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囚禁
“你是谁?”
那少女看清了秋水漪的模样, 惊讶得瞳孔紧缩,难以置信道:“……为何与我……生得一样?”
乍然见到“世界上另一个自己”,秋水漪不可避免地有些恍惚。
她总算明白, 为何见到她的人, 都会将她认成秋涟莹。
除了自己鼻尖上的痣, 她们的长相,当真别无二致。
“说,你是谁?”
少女抱着双膝, 靠坐在床上,小鹿般灵动的眸子充斥着警惕。
秋水漪缓过神来,轻声道:“你……是秋涟莹?”
秋涟莹仰起下巴, 低垂的眼睫露出几分傲意, 嗓音冷淡, “认识我?你究竟是何人?”
秋水漪抬步向她走去。
少女身子紧了紧,厉声道:“你别过来!”
秋水漪置若罔闻, 不顾秋涟莹的呵斥,走到床边坐下, 深深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就是秋涟莹。
是她的同胞姐姐, 也是她被韩子澄伤害的源头。
起初, 她是怨的。
只因一张与她相同的脸, 她便要背韩子澄设计杀死。
回家之后, 看在爹娘和哥哥的面子上, 她不再怨也不再恨, 却也生不出什么亲近之意。
最多想着, 等她回来, 与她做一对面子上过得去的姐妹。
可此时此刻,却有一股难言的感情在胸膛里乱窜。
有些酸涩, 但更多的是感动。
她想,这或许就是双胞胎之间奇异的感应。
即便分隔十六年,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却能产生出于同一血脉的亲近之意。
秋水漪无声轻叹,在秋涟莹戒备的目光下,低声道:“我叫秋水漪。”
“秋……水漪?”秋涟莹两道弯眉蹙起,“你也姓秋?”
与她长得这般想象,秋涟莹先是怀疑云安侯在外头做了什么对不住梅氏的事。
然而这个念头还未完全冒出来,她便摇摇头自己打消了。
她爹这么爱她娘,怎么可能会舍得让她伤心?
姓秋,名唤水漪。
秋……水漪……
漪……
涟……漪
脑海深处浮现出梅氏低头垂泪的悲伤面孔,秋涟莹猛地瞪大了眼,紧紧盯着秋水漪。
她嗓音发抖,“你、你是……妹妹?”
最后两个字,她放得极轻,生怕惊走了她。
秋水漪弯起唇,“初次见面,姐姐。”
秋涟莹红了眼,膝行上前,一把抱住秋水漪,激动道:“太好了,你还或者,爹娘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她将秋水漪抱得极紧,落在脊背上的手轻轻发着抖。
秋水漪微愣。
半晌,她绽放出一抹柔和的笑,回抱住秋涟莹,含笑道:“我已经见过爹娘了。”
“见过了?”秋涟莹惊讶。
秋水漪点头,“我此行正是来寻你的。”
秋涟莹松开她,半垂着眸子,“爹娘是不是特别生气?”
秋水漪摇摇头,“他们都很担心你。”
“是我不孝,惹得爹娘忧心。”秋涟莹眼圈泛红,眸色坚定,“可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望着她澄澈的眸光,秋水漪避开这个话题,“说起来,姐姐怎么在这儿?”
秋涟莹咬牙,“我是被人抓来的。”
秋水漪被她眼中恨意惊了一下,试探性道:“是谁?”
“韩、子、澄。”
秋涟莹一字一字,恨不将这人剥皮抽骨。
秋水漪唇瓣微张,大为震惊。
“竟然是他?”
“你认识他?”秋涟莹问。
“岂止是认识。”
一说起这个名字,秋水漪就恨得牙痒痒,当下便将在郭家村韩子澄意图谋害她的事说了出来。
听秋水漪差点因为一张与她相似的脸被韩子澄杀害,死里逃生被当成自己回了云安侯府,秋涟莹泄愤般死死揪着掌下棉被。
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下,秋涟莹道:“漪儿,是我对不住你。”
“若非因为我,你岂会有此一难?”
她泪如雨下,哽咽道:“若我当初不曾救下他,那该有多好。”
“若不救他,你不会险些丧命,牧家满门也不会覆灭。”
她抬起头,眸色猩红。
“三十八条人命,整整三十八条人命!”
秋涟莹哭得崩溃,“我与他们朝夕相处好几个月,他们每个人都将我当成家人看待,关心我,照拂我,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面前,什么也做不了。”
“还有阿牧,韩子澄将我抢走,打伤了阿牧。我看着他倒在血泊里,如今连他是生是死都不知。”
“我恨,我恨不得杀了韩子澄。但我更恨自己。”
秋涟莹泣不成声,“若我不曾救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牧家灭门惨案,是韩子澄做的?
秋水漪被这个真相冲击脑中空白了一瞬。
秋涟莹哭得伤心绝望,似乎陷入某种魔障,秋水漪忙安慰她,“你救他时岂知他是何性子,怪只怪他太会伪装,将你骗了。”
秋涟莹仍旧陷在自己的思绪中。
见她这样,秋水漪颇为苦恼。
脑中灵光一闪,她一把抓住秋涟莹的手,“我去了牧家,可是只有三十六具尸体,如何来的三十八条人命?”
秋涟莹抬起哭得红肿的烟,声音哑得仿佛被砂砾磨过,“加上阿牧,牧家一共三十九人。我和他带着奄奄一息的牧阿爹救了出去,还没找到大夫,他便咽气了。”
忆起当初的场景,秋涟莹痛苦地闭上眼,“我和阿牧将他葬在了城外。”
“还有一人。”秋水漪掌心收紧,“牧思川,他并没有死。”
“什么?”
秋涟莹陡然睁眼。
秋水漪望着她水洗般的眸子,神情珍重,“牧思川没死。案发时,他钻狗洞偷跑出府,后来躲在一名杨姓婶子家中。我去过牧家,他发现了我,将我认成了你。”
“他此刻正在城内客栈中。”
“你说的都是真的?”
秋涟莹反手握住秋水漪,眼睛亮得惊人,“小川、小川他当真没死?”
“千真万确。”秋水漪笑了,“第一次见面时,他便一口一个小婶婶地唤我。”
“是了,小川他总是喜欢叫我小婶婶,阿牧说了他好多次,他也不改。”
秋涟莹露了笑,神色清醒了几分。
擦干泪,她喃喃道:“他还活着,真好。”
庆幸中夹杂着些许惆怅。
秋水漪道:“等我们逃出去了,我带你去找他。”
“逃不出去的。”秋涟莹摇头,眉眼讥讽,“韩子澄将这里看得极牢,就说这间屋子外头,便守着二十多人,我们二人如何能逃出去?”
“我在路上留了线索,王爷会找来的。”
“王爷?”秋涟莹疑惑,“哪个王爷?”
“端肃王,沈遇朝。”秋水漪缓声。
“沈遇朝?”
提起这个名字,便想起那纸令她很是抗拒的婚约,秋涟莹不觉蹙眉,“漪儿为何会与他在一起?”
“王爷也要下江南,我便与他同行。”
见秋涟莹神色冷淡,秋水漪笑了笑,道:“我与王爷定亲了,姐姐往后不必再避着他。”
“定亲?!”秋涟莹大惊,“你、你与端肃王?”
秋水漪含笑点头。
“是因为我?”秋涟莹脸色难看,“因我失踪,与沈遇朝的婚事不得不落在你头上?”
她覆在秋水漪手背上,声线严肃,“不行,我不能毁了你一生的幸福。”
秋水漪一愣,旋即摇头失笑,“姐姐误会了,我与他……”顿了下,她轻声道:“我心悦他。”
秋涟莹怀疑,“真的?”
“这如何能有假?”秋水漪笑。
“你心甘情愿,我便放心了。”
“说起来,姐姐为何不愿嫁给王爷?”秋水漪问。
她对这个问题好奇许久了。
秋涟莹撇嘴,“你不觉得他太假了吗?”
“啊?”
“我与他打过两次交道,每次他都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温和模样。他人说起端肃王,无一不是赞他温润如玉、芝兰玉树。听来听去,好似除了这些,他再也没有别的情绪,跟个假人似的。”秋涟莹很是嫌弃,“一想到要跟这样的男人过一辈子,我就浑身不自在。”
秋水漪没想到竟然是这个原因。
确实,沈遇朝在外人看来是温文尔雅的超品亲王,出身好,性子又平易近人,极易博得他人好感。
但他好似没什么喜好,饮食上没有偏好,衣裳穿什么都无所谓,大多时候情绪淡得仿佛一汪白水。
他对生活没有热情,什么都会,但不会对它们怀有感情。
唯一比较喜欢的,就是画他那些阴森诡异的画。
如果不曾了解他的经历,确实会对他产生误解。
秋涟莹是被宠爱长大的,她善于接收别人对她的爱意,也习惯被爱包围。从沈遇朝身上感受不到丝毫的情意,她会不由自主地抗拒。
“而且,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出神间,忽然听见秋涟莹低声喃喃,秋水漪下意识道:“是牧家那位,名唤元锡的公子?”
秋涟莹一下红了脸,羞涩道:“你、你知道他?”
秋水漪点头,“我找到牧家时,听说姐姐要与他成亲。姐,这事要是被爹娘知道了,他们……”
“我和他已经成亲了,无论爹娘同不同意,我都是阿牧的妻子。”秋涟莹急急开口,在秋水漪震惊的目光下,赧然地转移话题,“说起来,你既与沈遇朝在一处,又是如何被绑来的?”
秋水漪唇瓣微张,半晌才道:“不知,我正睡着,莫名其妙就被人掳走。韩子澄绑架我,究竟想做什么?”
秋涟莹自然不知,轻轻摇头。
气氛一时沉默,秋水漪仍旧一脸茫然,脑子一团乱。
不是,她怎么就成亲了?
男主和男配被一个从未出现过的路人甲截了胡?
这就是因她产生的蝴蝶效应吗?
第82章 男人
午时。
锁链索索地响。
秋水漪目光移过去。
一个长得凶神恶煞的男人打开门, 将饭菜送进来。
“吃饭了。”
他动作粗鲁,但奇异的,对待秋涟莹的态度却带着恭敬。
秋涟莹寒着脸道:“韩子澄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公子不在。”
短暂地回完秋涟莹的话, 男人转身就走。
“站住!”秋涟莹厉声呵斥, “韩子澄究竟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你们把我妹妹抓来又想做什么?”
男人背对着她, 粗声粗气道:“秋姑娘,你好些时日不曾好好用膳了,不饿吗?”
“放我们离开!”
秋涟莹一把掀翻了桌上的饭菜, 汤汤水水的淋了男人一身。
他猛地转过身来,眉眼压着,一脸的风雨欲来。
秋涟莹无所畏惧地与他对视。
男人胸前剧烈起伏, 鼻息粗重, 显然正处在暴怒中。
他强行压下怒意, “来人,重新送两份饭菜来。”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 没多久,有人匆匆而来, 将屋内收拾干净, 摆上新的饭菜。
男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语气平平道:“秋姑娘, 我劝你还是安分些。等公子腾出手, 自会来见你。”
话落, 他冷眼瞧了二人一眼, 大步离开。
屋里的人退了出去, 重新将房门锁好。
秋涟莹气得不轻, 踹了一脚面前的凳子。
木凳被她踹翻在地,咕噜几下滚到门口。
“别气了。”
秋水漪拉着她在桌边坐下, 拿起碗筷递给她,“先吃饭吧。”
秋涟莹揉着太阳穴,眉间含着燥意,“我吃不下。”
“吃不下多少也得吃点。”秋水漪耐心劝道:“否则等王爷寻上来,成了拖累可不好了。”
听她这么一说,秋涟莹也知道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
不过……
她很好奇,“你这么肯定他会找来?”
秋水漪捏着筷子,语气笃定。
“他会。”
……
“王爷,线索到这儿就不见了。”
左溢低声。
望着眼前三条小路,沈遇朝面上虚假的笑容消失不见,眸色暗沉到几近阴鸷。
尚泽提议,“不如属下令人分开找?”
