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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鹤松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玉殒


    “王爷!”


    尚泽狠狠甩开架在脖子上的剑, 提气便要冲过去,却见一直缠着他的人影毅然决然收剑,朝着沈遇朝的方向奔去。


    他一惊, 脑子还未动, 身体便已经做出了反应, 上前拦住了李长守。


    这人仿佛怒极,招式越发狠辣,两招下来, 尚泽气血翻涌,胸口闷痛。


    就在他逐渐招架不住时,有道人影飘然而至, 替他挡住了李长守的致命一击。


    看清来人的脸, 尚泽惊喜道:“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回去请你喝酒。”


    “闭嘴。”左溢斥了他一声,“专心。”


    尚泽敛了心神, 一半心思放在逐渐疯狂的李长守身上,另一半已飘到了沈遇朝处。


    ……


    “啪嗒。”


    同样鲜红的血珠在地上溅成几朵血花。


    沈遇朝面无表情, 将手中的剑用力往前送了几分。


    “呃……”


    穆玉柔发出一声艰难的痛呼, 身体随着沈遇朝收剑的动作缓缓下滑。


    一张娇艳如芙蓉的面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仿佛不能接受自己生命的流逝。


    “公主!”


    身后响起一声焦灼的大喊, 身体中的利刃猛地抽离。


    沈遇朝闷哼一声, 嘴角留下一抹血迹。


    李长守眼中闪过一抹狠意, 一击击退了左溢尚泽二人, 飞奔而来接住穆玉柔瘫软的身体。


    “王爷!”


    二人顾不上伤势, 一左一右搀扶住沈遇朝踉跄的身体。


    沈遇朝单手拄剑, 大拇指擦去唇边血迹,冷冷盯着穆玉柔。


    她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 眼中神色逐渐涣散,已无力回天。


    沈遇朝静静站着,眸色不断变幻,面色有一瞬的复杂。


    两息之后,他率先转身,空气中传来一声冷冷的——


    “走。”


    那一丝颤抖隐没在风中,无人能听见。


    左溢和尚泽迅速跟上。


    “你受伤了?”


    一走近,秋水漪便看见了沈遇朝染了血的胸膛,慌忙穿过暗卫迎上去。


    “没事。”


    轻轻捏着秋水漪的手,沈遇朝对她温柔一笑,“我们走吧。”


    “好。”


    秋水漪含笑点头。


    人群中,秋涟莹担忧地望着牧元锡的方向。


    黑色身影在眼前一掠而过,有人裹挟着满身血气归来。


    “阿牧!”


    秋涟莹眼前一亮,雀跃得仿佛山间跳跃的兔子,紧紧牵住牧元锡的手。


    明亮的目光在触及他身上的伤时微微一黯,抿了抿唇,柔声道:“走吧。”


    牧元锡颔首。


    宽厚的手掌包裹住秋涟莹的小手,牵着她杀出一条血路。


    ……


    “姑姑、姑姑!”


    韩子澄膝行上前,昂贵华衣皱成一团,血迹斑斑。昔日的高贵公子此刻发丝凌乱,左臂被齐肩斩断,狼狈不已。


    穆玉柔倒在柳松清怀中,呕出一口血,却伸手去触碰他的脸。


    韩子澄用仅剩的手抓住她的,放在自己脸侧,哭得不能自已,“姑姑……”


    穆玉柔心疼地看着他,艰难道:“疼、疼吗……?”


    “不疼,姑姑我不疼。”韩子澄握紧她的手,慌乱道:“姑姑你撑住,我马上去给你找大夫。”


    摇了摇头,穆玉柔眸光温柔。她好似疼极,每说一个字,唇边便有血溢出。


    “姑、姑姑知、知道……我这次、这次应当是……不行了。”


    “澄儿,你记住。”


    穆玉柔一字一字,带着雷霆万钧,“你……是我、是我韩氏皇、皇族血脉……”


    “姑姑,您别说了,我马上去找大夫!”


    韩子澄眼泪纵横。


    “不。你必须……听完。”穆玉柔死死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唇角血迹显得触目惊心。


    “复国大业,你……要牢记,不得……不得懈、懈怠。”


    “我答应你,姑姑,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别离开我。”韩子澄哽咽道:“姑姑,别离开我。”


    穆玉柔艰难勾唇笑了笑,目光移向李长守。


    后者一双眼猩红,艰涩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穆玉柔道:“澄儿,往后便交给你了。”


    李长守重重点头。


    “好。”


    神色略缓,穆玉柔最后看向柳松清,嗓音低低,似乎有些恍惚。


    “没想到……临死前竟能看见你一面。”


    一滴泪从柳松清眼眶中滑落,滴在穆玉柔额角。


    他紧了紧抱着穆玉柔的手,嗓音沙哑,“公主……”


    “你还记得当年那场宴会吗?”


    柳松清点头,“记得。”


    “那就好。”穆玉柔轻声道:“我要他们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好。”


    柳松清抱着她哽咽,“我答应你。”


    穆玉柔的声音弱了下去,“澄……儿是我皇、皇兄唯一的血脉,你、你要保护好他……”


    “我一定。”柳松清坚定道:“我一定会保护好小殿下。”


    “那就好。”


    穆玉柔笑了笑。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即便是身在阳光下,依旧全身发冷。


    临死之际,脑中走马观花出现了许多很久以前的场景。


    她看到,因饥寒冻死在街头的母妃。


    和乞丐争食,食不果腹,活得卑微不已的小女孩。


    与一张年老而温和的脸。


    她听见他说:“小公主,奴才终于找到您了。”


    那个人说,她原本该是生活在皇宫里,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


    她会有吃不完的珍馐美味,穿不尽的锦衣华裳,她会有这世上最爱她的父皇母妃,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可因为周家人,这一切都毁了。


    她听着这一切,眼里第一次出现怨恨。


    周家窃国,是他们害得她自幼流落在外,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甚至卑躬屈膝去讨饭的生活。


    她要将这一切拨乱反正。


    她要让周家人滚下那把龙椅。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日复一日地盘旋,逐渐扎了根,生了芽。如同用刀镌刻在她心上。


    流年似水,光阴如梭。


    她长大了,抚养她的老太监的生命也已走到尽头。


    临死之前,老太监告诉她,她的同胞兄长在当年那场宫变中活了下来,至今下落不明。


    他要她找到兄长,助他复国。


    她答应了。


    老太监死后,她不顾柳松清反对,执意前往苗疆。


    周家有沈家相助,江山固若金汤。听说苗疆有药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定能助她杀得沈家军片甲不留。


    凭着美貌,她成功俘获了苗族少族长的心,骗取了他手中苗族至宝与药人的炼制方法。


    后来,她被追杀而来的苗族人追下山崖,失了记忆。


    也遇见了他。


    眼前出现一张俊朗英挺的脸。


    男人一袭月白色锦袍,如翩翩浊世佳公子,不染纤尘。


    他注视着她,俊朗英挺的脸上是一贯的温和笑容。


    穆玉柔突然一阵恍惚。


    分明已经过了十多年,可他的面容,却清晰地印在脑海深处。


    心口骤然一阵剧痛,鲜血染红了她半张脸,映衬着她一身红衣,仿佛多年前那场教人称颂的婚礼。


    她一袭火红嫁衣,娇俏而温婉地坐在花轿上,满怀期待地进了心上人的家门。


    心尖又是一痛,穆玉柔情不自禁伸手,想抚摸那人的脸。


    可他却微笑着向后退去。


    穆玉柔一急,身子向前倾。


    手一抓,眼前画面急遽变换。


    她站在门外,听着亲生儿子痛苦的嘶叫声,眼中有异样的神色浮动,却终究被她压了下去。


    沈家助纣为孽,她恨了周沈两家多年,却阴差阳错嫁给了沈家人。


    她挣扎过,痛苦过,对他们的爱,始终抵不过几十年的恨。


    她命柳松清砍断他的双腿,逼着儿子杀了他的亲生父亲。


    无数次,她从梦中惊醒,梦见他满身是血地问她为何这么对他。


    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说,他是她的仇人。


    她只是在报仇罢了。


    姓周的狗皇帝派人围剿她时,她想,就这样结束吧。


    就当这七年是一场梦。


    梦醒了,她仍是韩家遗孤,大祁的公主。


    她假死脱身,把柳松清也骗了过去。


    柳松清见证了她不堪的一面,抛下他,就如同抛下那段过往。


    后来,她化身云夫人,创立祈云教,寻回了侄儿,将他抚养长大,如老太监那般,为他灌输复国的念头,一心念着自己的复国大业。


    她以为,她已经忘了。


    可她的儿子一次次出现在她面前,想要她的命。


    他逼得她忘不了。


    午夜梦回时,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人,是谁?


    她贪念的那一缕温暖,又是谁给的?


    她当真,不曾爱过、痛过吗?


    指尖一点一点下滑,穆玉柔惨白的脸上骤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大抵是恨她的。


    罢了,恨就恨吧,只盼他来生,再也不要遇见她。


    终究是段……孽缘。


    素手骤然下滑,穆玉柔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眼,是他烟消云散的身影。


    他果真是恨她的。


    就连她死后,也不愿再见她。


    穆玉柔的眼睛彻底阖上。


    “姑姑!”


    “公主!”


    几个男人悲愤痛苦的吼叫声,她再也听不见。


    唇畔带着一丝笑意,她神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


    沈遇朝的速度猛然慢了下来。


    秋水漪立即察觉到了,疑惑看去,“怎么了?”


    他顿在原地,神色似痛似怨,极为复杂。


    到最后,化为一片释然。


    紧了紧握着秋水漪的手,沈遇朝温声道:“无事,我们回去吧。”


    秋水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朝他弯了弯唇。


    阳光正好,山花烂漫,两道影子在前行中逐渐融为一体。


    密不可分。


    第92章 回家


    秋水漪打眼便见停在岸边的船, 眼中惊讶了一瞬。


    这么大的船,他是怎么在不引起祈云教的人注意的情况下开来的?


    来不及细想,她忙扶着沈遇朝上船。


    柳松清的那一剑险些刺中他的要害, 一上船, 沈遇朝的身体便往下沉。


    秋水漪一惊, 险些与他一同跌倒,“沈遇朝?!”


    尚泽正要去扶,却听前头的秋涟莹忽然尖叫一声, “阿牧!你怎么样了?”


    他急忙搀扶住较近的牧元锡。


    这一动,落后的左溢当即上前,架住沈遇朝, 沉声吩咐, “开船。”


    “是。”


    一名暗卫得了令, 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听到动静的信柳信桃跑出来,惊喜道:“姑娘!”


    待见了秋涟莹, 更是睁大了眼睛,“大姑娘!”


    秋水漪顾不上别的, 招手让二人来帮忙。


    船上备了药, 给沈遇朝和牧元锡上完药, 船已经远离了那座岛。


    眼见沈遇朝的呼吸逐渐平稳, 秋水漪松了口气, 一回头, 瞥见左溢和尚泽被划破的衣衫下露出的猩红伤痕, 忙道:“他这儿我守着就好, 你们快去上药吧。”


    二人对视一眼, 略有犹疑。


    信桃瞟了左溢一眼,直接道:“快走吧。”


    路过二人时, 小声说了一句,“别碍着姑娘和王爷。”


    听此一言,左溢与尚泽只好随她离去。


    门被信桃关了一半,从外头正好能看清屋内情形。


    秋水漪坐在床头,低头凝视沈遇朝苍白的脸。


    半晌,她伸出手,指腹在他脸上轻触一下。


    男人闭着眼,无声无息,任由她摆弄。


    瞧了片刻,疲惫感从身体深处一阵阵涌上来。


    这几日晚间在山上砍竹子,她都没休息好。


    打了个哈欠,秋水漪矮下身子,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睁眼时天色已经暗了。


    案上灯烛散发着昏黄的光,既照了明,又不会影响她休息,停留在一个恰好的程度,想来应是信桃她们点的。


    秋水漪望了眼沈遇朝。


    他安静地睡着,若非胸前起伏,几乎教人以为他已经没了呼吸。


    腹中发出一阵咕噜响,秋水漪捂着肚子,骤然觉得饿得有些难受。


    她起身向外走去。


    夜风顺着半开的门扉飘进来,鼻尖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气味。


    秋水漪遽然一僵。


    她抬手闻了闻手臂上的气味,顿时嫌弃地撇开头。


    这种时候,她反而庆幸沈遇朝没醒了。


    大步出去将门关上,秋水漪唤道:“信桃。”


    “姑娘,奴婢在这儿。”


    信桃应和着小跑而来。


    “备水,我要沐浴。”


    秋水漪深吸一口气。


    这一吸,仿佛又闻到身上难闻的气味,她立即憋气。


    “早就备好了,姑娘快随奴婢来。”信桃笑道。


    随信桃回了屋,秋水漪飞快褪下衣物钻进浴桶。


    温热的水裹满全身,舒服得她喟叹一声。


    将全身上下洗了三遍,确认再没有别的味,秋水漪才擦干身子换上衣物。


    天渐渐热了,即便是晚间,空气中也残留着热气。


    换上信桃准备的薄衫,秋水漪刚推开门,便见秋涟莹牵着牧思川站在她门前。


    少女的脸在夜灯的映照下如珍珠莹白,她明显也已经梳洗过了,水汽与淡淡的辛夷花香裹挟而来,笑着对她道:“漪儿,晚膳已经备好了,咱们快走吧。”


    牧思川扬着小脸,笑意满面道:“秋姨快来,我都快饿死了。”


    秋涟莹无奈点了下他的鼻尖,“你啊,就知道吃。”


    牧思川笑嘻嘻地摇晃着她的手,脆生生道:“我还小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仅要吃,还要多吃些才对。”


    惊奇地望着他的神色,秋水漪略略扬眉。


    牧元锡和秋涟莹归来后,这小孩明显开朗了不少,眉间阴郁彻底散去。


    这样也好。


    秋水漪笑了笑,和他们一同去用膳。


    念着姐妹二人这几日遭了罪,厨房并未准备太过油腻的饭食,但一眼望去,鸡鸭鱼肉也不少,真是难为他们这么用心了。


    提起筷子,秋水漪问了句,“姐夫呢?”


