妾听说了秋家姑娘之事,料想陛下定然头疼,特来探望。”
天鸿帝搂着她的肩膀,闻言笑了声,“你安安生生在椒鸾殿养好身子,再为朕怀个龙子,才是为朕排忧解难。”
洪贵妃白皙脸庞上浮现一抹红晕,她横了天鸿帝一眼,媚眼如丝,“陛下真不正经。”
天鸿帝哈哈大笑。
白皙的手握成拳,在天鸿帝胸前轻轻捶了一下,洪贵妃悠悠道:“说起来,秋家姑娘也是可怜。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哦?”天鸿帝挑眉,“爱妃觉得她可怜?”
“当然了。”洪贵妃叹了一声,“少年慕艾是人之常情。说来,还是那几个小子心胸狭隘,就因为心上人要嫁人了,就要死要活的。”
她撇着嘴,明明白白显露出对那几人的不喜。
天鸿帝明白了,“你这是为她打抱不平来了。”
洪贵妃嗔了他一眼。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长叹一声,“但要臣妾看来啊,还是咱们太子更可怜。”
“何以见得?”
“太子这般喜爱秋家姑娘,定不会因为这些事放弃于她。可朝中不少臣子皆敌视秋姑娘,万一他们给太子使绊子怎么办?”洪贵妃忧愁地皱起眉头。
“朕就宸儿这一个儿子,他们能做什么?”天鸿帝失笑,“难不成,还能颠覆周家江山不成?”
“臣妾可没这么说。”洪贵妃大惊失色,立即撇清关系。
“好好好,你没说,都是朕说的。”
天鸿帝抱着洪贵妃,两人笑成一团。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天鸿帝眸色暗了下来。
秋涟莹能迷惑这么多世家子弟,焉知不会迷惑他的宸儿?
毕竟秋家可是有先例在的。
天鸿帝神色骤然一厉。
……
“娘,爹在吗?”
秋水漪的声音响起,梅氏连忙离开云安侯的怀抱,擦干眼泪,“他在,进来吧。”
门开了,秋水漪一眼看见了梅氏。虽然她极力掩饰,但通红的眼与方才嘶哑的嗓音,无一不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暗暗一叹,秋水漪道:“爹,我有件事想问你?”
云安侯:“何事?”
“咱们秋家,和前朝有什么关系?”
秋水漪一眼不放地盯着云安侯,敏锐地注意到,在提到前朝时,他的神色有一瞬的异样。
“前朝?”梅氏疑惑,“漪儿,你问这个做什么?”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云安侯问。
秋水漪道:“韩子澄是前朝血脉。这次的事,多半是他们在背后做的。”
“所以我想知道,他们为何这么恨我们秋家?”
“或者说……恨秋家的女儿?”
梅氏大惊,“前朝血脉?”
云安侯也怔住了,“当真。”
秋水漪便将穆玉柔一事告知,并隐去了沈遇朝与她的关系。
听完,云安侯久久不语。
秋水漪并未催促,梅氏也未出声,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屋内响起一声极为复杂的叹息,云安侯缓缓道:“此事,与为父的姑母有关。”
目光移向秋水漪,他道:“也就是你的姑祖母。”
“姑母?”梅氏道:“嫁到秋家这么多年,为何我从未听说过你还有个姑母?”
“那是因为,姑母已故去多年。”云安侯道:“当年,前朝戾帝昏聩无能,奢靡无度,弄得民不聊生。朝野上下都烂到了骨子里。”
“那时,只要银钱充足,便是丞相太傅也能当得。”
“我秋家本是青州一个小家族,偏安一隅,家中只有父亲与姑母姐弟,虽无权势,但还算富足。”云安侯目露回忆,“姑母自幼与隔壁的书生定下婚约,只待及笄后便与他成婚。”
“可惜,那书生家里得罪了当地恶霸,遭人陷害,满门抄斩。”
“谁成想,书生竟被恶霸暗中救下,净了身送入宫中。书生家中出事后,姑母伤心欲绝,冲到那恶霸面前将他怒斥一顿。谁料……”
云安侯深深一叹,“恶霸见姑母貌美,起了淫/邪之心,意图强行将姑母掳去。姑母不从,恶霸恼怒之下,透露了书生的消息。”
“姑母又惊又怒,失手伤了恶霸。后来,秋家便也没了。将父亲托付给太/祖后,姑母给自己灌了碗绝子汤,改名换姓进了宫。”
秋水漪隐隐知道了这位姑祖母想做什么,梅氏追问:“然后呢?”
“进宫之后,姑母极为受宠。她与那书生暗中为太/祖传递消息,一边引导戾帝杀忠臣,大兴土木,盛赞奢华之气。短短两年,戾帝行事越发荒诞,引得大祁动荡,民怨不消。”
云安侯闭上眼,声线颤抖,“她是被世人唾骂的祸国妖妃。”
“明虞。”
梅氏捂住嘴,泣不成声。
不用云安侯说,她已经知道了结局。
太/祖带兵攻入京城后,妖妃明虞与她的贴身太监怀山自尽身亡。
她死那日,全城欢呼
世人欢庆她的死亡,却无人知晓她付出了什么。
梅氏哭倒在云安侯怀里。
秋水漪恍惚地想,难怪,难怪穆玉柔这么恨她和秋水漪。
想来,她定是将亡国一事怪罪到姑祖母头上了。
因着这沉重的真相,屋内沉默了下来。
“不好了!”
碧桃的声音尖锐刺耳,因奔跑破了音。
她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姑娘上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