沈遇朝没应。
他垂着眼,在那三条小路上梭巡。
漪儿一向聪慧,若是醒来发现不对,定会给他留下提示。
道路旁草木葳蕤,郁郁葱葱。
日头正好,阳光洒在草丛间,耀眼明丽。
目光一顿,沈遇朝往中间那条路走去。
葱绿中掩着一点褐色,他将那东西拾起。
一颗眼熟不已的佛珠,光滑的表面上沾了些许泥土与尚未干透的湿痕。
是秋水漪戴在脖子上那颗。
左溢和尚泽目光相撞,后者立即道:“属下先去探路。”
沈遇朝颔首。
尚泽起跳,三两下消失在林间。
沈遇朝与左溢紧随其后。
半个时辰后,二人与尚泽在中途相遇。
尚泽道:“王爷,前面是个别庄,庄子周围守卫森严,二姑娘应该就在里面。”
沈遇朝负手而立,“攻进去,一个不留。”
随着他话音落下,身后骤然出现无数个黑衣人影。
他们身形诡秘,仿佛飘荡在林间的恶鬼,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沈遇朝面无表情,带着左溢尚泽二人,一步步向别庄前行。
他们到的时候,战斗已进入尾声。
踏着遍地尸首,沈遇朝径直进了最中间的屋子。
一脚踹开房门,他道:“漪儿,本王……”
房内阒其无人。
床上有人躺过的痕迹,桌上残留着饭菜,汤水淌了半个桌子,可见离开得匆忙。
身后响起左溢的声音,“王爷,东厢房没人。”
尚泽:“西厢房也没人。”
沈遇朝骤然抬眼。
无尽的黑色在他眸底涌动,眉宇间堆积着暴戾之色。
他转身出屋。
左溢和尚泽站在门口,对上他的眼神,竟被吓了一跳。
尚泽打了个抖,小声和左溢道:“好久不见王爷这么生气了。”
左溢沉声,“二姑娘丢了,王爷自然愤怒。走吧,跟上。”
黑衣人正与沈遇朝带来的暗卫缠斗,身后忽然生出一股凉意。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几乎在瞬间,黑衣人便向右侧躲去。
已经迟了。
沈遇朝赤手抓住他握剑的手,用力一拧。
“啊!”
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长剑坠地,手臂绵软提不起力气。
一股大力袭来,他被扔在地上,紧接着剧痛袭来。
沈遇朝踩在他胸膛的脚用力一碾,“说,人去哪儿了?”
黑衣人吐出嘴里的血,嘶哑道:“无、无可奉告。”
“是个硬骨头。”
沈遇朝忽然露出一个笑,撤回腿,温声道:“尚泽,敲碎他全身骨头。”
黑衣人骤然睁大眼。
尚泽:“是。”
沈遇朝走向另一个黑衣人。
“人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遇朝掀开眼睫,轻轻一笑,对黑衣人身后的暗卫道:“既然不知,那就先拔了他的舌头,再挖眼,最后割鼻削耳,别让他死得太快。”
暗卫恭声应道:“是,主子。”
黑衣人惊惧到破口大骂,“妖孽,沈遇朝,你这个妖孽一定不得好死!”
“认识本王?”沈遇朝脚步一顿,桃花眼微弯,看着他的目光犹如一个死物,“你大抵是看不到本王不得好死那一日了。”
他迈开一步,轻柔的嗓音散在空中,“你一定比本王死得更早。”
身后,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天空,惊走满树栖息的鸟雀。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别院已经成为了人间炼狱。
众多尖锐的叫声交织在一处,仿佛一曲诡异骇人的阴间乐章。
有风骤起,吹得草叶沙沙作响,似乎想将身上的血珠抖落。
猩红血河缓缓流至脚下,沈遇朝提步。
白色靴底沾了血色,好似干净高雅的幽兰染上污血,瞬间多了几分妖异。
他道:“杀了,一个不留。”
“是。”
尚泽听命。
“谁?”
左溢骤然出声,往某个方向急射而出。
几息之后,他提着一个满身是血,发丝蓬乱,看不清面孔的男人回来。
“王爷,此人形迹可疑,是否要带回去审问?”
沈遇朝头也不回,“杀。”
与那男人擦身而过时,余光骤然瞥见一抹翠色。
他不由停驻。
那东西……有些熟悉……
他在何处见过?
“等等。”
叫住左溢,沈遇朝回头,扯出半露在男人脖颈间的玉佩。
看清那上头的图案,他瞳孔一缩。
抓住男人的头,看清那张脸后,沈遇朝眸中暗色翻涌。
“将他带回去。”
第83章 相认
“进去。”
男人从身后推着秋水漪和秋涟莹。
秋水漪一个踉跄, 险些没站稳。
房门再度被锁上,她听见有人对那男人说:“八哥,回去吗?”
八哥, 也就是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沉声道:“回去, 将她们交给公子。”
“好。”
脚步声逐渐远去, 秋水漪开口,“我给你解开绳子。”
秋涟莹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怎么解?”
秋水漪偏头细细聆听, 往秋涟莹的方向踱步。
背在身后的手上下摩挲着,触及粗糙绳索后,慢慢解开。
手上力道一松, 秋涟莹顺势挣脱, 扯下眼上黑布。还未来得及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便率先将秋水漪腕上的绳子解开。
秋水漪闭着眼,等上片刻后, 这才将眼睛睁开。
屋内灯光明亮,窗外伸手不见五指, 瞧不清情况, 只能听见些微水声。
水声?
秋水漪蹙眉, “我们是在船上?”
秋涟莹走到窗边, 抬脸聆听外头响动。
“确实是在船上。”
“他们想将我们带去何处?”
走水路, 难不成是南下?
秋水漪兀自猜测着。
当时她们二人正在用膳, 还没吃完, 屋外突然发出一阵喧闹声。
她听见八哥急匆匆吩咐, “有人追来了, 点三十个人随我带那两个女人离开,剩下的断后。”
随后, 门“哐当”一声开了,八哥的人迅速将秋水漪二人捆起手蒙上眼,扛着她们便跑。
视线受阻,加之刚用过膳,秋水漪被颠得胃里一阵翻涌,难受得紧。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塞入一辆马车,一阵迷烟扑鼻,瞬间晕了过去。
再有意识时,已经在这艘船上了。
秋水漪绕到桌边坐下,下巴埋在胳膊里,深深叹了口气。
想来应是沈遇朝找来了,可行踪却被八哥等人发现,仓促之下提前将她们转移。
如今她和秋涟莹去向不明,丝毫没有线索,沈遇朝还能找到她吗?
秋水漪有些丧气。
“啊!”
一声尖叫自窗边传来,她一个激灵,连忙走过去,“怎么了?”
还未走近,秋水漪吓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浓密黑发吊在窗上,发丝缝隙间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仿佛一只冷血动物。
秋水漪急忙将秋涟莹拉到身边。
见她动作,猩红的眼眸光微动,溢出些许笑意,“秋姑娘,窗边风大,您当心被吹到水里去了。”
“当然,意图跳水逃跑也是行不通的哦。”
那人眼睛一弯,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嗓音在夜风中多了几分空灵,好似水中夺人性命的鬼魅。
秋涟莹牙齿打颤,怒声呵斥,“滚开!”
“好好好,小的这就滚。”
那人“嘿嘿”一笑,头发一甩,消失在二人眼前。
随着他离去,窗子也被紧紧关上。
秋涟莹仍一脸的惊魂未定。
“没事吧?”
秋水漪扶着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秋涟莹抱着杯子喝了一口,缓过神后,她咬牙切齿道:“我当初怎么会认为江湖人都是侠肝义胆直率坦诚的?”
分明都是些怪人!
秋水漪拍了拍她的背,没说什么。
“夜渐深了,歇息吧。不管在什么地方,养足精神,吃饱喝足才能寻找机会逃跑。”秋水漪极小声。
秋涟莹下巴轻点。
在秋水漪的劝导下,她也拐过弯来了。
无论如何,保全自己才是第一要事。
……
“王爷,属下跟着别院北侧的痕迹一路找过去,寻到一座宅子。只是……”左溢面露迟疑,“是空的。应当是障眼法。”
沈遇朝端坐一侧,掌心落入一颗圆润佛珠。
指腹细细摩挲着润滑珠子,他道:“不用找了。”
“啊?”尚泽错愕,失声道:“不找了?”
左溢略一沉思,试探道:“王爷可是有眉目了?”
掌心收紧,沈遇朝将佛珠挂在自己脖颈间,“你们没发现,那些人的招式,有些熟悉?”
二人齐齐一怔。
须臾,面色变了。
动手时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无心去想其他的,如今被点拨,立时发现了不对。
那些黑衣人的功夫虽然有些陌生,但狠辣的招式却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是他们。”尚泽眉梢阴狠一闪而逝,旋即满头雾水,“但他们抓秋二姑娘做什么?”
沈遇朝沉吟不语。
“那边可有消息?”
左溢道:“有,前些时日,他们停留在岳城。”顿了顿,又道:“他们好似在等什么人,此时应当尚未离去。”
沈遇朝一锤定音,“即刻动身,去岳城。”
“是。”
左溢尚泽齐齐应声。
两人躬身退下,方将门打开,险些与门外的人撞上。
尚泽哎哟一声,“信桃姑娘,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信桃局促地站在门口,往日里圆润明亮的眼睛此时肿着,眼尾一片晕红,极是可怜。
她吸了吸鼻子,含着哽咽的沙哑嗓音响起,“王爷,那位公子醒了。”
沈遇朝身子微顿,起身出屋,朝着那陌生男人的房间走去。
左溢正要和尚泽退下,身后微弱的力道让他停下了脚步。
回首望去,却见信桃眼里蓄了泪,可怜巴巴地问他,“左首领,我们姑娘能平安回来吗?”
心尖仿佛被什么东西挑动一下,左溢沉默了许久,低低安慰,“能。”
……
沈遇朝推开门。
几乎在推门声响起的刹那,床上的人立即半坐起身,凶狠的目光紧紧盯着沈遇朝,警惕得仿佛一只受伤的野狼。
此时正是白日,天光大亮。
有信桃细心照料,男人脸上的血污被擦得一干二净,露出一张麦色的脸。
因失血过多,脸色略显苍白,眸光却锐利得好似鹰隼,如万千把利刃呼啸而来。
沈遇朝面不改色,走上前去。
离得近了,男人的脸与记忆中那张脸逐渐重合,竟令他有一瞬的恍惚。
“你是谁?是你救了我?”
男人低低道,嗓音粗粝,仿佛许久不曾开口。
沈遇朝并未回答他的问题,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声如琴弦,温润而清雅,“这枚玉佩,是你的?”
玉佩缀在半空,通体莹白,正中间刻着一朵梅花,梅花外圈却是一条缎带,其中金光点点,精致又秀美。
视线触及那枚玉佩,男人眼中爆发出一道厉光,低吼道:“还给我!”
反应这么大,倒是让沈遇朝确认这块玉佩确实是他所有。
他浅浅一笑,在男人杀人般的目光下,将玉佩收回。末了,还理了理略有几分褶皱的袖子,转身欲走。
“站住!”
身后,男人沙哑的嗓音再度落下,“那玉佩对我来说极为重要,无论你是谁,想做什么,又为何救我,将玉佩还我,从此以后,我为你所用。”
沈遇朝眉梢一挑。
低低笑声在屋内回荡,他含笑道:“我要你有什么用?”
轻微动静从身后传来,沈遇朝回身,却见男人光脚站在屋正中。
一身雪白寝衣隐隐透着血色,他似毫无察觉,站在沈遇朝面前,活似一只桀骜不驯的鹰,神色却郑重无比。
“牧元锡别无所长,唯有一身武艺还算不错。我可留在你身边,护你一生平安。”
沈遇朝笑了。
不含嘲讽,只是单纯觉得好笑。
不说他自己有武艺傍身,便是尚泽和左溢,哪个也不差,再不济还有王府暗卫,哪用得着他保护?
“我用不上……”
余音湮没在唇齿间,沈遇朝眉心骤然一蹙,语气重了两分。
“你叫什么?”
男人略有疑惑,重复道:“牧元锡。”
清风徐来,纱幔轻摇。
沈遇朝眉心遽然一跳,皱眉打量了他两眼,骤然朝外高声唤了一声,“信柳,将那小子带过来。”
隔壁的信柳骤然听见这一声,吓了一跳。
听出是沈遇朝的声音,忙将眼泪擦干,匆匆忙忙出了门,“王爷,是牧小公子吗?”