    无论什么时候,听到这个称呼,秋涟莹总免不了面色发红,眼含羞意。


    牧思川抢答,“小叔叔在屋里。”撇了撇嘴,他嫌弃道:“他真没用,喝药要小婶婶喂也就算了,连饭都要等小婶婶吃完给他送去。”


    秋涟莹的脸更红了,嗔了牧思川一眼,“小川!”


    牧思川嘿嘿地笑,小胖手讨好地给秋涟莹夹了一筷子肉,“小婶婶快吃,这肉可好吃了。”


    秋涟莹拿他没法,瞪他一眼,埋头吃饭。


    望着两人的互动,秋水漪轻笑摇头,将鸡丝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用完膳,秋涟莹提着食盒牵着牧思川回去。


    多日未曾饱腹,秋水漪吃得有点撑,在外头消食吹了吹风。


    回去时,余光瞥见沈遇朝屋里仍旧只点了一盏灯,不由皱起眉,招来守在门口的尚泽,“他还未醒?”


    尚泽摇头,“尚未。二姑娘不必忧心,王爷以前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都挺过来了,会没事的。”


    虽说他体质特殊,可不是吃了百里赫的药吗?


    还有,这次心愿了结,万一他……


    不愿再深想,秋水漪忧虑地往屋内看了一眼,叮嘱道:“他若是醒了,立即来通知我。”


    尚泽道:“是。”


    满腹担忧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屋子,秋水漪躺在床上,原以为会睡不着,但大抵是这两日太过劳累,没多久的功夫便去见周公了。


    出人意料的是,直到第二日黄昏,沈遇朝仍未醒。


    这下连左溢和尚泽也坐不住了,一个下令全速前进,去最近的城里寻大夫。


    一个将沈遇朝全身检查了一遍,多次确认没有致命伤。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醒。


    秋涟莹带着牧元锡来看了他几次,他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神色倒是安详。


    因着这事,船上的氛围不免低迷。


    入了夜,秋水漪将挤在沈遇朝房里的人全部赶了出去,坐在床畔,凝视他的睡颜许久。


    伴着晚风,她轻轻开口,“你还不愿醒来吗?”


    低眸注视着他的手。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手掌宽大厚实,掌心遍布薄茧。


    握着他的手放在颊边,秋水漪用脸颊蹭了蹭,低声道:“我等你。”


    “不过……”她含笑道:“别让我等太久了。”


    就着这个姿势,秋水漪趴在沈遇朝床边,直到入睡时,仍紧紧握着他的手。


    她不曾看见,沈遇朝紧闭眼皮下的眼珠,轻轻动了一下。


    ……


    秋水漪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神啊鬼啊的,什么都有。导致她醒来时头脑昏沉,有些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萎靡的精神在视线触及空荡荡的床铺时一下子震了下。


    人呢?


    秋水漪猛一下站起。


    衣袍顺着身子滑落,掉落在她脚下。


    一眼认出那是沈遇朝的衣裳,秋水漪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出了门。


    “沈……”


    刚要出声唤人,伴着船上亮起的夜灯,她看见了坐在甲板上的一道模糊背影。


    夜色浓重,他的身体隐在黑暗中,若非风吹起他肩后长发,仿佛一具风吹雨打,饱经风霜的雕塑。


    满身的孤寂。


    静静看了他片刻,秋水漪抬步走到他旁边坐下,轻声问:“醒了怎么不叫我?”


    这一问,仿佛有生命力注入到沈遇朝体内,他动作极慢地转动脖子,看着秋水漪,温声道:“看你在休息。”


    秋水漪撇撇嘴,抱怨道:“看我在休息,王爷不是应该把我放到床上吗?”


    她伸出一只白嫩的手,娇声娇气道:“你看,把我手都压疼了。”


    沈遇朝微愣,随后将她的手拢在手心,嗓音里含着些微笑音,“下次一定记住。”


    秋水漪轻哼一声,“这才差不多。”


    两人并肩而坐,一同吹着jojo晚风。


    望着眼前不见边际的黑夜,秋水漪轻声开口,“为何不愿醒来?”


    沈遇朝缄默。


    她并不催促,只是握紧了他的手,无声陪伴。


    良久,沈遇朝抬头望着夜空。


    万里无云,繁星点点。


    他低低道:“我做了个梦。”


    “梦见父王健在,母妃……母妃还是我的母妃。”


    “我在院中练武,母妃在树下为和我父王做衣裳。父王守在她身旁,细心将荔枝剥皮,喂到她嘴边。”


    “母妃瞪了他一眼,红着脸吃下那颗荔枝。”


    沈遇朝的声音逐渐飘忽,“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我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包裹住她手的力道骤然加重,他道:“但听到你在唤我,终究还是醒了。”


    “可是醒来后,我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十来年,支撑我活下去的,是亲手送她去向父王忏悔。可是杀了她之后呢?”


    携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沈遇朝侧眸看她,轻轻开口,“杀了她之后,我该做什么?”


    望着那双漂亮桃花眼里充斥的茫然之色,秋水漪骤然心头一痛。好像整颗心都泡在酸水里,涩得不行。


    她抽出手,扶着沈遇朝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随后轻抚着他柔软的发丝,低声道:“你什么也不用做。累了这么久,你该好好休息。”


    “休息之后,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可以去城外钓鱼赏花,骑马打猎,登高望远。去看秀丽山川,长河落日。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


    沈遇朝一时听痴了。


    他仰头看着她,有什么东西在空荡荡的心里生根发芽。


    秋水漪的脸在夜色中依旧如芙蕖清丽婉约。


    素手轻抚他额角,她望着夜色含笑道:“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先回家。”


    回去,我给你一个家。


    第93章 惊吓


    秋水漪传信回云安侯府, 道是已经找到了秋涟莹。


    从那以后,云安侯与梅氏每日来信催二人回去。但念着两个伤患,这一路走走停停, 足足花了一个多月, 才终于进入了京畿地界。


    快要入夜时, 众人寻了间驿站落脚。


    用完晚膳,秋涟莹拉着牧元锡,几下就不见了人影。


    秋水漪暗叹一声女大不中留, 扬眉对沈遇朝笑了笑,“出去走走?”


    沈遇朝欣然点头。


    向店小二要了盏灯,他一手提灯, 一手牵着秋水漪, 在夜中漫步。


    驿站坐落在郊外, 杳无人烟,周围环绕着林木, 又生了几丛青竹,倒是不显荒凉, 反而添了几分雅致。


    今夜无星, 玉盘缀于夜空, 朦胧光影透过浓密枝叶映照而下, 在地上仿佛一汪水迹。


    耳畔虫鸣声不断, 在幽寂夜中织成红尘乐章。


    信柳被秋水漪安排伺候秋涟莹去了, 此刻唯有信桃一人远远跟在后头, 无意打扰。


    牵着沈遇朝的手, 秋水漪忽然转头对他笑, 嗓音里含着揶揄,“回去之后, 怕是不能再像这般了。”


    说着,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


    沈遇朝掌心收紧,垂首在她耳边低声,“这有何难?回京之后,早些与岳父岳母订下婚期,将你娶进端肃王府便可。”


    他的呼吸扑在耳畔,整个耳廓都红了。


    秋水漪面上发烫,嗔了他一眼,“谁是你岳父岳母?别乱攀亲。”


    沈遇朝笑着拥住她,“这婚事已经过了明路,你还想赖账不成?”


    秋水漪一惊,忙回头去看信桃,却见她不知何时背过身去了。


    轻哼一声,指尖抚上沈遇朝胸膛,秋水漪幽幽道:“王爷威武,小女子岂敢不从?”


    “你啊。”


    沈遇朝轻笑着摇头,嗓音里的宠溺让秋水漪不觉红了脸。


    不知不觉远离了驿站,穿过小树林,前头忽然传来阵阵谈话声。


    这荒郊野外的,谁在这儿?


    秋水漪好奇看过去,影影绰绰间看见三道影子。


    看那身形,有些熟悉。


    有道轻柔嗓音顺着风送入她耳中。


    “我爹娘性子和顺,哥哥也对我言听计从,你是我认定的人,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如果他们不同意,到时候我就闹,闹到他们答应我嫁给你为止。”


    秋水漪“呀”了一声,踮起脚尖悄声道:“是姐姐他们。”


    少女馨香扑鼻而来,沈遇朝屏住呼吸,大手把住她的腰,悄悄将她拉近。


    下一瞬,秋水漪毫不客气拨开腰上的手,放轻脚步,向前探去。


    沈遇朝:“……”


    轻叹一声,他拉住秋水漪的手腕,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吹灭灯盏,抱着她一跃而上。


    树上的轻微动静隐没在风吹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中,无人察觉。


    秋水漪坐在树上,一手抓在沈遇朝腕上,一边朝下看去。


    信柳提灯安静站在远处,秋涟莹和牧元锡并肩坐在大石上,两人挨得极近,密不可分。


    牧元锡低沉的嗓音散开,“阿莹,祈云教未灭,韩子澄尚存人世,这些日子他们却没有丝毫动静,定是有所图谋。”


    微顿片刻,他道:“家仇未报,身世不明,这样的我,如何能给你幸福?你……”


    “你想甩开我?”


    秋涟莹骤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音。


    牧元锡不语。


    从他的沉默中明白了什么,秋涟莹冷笑连连,“你怕是不清楚我的性子,我看上的人,一辈子也不会放手。想抛下我,门也没有!”


    “况且,我们在你爹面前拜过了天地,已经是夫妻了。你是要始乱终弃吗?”


    牧元锡张了张唇。


    话未出口,秋涟莹抬手捂住他的嘴,认真道:“阿牧,我一辈子也不会放开你的手。报仇也好,寻亲也罢,我都陪着你,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话音里已然多了丝哭腔,听得牧元锡心脏揪了一下,沉默过后,终究是握住了她的手,哑声道:“好。”


    秋涟莹破涕为笑。


    树上,秋水漪不解道:“牧元锡的身世有问题?他不是牧家的孩子?”


    沈遇朝挑了下眉,在她耳畔哼笑一声,“他的来头,可不小。”


    秋水漪眨眨眼,好奇道:“他是谁?”


    沈遇朝却不说话了,只笑了笑。


    白了他一眼,秋水漪小小哼了一声。


    不说就不说。


    下方二人已相携离去,她道:“我们也回去吧。”


    沈遇朝颔首,揽着秋水漪一跃而下,与她伴月而归。


    ……


    马车驶入京城后,秋涟莹的神色逐渐焦灼不安。


    秋水漪拍了下她手,“姐,你别担心,爹娘不会真的怪你的。”


    秋涟莹愁眉苦脸,“爹娘若是怪我离家出走,骂我一顿酒好了。我担心的,是阿牧。”


    她将车窗打开一个缝隙,看了眼外头骑马的牧元锡,重重叹了声气,“爹娘肯定不会同意我和阿牧的事的。”


    秋水漪:“这么肯定?”


    秋涟莹丧着脸点头。


    笑了下,秋水漪道:“爹娘疼爱你,或许能有转机呢?”


    她没说出沈遇朝已经知道了牧元锡的身世一事。此事尚未应证,未免她空欢喜一场,还是等明确了再说吧。


    “希望吧。”


    秋涟莹两手托腮,幽幽一叹。


    马车在云安侯府门前停下,秋水漪和秋涟莹相携着下了车。


    门口守卫一见二人,眼睛霎时瞪大。愣了几息后,惊喜道:“大姑娘和二姑娘回来了!”