王爷?
牧元锡眸色微暗。
面前这人,竟然是个王爷?
重心全在前头,下意识忽略了那句“牧小公子”。
沈遇朝颔首。
信柳点点头,回身去屋里将牧思川抱过来。
因着秋水漪失踪一事,小孩这两日心情郁郁,恹恹的,一点精神也无。
见了沈遇朝,没什么精神气地抬头望了他一眼,语气倒是还有几分尊敬。
“沈叔叔,你叫我来做什么?”
听见熟悉的声音,牧元锡身子猛地一颤。
沈遇朝指着牧元锡。“去看看,那人可是你小叔?”
牧思川抬眼。
下一瞬,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失声道:“小叔叔!”
……
大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一墙之隔,秋涟莹重重放下白玉碗,“我吃不下。”
已经是第七日了。
这七日,他们日夜兼程,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更何况……她心里实在放心不下牧元锡。
时间越长,越是担忧。
那种情况下,阿牧还能活下来吗?
一想到牧元锡生死不明,秋涟莹心脏便是一痛,明亮的目光也随之黯淡。
秋水漪也有些食不下咽。
八哥送来的饭菜不说山珍海味,但味道也是极好的。
可她却尝不出什么味来。
囫囵几下吃完,搁下筷子,秋水漪长长一叹。
这么些时日了,不见沈遇朝找来,她们被牢牢看守住,也丝毫寻不到逃跑的机会。
如同困兽般被困在此处。
当真令人窝火。
姐妹两人撑着脸,模子般刻出来的脸上露出相同的忧虑。
这般又过了三日。
奇的是,这三日八哥并未再将她们转移,只是将她们困在房中,每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秋水漪猜测,韩子澄差不多应该要现身了。
果不其然,第四日,姐妹俩正在屋内发呆时,门外骤然响起阵阵喧闹。
下一刻,房门被人打开。
有道人影站在门口。
第84章 姐妹
“涟莹。”
俊美邪肆的男子大步而来, 高大的身体拢住秋涟莹,下巴搁在她单薄的肩上,动情道:“这么多日不见, 我好想你。”
秋涟莹沉着脸, 用尽全身力气挣扎, “放开!”
“不放。”
韩子澄埋在她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幽香气扑鼻, 他嘴角荡出一抹欢欣的笑。
“好不容易才能想见,我如何能放?”
秋涟莹怒极,大声呵斥, “我让你放开!”
“她让你放开, 你耳聋了?”
膝上一股剧痛, 韩子澄“嘶”了一声,力道弱了下去。
秋涟莹趁此机会脱离他的怀抱, 顺势在他另一条腿上踹了一脚。
韩子澄险些跪在二人面前。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眼,正巧见到秋水漪将秋涟莹护在身后, 姐妹俩如出一辙的脸上是相同的戒备。
下意识忽略秋水漪, 目光紧紧锁住秋涟莹, 触及她眼中浓烈的恨意, 韩子澄心中一痛, “你、你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直起身, 伸出手, 朝秋涟莹跨出一步, “你恨我?”
“离她远点!”
秋水漪护着秋涟莹后退。
此时韩子澄的眼里只有秋涟莹一人, 他抓住秋水漪的手臂,一把将她甩开, 眸底渐渐漫上猩红,“你竟然恨我?”
“哐当——”
秋水漪被甩到桌上,白瓷茶具碎了一地。
清亮的茶水浸湿衣衫,腰磕在桌角上,疼得她眼冒泪花。
神经病啊!
秋水漪忍痛起身,一手揉着腰,恨恨地瞪着韩子澄。
他一步步逼近,秋涟莹随之后退。
闻言发出一声冷笑,“你屠了牧家满门,杀我公爹,伤我夫君,我不该恨你?”
“闭嘴!”韩子澄一双眼睛化为浓稠红色,面色扭曲而癫狂,好似堕入阴间的恶鬼。
“那个男人算你哪门子的夫君?”
秋涟莹高高抬起下巴,倨傲而嘲讽,“我与他已经拜过天地。”
“三书六礼,一礼不成,这根本就不作数!”双目圆瞪,脖间筋脉鼓起,韩子澄显然已经怒极。
“我说他是,他就是。”秋涟莹丝毫不惧,眸光清澈而坚韧,“我秋涟莹认定的人,一生不改。”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
韩子澄眼中猩红逐渐退了下去。
他缓缓笑了,轻言轻语道:“没关系,等那个男人死了,你总不会为他守一辈子。”
“你想做什么?”秋涟莹怒了,单薄的身躯轻轻颤抖,嗓音少了丝清脆,多了分战栗,“你想害他?”
韩子澄眉梢挂着笑,避而不谈,“今日你心情不虞,我便不多打扰了,明日再来看你。”
转身时,余光扫过秋水漪,声线冷了下来,“带她走。”
八哥从门外走进来,扯着秋水漪的胳膊,强行拉着她往外。
“你要带她去哪儿?!”
秋涟莹急急扑上来。
“慢些,当心摔了。”
韩子澄小心翼翼地扶住秋涟莹的手臂,被后者一把甩开。
他也不恼,甚至笑意盈盈地回答秋涟莹的问题,“当然是带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秋涟莹尚在怔愣中,秋水漪却听明白了,一时怒火中烧。
天杀的韩子澄,害她一次还不够,还想害她第二次!
她上辈子是杀他全家还是抢他钱了?什么仇什么怨,偏要置她于死地!
秋水漪望着韩子澄的眼神凶恶地像要杀人。
秋涟莹为人聪慧,思绪一转便知韩子澄是何意,一时怒不可遏,“韩子澄,你要杀我妹妹?”
“你若伤她分毫,我要你的命!”
仿佛一道天雷从天而降,将他从头到尾笼罩在雷光中。韩子澄整个人怔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亲耳听见的,“你、你说什么?”
他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牢牢箍住秋涟莹的肩,一字一字从齿间蹦出。
“你为了这个女人想杀我?”
“不过是个才相识几日的女人,你竟为了她想杀我?”
韩子澄癫狂之下失了力道,秋涟莹只觉双肩仿佛要被人捏碎了。
她忍着疼痛,冷声道:“她是我嫡亲胞妹。我不护着她,还要护着你这个杀人凶手不成?”
韩子澄大受打击,双手不由松开,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口中喃喃道:“当初你护着的……分明是我啊……”
“为什么……”
为什么如今却对他恶语相向?
“公子!”
八哥松开秋水漪,上前将韩子澄扶住,担忧不已。
乌黑碎发遮住眉眼,韩子澄眼中冷光凌冽,仿佛藏着无尽冰霜。
他缓缓抬眼,阴鸷的目光落在秋水漪身上。
都是她。
都是这个女人。
定是她在涟莹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令她对他生了误会。
还有那个姓牧的男人,不知用什么花言巧语骗了涟莹。
该死。
他们都该死。
冰寒之气如有实质,铺天盖地冲着秋水漪而来,令她不由打了个哆嗦。
对上韩子澄略显疯狂的眼神,她心里咯噔一下。
靠,这疯子真想杀了她。
身子后缩,秋水漪紧紧捏着手边衣裳。
“将她带走。”
韩子澄冷冷道。
“是,公子。”八哥恭敬地应了声,朝着秋水漪而去。
“站住!”
少女如珠落玉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子澄下意识地回头。
“唰——”
眼前寒光刺眼,他偏开头。
“公子!”
八哥惊怒地唤了一声。
韩子澄睁开眼。
腰间剑鞘空空荡荡。
少女清艳绝伦,傲然而立,白皙修长的掌中握着一柄剑。
剑尖直直抵着他喉结。
大抵是第一次执剑,少女的手微微发抖,却坚强地不曾后退一步。
“放我们离开。”
韩子澄静静望着眼前艳若芙蕖的脸,忽然放声大笑。
他猛地向前一步,剑尖擦着他的脖颈而过,留下串串血珠。
韩子澄恍若为觉,眼中不知何时泛起泪意,偏执道:“涟莹,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便是还给你又有何妨?”
“公子!”
八哥愤怒不已,“您忘了夫人的教诲了?”
韩子澄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道红痕更深了。
秋涟莹持剑的手逐渐不稳。
她见过别人杀人,从一开始的惧怕不安到平静接受。
那是因为,她的身边总有个人,笨拙地用他的方式哄她,让她躁动的心安稳宁静。
可她从未杀过人,此刻他也不在身边。
秋涟莹双眼含泪,恐惧感油然而生。
她想一狠心让手中的剑割破他的脖子。
可她、可她……终究不敢。
余光里,秋水漪担忧地注视着她。
秋涟莹咬牙,猛地一下调转剑尖所向。
“涟莹!”韩子澄大惊失色,“你要做什么?快把剑放下!”
“姐,你别乱来!”秋水漪急道。
长剑横放,仿佛下一瞬便会割破白皙脆弱的脖颈。
秋涟莹眼中仿佛蕴着一团灼灼烈火。
她望着韩子澄,“知道你不会放我们离开,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韩子澄焦灼点头,生怕她一个手抖伤了自己。
秋涟莹仰着下巴,冷声道:“无论你带我妹妹去哪儿,我都要和她在一起。”
韩子澄沉默了。
“说话!”
秋涟莹斥了一声,手中用力。
“别!我答应你,你想和她在一起,就和她在一起!”
韩子澄慌乱道。
秋涟莹:“好,那走吧。”
“你先将剑放下。”韩子澄不放心。
冷傲地瞥了他一眼,秋涟莹将剑扔开,“不能自戕,还能咬舌、撞墙……我有无数种自杀的方式,希望你说话算话。”
韩子澄霎时白了脸。
打消反悔的念头,他低低道:“好,我带上你。”
冲八哥一摆手,后者立即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蒙在秋水漪眼上。
今日穿的是黑衣,韩子澄索性从身上撕下一块衣角,作势要为秋涟莹蒙上。
“我自己来。”
避开韩子澄的手,躲过那块黑布,秋涟莹快步走到秋水漪身边,利索地蒙上眼睛,而后牵住秋水漪的手,冷声道:“走吧。”
韩子澄苦笑一声。
目不能视,难免多了几分慌意,秋水漪动了下手。
掌心一紧,另一只手牢牢牵着她,暖意从两人手上逐渐蔓延至心脏。
秋水漪心中一动,唇角不觉上扬。
……
上了马车,闹市的喧嚣被甩在身后,紧随而来的是呼啸的风声与水声。
又是在船上。
秋水漪静静聆听外面的一切动静。
视力受阻,不能明确感应到正确的时辰,但按照扑在身上微凉的风来看,应当夜深了。
尚未下船,房门陡然被打开,韩子澄的声音无比清晰。
“去。”
去什么?
秋水漪不解。
下一瞬,身子骤然紧绷,她感受到有人将她扛在肩头。
秋涟莹的尖叫声愤怒无比,“韩子澄,你做什么?你答应让我和漪儿在一处的!”
“涟莹,答应你的事,我绝不会后悔。”韩子澄低低地哄,“只是让她换个方式下船罢了,”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秋水漪深深吸气,压下慌乱。
随后,有人堵上她的嘴,将她塞进一个逼冗的空间。
她摇摇晃晃地被人抬下船,秋水漪猜测她应当在一个木箱子里。
幽闭的空间里空气稀薄,秋水漪呼吸困难,头晕眼花。
迷糊中,她听见了低低的交谈声,极不真切。
“……带来了……”
“……真心……舍得……”
交谈声越来越近,秋水漪听见一道极为明显的女声。
柔媚低缓,宛如深海中蛊惑人心的鲛人低低一语。
“希望你当真舍得,而不是在骗我。”
第85章 越狱
木箱被打开, 秋水漪猛一下坐起身。
嘴边黑布被人解开,清新空气争先恐后涌来,她大口大口喘气。
秋涟莹取下她眼上束缚, 素手轻抚她后背, 低声道:“漪儿, 怎么样了?”
窒息感如潮水退去,秋水漪冲她安抚一笑,“我没事了。”
在秋涟莹的搀扶下跨出木箱, 秋水漪环视了一圈。
这一眼令她眼中多了几分疑惑。
宽敞的牢房中,地上铺了一层稻草,草叶上沾了些许早已干涸的血迹, 铁链埋在稻草中, 泛着森森冷光。
阴暗、潮湿, 耳畔不时有老鼠“吱吱”的叫声环绕。
唯一的窗户被封上,留下一道小口子, 偶有月光从狭窄的缝隙钻进来。
那是仅有的光亮。
韩子澄将她们关进了地牢?
秋水漪不解。
为什么?他不是最爱秋涟莹吗?
怎么舍得让她待在这样的地方?
足有成年男人手掌大小的老鼠从秋涟莹脚边蹿过去,她吓得尖叫一声, 花容失色。
“啊!”
“怎么了?”
视线刚好掠过那只老鼠逃窜的背影, 秋水漪将瑟瑟发抖的秋涟莹拉到身边, 轻轻搂着她, “没事, 不过是只老鼠而已, 它不咬人。”
秋涟莹脸色惨白, 失声道:“它还会咬人?”
秋水漪哭笑不得, “不会不会, 它敢张口,我就敢打死它。”
在秋水漪的安抚下, 秋涟莹渐渐冷静下来。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恢复理智,秋水漪有些意外。
望着窗口的狭小缝隙,她叹了声气,“韩子澄不知去向,我们也不知这是何处,暂且只能静观其变了。”
秋涟莹抿紧双唇,随后垂头丧气地走到墙角,一屁股坐了下去。
如今这种情况,容不得她嫌弃。
秋水漪挨着她坐下,姐妹俩靠在一处,仰头望天。
牢里一片昏暗,不知今夕何夕。
从缝隙里透出的光亮看,又是一个夜晚过去。
肚子咕噜一阵造反,秋水漪单手抚着小腹,饿得前胸贴后背。
秋涟莹也饿,没什么力气地倒在秋水漪肩头。
耳畔忽然响起一阵幽幽叹息,她微微侧头,却听秋水漪自嘲道:“还真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现在想来,前些时日过得还算不错,起码有饭吃。”
秋涟莹噗嗤一笑,忍俊不禁。
笑完,她猛然起身。
“欸。”秋水漪惊讶道:“你做什么?”
秋涟莹大步上前,两只小手抓住铁门使劲摇晃。
铁门被她摇得铛铛作响,她一边摇一边喊:“来人,来人啊!韩子澄呢?让他滚出来!”
“韩子澄,你有本事把我关在这儿,怎么没本事出来见我?”
“韩子澄,你个杀人凶手,王八蛋。”
“你有本事出来啊!”
秋水漪惊了。
秋涟莹一个娇生惯养的侯门千金,从哪儿学的骂人的话?
就在她怔愣间,粗犷的嗓音由远及近。
“大清早的嚷嚷什么?”
沉重的脚步声过后,一道人影站在姐妹两人面前。
秋涟莹眉心微蹙,“怎么是你,韩子澄呢?”
八哥眉头一沉,粗声粗气道:“公子日理万机,哪有功夫来见你?”
不对劲。
秋水漪蹙起眉。
之前无论韩子澄在与否,这人对她们的态度都还不错,怎么一夜之间,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秋涟莹却没注意这些细节,她抓住八哥的字眼,冷冷一笑,“日理万机?他当自己是皇帝不成?怎么,你们还想造反?”
八哥面色一变,将手中陶碗重重扔在地上,脸上遍布冷笑,“吃吧。”
秋涟莹低头。
土陶碗中放着两个白面馒头,因着八哥粗鲁的动作,有个馒头掉出一半,沾了不少灰尘。
她大怒,“你打发叫花子呢?”
“只有这个,爱吃不吃。”八哥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魁梧的身躯极快消失在两人眼前。
“什么东西。”秋涟莹气极。
腹中传来声响,她咬着唇,捡起陶碗,拍了拍馒头上的灰尘,将干净的那个递给秋水漪。
视线受阻,秋水漪并未瞧见秋涟莹的一系列动作,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秋涟莹重新坐在她身侧,咽不下这口气,将馒头当做八哥,恶狠狠咬下。
光吃馒头噎得紧,秋水漪吃了半个便吃不下了。
将剩下一半馒头握在手中,她低声喃喃,“难不成是因为她?”
“什么?”
秋涟莹没听清。
“没什么。”秋水漪摇头。
她只是突然想起来,原著里,韩子澄背后好像还有一个云夫人。
韩子澄被云夫人抚养长大,因而对她极为尊敬,昨日听见的女人的声音,难不成就是她?
还有,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初在郭家村,韩子澄身边的茯苓便说过,夫人对他为一个女人争风吃醋极为不悦。
云夫人不满韩子澄痴恋秋涟莹,所以才有这么一出?
秋水漪摇摇头,觉得自己头都晕了。
她侧头望着被封死的窗口,突然有点想念沈遇朝。
现在这个时候,他在做什么?
……
“王爷,前面就快到岳城了。”
左溢的嗓音低低响起。
沈遇朝嗯了一声,策马来到一辆马车边上,敲了敲车窗。
“笃笃”一声响后,车窗从内打开,露出一张苍白而俊挺的脸。
“你有伤在身,当真要随本王一同前去?”
牧元锡点头,沙哑的嗓音泄出,“阿莹还在他们手上,我要救她。”
“没错,救小婶婶!”
乖巧坐在牧元锡身旁的牧思川大声道。
亲人归来,他似乎比以前活泼了不少,好似只要有身边的男人在,一切泥潭都能跨越。
牧元锡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动作轻柔,眼中的冷意在触及那张可爱小脸时刹那消融。
牧思川回了一个甜甜的笑。
“王爷不必挂念,这几日,我的伤已经好了不少。”
沈遇朝眉头微不可察一挑,语气温和,“你误会了,本王只是担心你成为拖累。”
话落,他驱使着逐风离开。
牧思川悄悄冲他做了个鬼脸。
牧元锡与他离得近,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轻轻扯了扯牧思川的脸,沉着眉眼,“小川,王爷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不能这么没有礼貌。”
“哼。”
牧思川重重将头撇到一边去,生气道:“我都听信桃姐姐说了,他以前可是小婶婶的未婚夫。”
“什么?”
牧元锡一怔。
“不信你问信桃姐姐。”
牧思川小手指着缩在角落里的信桃。
见那男人的目光看过来,信桃抖了抖。信柳拧了她一把,“你没事和牧小公子说这些做什么?”
信桃委屈道:“当时他烧得厉害,我只是想转移他的痛苦,谁知那种情况下说的话,他都能记得。”
感受到牧元锡的视线一直不离身,信桃干笑道:“那、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王爷现在可是和我们二姑娘两情相悦。”
牧元锡看了她一眼,“能与当朝王爷有婚约,想必阿莹的出身定然不低。”
“那是自然。”信桃挺了挺胸膛,一脸的与有荣焉,“我们姑娘出身云安侯府,最是尊贵不过了。”
云安侯府。
牧元锡眸色微暗。
难怪她说能帮他。
深深吸了一口气,牧元锡望向窗外。
青山苍翠,云雾蔼蔼。
大片的乌云铺散在天,仿佛下一瞬便有雷光降临。
风雨欲来。
牧元锡的眉眼越发冷沉。
他缓缓闭眸。
阿莹,等我。
……
“哐当——”
突如其来的声响将秋水漪惊醒。
她皱着眉睁眼。
韩子澄匆匆从外而来,目标明确地拉住秋水漪的手腕,扯着她往外走。
“你做什么,要带她去哪儿?”
同样惊醒的秋涟莹着急阻拦。
“想要她活命的话。”韩子澄顿了下,“涟莹,你最好不要喊。”
他眸中的冰冷之意硬生生阻止了秋涟莹的脚步。
怔忪间,韩子澄已经带着秋水漪离开了。
“你要带我去何处?”
韩子澄步子迈得极大,秋水漪跟不上,一时脚步踉跄。
“闭嘴。”
韩子澄冷冷瞪了她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打开一间牢房,在秋水漪脖间点了一下,而后将她关了进去。
你要做……
秋水漪瞪大了眼。
你要做什么。
一句话说完,耳边没有任何声响。
她对着韩子澄的背影摇晃牢门。
“再弄出动静,我也不用点你哑穴了,直接劈晕。”
韩子澄背对着她,嗓音冷漠。
原来是点了哑穴。
秋水漪放心了。
差点以为她哑了。
韩子澄走后,空荡荡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人。
秋水漪四处看了看。
这间牢房处于地牢最深处,看老旧程度,应当许久没有用过了。
她垂首望着眼前的锁链。
岁月侵蚀,锁链表面生了斑驳锈迹。
取下腕上镯子,秋水漪按下机关,一根细长铁丝弹了出来。
不仅能割绳子,还能用来开锁,秋水漪第无数次感谢设计这个暗器的人。
也感谢替她买下这个暗器的徐禧。
可惜她技术不太好,磨了半晌,直到额头出了汗,才将锁打开。
将汗水擦干,“嘎吱——”一声,铁门开了。
秋水漪蹑手蹑脚走出去。
她记得,韩子澄带她来的路上,好像有一道窗户,应当是用来通风的。
秋水漪记忆好,没多久便来到那扇窗户前。
运气好的是,那扇窗并不大,只容得下一个孩童。
大抵是认为这毫无用处,上头嵌的是木头。
秋水漪如法炮制,用小刀去割。
将几条木条割完,她寻了个破陶罐,踩在上头钻出去。
好在她身形苗条,不然非卡在中间不可,即便是这样,她也出了一身的汗。
方落地,交谈声落入耳中。
秋水漪吓得半死,下意识趴在地上,躲在草丛中掩盖身形。
她听见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杀了。”
第86章 替死
杀了?
秋水漪魂差点都被吓没了。
她被发现了?
就在她惴惴不安时, 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她,你当真舍得?”
秋水漪捂着心脏大气不敢喘一下。
说话就说话, 怎么还大喘气呢。
吓死人了。
韩子澄的嗓音紧随而下, 含着痛苦无望。
“姑姑, 我、我舍不得……”
女人似早有准备,因而并不意外,轻笑一声道:“痴儿啊。既然这么舍不得, 那你现在就杀了我吧。”
“姑姑!”
“砰”的一声,似乎是韩子澄跪下了,嗓音沉沉, 遍布痛楚。
“我自幼无父无母, 是您将我拉扯长大, 这么多年,我们看似是姑侄, 实则亲如母子,您、您让我怎么下得了手?”
话到最后, 已然颤抖。
女人许久未言。
再度开口时, 却是斥责, “如此优柔寡断, 如何能成大业?”
“姑姑, 我……”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杀了她, 要我杀了我, 三日后,你自己看着办吧。”
脚步声极轻地远去。
许久, 韩子澄哑着嗓子道:“姑姑,我听您的。”
女人轻柔的笑声顺着清风绕在秋水漪耳侧,她听见女人去而复返,摩擦声起,似乎是将韩子澄扶了起来。
“……乖澄儿,姑姑知道,只有你最听姑姑的话了……”
笑声如同天边浮云,轻飘飘的,又绵又软,透着一股宠溺之意,却令秋水漪不寒而栗。
难怪,难怪!
难怪韩子澄要将她抓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姑姑不会放过秋涟莹,在她面前这般作态,不过是场障眼法。
他是想,让她再一次替秋涟莹去死!