    这一声极大,瞬间吸引了周边百姓的注意,不由得将目光放在姐妹二人身上。


    “嘿,还真是侯府的两位姑娘。”


    “上次那些公子不是信誓旦旦说大姑娘被二姑娘害了吗?人家分明好端端的,这心思也太恶毒了。”


    “可不是,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连陷害一个弱女子的事也做得出来。什么王孙贵族,我呸!”


    寂静的云安侯府门前刹那嘈杂起来,在一连串的话钻进秋涟莹耳中前,秋水漪拉着她往门内走。


    半只脚跨过府门,蓦地想起了什么,她回头一看,却见沈遇朝和牧元锡跟在两人身后。


    讶异地扬了眉,秋水漪问:“王爷不回府?”


    沈遇朝道:“既然来了,若不拜访未来的岳父岳母,岂不失礼?”


    无论什么时候,从沈遇朝口中听到他称自己爹娘为岳父岳母,秋水漪总是难免有几分羞赧。


    更别说此刻秋涟莹正对着她挤眉弄眼,眼中尽是善意的调侃。


    瞥了沈遇朝一眼,秋水漪没说什么,拉着秋涟莹进了府。


    只是脸上热意,怎么也散不下去。


    梅氏早得了消息,尚未走到正堂,她便匆匆而来。


    前些时日,长女失踪,幼女深陷谣言,她不说日日以泪洗面,但总归心情郁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连忠国公夫人任氏的邀约也拒了。


    直到找到长女的消息传来,才有了几分精神,日夜盼着姐妹二人早些归家。


    如今目光在她二人身上扫来扫去,确定她们完好无损,压抑多时的情绪瞬间绷不住了,眨眼间便泪流满面,匆匆上前将两个女儿抱在怀里。


    “回来了,娘的心肝啊,总算回来了。”


    她哭得伤心,惹得秋水漪也红了眼,秋涟莹更是埋在梅氏怀里泣不成声。


    落后一步的云安侯用袖子擦了擦眼,余光落在沈遇朝身上,敛了泪容,面色柔和道:“王爷来了。”


    沈遇朝躬身见礼,“侯爷。”


    云安侯忙侧过身子,避开他的礼。


    这一让,正正看见了沈遇朝身后的牧元锡。


    云安侯瞳孔骤然紧缩,看着他的目光尽是不可置信,整个人如同冰雕般呆愣在原地。


    见状,牧元锡恭敬道:“见过侯爷。”


    云安侯愣愣的,做不出反应。


    “侯爷?”


    半晌没得到回应,牧元锡又唤了一声。


    “啊?哦哦,起、起来吧。”


    云安侯终于回了神,态度温和,不露半丝异样。


    一个照面,牧元锡便觉他颇为平易近人,松了半口气。


    却没发觉,云安侯向沈遇朝递了一个询问的眼神。


    后者点头,他登时面露复杂之色,余光不时在牧元锡身上瞟来瞟去。


    那头,担心梅氏哭坏了身子,秋水漪主动退出她的怀抱,安慰道:“娘,姐姐回来是好事才对,咱们不哭了,万一伤了眼睛,到时可是该我和姐姐哭了。”


    秋涟莹一听,忙擦干眼泪,哽咽着说:“娘,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别哭了。”


    梅氏忍不住狠狠打了她两下,恨声道:“你这些日子都去哪了?一言不发就离家出走,连封信也不往家里捎,你是想要为娘的命啊!”


    “娘,我错了。”秋涟莹双膝跪下,哭着说:“我是鬼迷了心窍,想着若是我不见了,那纸婚约或许便不作数了。”


    她仰着脸,露出满脸泪痕,捧着梅氏的手,“娘,您打我吧。”


    云安侯尴尬地望了沈遇朝一眼。


    闺女这话说的,好像嫁给王爷跟下十八层地狱似的,这让王爷怎么想?


    且现在婚约落在她妹妹头上,若是让王爷对漪儿生了嫌隙,这日子往后怎么过?


    似是发觉了云安侯的不安,沈遇朝笑着点头,“姨姐着实是性情中人。”


    云安侯猛地低头咳嗽,余光瞥着秋涟莹,默默腹诽,王爷比莹儿大了好几岁,也不知这声姨姐,他怎么叫得出口。


    注视着眼前眼泪斑驳的脸,梅氏怎么下得去手?


    这是她疼了十六年的女儿,是她捧在手心里的珍宝,从小到大,她从未让她吃过苦。


    这些日子在外头,也不知都吃了些什么苦头。


    想到这儿,梅氏将秋涟莹搀了起来。


    转念又思及漪儿因那些浪荡子受的委屈,忍不住在秋涟莹背上重重打了一下,疼得秋涟莹嘶了一声。


    牧元锡忍不住上前,又生生停下了脚步。


    被打了一下,秋涟莹却露出了笑颜,“娘不生气了就好。”


    梅氏拿她没法,握着秋水漪的手叹气,“你这些时日都在江南?”


    秋涟莹点了下头,越过众人走到牧元锡身边,在无数道目光下牵住他的手,郑重道:“娘,这是您女婿,我和阿牧已经拜过堂了。”


    “砰——”


    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爹!”


    “侯爷!”


    今日的天儿不错,梅氏站在阳光下,怔愣地望着云安侯倒地不起的身影。


    第94章 商议


    “……牧伯伯临死之前, 最大的心愿便是看着我和阿牧成亲,我们便在他面前拜了天地。心愿已了,牧伯伯在我们眼前咽了气。后来, 阿牧匆匆将他下葬, 便随我踏上了回京的路。”


    秋涟莹跪在地上, 低着头,一五一十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这么说,你们并没有……”


    梅氏顿了顿, 将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在场之人却都明白她的意思。秋涟莹顶着一张遍布红霞的脸,嗫喏道:“娘,您说什么呢!阿牧他还在孝期, 怎会与我、与我……”


    剩下的话, 她说不下去了。


    梅氏恨铁不成钢, 横眉冷对,“怎么, 若他不在孝期,你们就顺水推舟, 真做夫妻了?若他牧家未曾突逢变故, 你妹妹也不曾去寻你, 该不会等你归来时, 除了女婿, 还给我带了个外孙吧?”


    “娘。”秋涟莹泫然若泣, 委屈道:“您把女儿当成什么人了!”


    梅氏想说什么, 看着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还是把难听的话咽回去了, 别开脸去。


    秋涟莹跪在屋内,低低啜泣。


    秋水漪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一脸为难。


    余光中,躺在床上的云安侯指尖动了下,她立即惊喜道:“娘,爹醒了。”


    梅氏低下头去,正好瞧见云安侯睁开的眼,欢喜地唤了一声,“侯爷。”


    “我这是……怎么了?”


    云安侯喃喃道。


    梅氏不言,将他扶起靠在软枕上,端起一旁的水杯,一口一口喂他喝下。


    一杯水喝完,云安侯清醒了不少,视线掠过站在床畔的秋水漪与跪着的秋涟莹,昏迷前听见的话重回耳畔,激得他气血翻涌。


    注意到他神色不对,梅氏忙伸手抚着他胸膛,同时低声将秋涟莹的事完完整整说了一遍。


    听完,云安侯神情一动,唇瓣微张,“那孩子……受了这么多苦?”


    梅氏一怔,虽不解丈夫话里的疼惜之意,但忆起秋涟莹所说,也不免叹了声气,“那孩子,确实可怜,也是个好的。”


    不仅救了摔下马车的女儿,将她带在身边,不曾短过她吃穿,更是处处照料。


    背负着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却不顾自身安危,将女儿救了回来。


    这等情意,就连她也不免动容,因此对牧元锡高看一眼。


    念及此,心中的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好在这丫头虽然与外男互许终身,但没完全失了智,与他成了好事。


    她云安侯府嫁姑娘,合该光明正大、风风光光才对。


    梅氏刚放下水杯,便听云安侯道:“莹儿,你先回去。漪儿,你去将牧公子请进来。”


    秋涟莹哭泣声一停,惊慌道:“爹,你要做什么?”


    云安侯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怎么,你还怕爹将你心上人吃了不成?想娶我秋家的姑娘,总得拿些诚意出来。”


    秋涟莹一愣过后破涕为笑,欢欢喜喜向云安侯行了大礼,嗓音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多谢爹爹成全。”


    云安侯摆摆手,嫌弃道:“赶紧走。”


    秋涟莹擦干眼泪,提着裙子扭头就跑,动作干脆力道到云安侯和梅氏心头一梗。


    “漪儿,去将牧公子请来吧。”云安侯道。


    “好。”秋水漪点头,转身出了屋。


    回忆着云安侯醒来时的表情,她总觉得有些不对。


    看爹对牧元锡的关怀不作假,难不成,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世?


    她这位姐夫,该不会有大来头吧。


    一路思索着来到正堂,秋涟莹正守在牧元锡身边,神色兴奋地与他说着什么,哭过的眼睛此刻犹如宝石,熠熠生辉。


    牧元锡向来冷漠肃正的眉间添了丝柔和,认真倾听。


    两人间仿佛有种特殊的磁场环绕,其余人再也融不进去。


    “姐……牧公子,我爹娘要见你。”秋水漪出声。


    “阿牧,你快去吧。”秋涟莹催促。潋滟杏眸中含着笑意,“我爹已经答应了,他不会为难你的。”


    牧元锡低头,深深看了眼她的笑颜,“好。”


    他抬步走向秋水漪。


    后者正欲带人离开,余光里却见一旁的沈遇朝直直看着她。


    脸一红,秋水漪径直带人离开。


    ……


    回忆着少女脸上薄红,沈遇朝心情颇好,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杯盖落下,视线里闯进一张熟悉俏脸。


    他不动声色,略一颔首,“秋大姑娘。”


    秋涟莹绞着手指,欲言又止。


    沈遇朝安静地等着,唇边笑意丝毫不变。


    半晌,秋涟莹终于开了口,“抱歉,逃婚一事,是我对不住你。”


    沈遇朝眉头微动。


    道歉的话一出口,剩下的便好说了。秋涟莹诚恳道:“十多年来,我的父母恩爱如初,耳濡目染之下,我理所当然地认为,定要与未来的夫君两情相悦才对。”


    “在我向往爱情时,陡然被告知自我出生起便有了未婚夫,令我不由生出厌恶反抗的心思。”


    “所以,当出事时,我第一反应是逃离。逃离那纸婚约,也逃离你。”秋涟莹缓缓道:“却不知,我的行为,给家人,给你带来了多大的困扰。”


    “可我并不后悔。”


    她抬脸,清丽绝伦的脸上浮现一抹笑意,眉眼灼灼如烈日,“相反,我无比庆幸。”


    “可无论如何,此事是我对不住你。”秋涟莹看着沈遇朝,“如今你和漪儿的事已成定局,她是个好姑娘,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存在,对她生出半分不满。”


    像是第一次认识秋涟莹此人,沈遇朝定定看她,看她眼中坚定,似乎在说,若他对秋水漪不好,便是拼尽全力,她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沈遇朝忽而笑了。


    笑声朗朗,如遇清泉。


    “秋大姑娘放心,我对漪儿之心,永世不变。”


    ……


    “就是这儿了。”


    秋水漪停在门前,“爹、娘,牧公子来了。”


    得到回应后,她伸手将门推开。


    丫鬟们不知避到哪儿去了,云安侯已经下了榻,坐在外间。


    梅氏候在他身侧。


    迎了牧元锡进去,秋水漪十分懂事地将门关上。


    耳朵刚凑到门扉上,里头便传出了云安侯的声音。


    “漪儿,这一路舟车劳顿,你不回去歇歇?”


    秋水漪撇撇嘴,拖腔拉调地冲里头“哦”了一声,而后不甘心地离开了。


    回到前厅,只剩下沈遇朝一人。她问:“我姐呢?”


    沈遇朝:“去安置牧家那小子了。”


    秋水漪小小的“啊”了声,差点忘记牧思川的小家伙了。


    脚步轻移,她在沈遇朝身旁落座。


    大庭广众之下,二人不好做亲密状,但即便是这般坐着,便已心安。


    ……


    “穆公子,你和小女的事,我已经知晓了。”


    云安侯温声道。


    牧元锡行了大礼,“事出突然,是我委屈了秋姑娘。”


    动作端正间多了丝江湖人的大气潇洒,配着那张英气冷峻的脸,格外赏心悦目。


    云安侯垂眸,敛下眼里的复杂之色。再抬眸时,已不见一丝异常。


    他道:“你与小女既然已在令尊面前拜了堂,我若强行拆散,不免不近人情。”


    牧元锡猛地抬头。


    云安侯笑道:“这般如何?你放下过往,不再念着报仇血恨,入赘我云安侯府,与小女有情人终成眷属。”


    “听说你还有个侄子尚存人世,我会将他当成秋家侄孙培养,文有大儒为师,武有名将教导,你看如何?”


    牧元锡沉默。


    云安侯与梅氏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半晌,他哑声道:“抱歉,恕我辜负了侯爷厚爱。”


    梅氏忍不住追问:“你可是嫌弃入赘一事?”


    牧元锡摇头,“夫人有所不知,我并非牧家亲子。我父亲自幼将我当成亲生儿子教养,这二十多年来,他对我恩重如山,无有懈怠。可我不仅不能报答他的恩情,甚至因身世之谜,为牧家带来灭门之祸。若我不能报仇,如何对得起牧家三十六条人命?与畜生何异?”


    他躬身抱拳,“还请侯爷给我两年时间,待我报完仇,定上京向侯爷夫人与秋姑娘赔罪。”


    梅氏一怔。


    她没想到,这年轻人竟如此情深义重,不由看向丈夫。


    云安侯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面上露出一丝欣赏,缓声道:“你此行上京,只是想送莹儿归家?”


    “不止。”牧元锡毫不掩饰,“除此之外,是想安顿幼侄。”


    “哦?”云安侯挑眉,“你如何肯定,我能容得下那个孩子?”


    牧元锡道:“秋姑娘性子纯善,能养出这样的姑娘,父母定宽容和善。再者,父亲离世前将家中财物全部交予我,这些钱对侯府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但养一个孩子却绰绰有余。侯爷若不愿,我便为幼侄寻户厚道人家。”


    云安侯沉吟,“你说你非牧家亲子,那你此行上京,不想寻回亲生父母吗?”


    牧元锡一怔,随后轻摇了头,“父亲临终前告知我,当初是在河边将我捡回去的。既然选择将我丢弃,何必再寻回去引人烦忧。”


    云安侯此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长叹一声,“报仇的事不急,你先在府中住下吧。”


    牧元锡不解,“侯爷这是何意?”


    “有些事尚未理清,待我解了惑,再与你言明。”


    云安侯抬手,“去吧。”


    “在下先行告退。”


    牧元锡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云安侯眼中藏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身为妻子,梅氏是最为了解他的人,现下亦是一头雾水,“侯爷想做什么?”


    云安侯侧眸,握住了妻子的手,“阿筠,有件事我需要求证,待我证实了再告知你,可好?”


    梅氏白了他一眼,嘟囔道:“什么事这么重要,竟然还要瞒着我。”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追问。


    云安侯笑了笑,朝外喊了一声,“夏露。”


    轻快的脚步声很快在门外响起,“侯爷有何吩咐。”


    “去将王爷请来。”


    第95章 久别


    遥望沈遇朝离去的背影, 秋水漪十分不解。


    爹找沈遇朝做什么?


    想不明白,她一手托腮,在心里算着此下江南的收获。


    那次跳船获得了两年寿命, 而从韩子澄手上逃脱, 竟足足有五年寿命。


    捻了块茯苓糕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 秋水漪弯起眼,含着春光融融般的笑意。


    ……


    “王爷请坐。”


    云安侯邀请沈遇朝入座。


    后者颔首,面带浅笑, 在云安侯对面落座。


    梅氏退了出去,此刻屋内只有他们二人。


    云安侯不曾开口,沈遇朝并不催促, 屋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此事干系重大, 冒昧再向王爷求证一二, 牧公子他,当真是……”


    云安侯犹豫着开口。


    “单凭他的面貌来说, 或许只是偶然,但加上这个, 便是十之八/九了。”


    沈遇朝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


    上等的白玉, 栩栩如生的梅花纹, 外围缎带上点缀着点点金光, 精湛华美。


    云安侯神色一震, 忙不迭将那玉佩取来细细打量, 拇指摩挲着上头的纹路, 眼中露出恍惚之色, 似是陷在了回忆之中。


    沈遇朝道:“这枚玉佩, 正是牧公子的。”


    云安侯低声喃喃,“不错, 就是这块玉佩。当年他满月时,我看得清清楚楚,挂在他身上的,正是这块。”


    话到最后,已然添了几分激动,眼里甚至含了一层泪光。


    “只是……”内心尚有疑惑未曾解答,云安侯问:“王爷当时也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儿,怎会知晓这块玉佩的模样?”


    沈遇朝轻笑,“侯爷忘了,这玉佩,是先父送上的。”


    云安侯一怔,旋即失笑摇头,“老了,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他起身,“我这就去告知……”


    “侯爷稍等。”


    沈遇朝将手搭在云安侯腕上,稍一用力,令尚未完全起身的他重新坐了回去。


    面对云安侯询问的目光,他淡声道:“侯爷,若直接表明牧公子的身份,难免引人怀疑。不如将人与证据带到他面前,由着他自己查。”


    此话一出,云安侯激昂的情绪淡了不少。


    也对,毕竟是……且莹儿与牧元锡的关系,未来难免引人说闲话,还是稳妥些比较好。


    他问:“王爷想怎么做?”


    沈遇朝一笑,低低道了几句。


    ……


    足有小半个时辰,沈遇朝才从正堂回来。


    秋水漪立时迎了上去,“你和我爹说了什么?怎么这么久?”


    心头微痒,沈遇朝想去牵她的手,手伸出一半,见到来来往往的丫鬟婆子,又放了下去。


    闻言笑道:“自然是你我的婚事。”


    “啊?”


    秋水漪震惊,“婚事?”


    沈遇朝笑着点头,“我已及冠,你也及笄了,自然该考虑成婚一事。”


    二人相携着向外走,秋水漪与他保持着一掌之距,行走间衣衫相触,青石板上的影子亲密无间。


    无论活了几辈子,成婚都是头一回,提到这事,秋水漪难免扭捏羞涩,甚至有些心慌意乱。


    “十月初六如何?”


    如今是七月,那不就是只剩三个月了?


    秋水漪下意识拒绝,“太早了。”


    察觉自己拒绝得太过干脆,她“呃”了一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太仓促了。我才回来没多久,爹娘可能不舍得我这么早出嫁。”


    沈遇朝停了。


    走出两步,意识到他并未跟上,秋水漪倒着退回去,仰着脸看他,试探道:“不行吗?”


    拍了两下秋水漪额头,沈遇朝失笑,“骗你的,侯爷并未与我商议什么婚期。”


    “啊?”


    怔愣间,男人已经走远了。


    秋水漪气笑了,追上去问道:“骗我好玩吗?”


    沈遇朝侧头看她,嬉笑玩闹之色散去,认真道:“漪儿,下次拜访,当真要与你爹娘商议婚期了。”


    “我迫不及待想迎娶你。”


    耳根一热,男人的呼吸扑打在耳侧,含着缱绻,“你做好准备。”


    秋水漪面上微烫,尚未做出反应,他已经退开了。


    “我先回府了,你回去吧。”


    话落,他大步朝府门外而去。


    秋水漪愣愣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触碰滚烫的脸颊,悄悄舒了口气。


    ……


    秋涟莹爱热闹,但回来这几日为了在府中陪伴牧元锡和牧思川,愣是一步也不曾出门。雪花一样纷纷扬扬送进府的帖子更是视之不见。


    南栖郡主见她不得,竟将帖子送到秋水漪这儿来了。以她一日三张的速度,秋水漪怀疑若是秋涟莹再不赴宴,明日她定要杀上门来。


    想着许久不见孟秦若,秋水漪领着信柳信桃去了秋涟莹的明辉院。


    果不其然,没人。


    没问她去了哪,秋水漪径直去了外院。


    牧元锡叔侄俩住的院子就在秋进白隔壁。


    说起来,知道牧元锡的存在后,秋进白对这个拐带自己妹子的男人恨得牙痒痒,当场与他比试了一番,结局自是惨不忍睹。


    奇的是,虽然挨了一顿打,但知道这男人不是个绣花枕头后,秋进白对他的态度反而好了不少。


    还未走进院子,秋水漪便听到一连串清脆欢快的笑声。


    守在院门口的小厮见了她忙见礼,“二姑娘。”


    秋水漪含笑点了点头,越过他走进去。


    日头正好,这几人也不嫌晒,全坐在树荫下。


    牧元锡在扎纸鸢,秋涟莹坐在他身旁,手里捧着一本书。


    牧思川依偎在两人中间听秋涟莹念书。


    她的嗓音如同潺潺流水般轻柔和缓,令牧思川听得极为认真。


    秋水漪的身影一出现,秋涟莹的声音便停了,笑着朝她招手,“漪儿,你今个儿怎么来了?”


    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秋水漪道:“你久不露面,郡主的帖子都送到我这儿来了。”


    “是南栖?”


    “是她。”


    秋涟莹尴尬道:“我给她回了信,这段时日不得闲,待我空了再赴约,怎么连几日也等不得。”


    秋水漪走上前来,对着牧元锡唤了声“牧公子。”


    牧元锡颔首,“二姑娘。”


    牧思川也欢快地喊:“秋姨。”


    秋水漪含笑摸了摸他的头,在秋涟莹身旁落座,指着她捧在手心的书本,“怎么,你就忙着给小孩读书?”


    余光落在牧元锡身上,男人半边身子暴露在太阳底下,额头已经沁出了细汗,却始终不动如山,垂眸细致地做着手里的活计。


    秋涟莹眸光有些痴。


    她收回视线,轻轻点了下头。


    秋水漪无言,只能感慨一句恋爱中的女人啊。


    “姐,你失踪这些时日,郡主对你很是关怀。”秋水漪拿着扇子轻轻扇着,“且我与孟家姐姐也多日未见了,正巧一道聚聚,如何?”


    “孟家姐姐?”脑海中思索一番,找到某个少女的身影,秋涟莹问:“可是忠国公府的?”


    秋水漪点头。


    都是自幼在京城长大的,秋涟莹对孟秦若并不陌生,加之两家主母关系不错,她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少。


    只是孟秦若性子文静,与她玩不到一起去,只能算是泛泛之交。


    如今她与妹妹交好,秋涟莹并不意外。


    且听秋水漪这么一说,内心忽然升腾起了些许歉疚。


    南栖待她一片真心,怎么也该见她一面才对,更别说妹妹也要与闺中密友相会。


    沉吟片刻,秋涟莹低头问挨着她的牧思川,“小川,你想逛逛京城吗?”


    牧元锡动作一顿。


    可惜谁也未曾察觉,齐齐将目光落在牧思川身上。


    小家伙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拉着秋涟莹连连追问:“当然想!小婶婶,你要带我出去玩吗?”


    秋涟莹点了下他的鼻尖,“对啊,开不开心。”


    “开心!”


    牧思川高兴地都快蹦起来了。


    牧元锡的眉心却皱了起来,“你们两个姑娘,带他去不方便。”


    “所以你也要一起去啊。”秋涟莹望着他,眼睛在阳光下仿佛发着光。


    牧元锡一滞,“我也去?”


    “当然。”


    秋涟莹笑着点头,“就这么说定了,一起去,谁也不准推辞。”


    秋水漪自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提前与梅氏打了招呼,翌日,一行四人收拾妥当后便乘着马车出了府。


    秋水漪与南栖郡主和孟秦若约了在醉香楼相会。


    下了马车,牧元锡眼疾手快地抱住跃跃欲试的牧思川,对姐妹两人道:“你们去吧,我和小川在这等着就好。”


    秋涟莹想了想,都是女眷,他们去也不太合适,便点了头。


    南栖郡主的侍女早早的便在大堂内候着,见了秋涟莹,急忙迎上来,“两位姑娘,郡主和孟姑娘已经到了,快随奴婢来。”


    上了二楼包厢,门刚打开,一道身影便朝秋涟莹扑了过去,“涟莹!你可想死我了!”


    秋涟莹亦是欣喜不已,“南栖。”


    门内有道身影走了出来。


    少女身着水绿色绢丝上衫,同色的缠丝堆花褶裙,发间一支简单的梅花簪,清爽得如同炎炎夏日的一捧清泉,素色罗裙不掩姝色。


    秋水漪笑着唤:“孟姐姐。”


    孟秦若亦是唇角含笑,“漪妹妹。”


    她牵住秋水漪的手,轻声细语道:“我在隔壁要了雅间,咱们去那说说话?”