秋水漪牙关紧咬,愤怒的火焰节节拔高,几乎将所有理智燃烧殆尽,恨不得现在立马起身将韩子澄大卸八块。
指尖用力,陷入土壤中,拔/出来时,白皙干净的指甲内藏满了污垢。
秋水漪深深吸气,扑鼻的青草香气钻入肺腑,稍稍安抚了气焰嚣张的火气。
理智恢复后,她迅速从地上站起,将身上的草屑拍干净,身手敏捷地攀爬上墙,从窗口又钻了进去。
将木条恢复原状,秋水漪原路返回。
回到那间牢房,她把门掩好,将头埋在膝间,蜷缩在角落里作可怜状。
片刻后,有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牢房中。
秋水漪缓缓抬头。
韩子澄站在门外,瞟了一眼完好无损的锁,冷冷呵了一声。
角落里的秋水漪全身瑟缩了一下,怯怯地看了他一眼。
韩子澄眉峰添了几丝不耐,或许是印象里,秋水漪始终是山野村庄里温顺而懦弱的少女,他甚至不耐烦开锁,直接一脚踹开了门,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对秋水漪的轻蔑。
“走。”
秋水漪的火气又冒了起来。
她这辈子从没这么讨厌过一个人。
韩子澄,真是一个提起名字都让人厌恶的存在。
秋水漪缓缓站起身,眼中含着泪水觑了韩子澄一眼,怯怯地跟在他身后。
韩子澄嗤了一声,大步离去,丝毫不管秋水漪能不能跟上。
秋水漪不想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气,故意在后头磨蹭,等到韩子澄不耐烦地甩了一句“腿断了?”再瑟瑟一抖,小步挪过去。
这般到了关押秋涟莹的牢房,韩子澄在秋水漪后背用力一推。
秋水漪脚下踉跄,险些栽倒在地,幸好秋涟莹及时扶住她的小臂。
“漪儿,你怎么样?”秋涟莹担忧道。
“我没事。”
秋水漪摇头。
“涟莹,你好好休息,我三日后再来看你。”
韩子澄低低说道,目光在秋涟莹脸上流连,依恋而不舍。
秋涟莹厌恶地别开脸,不愿与他多说一句。
韩子澄心中一痛,眼中暗色翻涌。
深深望了秋涟莹一眼,他转身离去。
“漪儿,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秋涟莹拉过秋水漪,上下打量着她。
秋水漪摇头,想到自己发现的事,面上露了丝犹豫。
察觉到她的迟疑,秋涟莹问:“怎么了?”
秋水漪顿了瞬,终究还是说了。
秋涟莹安静地听完。
起初,她没有任何反应,绝美的面孔平静无波。
直到秋水漪说完,她终于动了。
“叮铃哐啷”一阵响,秋涟莹一脚踹在铁门上。
踢了一脚不过瘾,她又连续踹了好几脚。
铁器相撞的声音听得秋水漪牙痒,不由抖了抖肩。
秋涟莹盛怒之下,坚不可摧的铁门好似下一刻便会摇摇欲坠。
她双手抓着铁柱,额头抵在门上,点点泪珠从眼眶里溢了出来,死死咬着牙关。
“欺人太甚。”
“韩子澄,欺人太甚!”
闭着眼,秋涟莹哽咽一声,“漪儿,是我对不住你。”
秋水漪静静注视着她。
“我这个姐姐真是失败,不仅不能护着自己的妹妹,反而因着我的缘故,两次三番给你带来危险。漪儿,你恨我吗?”
“恨。”
话音刚落,秋涟莹的身子狠狠一颤。
秋水漪理着衣衫,靠着墙壁坐下,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幽幽道:“起初确实恨过。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会在小村子里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安稳一生。”
“但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拥有疼我爱我的父母兄长。他们真的很好,好到让我觉得,在他们宠爱中长大的你,应当也是极好的。”
“后来再一想,如果韩子澄心思纯良,根本不会想出这种极端的法子。说来说去,都是他的性子太过阴毒。”
见到秋涟莹后,秋水漪心里一直有股奇异的感觉,好似年幼时跟随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全身上下都被阳光包裹着,温暖又和煦。
她们从娘胎里便互相依赖生存,即便十六年未见,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始终不会变。
对着秋涟莹轻轻一笑,秋水漪道:“所以,我不恨你了。姐姐。”
“啪嗒。”
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决堤。
秋涟莹弯下/身子,将抽泣声咽回喉咙,无声流泪。
良久后,她擦干泪,一步步走向秋水漪,将她揽在怀里,坚定道:“漪儿,姐姐不会让你死的。”
绝对不会。
……
又一个夜降临。
秋水漪蓦然睁眼。
她起身的瞬间,秋涟莹便醒了,揉着眼睛疑惑问道:“漪儿,你做什么?”
秋水漪没答,拿起挂在门上的铁锁研究着。
秋涟莹默默走到她身边,看她动作。
“咔嚓”后,锁开了。
秋水漪极为小心地将门打开。
或许是为了防云夫人,韩子澄的人大部分守在地牢口,她们这里几乎没什么人。
即便如此,行动也得分外小心。
秋水漪拉着秋涟莹,“走,我们出去。”
身后阻力阻拦了她的动作。
秋水漪疑惑回头,明亮的眼睛里透出疑问。
怎么了?
秋涟莹对她摇头,轻声解释,“此地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贸然出去或许会打草惊蛇。”
秋水漪沉默片刻。
这里是祈云教的大本营,一个不甚,她们便会踏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问:“你想如何?”
“我留着这儿。”秋涟莹低声道:“你把外裳留下,我替你掩护。”
秋水漪认真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这两日来送饭的只有八哥一人,几乎是将饭放下就走,从不多看一眼,也不多留一刻。
这种情况下,秋涟莹是有可能瞒住他的。
等她查探完地形路线,在带秋涟莹离开,也安全一些。
一连串的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圈,秋水漪点头,“好。”
她将外裳脱下递给秋涟莹,起身往外走。
“漪儿。”
秋水漪回首,“怎么了?”
秋涟莹扬起笑,柔声对她道:“出去后,若是能寻到机会,你便快些离开吧。”
“什么?”秋水漪皱眉。
“沈遇朝此时定在寻你,脱险后,你再让他来救我也不迟。”
沈遇朝不知在何处,她如何去寻他?
秋水漪摇摇头,没把秋涟莹的话放在心上,仔细叮嘱道:“你当心些,等我回来。”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秋涟莹眼中含泪。
不必回来了。
快些走吧。
一切源头全在于她,凭何要她无辜的妹妹承担后果?
紧紧抱着秋水漪的衣裳,秋涟莹仰头望着窗。
朦胧月光映衬在她眼中,透着些许寒凉。
……
落了地,秋水漪张目四望。
白日里的心思都在韩子澄和云夫人身上,此时才有功夫好好观察周围环境。
面前是座废弃的房屋,月光下,屋顶瓦檐添了凄凉。
屋子不大,跨过前方大门,应当便是通往地牢的路。
秋水漪吃惊地往前走了两步。
她记得,那扇木窗分明与入口是相反的方向,可出口却挨得这般近,想来这座地牢建造之初,定是下了极大的功夫。
没想到,竟然用它来关两个弱女子。
秋水漪掀唇一笑,隐含讥讽。
走出几步,秋水漪便发觉了不对劲。
为何地牢外守卫如此涣散?
人都去哪儿了?
夜风吹拂裙摆,后背骤然生出一丝凉意。
秋水漪深深吸了口气。
都走到这儿了,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
她坚定地迈出步伐。
今夜无星,夜光暗淡,虽于视物有碍,但也完美地隐匿了秋水漪的身形。
她借着夜色于草丛的遮挡,如同一只新出生的小兽,小心翼翼地观察世界。
一路走来,几乎没碰上人,秋水漪松气之余,有种莫名的情绪萦绕在心头。
前方一座屋子里透着亮光,她趴在地上,极慢地移过去,躲在草丛中。
“谁?”
第87章 透露
“是我。”
喘/息伴随着脚步声, 一下下走进屋内。“嘭”一声,似乎有人将什么东西放下了。
最初那道声音惊讶道:“这是什么?”
“面粉。”
“怎么这么多?”
“头领们最近爱吃面,再说了, 咱们城里这么多人, 不多备些, 不够怎么办?出去一趟可不容易。”
“也是,还有多少,我帮你?”
有人哈哈大笑, “多着呢,整个厨房都被我支使出去了,就剩你了, 赶紧走吧。”
“诶诶诶, 走就走, 别拉我啊。”
两人的声音逐渐远去,秋水漪趴在草丛中, 悄悄探出头来,往窗内看了一眼。
厨房极为宽敞, 足有寻常一进小院那么大。灶头很宽, 上头摆着四五口大锅, 墙边架子上蔬菜还挂着水, 像是刚从地里摘的。
柜子上各色香料摆放得整整齐齐, 隔壁案上用数个筲箕罩着, 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角落里搁着个麻袋, 鼓鼓囊囊的, 从封口处沾着的白/粉看, 应当便是方才扛进来的面粉。
刚从窗边探了个头,外边脚步声又起, 秋水漪急忙缩了回去。
几大袋面粉被扔在地上,荡起的粉尘激起一片咳嗽声。
那几人骂骂咧咧地又离开了。
秋水漪直起身,视线掠过角落里的面粉,与灶中将熄味熄的余薪,眼中浮起一阵明灭光芒。
趁着下一波人回来之前,她转身融入夜色。
那人一句“出去一趟不容易”引起了秋水漪注意。
不再循着屋舍,她转身入了山林。
夜色中的山峰仿佛一头沉睡中的巨兽,阵阵云雾缭绕,危险无声无息。
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地牢入口,秋水漪提了一口气,向上攀爬。
山峰陡峭,就算是白日里想爬上去也不容易,更不要说漆黑一片的夜晚。
借助稀疏月光,秋水漪一步步走得甚是小心,从最初的如履薄冰,到后来几乎是手脚并用。
后背衣衫已经湿透,她大口喘着气,粗放地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汗水。
四肢逐渐颤抖、酸痛,秋水漪靠着树干席地而坐,闭着眼平复狂跳不已的呼吸。
恍惚中,她好似听到了某种声音。
好熟悉,是什么?
“啪嗒。”
秋水漪眨了下眼,指腹抹去突然落在脸上的东西。
触感湿润,是水。
水?
她猛然站起,纤弱的身躯陡然爆发出巨大的潜力,穿过无数高大的树木往上攀爬。
空中乌云不知不觉散去,皎洁银辉洒落,化为一道耀眼光芒。
秋水漪回首。
东方既白,橘红色的光跃出,铺了半边天空。
浮云缥缈,霞光四散。波光粼粼,浮光跃金。
清晨的风吹拂,树叶“沙沙”作响,似乎在欢呼今日上好的天。
霞色在秋水漪眼中折射出一道璀璨的光芒。
她站在山崖上,低头凝视,缄默半晌。
……
“吃饭了。”
八哥将碗放下。
今日的早膳是馒头和白粥。
那粥从表面看只有几粒米,但比起前两日来说,已经好了不少了。
起身时,余光不经意扫过躺在角落里干草堆上的“秋水漪”,八哥眉峰下沉,粗着嗓子问:“她怎么了?”
秋涟莹侧过身子,将“秋水漪”抱在怀里,挡住八哥的视线,低声说道:“此地阴凉,她受了寒,有些发热。”
“真是娇贵。”
八哥翻了一眼,离开了。
秋涟莹将怀里的“秋水漪”抱得更紧,提着的心还未落地,“等等——”
她刹那间脊背僵硬。
八哥转身,狐疑道:“可我怎么感觉,她胖了不少?”
心脏跳如擂鼓,一下又一下击打着她紧绷的精神。
秋涟莹遽然偏头,凶恶的目光紧盯着八哥,怒叱道:“我妹妹是何身形,用得着你关心?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对她品头论足?”
八哥目中怒色升腾。
他本就生得魁梧,这般一瞧,更显得凶神恶煞,宛如夜中罗刹。
秋涟莹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两人沉默着交锋,半晌,八哥不知想到了什么,率先移开视线,哼笑一声,“秋家的姑娘自然金贵,确实不是我这般的下等人能看的,大姑娘见谅,我这就退下。”
直到八哥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秋涟莹才结结实实松了口气,后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打湿。
手背擦过脖子上一层薄汗,她庆幸八哥没注意地上杂草少了些许。
垂首凝望怀中用干草堆成的人形,秋涟莹在心中猜测,也不知漪儿是否找到路离开了。
希望她能度过这一劫,往后余生都能平安顺遂。
重新整理了一遍草人,秋涟莹正将秋水漪的外裳给它穿上,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骤然从不远处传来。
她心中一凛,担忧是八哥去而复返,紧紧抿着唇思索对策。
脚步声越发近了。
秋涟莹深深吸气,让自己保持冷静。
“姐,我回来了。”
听见熟悉的嗓音,秋涟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若不是担忧声音传出去,她险些吼叫出来。
“不是让你走吗?你回来做什么?”
秋水漪冷静道:“走不了。”
秋涟莹怔住,眉间拢着不解愁绪,“为什么?”