    秋水漪点头,对沉浸在好友重聚中的秋涟莹道:“姐,我和孟姐姐去隔壁了。”


    秋涟莹“欸”了一声,叮嘱道:“可别乱跑,等我去找你。”


    秋水漪哭笑不得,“好。”


    望了眼她和孟秦若相携离去的身影,南栖郡主放开秋涟莹,拉着她进了厢房坐下,打趣道:“你这姐姐做的,可真是称职。”


    “那当然。”秋涟莹骄傲道:“我就这一个妹妹。”


    “看你和她相处融洽,我便放心了。”


    南栖郡主拍了拍秋涟莹的手,“我就说嘛,一母同胞的姐妹,怎么可能像传言中那般恶毒。”


    “传言?恶毒?”秋涟莹不解,“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南栖郡主惊讶。


    第96章 出气


    “见你如今平安无事, 我便放心了。”孟秦若拉着秋水漪的手,愧疚道:“当初妹妹出事,我却冷眼旁观, 实在愧对这一声姐姐。”


    “这与你何干?”秋水漪笑道:“流言来势汹汹, 姐姐不卷进来才是对的。何况我如今不是好好的吗?”


    “我还要多谢姐姐呢。”她往右坐了坐, 亲密地挨着孟秦若,“娘都跟我说了,我不在的那些日子, 多亏了姐姐时常入府哄她开心。”


    望着她清丽无双的脸,孟秦若骤然怒骂一声,“真该让那些蠢货看看, 究竟是谁无知恶毒!”


    秋水漪哑然失笑, 心里有一股暖流缓缓淌过。


    “不说这个了, 孟姐姐这些时日可好?任伯母可将姐姐的亲事定下了?”


    孟秦若垂着眼,眉间微黯。


    秋水漪心里咯噔一下, 正想说些什么,她却抬起头, 眉眼郁色一扫而尽, 轻轻笑道:“没什么不能说的。母亲原本为我定了明郡王家的世子, 可两家互换庚帖之前, 一个女子大着肚子跑到郡王府门前哭诉世子始乱终弃。”


    秋水漪心下一沉, “然后呢?郡王府可有给你一个交代?”


    孟秦若语气无波, 却也能听出话里的冷意, “郡王与郡王妃大怒, 要将那女子腹中胎儿落了, 世子却挡在她面前,无论如何也要纳她进府, 扬言我孟家女素来便有贤名,定能容得下他的长子与爱妾。”


    秋水漪气疯了,紧紧捏着拳头,“他有病吧?”


    孟秦若却笑了,“我孟家女虽有贤名,却也容不下未来夫君尚未成婚便闹出庶长子一事。明郡王与郡王妃登门赔罪时,母亲直接将他们赶了出去。两家婚事就此作罢。”


    “伯母英明。”秋水漪握着孟秦若的手,“那劳什子郡王世子这般护着那女子,姐姐嫁过去也是受委屈,倒不如一开始就撇干净。”


    “是这个理。”


    孟秦若反握她的手,安慰道:“别担心,我好歹也是国公府出身,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倒是明郡王世子。”她浅笑道:“此事闹出来,他的婚事怕是艰难了。”


    “他若当真喜爱那名女子,直接娶了便是。正巧还能趁着孩子出生前给个嫡出的名头。”


    秋水漪对明郡王世子观感极为不好,语气里多少带了几分厌恶。


    “郡王与郡王妃怕是不会依的。”孟秦若扬唇,眉梢含着快意,想来也是对那世子很是不满。


    “管他的呢,日子过得鸡飞狗跳才好……”


    “哐当——”


    隔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打断了她的话。


    秋水漪一惊,心秋涟莹出了事,她三两步来到隔壁,推开了门,“姐,出什么事了?”


    门内,茶壶茶杯碟碗碎了一地,几块糕点朝着门口滚来,隐没在秋水漪裙摆间。


    秋涟莹坐在桌边,搁在桌面上的手握成拳,面色铁青,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另一侧的南栖郡主眼里带了些许慌乱,一手放在秋涟莹拳头上,含着安抚的意味。


    听到秋水漪的声音,秋涟莹勉强牵了牵唇,“无事,方才有只老鼠忽然窜了出来,惊慌之下,我不甚打翻了东西。”


    “老鼠?”


    跟来的孟秦若沉着嗓子,“醉香楼开业这么多年,怎么会有老鼠?”


    秋水漪道:“我去叫掌柜的。”


    “不用了。”秋涟莹急忙阻止,对上秋水漪疑惑的目光,缓声道:“南栖方才已经差人去唤店家了。”


    话落,她看向南栖郡主。


    南栖郡主反应过来,“对对对,已经有人去叫了。”


    秋涟莹道:“小事而已,可别扰了你和孟家姐姐的兴致。”


    秋水漪眉心微蹙,又问了一句,“真的没事?”


    “当然,一只老鼠罢了,能有什么事?”秋涟莹恢复常态,笑着摆手,“快去吧。”


    见她确实无恙,秋水漪略一点头,与孟秦若一同去了隔间。


    两人一走,秋涟莹的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你说说,上门闹事的,都是哪几家?”


    南栖郡主叹了声气,将得知的消息告知她。


    ……


    多日未见,秋水漪与孟秦若有说不完的话。


    直到秋涟莹叫她回家,她这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口。


    一行四人下了楼,南栖郡主往楼下扫了一眼,凑在秋涟莹耳边问:“人呢?”


    秋涟莹沉闷的情绪一滞,脸有些泛红,跟着往下边看了眼,“咦”了一声,“对啊,人呢?”


    “或许有事先离开了。”秋水漪猜测。


    “原本还想见他一面,瞧瞧是什么样的男人,竟然能夺得涟莹芳心呢。”南栖郡主略显失望。


    秋涟莹红着脸拧了她一把。


    送走孟秦若和南栖郡主,姐妹俩站在酒楼门前,一脸迷惑地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市。


    正不知所措时,孩童的嬉闹声自身后响起。


    “小婶婶,秋姨!”


    姐妹两人同时回头。


    牧元锡牵着牧思川向他们走来。


    秋涟莹蹲下身,抱了下牧思川,“你们去哪儿了?”


    牧思川挠了挠后脑勺,面上微红,不好意思道:“我吃坏了肚子,小叔叔带我去茅房了。”


    秋涟莹一噎,伸手摸他圆鼓鼓的小肚子,忧心道:“现在如何了?还疼吗?”


    “早就不疼了。”


    牧思川拍着肚子。


    “我去驾车。”


    见他无恙,牧元锡道。


    “好。”


    牧元锡去赶车,秋涟莹在小声和牧思川说话,秋水漪无所事事地站在一旁,目光虚无落点。


    蓦地,她神色一凝。


    街对面,有道很眼熟的身影左右张望着,似乎在寻找什么。


    见到秋涟莹,那人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又惊又喜,“涟莹姑娘,真的是你!”


    秋涟莹抬头,微微眯着眼,将来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陵安伯……周乾?


    想到南栖郡主曾与她说的话,秋涟莹登时沉了眼,缓缓站起身,意味不明道:“原来是小伯爷,幸会。”


    秋水漪已经认出了,这正是当初在云安侯府门前闹事的人,不由露出几分嫌恶。


    周乾却惊喜道:“涟莹姑娘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


    秋涟莹缓缓一笑,如艳绝百花的牡丹,尽显华贵。


    “当初在我家门口,硬生生将我妹妹逼得离京的,便有你吧?”


    秋水漪猛地转头看她。


    她怎么知道的?


    转头想起刚走不久的南栖郡主,便不觉得意外了。


    挑了挑眉,秋水漪站在一旁看热闹。


    她看不管这些蠢男人很久了,现下秋涟莹明显要为她出气,她自然不会阻止。


    周乾心下微惊,尬笑道:“涟莹姑娘严重了,那怎么能算是逼迫呢?姑娘久不露面,谣言甚嚣尘上,我们也只是太过忧心姑娘的安危,情急之下,手段便有些激进。”


    “那我岂不是还得感谢伯爷关心?”


    秋涟莹芙蓉面上并无怒容,令周乾心中稍安,笑着拒绝,“不必不必,涟莹姑娘似九天玄女,令我心生仰慕,这都是我自愿的。”


    “自愿的。”


    秋涟莹笑着上前一步,她骤然伸手,往周乾脸上甩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嘈杂的街市上却分外响亮,响亮到来往行人不由驻足。


    牧思川抖了下小肩膀,小步凑到秋水漪身边,拉了拉她的裙摆,“秋姨,小婶婶好威风啊。”


    秋水漪弯下身子,闻言轻咳一声,小声道:“那是。往后你可要乖一些,若是惹了你小婶婶生气,当心她也打你。”


    话音里满含逗趣。


    牧思川扬起小脸,傲娇道:“我才不会惹小婶婶生气呢,要打也是打小叔叔才对。”


    秋水漪笑着掐了把他的脸,“你可真是你小叔叔的好侄子。”


    牧思川咧着嘴偷笑。


    ……


    这一巴掌下去,直接把周乾打懵了。


    他捂着脸,茫然望着秋涟莹。


    少女寒着脸,漂亮杏眼中满是厌恶。


    “这么说,你自愿来我云安侯府闹事,污蔑我妹妹,逼得她不得不离京?更是害我娘亲以泪洗面,日渐憔悴?”


    周乾急了,“涟莹姑娘,我只是关心你……”


    “够了。”秋涟莹厉声打断他,“别再说什么关心我的话了,我听了恶心。”


    “以关心的名义伤我亲人,伯爷的行为,恕我不能苟同。”


    “再者。”她居高临下地斜睨着周乾,一言一行尽显高傲,“你算什么东西,不过与我见了几面,有什么资格在我家人面前说三道四。”


    “再敢害我妹妹,我要你好看。”


    不再看周乾痛心而茫然的神色,秋涟莹道:“漪儿,小川,走了。”


    正巧牧元锡驾车而来,她率先上前,将打疼了的手递到他面前,神色透了些许委屈。


    秋水漪睨了眼周乾,牵着牧思川从他身旁走过,钻进了马车。


    周乾垂着头立在原地,身体轻轻发着抖。


    这些话,秋水漪与梅氏也曾说过,当时的他嗤之以鼻。


    可轮到秋涟莹时,才知何谓痛彻心扉。


    他缓缓抬首。


    马车旁,秋涟莹与一个陌生男子亲密地挨着说话,莹白如玉的手落在他掌心,眉眼是他从未见过的亲昵信赖。


    那男子捧着她的手轻轻揉搓,惹得少女弯眼一笑,尽显女儿家的娇憨之意。


    周乾目眦欲裂。


    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迫不及待地想钻入他心脏中,啃食他的血肉,侵蚀他的神智。


    有一个念头充斥着整个大脑。


    杀了他,杀了所有靠近她的男人。


    “小伯爷!”贴身小厮穿过人群挤到他身边,火急火燎道:“您怎么突然间就没了人影,吓坏小的了。”


    周乾猛地侧头,眼里涌动的暗色将小厮吓了一跳,小心翼翼道:“小、小伯爷,您怎么了?”


    “那个男人是谁?”周乾指着马车。


    马车悠悠掉头,小厮看过去,只看见半张脸。


    “那个男人,我要他死。”


    第97章 赏荷


    秋水漪靠在马车壁上, 听着秋涟莹喋喋不休了一路。


    “姐。”抓住她的手,秋水漪无奈道:“都已经过去了,你不用感到歉疚, 我当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现在更不会感到伤心难过。”


    话虽如此, 但嫡亲的妹妹因为她遭受无妄之灾,秋涟莹始终是愧疚不安的。


    秋水漪下巴搁在她肩上,轻轻抱了抱秋涟莹, 柔声道:“都过去了。”


    秋涟莹抚着她的背,眉眼柔和。


    牧思川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硬生生挤进两人中间叫嚷, “我也要抱!”


    姐妹俩被迫分开, 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温馨中, 外头骤然传来牧元锡的声音,平淡无波, 听不出是何情绪。


    “方才那男子为难二姑娘, 是因爱慕于你?”


    车厢内的动静霎时一停。


    秋水漪咽了口唾沫, 默默看向秋涟莹。


    牧思川动作夸张地捂住嘴, 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灵动得很。


    秋涟莹干笑了两声, “阿牧, 你怎么会这么想。”


    她坐得端端正正, 两只手揪起膝上的布料, 绷着声线道:“我和他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谁知道他突然发什么疯。”


    牧元锡未答。


    许久, 外头响起他极为平静的回应。


    “嗯。”


    秋涟莹意外,就这?


    她偏过头,无声对秋水漪道:他什么意思?


    秋水漪耸肩,两手摊开表示不知道。


    她又低下头看牧思川。


    小家伙捂着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秋涟莹气不打一处来,曲起指,敲了下他的额头。


    牧思川“诶”一声,捂着脑袋作委屈状,跟秋水漪告状,“秋姨,小婶婶这是迁怒!”


    秋水漪笑了,“你还知道迁怒呢。”


    “那当然,我知道很多的好嘛!”牧思川嘿嘿笑了两下,“比如小叔叔,见到有别的人喜欢小婶婶,他醋了!”


    “牧思川。”音调略略上扬,牧元锡道:“你皮痒了?”


    牧思川一个激灵躲到秋涟莹身后,“小叔叔迁怒我,小婶婶快保护我。”


    这个活宝。


    秋水漪捂着嘴,笑得两肩直抖。


    秋涟莹面上丧气一扫而尽,抱牧思川不撒手,眼角眉梢都挂着笑意,“好好好,我保护你。”


    吵吵闹闹地回了云安侯府,下车时,秋水漪注意到牧元锡耳根上薄薄一层红晕,笑着挥手,“姐,我先回去了,你们一家三口随意。”


    “你这丫头!”秋涟莹红着脸扑上来拧了她一把,“说谁和谁一家三口呢。”


    秋水漪笑着躲开,“还能有谁?你和姐夫啊。”


    说完,她溜得贼快,留下俏脸通红的秋涟莹看着她的背影跺脚。


    ……


    上次未见牧元锡的“庐山真面目”,南栖郡主很是不甘,连下三张帖子,催促秋涟莹带着秋水漪和牧元锡一道赏荷。


    天儿越发热了,难免惫懒。秋水漪本不想去,但与沈遇朝通信时提及此事,听他说贤王世子同样约了他赏荷,立马改了主意。


    秋涟莹听了,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下她,“说我满心满眼只有阿牧,你还不是眼里心里只有王爷?”


    秋水漪抱着她的胳膊,笑眯眯道:“这怎么能混为一谈?你与姐夫天天腻在一处,我和王爷可时常见不了一面。”


    “去去去。”秋涟莹抽出手,嫌弃道:“热死了。”


    秋水漪笑着退开,拿着扇子轻轻扇着。


    凉爽的风传过来,秋涟莹苦恼道:“漪儿,你说爹爹究竟在想什么?就这么晾着阿牧,也不给个准信。我和他如今这般名不正言不顺的,终究不是个事。”


    秋水漪大概能想到,沈遇朝应当是把牧元锡的身世告知了云安侯,但他在顾虑什么,这却不得而知了。


    “急什么?”她为秋涟莹扇风,轻声道:“姐夫尚在孝中,短时间内怕是不能办你们的喜事。”


    “我知道。”秋涟莹趴在桌上,“便是先将事定下也好啊。这么不上不下的,我心中着实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能有什么事?是你太杞人忧天了。”


    话这么说,但想起销声匿迹的祈云教,秋水漪蓦地蹙了下眉,心中渐渐漫上不安。


    “算了,不想了。”


    秋涟莹直起身,两眼弯成月牙,“你没回来之前,娘曾给我一匹软烟罗,我不喜它的颜色,便一直放着。昨个儿翻库房,正好瞧见了,我寻思着正好配你,便给你送了来。”


    她一招手,侍女碧婉当即上前。


    秋涟莹回来后,得知碧桃已经被打发了,并未说什么,却也没从院子里提一个丫鬟上来,身边只跟着伺候她多年的碧婉。


    “你瞧瞧想做成什么样式?南栖的宴还需几日功夫,命绣房赶一赶,应当能赶出来。”


    秋水漪探眼过去。


    碧婉垂首静立,手中漆盘上搁着一匹罗,仿佛朦胧细雨后,天空被雨水刷洗过后呈现的清透色泽。


    光是一看,便好似有清晰的空气扑鼻而来。


    秋水漪一眼便喜欢上了。


    从表情中窥见她的态度,秋涟莹笑道:“你喜欢就好。”


    秋水漪扬唇,“谢谢姐。”


    “你我姐妹之间谢什么?”秋涟莹嗔怪。


    秋水漪笑盈盈地朝外唤了声,“信桃,将纸笔取来。”


    “来了。”


    提起笔,在纸上写下自己想要的样式,秋水漪吹了吹纸张,递给信桃道:“送去绣房吧。”


    信桃应了声,从碧婉手中接过漆盘,脚步轻移,很快消失在门外。


    姐妹俩又凑在一处说了会儿话,待日头落下,秋涟莹才告别。


    ……


    云安侯府的绣娘手艺着实不错,提前一日将衣裳赶制了出来。


    从私房钱中取出赏银让信桃送去,秋水漪望着裙衫,还未说话,信柳便将衣裳拿了过去,“姑娘喜欢什么香?”


    秋水漪刚摇了下头,脑中有一幕场景蓦地浮现。唇上发烫,她捂着微烫的脸颊,鬼使神差道:“用朱栾香吧。”


    “姑娘何时喜爱朱栾了?”


    信柳随口一问,秋水漪却跟害怕被人发现什么似的,避开她的目光,脸上热度渐深,“突发奇想而已。”


    好在信柳没多问,抱着衣裳下去了。


    人走后,秋水漪倒在贵妃榻上,捂着通红的脸,嘤了两声。


    翌日。


    天还没亮,秋水漪便被信柳从被窝里硬生生叫起了。


    半眯着眼强忍睡意洗漱完,便被按在妆台前“任人宰割”。


    好在秋水漪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任由两个丫鬟动作,她半阖着眼打瞌睡。


    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一声“好了。”


    她骤然醒神,站起身,望着镜中的自己。


    对襟上衫轻薄而不失清雅,褶裙盖住鞋面,走动间层层叠叠,如遇花开。


    青丝一半盘成髻,辅以应景的白玉荷花簪,外缀几朵珠花。


    垂发飘逸娴静,配上脸颊薄红,好不动人。


    秋水漪瞧了几眼,缓缓牵唇,“走吧。”


    见她神色满意,信柳信桃松了口气,忙跟了上去。


    路过秋涟莹的院子时,她已经等着了,见了秋水漪,满意点头,“不错,这软烟罗确实配得上漪儿。”


    秋水漪红着脸挽住她的手臂,“姐,你就知道取笑我。”


    “说实话都不行了?”


    秋涟莹挑眉。


    她今日一袭胭脂色襦裙,束腰勾出不盈一握的腰身,发间金钗流光溢彩,高贵华美。


    妆容精致,额间花钿明媚非凡。


    这一笑,犹如牡丹花开,眉目灼灼,含着令人不可逼视的艳意。


    秋水漪抿唇笑了笑,与她一同出了府门。


    今日依旧是牧元锡赶车。他背对着站在马车旁,听见动静转过身来,半晌不曾言语,竟是愣住了。


    秋涟莹带着秋水漪上前,一手勾着颊边碎发,笑盈盈问他,“好看吗?”


    牧元锡避开她的目光,喉结上下滚动,“时候不早了,动身吧。”


    顾左右而言他,耳后根处却红了一片。


    秋涟莹看得分明,轻哼一声,拉着秋水漪上了马车。


    贤王府在城内有一处园子,园子中心挖了片湖。因种了满湖的荷花,被贤王简单粗暴地命令为荷园。


    简单为秋水漪介绍荷园的来历,秋涟莹笑道:“南栖多次向我抱怨王爷毫无风雅。”


    虽穿越这么多年,但秋水漪的文学水平仍停留在读书写字上,对此不觉有什么,“一目了然,挺好的。”


    秋涟莹忍俊不禁,“我也是这么说的,但南栖不依,总觉得毫无雅趣。要我说啊,她就是魔怔了,因着林怀书喜爱风雅,硬是向他靠拢,都快变得不像自己了。”


    说来,也不知南栖郡主和林怀书的进展如何。


    秋水漪私心里是想让小郡主如愿的,就是不知林怀书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说说笑笑着到了荷园,姐妹俩下了马车。


    南栖郡主本只想邀请秋家姐妹,但周云景听她要在荷园宴客,也将自己的友人请了来。


    如此一来,便不好只请秋家姐妹了。


    南栖郡主索性将京中说得上话的闺秀都邀了来。


    进了园子,少女们相伴而行,香风阵阵,笑声不断。


    一转眸,几步之外有个人影静静站着,见了秋水漪,忙应上前来。


    秋涟莹自然也看见了。


    她记得,那应当是常年跟在沈遇朝身旁的侍卫,好像是姓左?


    左溢与秋水漪见了礼,“二姑娘,王爷在前头等您。”


    秋水漪看向秋涟莹。


    后者打趣道:“快些去吧,去晚了王爷该怪我不放人了。”


    秋水漪脸颊微热,嗔她一眼,“姐,那我去了。”


    “去吧。”


    秋涟莹笑着挥手。


    约好相会的时辰,秋水漪跟在左溢身后。


    弯弯绕绕的不知走了多久,前头左溢停了下来,“就是这儿了。”


    他向旁边退开,顺手挡住了两名侍女。


    信桃瞪了他一眼。


    没注意两人的互动,秋水漪提着裙子缓步走去。


    满目翠绿与粉色中,一艘船停在岸边,有人背对着她坐在船上。


    听见声响,他转过头,笑着朝她伸手。


    “过来。”


    第98章 杀心


    烈日灼灼, 那人独坐满船清荷中,好似从花中而来的精怪。


    秋水漪微微一笑,对他伸出了手。


    沈遇朝含笑将她拉上船。


    坐好后, 他拿起船桨。


    两侧菡萏葳蕤, 珠落绿盘, 湖水潋滟。小舟破水而行,一圈圈涟漪向外荡开。


    秋水漪坐在船头,指尖拂过荷叶上的露珠, 沾了满手的湿润。


    船上放置着不少吃食,她捻起一颗红到艳丽的荔枝,剥了壳送到沈遇朝唇边。


    他张唇, 将白色果肉含入口中。


    秋水漪轻轻笑了笑, 搭在船沿上的双脚愉快地晃了晃, 十指飞快地剥着荔枝,一颗又一颗地送到嘴里。


    二人低低地说着话, 水中的倒映不知何时挨在了一处。


    她靠在他肩上,墨发交织, 密不可分。


    ……


    “没想到, 你竟然喜欢这种。”南栖郡主撞了下秋涟莹的肩, 冲她挤眉弄眼。


    秋涟莹红着脸小声道:“不行?”


    南栖郡主悄悄朝外看了眼。


    男人站在不远处, 一身劲装勾勒出完美的身材。肩宽腰窄, 双腿修长, 劲瘦却有力。


    五官极浓, 按理来说应当显得极为漂亮, 但面部硬朗流畅的线条却冲淡了那份女气。加之眉目冷冽, 黝黑的眸中又透出几分桀骜,整个人如同翱翔天际的鹰隼, 锋锐而危险,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目光在牧元锡上飞快扫了一圈,南栖郡主有些疑惑地歪了下头。


    这人……怎么看着有些熟悉?


    “南栖!”


    一回神,便见秋涟莹紧紧盯着自己,南栖郡主嘿嘿一笑,对她比了个厉害的手势。


    揽住秋涟莹的肩膀,南栖郡主挑眉,“好啊你个秋涟莹,出去一趟拐了个这般出众的男人回来,真不愧是咱们的京城第一美人。”


    秋涟莹红着脸推了她一把,“胡说什么呢。”


    “本郡主哪句不属实了?”南栖郡主嘿笑,“是那句京城第一美人呢?还是出众的男人?”


    说完,还暧昧地对她眨了眨眼。


    秋涟莹嗔了她一眼。


    虽然自己也算得上是个难得的美人,但见她这含羞带怯的神态,南栖郡主只觉全身的骨头都好似酥了。


    缓了神,在秋涟莹肩上拍了两下,她幽幽道:“说起来,当初我还以为你会与越堂兄喜结连理呢。”


    南栖郡主:“做不成姑嫂,起码还能做堂姑嫂,谁知……”


    她幽幽叹气。


    提起周云惇,秋涟莹一怔。


    说起来,回京之后,她还未见过他。


    没有遇见牧元锡之间,周云惇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现在……


    与周云惇之间,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秋涟莹一时有些恍惚。


    “什么越堂兄?和谁喜结连理?”


    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


    牧元锡站在两步之外,拧眉望着秋涟莹。


    后者悄悄抓住南栖郡主的手,在她手背上拧了一把。


    “嘶。”南栖郡主咽下脱口而出的痛呼声,忍痛道:“没什么,没什么。在说二妹妹和王爷呢,想必他们应当快完婚了吧?”


    她对秋涟莹使了个眼神。


    秋涟莹:“对对,应当快了。”


    牧元锡安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在这种充满压制感的眼神下,南栖郡主有些经受不住,对两人笑了笑,“突然想起来,本郡主还得出去招待客人,你们随意,随意。”


    说完,她摆了摆手,转身快步离去。


    假装自己听不见秋涟莹的呼喊声,南栖郡主越走越快。


    直到看不见两人的脸,她才回过头,皱眉遥望牧元锡。


    半晌,她徐徐吐出一口气。


    长得好看的男人都有相似之处,想必是她看错了吧。


    回过头,她脚步轻快地离开。


    ……


    “南栖!”


    眼见前头的身影越走越远,秋涟莹低着头抱怨一声,随后抬眼,笑着对牧元锡道:“这里风景不错,我带你去看看?”