……
“王爷,是属下无用,整个岳城都已经找遍了,始终没有二姑娘和秋大姑娘的身影。”左溢半低着脑袋,低声道:“就连他们……也失了踪迹。”
窗前站了个人。
男人迎风而立,墨发随风而舞,月白色锦袍衬出挺拔的身形,如松如竹,傲然而立。
一张脸笼罩在光里,仿佛谪仙临世。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带茧的掌中握着一颗佛珠。
那佛珠在光里,好似有佛光普照。
听得左溢的话,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白玉无瑕的脸。
那一刹,宛如雨后初霁,夜昙始绽,万千光华落于一身。
沈遇朝并未动怒,甚至眉眼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眼中的神色冷得如同万年寒冰。
他缓缓道:“找了穆玉柔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找到她的老巢。”
“王爷息怒。”
左溢与尚泽当即跪下请罪。
“是属下无能。”
沈遇朝视二人于无物,缓步行至桌边坐下,“但她出现最多的地方,还是岳城。”
“岳城。”桌上另一人抬起脸。
男人刀削斧刻般的脸带着英气坚毅,凤眸寒凉如星,两瓣薄唇微抿,透着几分薄凉。
“城内没有,那城外呢?”
尚泽闻言摇头,“城外也找过了,没有。”
牧元锡一时沉默。
搁在桌面的手不觉紧握。
阿莹……
“错了。”
寂静中,沈遇朝忽然道。
众人齐齐看向他。
“岳城最多的,是什么?”
尚泽疑惑地皱起眉头,左溢若有所思,脑子里划过一道光,快得他抓不住。
倒是牧元锡沉吟半晌后猛地抬头,“是水。”
沈遇朝凝着指尖佛珠,“岳城三面环水,你们只搜了有人烟的地方,却忘了最为重要的水域。”
左溢当即道:“属下这就去。”
沈遇朝淡淡看他。
分明是平静到极致的一眼,却仿佛藏在云层中的雷霆万钧,令左溢心中一紧。
“再寻不到人,提头来见。”
左溢与尚泽齐齐垂首应是。
二姑娘失踪这么多日,王爷能忍到今日,已经出乎意外了。
这次,必不能无功而返。
二人离开后,牧元锡沉声开口,“祈云教的人,为何要抓阿莹和她妹妹?他们和秋家有何恩怨,又为何……”
说到这儿,牧元锡顿住了,阵阵闷痛袭上心头。
他深深吸气,尾音略显颤抖,“为何要灭我满门?”
沈遇朝将佛珠重新挂回脖子,一手支颐,“这个问题,本王也想知道。”
以他和穆玉柔你死我活的关系,就算她知道了秋水漪的存在,想以此来要挟他,也不会这么长时间不给一点消息。
到底是为了什么?
沈遇朝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倘若穆玉柔敢伤她分毫……
沈遇朝眼中暗色涌动。
“嘭嘭——”
隔着门扉,信桃恭声道:“王爷,该用膳了。”
沈遇朝“嗯”了一声。
和牧元锡一前一后出了门,还未下楼,沈遇朝身形骤然停住。
牧元锡不明所以,“怎么?”
沈遇朝没回。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楼下的身影。
那人似有所觉,仰头看来。
视线交织的刹那,二人眼中冷光骤现,顷刻间交上了手。
用膳的食客尖叫着向外逃去。
店小二哭丧着脸,“客官,别打了客官,都是银子啊……”
沈遇朝充耳不闻,一心与那人过招。
招招致命。
牧元锡眉头锁着,盯着交战中的两人。
大堂内除了店小二的哭嚎声,唯有两人交手时拳拳到肉的声音。
良久,二人一同收势。
沈遇朝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衫上的褶皱,语气温和地仿佛方才下死手的人不是他。
“柳叔真不愧是穆玉柔的一条狗,这是知道她的消息,眼巴巴找来了?”
柳松清长身玉立,闻言轻笑一声,待听完沈遇朝的后半句话,整个人狠狠一颤,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你说什么?”
沈遇朝冷冷掀唇,“装什么?难道说,你不知道穆玉柔还活着?”
话音一顿,他忽然扬唇一笑,“原来在她眼里,你也不过如此。”
柳松清眸光微黯,掀睫时,苦涩席卷着疯狂,缓缓从眼底深处漫了出来。
他温和地对着沈遇朝笑道:“如阿朝所说,她是我的主子,无论她对我做什么,我都接受。”
沈遇朝冷嗤道:“疯子。”
“得知她死讯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疯了。”柳松清轻笑。
他潇洒转身,真情实意道:“阿朝,多谢了。”
沈遇朝冷眼看着他离开,骤然开口,“跟上去,别被发现了。”
有道身影悄无声息离去。
这么多年,他从未向柳松清透露过穆玉柔的存在,不过是觉得两方人马汇合会更麻烦。
现在却顾不上这些了。
沈遇朝收回目光。
希望柳松清别辜负他的期望。
第88章 互换
“回来了?怎么样?”
秋涟莹打开牢门, 迎了上去。
秋水漪带着满身疲惫而归,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靠在角落里歇气。
知她辛劳, 秋涟莹端起自己特地留下的水, 递到秋水漪嘴边,嗓音轻柔道:“喝吧。”
看了她一眼,秋水漪仰头一饮而尽。
一碗水喝完, 仿佛久旱遇甘霖,瞬间活了过来。
喟叹一声,秋水漪对秋涟莹道:“竹筏做好了, 明日便是云夫人给韩子澄的最后期限, 你按我说的做, 到时候趁乱跑到后山,我们坐竹筏离开。”
说到这儿, 秋水漪只想叹气。
谁能想到,祈云教的大本营, 竟然在一座四面环水的岛上?
与其被韩子澄杀死, 不如赌一把, 搏出一条生路。
回来的路上, 她悄悄去了趟厨房, 秋水漪撕下一块衣裳, 在上面画出地形图, 细细嘱咐着秋涟莹。
秋涟莹听得认真, 不时点下头, “好,我知道了。”
“对了, 这是你要的东西。”
秋水漪又取出一样东西,不明所以,“你要这个做什么?”
秋涟莹眼前一亮接了过去抱在怀中,闻言轻轻笑了笑,“是秘密。”
好吧,不说就不说吧。
秋水漪耸了下肩,将头靠在墙壁上,怔怔出着神。
她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到底能不能逃出去,就看明日了。
沈遇朝。
口中无声吐出这三个字,秋水漪缓缓闭眼。
她想和他有个结果,还想陪伴爹娘变老,想看着哥哥娶妻生子。
所以,一定要逃出去。
秋水漪握紧拳头,暗下决心。
……
月色皎洁,竹影疏疏。
站在窗边的人突然心口一缩,一种难掩的滋味在胸腔内蔓延,逐渐沿至全身。
沈遇朝陡然朝外高声唤道:“左溢,影可回来了?”
一连串的脚步声后,左溢出现在门口,“尚未。”
对面的门开了,牧元锡走出来,问道:“怎么?”
沈遇朝沉下眉峰,低低道:“本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牧元锡也道:“我也是……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你去寻影。”沈遇朝神色难看得紧。
左溢道:“是。”
“不用了不用了。”尚泽气喘吁吁跑上楼,“王爷,影回来了。”
一道人影飘然而至。
来人全身笼罩在黑暗中,无声无息,与黑暗融为一体,仿佛飘荡在夜中的鬼魂。
牧元锡周身一凛。
端肃王府果真藏龙卧虎,他方才竟丝毫不曾察觉此人的气息。
沙哑嘲哳的嗓音从黑色斗篷中传出。
“找到了。”
沈遇朝骤然抬眼,带了几分急促道:“吩咐下去,连夜出发。”
……
阳光自狭小的缝隙中钻了进来,落在少女白皙莹润的侧脸上,令她蝶翼般浓密卷翘的睫毛抖了抖。
秋水漪挣扎着睁开眼。
牢房外站了个高大的身影。
是八哥,还有在船上吓了秋涟莹的那个少年。
“吃吧,吃完了好上路。”
八哥声线冷漠,俯身放下一个食盒。
“你们想做什么?”
怯怯的嗓音响起,顺着声音看过去,秋涟莹站在牢房正中,神情带着惧怕。
八哥轻蔑一笑,“当然是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
他带着那少年暂时离开,“给你两刻钟,赶紧吃。”
秋涟莹拎起食盒,从里头取出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递了双筷子给秋水漪,低声道:“快吃吧,吃饱了才好逃跑。”
秋水漪点点头,筷子刚伸出去,忽然偏头看了秋涟莹一眼。
怎么感觉她今日,有些不太对劲?
秋涟莹疑惑问:“怎么了?”
“没什么。”秋水漪摇摇头。
应当是错觉,这不和平常一样吗?
给秋涟莹夹了块肉,秋水漪道:“快吃吧。”
秋涟莹弯眼笑了笑,眼中蕴着星光,又仿佛是水光。
一顿饭用完,八哥和那少年去而复返。
打开铁门,瞧了秋涟莹一眼,八哥大手一挥,“蝠儿,将她带走。”
名唤蝠儿的少年嘻嘻笑着上前,钳制住秋涟莹的手,不由分说拉她出去。
秋水漪懵了,这是做什么?为什么是秋涟莹?
怔愣间,她看见秋涟莹忽然偏头,眼中含着泪光,无声对她说了三个字。
活下去。
秋水漪骤然清醒。
她终于发现秋涟莹身上的异样感从何而来了。
挺翘白皙的鼻尖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小小的黑点。还有她身上的衣裳……那分明就是她的!
秋水漪突然开始颤抖。
秋涟莹是想假扮成她,替她去死?
为什么?她已经规划好了一切,为什么不按计划来?偏要自作主张?!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成拳,秋水漪胸膛剧烈起伏,激得她红了眼眶。
她猛地张唇,声未出,却见秋涟莹对她拼命摇头,含泪的眼中蕴着祈求。
秋水漪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干嘛一直往后看?”蝠儿不满道。
八哥嘿嘿一笑,“过了今日就再也看不见了,你让她看看怎么了?”
“也是。”蝠儿嘟囔了一声。
三人的身影在秋水漪眼前消失。
她静默而立,面无表情。
片刻后,“啪啪”的脚步声从外而来,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映入眼中。
来人依旧是那袭黑色衣裙,面罩黑布,露在外面的眼睛美丽而冰冷。
她缓缓开口,是一贯的暗哑。
“涟莹姑娘,请随我来。”
望着茯苓,往日恩怨齐齐涌上心头。秋水漪心中有股怒气在上下乱窜,恨不得立即宣泄而出。
她冷声道:“随你去哪儿?你们把我妹妹带到哪去了?”
茯苓垂首恭声道:“姑娘放心,是个安全的地方。”
置于秋涟莹的下落,她只字不提。
秋水漪冷眼望着她,陡然深深吸了口气,告诫自己冷静。
冷静,冷静下来。
只有冷静之后,才能想出对策,救出秋涟莹。
吸气吐气好几个来回,秋水漪出了牢房,冷漠道:“还不带路?”
“是。”
茯苓越过秋水漪,走在前头。
地牢外竟无人留守,仍由茯苓和秋水漪大摇大摆地离开。
一路上,她走的多是小路,没撞见一个人影。
越走,秋水漪越觉得熟悉。
这不是……通往后山的路吗?
韩子澄是想让茯苓送秋水漪坐船离开?
他安排的船,定比她做的那个竹筏安全。
思绪翻转间,余光瞥见一条小路。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条小路通往的,正是厨房。
望了眼茯苓的背影,秋水漪骤然开口,“茯苓,你老实告诉我,韩子澄究竟把我妹妹带去哪儿了?”
茯苓低声道:“涟莹姑娘,有些事,您还是当做不知道的好。”
“你们要杀她?”
秋水漪骤然提高音量,嗓音激动愤怒,“杀人凶手,把我妹妹还给我。”
“您与她才相处几日?过不了多久,您会忘了她的。”
“忘了?”秋水漪冷笑一声,“我绝不会忘记,韩子澄是杀害我妹妹的真凶。”
“还有牧家三十多条人命,他说杀就杀,如此行径,与畜生何异?他这个刽子手,活该下十八层地狱!”
秋水漪的声音越发激动,话音里充斥着对韩子澄的憎恶。
“公子都是为了您!”茯苓低低一吼,“你不知道公子为了保住你的命,付出了多少代价!他甚至忤逆了将他养大的夫人,不惜阳奉阴违,也要救你出来!”