    牧元锡没出声。


    秋涟莹便当他同意了,带着他往湖边走。


    烈日当头,牧元锡走在秋涟莹身边,高大的身躯为她挡去灼热的阳光。


    秋涟莹偏头看他一眼,心中正暖,却听他忽然道:“做长姐的尚未成婚,侯爷怎会率先定下二姑娘的婚事?”


    脚下一个趔趄,身子往前摔时,一只有力的胳膊骤然抓住她。


    秋涟莹下意识紧紧攀住那条胳膊。


    站稳后,牧元锡皱着眉道:“好好走路,别胡思乱想。”


    秋涟莹脸上薄红,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胡思乱想?”


    牧元锡凉凉看了她一眼。


    掌下揪住他的衣裳,秋涟莹耍赖,“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


    “涟莹。”


    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打断了秋涟莹的话。


    两人齐齐向声源地看去。


    浓密树荫下站了一个男子。


    明亮阳光穿透枝叶打在他身上,令他身上闪烁着大大小小的光斑。


    白青色锦袍上的流水纹跟活了似的,随着风吹动衣摆舒缓流动。玉冠边上镶了一层金,温润中多了丝尊贵。


    他一步步向她而来,清风拂面,玉树临风。


    秋涟莹轻轻抿了抿唇,挽着牧元锡的手紧了两分。


    牧元锡察觉到了,偏头瞧了她一眼。


    走近后,周云惇扫了眼两人始终不曾分离的手,眸色黯了黯。


    秋涟莹松开手,姿态端正优雅地行了一礼,“见过越王世子。”


    “越王世子?”周云惇惨淡一笑,“涟莹,你我何时这般生分了?”


    “世子身份尊贵,自当该敬着些。”


    周云惇盯着她毫无波动的脸,眼中的神色越发黯淡。


    过了许久,他道:“既然该敬着,那本世子的要求,涟莹姑娘应当不会拒绝吧?”


    秋涟莹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世子想做什么?”


    周云惇深深吸了口气,“我们单独谈谈。”


    牧元锡几乎在瞬间伸出手。


    一jojo只柔软的小手落在他手背上,秋涟莹轻轻摇了下头,而后对周云惇道:“好。”


    周云惇勉强勾起唇,在前头带路。


    从始至终,他都不曾正眼看过牧元锡一眼。


    指腹安抚性在牧元锡指尖捏了下,秋涟莹笑了笑,跟着周云惇离开。


    望着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牧元锡两道剑眉皱起,眸色深沉。


    树叶唰唰而响,他身形微顿,看向树后,冷声道:“谁,出来。”


    有道身影自树后缓步而出。


    阳光灿烂,却照不亮他的眉眼。


    肤色苍白,仿佛常年待在阴暗潮湿之地,致使眼中阴郁久久不散。


    身量相仿的两人相对而立,谁也不曾开口。


    直到那人道:“她不是你能肖想的。”


    牧元锡冷淡道:“你是何人?”


    男子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你们家世差距太大,云安侯和侯夫人不会同意的。”


    牧元锡神色骤冷。


    “就算侯爷勉强同意,你也护不住她。”


    男子猛地抬头,语气激动,“你知道在这座京城中,有多少王孙贵族觊觎她吗?”


    “远的不说,便是方才那人,你可知他是谁?”


    牧元锡不语。


    男子道:“他是越亲王世子,当今圣上的亲侄子。今上无子,极大概率会从越王世子与贤王世子中选一人为嗣。未来他有一半的可能,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所以?”牧元锡冷漠出声。


    “你怎么还不明白?你护不住她的。”


    男子急急上前两步,“到时他若是想让涟莹进宫,不过一句话的事。你一无功名在身,二无侯爵之位,拼什么护住她?”


    “就算你武艺高强,能带她远走高飞,侯府如何?她的父母又当如何?抗旨不尊,可是杀头大罪。”


    牧元锡下颌绷紧,“你调查我。”


    男子的神色淡了下来,“不错。”


    “你看,这就是权势的好处。我乃大理寺少卿,陛下当前的红人。你的生平往事,在我这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道:“将她让出来,我保你荣华富贵,甚至家仇,也能替你报了。”


    话音幽幽,一字一字,仿佛引诱。


    牧元锡盯着他,忽然笑了。


    他鲜少露出这般笑容,这一笑,仿佛飞鸟腾跃云海,含着疏阔与畅然之意。


    “你也不过如此。”


    男子神色一顿。


    牧元锡负手而立,面色漠然,“秋涟莹是人,不是个物件。不是我让,她就能属于你的。”


    “难怪。”他牵唇,笑中含着浓烈的讽刺,“她看不上你。”


    男子面色骤变,眸光凌冽如剑。


    牧元锡巍然不动。


    男子却是一笑,恶意朝着牧元锡而去,“既然如此,那就留不得你了。”


    ……


    绿粉相间中,忽然露出一截玉般细腻莹润的白。


    手臂的主人折下一枝荷,尚未干涸的水珠一半落在她手上,一半融入湖中。


    秋水漪抱着荷花,弯着眼问:“好看吗?”


    船桨被随意扔在一旁,沈遇朝双臂枕在脑后,眼里有碎星闪烁,“好看。”


    “我也觉得这朵最好看。”


    指尖拨弄着花蕊,秋水漪笑道:“我再摘几朵,带回去插瓶如何?”


    “就是不知,摘了这么好看的花,南栖郡主到时可会恼了我?”


    “她若恼了,我就说是姐姐让我摘的。”秋水漪笑意盈盈。


    沈遇朝意外,“你问的,是这花?”


    “不是花,还能是什么?”


    秋水漪反问。


    对上沈遇朝含笑的眸子,意识到什么,白皙双颊有粉霞攀爬而上。


    她恼怒地用荷花打了沈遇朝一下,嗔道:“不正经。”


    “本王最是君子不过,秋二姑娘不如说说,本王究竟如何不正经了?”


    秋水漪垂眸望他,语气含幽,“您是王爷,谁敢说您?”


    胸腔内发出一声笑,沈遇朝抓住她凝脂般的手腕,“自然是本王的王妃。”


    秋水漪眨眼,感受着他落在腕上的温度,脸越发红了。


    沈遇朝心中一动,向她靠近。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飞跃湖泊,爪子准确无误地抓住他的手腕。


    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沈遇朝松开秋水漪,取出信纸,飞快扫过。


    看完,他冷笑一声。


    “蠢货。”


    第99章 预感


    “怎么了?”


    见沈遇朝神色微妙, 秋水漪直起身子,严肃发问。


    将信纸重新系在信鸽脚上,沈遇朝道:“你姐姐的爱慕者自作主张想对牧元锡下手。”


    “啊?”秋水漪惊了, “谁胆子这么大, 这可是贤王的地界, 今个儿还来了这么多人,他怎么敢下手的?”


    “有些人,握了几日权柄, 便真当自己是权臣了。”上扬的眼尾透着嘲讽,沈遇朝冷嗤一声,“看来, 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上次的教训?还是秋涟莹的爱慕者?


    秋水漪扒拉着沈遇朝的小臂, “是赵希平?”


    沈遇朝略一点头。


    “这人……”


    秋水漪眉心微蹙, 简直不知该说什么。


    赵希平的偏执程度,简直和韩子澄有得一拼了。


    沈遇朝重新拾起船桨, 慢悠悠地往回划。


    秋水漪看不过去,摇晃着他的手臂, “你快点啊。”


    湖水发出巨大的哗啦声, 溅起的水珠打落在沈遇朝眉尾, 她伸手, 捻去那滴水渍。


    沈遇朝划着船, 嗓音悠悠, “若是这般死于赵希平之手, 那他牧元锡也太没用了。本王也不必为他谋划。”


    秋水漪瞬间抓住重点, “谋划?是……他的身世?”


    他不语, 但从神色中,秋水漪明白了什么, 不解道:“姐夫的身世究竟是什么?你和爹爹到底在计划什么?”


    “别急。”沈遇朝侧头对她温柔一笑,“很快你就知道了。”


    卖什么关子!


    秋水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在沈遇朝手上打了一下。


    ……


    烈日当头,六角凉亭两侧的油松挡住了不少日光。


    秋涟莹持一把纨扇,轻轻扇着风,下半张脸若隐若现,犹如隐在山岚间影影绰绰的秀美山川。


    抬眸望向三步之外的男人,她启唇,“世子想与我说什么?”


    周云惇向她迈去,秋涟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察觉到她的动作,周云惇眼底浮现受伤之色,低低道:“涟莹,当真与我生分了。”


    持着扇子的手一顿,秋涟莹轻抿了下唇,嗓音温和,“以往心无挂念,自然无所顾虑。”


    “你当真……爱慕于他?”


    “爱慕”两个字,周云惇说得及其艰难。


    秋涟莹扬唇,杏眸一弯,便有星星点点的光溢了出来。


    她坚定点头,“对。”


    周云惇敛眸。


    下垂的眼睫遮住了黯淡无神的眸光,他深深吸气,每说一个字,心脏便疼一下。


    “喜欢到,非他不可?”


    秋涟莹笑着重重点头。


    “对,非他不可。”


    心口仿佛破了一个口子,源源不断的风灌了进去,从心脏延至五脏六腑,无一不冰凉。


    望着她灿烂的笑容,周云惇神情恍惚。


    和他在一处时,涟莹有露出过这样的笑吗?


    他竟有些记不清了。


    “世子。”


    两步之外,响起秋涟莹流水般舒缓的嗓音。


    周云惇怔怔抬眼。


    目光之中,是她诚挚而含着歉意的表情。


    “和你在一起,我过得很开心。曾经我也想过,余生若是与你一起,应当也是美满顺遂的。”


    周云惇目光怔住。


    “可是,遇见他之后,我才明白,我更向往的,是生死与共的爱情。”秋涟莹抬着脸,注视着对面的男人,“我遇见的所有男人,习惯将我捧在高处。但我其实只是个普通的姑娘,不是你们眼里的神女仙妃。”


    “或许,有人会觉得我矫情,被人捧着宠着,还不够好吗?”唇角一抿,秋涟莹轻声道:“可我却会觉得惶恐。他们又不是我的父母兄长,怎么会无条件地惯宠与我?”


    “就因为一些小恩小惠,或者说因为我这张脸吗?”


    “涟莹,我没有那个意思。”周云惇急急开口,“在我眼里,你……”


    “我知道。”


    秋涟莹打断他的话,极轻地笑了下,“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可与他经历过生死,其他的男人,再也入不了我的眼了。”


    “世子,你是个特别好的人,我不愿你余生不得志。所以……”


    她温柔的对他道:“忘了我吧。”


    周云惇面色灰败。


    终究……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伴着热烈的风,她一步步向他走来,而后于他擦肩而过。


    仿佛两条小路,在短暂的相交后,终究还是会各自奔向远方。


    “咚、咚。”


    心脏一下又一下,跳得极快。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翻滚,疼得他佝偻着腰。


    周云惇张着唇喘着粗气,冷汗大颗大颗滴落。


    他单手捂着胸口,疼到面色发白,眼前阵阵眩晕。


    好似有另一个意识钻入脑中,将一道烙印刻在他隐秘的心灵深处。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涟……莹。”


    他嗓音沙哑到了极致。


    秋涟莹脚步停驻,“世子还有事?”


    周云惇双唇颤抖,极力稳住发抖的声线,“你、你要当心赵希平。”


    “赵希平?”


    秋涟莹发问:“为何?”


    头偏到一半,身后的声音陡然升高,“别回头。”


    秋涟莹眉心微蹙。


    好像有些不对劲,他怎么了?


    还未来得及询问,又听周云惇道:“你失踪时,赵希平曾绑架秋二姑娘,逼问她你的下落。他一定、一定不会放过那个男人。”


    秋涟莹一惊,眉梢带了焦急,无意再计较周云惇的异常,“多谢世子告知。”


    话落,她匆匆离去。


    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周云惇终于坚持不住,捂着心口倒在凉亭中。


    他满头大汗地蜷缩起身子,咬牙道:“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脑子里?”


    风过无隐,唯余叶响。


    许久之后,那道疼痛终于散去。


    周云惇仰躺在地,平复心口的悸动,向来温和的眉宇掠过狠意。


    ……


    “阿牧!”


    满含焦虑的女声急匆匆而来,牧元锡收了势,神色越发冷峻。


    赵希平往外睨了一眼,秋涟莹的身影越发近了。


    他面色难看地命人退下,冷笑道:“这次算你走运。我倒要看看,下次涟莹还能不能救你。”


    杀手们纷纷隐去身形,赵希平转身,负手离去,“我赵希平要杀的人,还从未失过手。”


    牧元锡眸色晦暗,听着秋涟莹越来越近的声音,将手藏在袖中。


    “阿牧!”


    少女奔至近前,拉着他上下打量,焦灼道:“可有受伤?”