秋水漪冷冷呵了一声,“我让他救了?况且,不是他将我绑来的?惺惺作态的下贱东西。”
“你!”茯苓愤怒转身,“不准骂……啊!”
她捂住眼睛,两行血泪从紧闭的眼眶中缓缓流下。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茯苓痛苦嘶吼。
“啪嗒——”
小小的竹节滚落到草丛中,眨眼便不见了踪迹。
这两日出入厨房,秋水漪就地取材,特地调制了一款“药水”。
可惜,就这么点,一下全用了。
她弯腰捡起一块石头,绕到茯苓身后,用力砸了下去。
茯苓眉间痛苦的神色一僵,身子缓缓倒了下去。
秋水漪扔下石头,拍了拍手,奋力朝厨房奔去。
厨房没人,她极为轻松地潜了进去。
灶里的火已经熄了。
取出前两日偷出来的火折子,秋水漪打开盖子,轻轻一吹。
明亮的火光衬着清丽的眉眼,莫名多了丝冷意。
望着角落里堆成小山的面粉,秋水漪眉目越发清冷。
……
被压着走向“刑场”,秋涟莹面上惴惴,心中却极为安宁。
也不知漪儿现在可逃走了?
走吧,走吧。
别管她了。
快走吧。
出神间,“刑场”到了。
四周的人围成圈,将她围困在正中间。
韩子澄与一个女人并肩坐在高台之上。
秋涟莹仰头看去,眼中掠过一丝惊艳。
没想到,漪儿口中的云夫人,竟生得这么好看。
高台上的女人一袭红衣如火,娇艳明媚。身形凹凸有致,不施粉黛已显出倾城之色。她一手支颐,眉间带着慵懒之意,一个眼神,便透出无尽的媚色。
“澄儿,时辰到了,你自去吧。”
云夫人柔柔一笑。
韩子澄恭敬应道:“是,姑姑。”
他拾级而下,一步步向秋涟莹走来,面色平静而冷漠,带着对生命的漠视。
秋涟莹敛眉,害怕自己眼中的恨意泄出。
眼前落下一层阴影,韩子澄漠然道:“抱歉了,想报仇,下辈子吧。”
秋涟莹闭上眼,安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韩子澄伸手,八哥将刀递上,而后与蝠儿一同退下,
双手捏着刀柄,韩子澄举刀。
刀锋即将挥下时,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令他心神俱震,近乎目眦欲裂。
涟莹……怎么会是涟莹?!
云夫人的嗓音幽幽飘来,“澄儿,怎么还不动手?莫非……”话音急转直下,她阴恻恻道:“你舍不得了?”
“姑姑,我、我……”
韩子澄握紧刀柄,眼中挣扎。
“怎么回事,公子为何不动手?”八哥低声询问。
蝠儿一耸肩,“我怎么知道?”
秋涟莹睁眼,目光与韩子澄对上,心尖霎时一颤。
她被认出来了!
“澄儿!你是想让姑姑去死吗?”
云夫人的怒喝声传入耳中,韩子澄面色痛苦,“姑姑,您别逼我了!”
“那你现在就杀了她!”
“我、我做……”
“轰——”
巨大的声响打断了韩子澄的挣扎。
宛如山崩地裂,地动山摇,整个地面都在颤动。
人群瞬间慌乱不已。
“发生什么事了?”
“是地龙来了吗?”
“那、那边有烟!”
有人突然指着某个方向,惊叫道。
火光冲天,黑烟飘向天空,活似乌云盖顶。
喧嚣过后,一道惊恐的叫声响彻云顶。
“救火啊!”
……
秋水漪用最快的速度前行,将所有含着恐惧的尖叫声甩在身后。
城中人的注意力都被突如其来的爆炸与火光吸引,一时竟无人注意到她。
也不知道秋涟莹现在如何了,希望能赶上。
落叶飘飘,如蝶翩跹,落在她发间、肩膀。
“啪——”
脚步落地,掀起一层灰土。
秋水漪急急停下,冲劲太大,险些一头栽下。
她抿住唇,周身泛冷。
有个背影拦住前路。
第89章 狐媚
“姑姑, 出事了,我们还是先去看看吧,至于她……”
眼中掠过希冀, 韩子澄回首看向云夫人, 真诚建议, “待事情解决了,我们再行处置。”
云夫人一眼不错地盯着韩子澄,绝美的脸上情绪不断变换, 最终失望地叹了声气。
见她摇头,韩子澄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没等他理清这缕异样的来源, 却听云夫人淡声道:“澄儿, 姑姑不是傻子。”
韩子澄尬笑, “姑姑何故有此一言?”
“若不是把我当成了傻子,你岂会使出一招李代桃僵?”
人群仍在骚动, 却已经有守卫把他们驱赶到安全的地方。
嘈杂声中,她立于高台之上, 红衣猎猎, 艳如朝霞。
“李代桃僵”四个字一出, 韩子澄脸色骤然僵住。
秋涟莹的神色也是一变。
云夫人, 从始至终都知道被抓来的, 是她们姐妹两人?
那漪儿呢?她现在在哪儿?
注视着韩子澄僵硬的脸色, 云夫人淡淡一笑, “澄儿, 这座祈云城是我所建, 城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一户一人,我都了如指掌,更何况是多了个大活人呢?”
说着,她低低叹了一声,“澄儿,你太令我失望了。”
韩子澄遽然对着云夫人的方向伏地而跪,嗓音紧绷着,“姑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别气坏了身子。”
“还有涟莹……”
韩子澄紧紧闭着眼,双拳紧握,指甲嵌入掌心肉中,艰难而痛苦道:“我保证,此生再不会见她,还请姑姑宽宏大量,饶她一命。”
“不必如此惺惺作态,我不需要。”秋涟莹冷声道:“你若当真想救我,又为何把我抓来?”
“涟莹,你别意气用事。”韩子澄偏头,低低道:“我若不出手,到时候下手的就是姑姑。姑姑她,是真的会杀了你。”
“杀就杀,我怕她不成?”
秋涟莹高高仰起头,是一贯的高傲矜贵,“我妹妹呢,你把她怎么了?”
既然云夫人已经知道漪儿的存在,岂会就此放任她离开?
漪儿……
秋涟莹双唇紧抿,心里止不住地担忧。
“你们倒是姐妹情深。看在你将死的份上,我满足你的愿望。”云夫人冷冷一讽,素手相合,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们所在地的西北角是一座高楼,那楼足有三丈高。随着云夫人掌声落下,两道影子出现在最高层。
秋涟莹仰起头,瞳孔骤然紧缩。
“漪儿!”
高楼之上,秋水漪全身被缚,嘴被堵上,满脸麻木。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身形高大,面无表情,不怒自威。
眉峰沉沉,秋水漪简直想骂人。
她只是想活着,怎么这些人偏要和她过不去?
替死鬼的命不是命吗?
“你不就是想要我的命吗?我给你,你放了我妹妹!”
秋涟莹对着云夫人大吼。
“涟莹!你别做傻事,那女人的命怎么能和你相比?”韩子澄急声道。
“闭嘴!”
眼泪顺着秋涟莹的眼眶滑落,她歇斯底里道:“我的事由我自己做主,哪轮得着你置喙?如果不是你,我们姐妹岂会沦落到如此境地?韩子澄,你就是灾星!”
韩子澄跌倒在地,如遭雷击,怔怔道:“涟莹,你、你说什么?”
秋涟莹不再看他,对云夫人道:“我用我的命,换我妹妹。”
她脸上的决绝被秋水漪尽收眼底,目光复杂而动容。
一方面感动于秋涟莹的付出。
另一方面……
她在心里幽幽一叹。
傻姐姐,还没看出来吗?云夫人根本不会放过我们。
看了眼云夫人绝美的脸庞,秋水漪敛下眸中的异色。
没想到,韩子澄的姑姑竟然是她。
秋水漪心里骤然揪紧。
有愤怒,还有心疼。
那头,觑了眼失魂落魄的韩子澄,云夫人眼中升腾起怒色,一挥手,立即有人将韩子澄带离。
她上上下下扫了姐妹两人一眼,缓缓笑了。
“用不着,你们姐妹,今日必死无疑。”
“朱贺,动手吧。”
一直站在秋水漪身后的男人缓缓动了。
他伸出一只手,落在秋水漪后心,用力向前推去。
少女的身影从高楼上坠落,如同折了翅的蝶,凄美而脆弱。
“漪儿!”
秋涟莹声嘶力竭。
同一时间,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悄无声息走到秋涟莹身后。
长刀悬在头顶,寒光冷冽。
见这一幕,云夫人勾起一抹颠倒众生的笑,那笑里竟添了丝大仇得报的快慰。
“涟莹!不——”
韩子澄挣扎着伸出手,身体却被守卫死死禁锢。
“滚开,你们放开我,姑姑,你饶她一命,往后我什么都听您的,姑姑——”
他崩溃而绝望地大喊。
高楼之上的身影在不断下坠,少女头顶长刀缓缓下落。
云夫人怒其不争地瞥了眼韩子澄,嘴角持续上扬。
蓦地,她唇畔笑容一僵。
有道身影从远方掠来,在少女即将摔得头破血流的前一刻,一把揽住她的腰,抱着她徐徐落地。
又有一道身影急至,踢翻男人手里的刀,拉过秋涟莹,大手抓起刀柄,反手一刀割了男人的脑袋。
血流如雨。
秋涟莹睁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低声喃喃,“是你吗?”
“是我。”
男人沉声,紧紧抱着秋涟莹,珍重得仿佛失而复得的至宝。
秋涟莹伏在他怀中泣不成声,“阿牧,你还活着,真好……”
“别怕。”牧元锡动作轻柔地摸着她后脑,低声道:“我来了。”
……
双脚落到实地时,秋水漪还沉浸在即将失去生命的愤怒无奈中。
等了许久没等到疼痛,她愣愣抬眸,骤然撞入一双潋滟桃花眼中。
那双眼睛极美,眸底仿佛有涟漪轻轻荡开。
对着她轻轻一弯,眼睛的主人温声道:“回神了。”
秋水漪猛然醒神,瞳孔一点点外扩,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怎么来了?”
话音方落,柔软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过,撞得她鼻头又酸又涩,委屈地扑进沈遇朝怀中,含着哭音道:“你怎么才来!”
沈遇朝将她抱紧,微垂着头,下巴放在她柔软的发间,轻声道:“抱歉,我来迟了。”
“往后再也不会将你弄丢了。”
秋水漪点了下头,将眼泪抹在沈遇朝胸膛衣衫上。
不知为何,见到他之后,那些害怕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她只觉满心安宁。
“你给我松开!”
韩子澄的吼叫声令秋水漪瞬间想起了如今的情形,急忙退开。
怀中一空,沈遇朝斜了眼韩子澄,眼含杀气。
丝毫不曾注意到这道毫不掩饰恶意的目光,韩子澄一心只有抱在一起的两人,面色因愤怒而显得狰狞。
秋涟莹退出牧元锡的怀抱,手却和他的紧紧相握。
见此,韩子澄暴怒,神色凶恶地想要杀人。
“够了,你还嫌不够丢人吗?”
遽然响起的一声冷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云夫人冷冷勾唇,眉目含霜,十足讽刺道:“不愧是秋家妖女,大的勾得我侄儿神魂颠倒,为她不惜忤逆于我。小的……”
视线移向沈遇朝,云夫人一字一字道:“勾得我儿以身犯险。”
她哈哈大笑,“你们秋家女的本事可真大,果真是一脉相承的狐媚子。”
“不知廉耻。”
秋涟莹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目光在云夫人和沈遇朝身上来来回回地扫。
她记得沈遇朝乃是前任端肃王与王妃嫡出,王妃故去多年,这位云夫人为何称沈遇朝为子?
不安地动了动,手上骤然一紧。
秋涟莹抬头,只见牧元锡对她安抚点头。
一瞬间,所有忧虑尽数散去,她唇间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沈遇朝眸色一沉,正要开口,身侧的少女已经向前一步。
她无畏仰头,哭过的眼睛如水洗一般,明澈如星。阳光为她镀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将唇角笑意渲染得极为绚丽。
“比不得夫人杀夫弃子。”
话音甫落,云夫人穆玉柔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阴恻恻地盯着秋水漪,“你、找、死?”