    被她捏着手,牧元锡面不改色,轻轻摇头。


    摇到一半,他顿了瞬,“为何会问我可有受伤?你怎么知道的?”


    秋涟莹随口道:“世子告诉我的。”


    掀开牧元锡的衣袖,他条件反射一缩,被秋涟莹稳稳抓住,顺带瞪了他一眼。


    见到他手背上的清淤,秋涟莹骂了一句,“天子脚下,他赵希平真当自己是土皇帝不成?”


    她低着头,心疼地注视着他手上淤青。


    牧元锡眸色一软,口中却道:“前头一个亲王世子,后头又来一个大理寺少卿,该不会还有什么侯爷郡王吧?”


    秋涟莹呼吸一窒。


    这副心虚的表情,牧元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末了留下一句,“秋涟莹,你可真行。”


    刚走近的秋水漪腹诽,岂止是侯爷郡王,还有伯爷世子小将军一大堆呢。


    这位未来姐夫可有得头疼了。


    她幸灾乐祸地笑了。


    “咳。”


    轻咳一声吸引两人的主意,秋水漪当做自己什么也不知,“姐,你们在说什么?”


    秋涟莹擦了擦眼角,拉着秋水漪的手,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义愤填膺道:“还大理寺少卿呢,大理寺在他手里,也不知添了多少冤案。”


    秋水漪安慰,“姐夫这不是没事呢么?”


    现在这种情形,也不好再待下去,她道:“咱们先回府给姐夫上药。”


    另一手拉住牧元锡,秋涟莹道:“对对对,先回府。”


    寻人和南栖郡主说了声,三人打道回府。


    从秋进白那借来宋林,秋涟莹叮嘱他定要将牧元锡身上的伤检查仔细了。直到后者一脸菜色地点头,这才将人放过。


    得知只有手背上那一道伤痕后,秋涟莹才真真切切松了口气。


    和秋水漪回去的路上,她仍心有余悸,“漪儿,赵希平这次未得手,他会不会继续向阿牧下手?”


    念及赵希平的为人,秋水漪肯定点头,“当然。”


    秋涟莹一下子便慌了,“那怎么办?”


    “姐,你别担心。”


    秋水漪道:“这可是云安侯府,他赵希平能耐再大,也不至于闯进府里杀人吧?那将咱爹置于何地?只要姐夫不出府不就好了?”


    “话虽这么说,但阿牧也不能一辈子不出去吧?”


    秋涟莹咬牙道:“该死的赵希平,我找他去算账去!”


    “姐你别冲动!”


    秋水漪慌忙拉住她,“就算去找他,他也不会承认的。万一他恼羞成怒,对姐夫下死手怎么办?”


    “这样不行那样不行。”秋涟莹恨恨磨牙,“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救他。”


    话音陡然一顿,她紧紧抓住秋水漪的手,声线绷紧,“漪儿,我救的人,不止赵希平一个,他们不会也对阿牧下手吧?”


    秋水漪咽了口唾沫,不确定道:“应当……不会吧?”


    不是所有人,都是韩子澄赵希平那种变态神经病的。


    可她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万一秋涟莹当真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吸引变态体质呢?


    第100章 忌辰


    秋水漪的预感最终成了真。


    几日之后, 秋涟莹红着眼跑来她的院子,吓得她当场让信柳信桃将屋里的丫鬟撵了出去,拉着秋涟莹坐下,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秋涟莹漂亮的小脸上充斥着愤怒。抱过一个软枕, 将它当成了什么人, 狠狠揉搓。


    秋水漪安静地等待她发泄。


    许久,秋涟莹将揉搓得不成样子的软枕丢开,杏眼通红对秋水漪道:“漪儿, 我从来、从来没见过这般不讲理的人!”


    她道:“你知道吗?这几日好些人来找阿牧,他竟然乖乖地出去了,每日都带着一身伤回来。”


    “若不是小川发现后偷偷告诉我, 我竟还被瞒在鼓里。”


    晶莹泪珠从秋涟莹眼眶中滑落, 她捏着拳, 愤愤往床上锤了几下,“实在、可恨!”


    “我怎么逼问他, 他都不告诉我有哪些人对他下手。”


    “你不知道,看着他身上的伤, 我心里快难受死了。”


    短短的功夫, 秋涟莹脸上眼泪纵横, 眉心紧锁, 哭得伤心难过。


    秋水漪看着也难受, 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轻轻拍着她的背。


    秋涟莹低低啜泣, “我知道, 他自尊心强, 他想自己去解决,可我看着实在心疼。”


    “我想帮他, 却不知该怎么做,又害怕自作主张给他带去麻烦。”


    脸埋在秋水漪肩上,秋涟莹语气伤心懊丧,“我无数次后悔,是不是我不要那么张扬,他现在就不会这么艰难。”


    “你怎么这么想?”


    秋水漪扶正秋涟莹的肩,眉心蹙着,“你生得好看,性子纯善,那些人倾慕于你,你有何错?就因为他们自己心思恶毒见不得人好,你就要因此否定自己吗?”


    “姐。”


    双手搭在秋涟莹肩上,秋水漪严肃道:“这段时日,你的心思,是不是过多放在姐夫身上了?”


    “你发现哥哥连续几日晚归了吗?发现爹娘最近特别不对劲了吗?”


    秋涟莹神色茫然,“什么?”


    少女眉心轻蹙,泪光点点,我见犹怜。


    右手轻抚着心口,秋涟莹迷茫摇头,喃喃道:“我不知道。这几日,我脑中心里,只有阿牧。”


    秋水漪探究地望着她。


    从梅氏口中得知的秋涟莹,会关心家人,体贴父母兄长,是再好不过的贴心小棉袄。


    就算梅氏对秋涟莹有滤镜,但曾经关心举止却是真的。这么明显的异常,她真的一点也没发现?


    不对劲。


    秋水漪伸手,摸上秋涟莹的额头,认真询问:“姐,这些日子,你身体可有不适?”


    “不适?”


    秋涟莹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眼,摇了摇头,“没有啊。”


    那就奇怪了。


    秋水漪收了手,摸着下巴思量。


    难道说,当真是因为她现在已经逐步变为恋爱脑?


    想不通。


    ……


    永和殿。


    天鸿帝持笔,垂眸在奏折上落笔,眼也不抬道:“许久不见你进宫了,从江南回来,也不来看看朕。”


    沈遇朝坐在下首,闻言笑了下,如实道:“此行南下,遇见一个人,令臣想起了多年前的事,难免有些心伤,陛下勿怪。”


    搁下笔,天鸿帝叹了声,“这么多年了,那人也已经死了,还无法释怀?”


    沈遇朝垂眸不语。


    天鸿帝也不逼他,阖上折子,一旁时刻候着的胡公公立即抱起摞好的折子退了出去。


    端起手边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天鸿帝浅酌一口,“既然她已经死了,那便放下吧,往后好好过日子。”


    沈遇朝抬起眼睫,轻笑了声,“臣知道。再过几日便是父王的忌辰,臣想带未婚妻去见见他,让父王认认儿媳妇。”


    沈朔的忌辰……


    天鸿帝有一瞬的恍惚,一张青年的脸浮现眼前。


    长辈们大多已不在人世,当年视若兄弟的好友也已离去,膝下更无一儿半女。


    在快要知天命的年纪,他竟然成了孤家寡人。


    算得上亲近的,却是有着前朝余孽血脉的沈遇朝。


    天鸿帝眸光一痛。


    目光落在沈遇朝身上,幽深如渠,仿佛带着千斤重。


    沈遇朝唇角笑意不该。


    半晌,天鸿帝长叹一声,撂下茶盏,走至沈遇朝面前拍了下他的肩,“是该去看看。”


    十多年了,他从未去见过他。


    也该去看看。


    ……


    “两位姑娘慢用。”


    店小二满脸带笑地放下糕点和茶。


    秋水漪点头笑了笑,“多谢。”


    “都是小的该做的。”店小二笑意更深,乐呵呵地退下了。


    这天越发热了,秋水漪将热茶推远了些许。


    热气扑腾,氤氲了对面之人的眉眼。


    秋水漪无奈地叹了声气,“姐,你歇歇吧,他没那么早到。”


    秋涟莹咬牙,“我等不及。”


    耸了耸肩,秋水漪无奈苦笑。


    吹了下热茶,她轻轻抿了一口。


    正在这时,秋涟莹激动的声音响起,“来了。”


    秋水漪撑起身子往下头看,正好瞧见一名看不清模样的黑衣男子走进了茶楼。


    噔噔上楼的脚步声后,碧婉的声音清晰地在门外响起,“姑娘,赵少卿到了。”


    秋涟莹呵了声,冷着脸道:“让他进来吧。”


    秋水漪看看她,又看了看尚未打开的房门,低声道:“姐,我去外面避一避?”


    蹙了下眉,秋涟莹想说什么,但思绪一转,又点了头。


    “去吧。”


    “我就在门口,有事唤我。”


    秋水漪向外走


    走到一半,门开了,露出赵希平的身影。


    秋水漪对这人十足厌恶,不给他一个眼色,板着脸与他擦肩而过。


    赵希平同样不假辞色,朝内而去。


    走出门,秋水漪翻了个白眼,将门虚掩住,守在一旁。


    今个儿出门只带了信柳,她和碧婉关系还算不错,站得略远,无意偷听主子说话。


    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秋水漪靠在墙上放空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腰间香囊上的穗子。


    好似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有一瞬间,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二姑娘。”


    秋水漪恍然回神,偏头看过去。


    沈遇朝竟不知何时来了,他长身玉立站在二楼楼梯口,左溢和尚泽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听声音,方才说话的,应当是尚泽。


    秋水漪眼前一亮,笑着对走近的沈遇朝道:“你怎么来了?”


    “去你府上不见人影,丫鬟说你来了此处。”


    “寻我可是有事?”


    “怎么?无事便寻不得你了?”沈遇朝笑意不变,只是那语气,怎么听也透着一股子怨气。


    “怎么会呢,王爷想什么时候寻我都行。”


    秋水漪仰着脸笑。


    拇指飞快在她脸上摩挲,短暂又亲昵。


    沈遇朝笑道:“方才侯爷不在府上,劳烦漪儿将此物交予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交到秋水漪手上。


    是一枚玉佩。


    从质感与触感来看,应当是极品。


    秋水漪讶异,“这是?”


    “牧元锡的东西。”


    姐夫的?


    秋水漪挑眉,这是要挑明了?


    将玉佩收好,她笑着点头,“放心,一定给你带到。”


    喉间发出轻笑,沈遇朝注视着她,忽而低下头,极轻地在她耳畔道:“真想早些把你娶回家。”


    耳尖一红,秋水漪快速向周围扫了一眼,而后退开两步,背着手,歪头朝沈遇朝道:“此事王爷得和我爹娘商量才行。”


    沈遇朝长长一叹,“岳父岳母的意思,是来年开春。”


    现今不过七月,还有整整半年,着实难耐。


    他明里暗里想将婚期提前,可云安侯与梅氏无论如何也不松口。


    “我也觉得开春不错。”秋水漪笑意盈盈,“春暖花开,多好的日子。”


    “我……”沈遇朝向前一步。


    刚吐出一个字,里头骤然爆发出一道瓷器摔碎的声响,硬生生将他的话打断。


    眉间掠过不耐,沈遇朝收回向前迈的腿。


    “姐!”


    秋水漪冲过去,一把将门推开。


    屋内,秋涟莹直挺挺地站着,胸前起伏不定,眼圈泛红,情绪起伏波动极大。


    她的脚下散着一地碎片,茶水洇湿了裙摆。


    “姐,出了什么事?”


    迈过一地狼藉,秋水漪来到秋涟莹身边,挽着她的手臂,一脸敌意地盯着对面的赵希平。


    仿佛看不见她敌视的视线,赵希平自顾自地说:“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便放他一命。只是涟莹。”


    顿了顿,他笃定道:“你嫁不了他。”


    “我想嫁给谁,由我自己说了算,与你有何干系?”


    秋涟莹神情激动,“赵希平,你再敢动他,我要你好看。”


    赵希平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暗色,哑声道:“你的话,我自会遵从。”


    他转身,走出两步后,陡然道:“我新得了一套头面,很衬你,晚些送到你府上。”


    “不必。”秋涟莹提高音量,“我想要什么首饰,自有父母兄长和未来的夫婿安排,不劳赵少卿破费。”


    赵希平仍道:“还有你喜欢的栗子酥,也一同与你送来。”


    话落,他朝外而去。


    路过沈遇朝时,赵希平眉间一狠,极快隐去,“王爷。”


    沈遇朝唇畔带笑,“赵少卿。”


    态度温和到仿佛之前的冲突从未发生。


    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赵希平忍下满腔戾气,颔首示意后下了楼。


    望着他的背影,沈遇朝眉心微动,若有所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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