“我说的不对吗?”
秋水漪扬眉。
穆玉柔盯了她片刻,陡然笑出了声,“好,秋家女,你很好,这都是你自找的。”
她竖起手掌,安静守在四周的守卫们缓缓围了上去。
牧元锡护着秋涟莹,另一手握紧长刀。
沈遇朝握紧了秋水漪的手。
“王爷。”
有道影子远远而至,落到沈遇朝身后,“左溢已经将柳松清拦住了。”
沈遇朝颔首,“速战速决。”
“是。”
尚泽应声。
无数道黑色影子落在守卫们身后,手起刀落,血溅人头落。
转眼间,厮杀声遍野,空气中血腥味从稀薄转为浓郁。
沈遇朝一直未曾出手,目光凝视着穆玉柔,仿佛猛兽锁定自己的猎物。
穆玉柔收回视线,移向身侧被守卫们送回来的韩子澄,柔声道:“澄儿,你去替姑姑杀了他。”
韩子澄杀意十足的表情一顿,看向穆玉柔指尖所在方向,犹豫道:“姑姑,他、他毕竟是您的儿子。”
“那又如何?”穆玉柔轻嗤一声,“既不能为我所用,便要斩草除根。”
韩子澄抿唇,瞥了一眼秋涟莹和牧元锡,咬牙道:“可以,但姑姑,我要那个男人死无葬身之地。”
穆玉柔轻飘飘投去一眼,“如你所愿。”
韩子澄立时一笑,提着剑飞掠而下,直奔沈遇朝。
“尚泽,护好她。她若伤了分毫,你提头来见。”
留下一句,沈遇朝迎面与韩子澄战在一处。
“王爷放心,属下定会护好二姑娘。”
尚泽挑飞冲着秋水漪来的剑,郑重道。
“尚泽,送我去我姐那边。”
秋水漪忽然开口。
尚泽意外了一瞬,而后提着她飞过去。
“漪儿,没事吧?”
秋涟莹拉住她。
秋水漪摇摇头,语出惊人,“姐夫。”
秋涟莹刹那俏脸通红。
牧元锡微顿,面上毫无表情,耳根却红了一片。
“什、什么事?”
竟是罕见得结巴上了。
秋水漪道:“你别帮他。”
第90章 香消
牧元锡不解, “为何?”
秋水漪轻轻摇头,“亲手诛杀仇人,这是他的多年夙愿, 也是支撑他活下去的信念。”
“既是他之所愿, 便不该受血缘与世俗的桎梏。”
她轻声道:“让他去吧。”
去了结这一段短暂的母子亲缘。
了结他苦难的源头。
牧元锡多看了秋水漪一眼。
知道沈遇朝和穆玉柔的关系后, 他确实存着自己下手的念头。
没想到竟被秋水漪察觉了。
既然沈遇朝的身边人都这么说了,那他便不再插手。
简单一点头,牧元锡应了, “好。”
扫了一眼周围嘶吼着“杀啊”的守卫们,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就是这些人,冲进了牧家, 屠杀了他全家。
这场血仇, 也是时候该报了。
牧元锡偏头, 低声道:“替我照顾好你姐姐。”
随后冲进人群厮杀。
秋涟莹目光一直追随着他,见到一人提刀出现在牧元锡身后, 立时屏住呼吸,吓得手心冰凉。
待牧元锡反手割破了那人的脖子, 她才松了口气。
一只柔软的手突然握住她的。
秋水漪的声音在她耳畔回荡, “别担心, 会没事的。”
侧头温柔地看了她一眼, 秋涟莹嘴角噙着一抹笑, 重重点头, “嗯。”
话虽这么说, 但秋水漪的眼睛也盯着沈遇朝不放。
韩子澄不愧是反派男二, 一身功夫深不可测, 与沈遇朝打得不可开交。
但沈遇朝对他的武功路数却熟的不能再熟了。
和穆玉柔交锋这么多年,他早已熟知她手下人的招式。
故意露出要害, 在韩子澄追上来时,沈遇朝松开手中之剑,转身时另一只手抓住剑柄,向前一送。
“呲——”
鲜血顺着剑身下淌,韩子澄面色瞬间变白,眸含痛色。
眼中厉色越发浓郁,他一手抓住刺入肩膀的长剑。
掌心血液嘀嗒,韩子澄咬牙拔出剑,顺势攻了上去。
见了血,他的攻击越发猛烈,沈遇朝竟奈他不得,战况一时胶着。
两人周边留出一片空白,无人敢接近。
有一道黑色影子逐渐靠近。
穆玉柔居高临下地望着向韩子澄奔去的牧元锡,冷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朱贺沉默点头,从高楼上一跃而下,如高空之中俯冲而下的鹰,稳稳落在牧元锡面前。
牧元锡眉间一冷,持刀攻去。
朱贺的攻击如山川般厚重,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而牧元锡重伤未愈,又杀了这么久,伤势隐隐有加重的趋势,一时处于下风。
胸口一疼,牧元锡闷哼一声。
朱贺的攻势瞬间猛烈,他略有些招架不住,一连后退了四五步。
当头一刀砍在肩膀上,牧元锡下盘不稳,单膝跪地。
“阿牧!”
远处秋涟莹呼唤声传入耳中。
牧元锡侧头,目光中,少女娇艳的脸庞带着苍白之色,眼中尽是担忧。
头转了回来,牧元锡眸色暗沉,单手抓住刀锋,手臂上肌肉鼓起,虬结交错。
一息之间,大手鲜血淋漓。
冷汗从额头滴落,牧元锡眸中好似翻涌着惊涛骇浪,一掌掀开了长刀。
朱贺不觉向后退了一步。
恰在这时,一道痛苦惊骇的尖叫声响彻天际。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朱贺闪了神,下意识朝声源地看去。
一只手臂飞向天空,在鲜血洒落中飞速坠落。
“啪——”
手臂重重砸下,溅起的血珠如同散落的梅花,汇成一幅凄惨画卷。
韩子澄的剑已经被击落,他蜷缩在地,右手捂着空荡荡的左肩,面上的神色似痛苦似癫狂。
“公子。”
朱贺朝他走了一步。
下一瞬,剧痛从后心席卷全身。
他呕出一口血,艰难地向后看去。
牧元锡持着剑,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
朱贺咬牙大喝一声,转身朝牧元锡攻去。
……
沈遇朝收剑。
腥风血雨中,他一身清爽,不沾一丝血迹。
韩子澄疼得在地上翻滚,汗水混着血水,狼狈不已。
口中叫嚣着:“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沈遇朝满脸漠然地觑了他一眼,迈开步子,从他身上跨过。
韩子澄面色更显狰狞,眼中愤怒杀气越发浓重。
耳畔冲杀喊叫声不绝于耳,沈遇朝置若罔闻,眼里仿佛只有那一人。
他一步步向她走去。
“澄儿!”
望着狼狈不堪的韩子澄,穆玉柔心疼不已。
恶狠狠地瞪着沈遇朝,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怒骂道:“孽子!畜生,那是你亲表兄!”
“表兄?”沈遇朝歪了下头,耸肩一笑,“本王可没什么表兄。”
“怎么?”穆玉柔讽笑道:“你当真不准备承认自己的血脉了?”
眸色微微一暗,余光自穆玉柔脖颈间一掠而过,沈遇朝笑道:“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
玉指轻抚上脖颈,那里有一道令她厌憎无比的丑陋疤痕。
无论手下人寻来什么灵丹妙药,那疤痕始终去不掉。
它不止存在于脖颈上,更镌刻在心头。
而这,是她的亲生儿子赠与她的。
令她永世不忘。
穆玉柔放声大笑,“好,好啊。真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二人相对而立,看着对方的眼神不似母子,而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几息之后,沈遇朝轻笑着向穆玉柔走近,剑尖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穆玉柔满面寒霜,“你要杀我?”
“很久以前就想了。”沈遇朝轻叹,“今日,总算要如愿了。”
“你不怕天打雷劈?”穆玉柔冷笑。
沈遇朝脚步一顿。
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扬起嘴角,唇边笑意越来越大。
清朗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穆玉柔冷漠道:“你笑什么?”
“笑什么?”沈遇朝面上收了笑,嗓音里却还残留着笑意,“笑你太过可笑。”
“七岁那年老天爷都没劈我,更别说现在了。”
话落,他骤然暴起。
穆玉柔冷眼看着他向她亮出利剑。
身形巍然不动。
狂风中,她依旧妖艳华贵如罂粟,眼波流转间,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
就在沈遇朝的剑即将触碰到穆玉柔脆弱的脖颈时,一道身影从暗处急掠而出,挡住了这一剑。
是个男人。
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完美的躯体上却生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属于看过就会遗忘的类型。
沈遇朝眉峰一沉。
往日跟在穆玉柔身边的只有一个朱贺,这个男人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思绪一转,他扬眉一笑,“原来只有真正的狐媚子,才会辱骂她人。”
“这么多男人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沈遇朝眉目温和,真诚道:“这么一想,我父王也不过是个俗人。”
穆玉柔脸色骤然阴厉。
那男人眉头皱起,冷冽的目光锁定沈遇朝,嗓音如风吹过竹林掀起的竹涛声。
“她是你母亲。”
“本王的母妃早就已经死了。”沈遇朝礼貌道:“你是在咒穆玉柔早死吗?”
“沈遇朝!”穆玉柔气得破了嗓子,“长守,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李长守淡淡点头,道了声“好”,身影如电,瞬间出现在沈遇朝面前。
刚过了两招,沈遇朝心中一沉。
这个男人的身手不比朱贺差,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比朱贺还要厉害两层。
穆玉柔还真会选男人。
心里冷冷一哂,沈遇朝招式越发狠辣。
……
尚泽护着秋水漪和秋涟莹来到安全的地方。
身边不断有人倒下,血流成河。
期间有无数把剑刺向二人,均被尚泽挡了回去。
耳边系统声一直在响,秋水漪却没心思关注它都说了些什么,注意力集中在某处。
“尚泽。”
她忽然道:“你去帮他吧。”
“不可。”尚泽摇头拒绝,素来嬉笑的脸上此刻一派肃然,“王爷吩咐过,属下必须保证二姑娘毫发无损。”
“我们已经安全了。”
扫了眼将她和秋涟莹围在正中的暗卫,秋水漪道:“会没事的,你放心。”
尚泽不动如山。
“你再不去,可就没机会了。”秋水漪幽幽一叹。
尚泽不明所以,“为何?”
“左溢为何一直没现身?”秋水漪问:“他是挡住了什么人吗?”
尚泽一怔,“他在拦柳松清。”
“以我之见,柳松清的功夫不比沈遇朝弱,左溢的功夫又如何?”
尚泽摇头,“不如王爷。”
“那依你之见,他能挡住柳松清多久?”
尚泽骤然一惊。
见他已有松动之意,秋水漪再接再厉,“你甘愿看着你家王爷多年夙愿落空吗?”
尚泽当然不愿意,犹豫了两息,最终道:“姑娘当心。”
秋水漪轻轻一笑,“我自会小心。”
命暗卫们护好秋家两位姑娘,尚泽疾速向沈遇朝奔去。
……
李长守的确难缠。
交了这么久的手,沈遇朝竟拿他毫无办法。
这时,一剑从李长守后方攻来,他侧身避让,正好给了沈遇朝机会。
只是,在看清来人时,沈遇朝眉头一跳,“你来做什么?”
“二姑娘让属下来助王爷一臂之力。”
尚泽低声道。
“她若出了事,本王唯你是问!”
沈遇朝眼里浮现出狠厉之色。
尚泽“诶”了声,随后与沈遇朝共同作战。
有尚泽的加入,沈遇朝确实轻松不少,反而压制住李长守。
眼见李长守落入下风,穆玉柔咬了下唇,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沈遇朝一直注意着她的动静,见状弃了李长守,朝着穆玉柔飞奔而去。
破空声起,剑光在太阳下折射出一道炫目的光。
“王爷当心!”
有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穆玉柔本能回首。
“呲——”
玲珑有致的身子狠狠一颤。
嘴角有血迹流淌,沈遇朝漠然与她对视。
“王爷!”
“公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