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理由
沈朔带走了沈遇朝。
路上, 他只默默流泪,一声不吭。
沈朔脸色难看不已。
出了府,他才恍然间发觉, 府里多了许多陌生面孔, 曾经熟悉的脸早已遍寻不得。
他离开的两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
将沈遇朝安置在别院,沈朔正准备细细询问。
见儿子的目光落在别院下人摆上的糕点上,沈朔捻起一块递给他, 柔声哄道:“饿了?快吃吧。”
沈遇朝一把抢过糕点,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沈朔瞧得心疼,“慢些吃, 没人和你抢。”
手刚放在沈遇朝背上, 他突然弯腰, 哇一下将吃下的糕点全吐了出来。
空气中弥漫着呕吐物的酸涩味。
沈朔急了,用袖子擦去沈遇朝嘴角的脏污, 高声喊:“来人,快去请军医!”
军医到时, 沈遇朝闭着眼, 一脸苍白地躺在沈朔怀里。
“看看世子到底怎么回事。”
沈朔焦声道。
军医将手搭在沈遇朝腕上, 凝神诊脉。
半晌, 他收回手。
“将军, 世子的身子并无大碍, 甚至比成年男子更为康健, 不过脾胃极弱。”
沈朔不解, “脾胃为何会弱?”
朝儿的吃食向来精细, 大多是些好克化的,他不过走了两年而已, 脾胃怎么就弱了?
军医查看着沈遇朝的呕吐物,面色忽然大变,“将军,这些东西分明是蛇蝎,是谁给世子吃了这些毒物?”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玉面将军,此时的面色隐隐有崩溃之意。
他眸色晦暗,压下心里的愤怒,“此事本王定会查清,你先看看他的……”
沈朔举起沈遇朝的食指,动作骤然顿住。
他亲眼看见沈遇朝咬破了指尖,可此刻,他的手却完好无损,根根分明,如无瑕白玉。
沈朔周身气压骤降,眸底酝着风暴,风雨欲来。
在即将爆发的前一刻,他猛地闭眼,嗓音嘶哑道:“该如何给世子调理脾胃,你给开个方子。”
“是。”
军医点头称是。
……
沈遇朝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沈朔。
他怔怔地注视着他,似乎在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
沈朔欣喜道:“朝儿醒了?”
将沈遇朝扶起,令他靠在软枕上,沈朔端起床头柜子上的白粥,“饿了吧?先喝点粥。”
没有熟悉的腥臭味,也没有让他恶心的甜腻味。
沈遇朝缓缓张口。
沈朔一喜,舀起一勺白粥喂给他。
一碗粥下肚,许久不曾感受到的饱腹感涌上心头,竟令沈遇朝想落泪。
从那间遍布蛇蝎蟾蜍……等等毒物尸体的屋子里,大致可以窥探一二沈遇朝的经历。
因而沈朔并未问他遭遇了什么,而是温柔地抚摸他的脖子,心疼道:“是受伤了?还是不愿开口?”
沈遇朝张了张嘴,一个音节也不发出。
他沉默片刻,拉过沈朔的手,轻轻在他手心划过。
孩童柔软的指腹在布满茧子的粗糙掌心上划动,短短几个字,却令大殷战功赫赫的战神红了眼。
他无声道:我已经两年没说过话了。
轻轻将沈遇朝揽入怀中,沈朔哑声道:“没关系,父王陪你重练。还记得的刚开始学说话的时候,也是父王母……”顿了下,他接着说:“也是父王教的你。朝儿天资聪颖,能学会第一次,也能学会第二次。”
沈遇朝顿了许久,缓缓点头。
……
沈遇朝不愿待在狭小黑暗的地方,沈朔便带着他去郊外的庄子休养。
他闭门谢客,不问朝政、不见亲友,一心陪着沈遇朝休养。
沈遇朝不开口,他不厌其烦地在他面前说话,引导他发声。
沈家军养了一群战场遗孤,担忧沈遇朝性子越发孤僻,沈朔从里面挑了两名男孩与他作伴。
沈遇朝提着笔,亲自为他们取了名。
一个叫左溢,一个叫尚泽。
军医开了药膳,他嫌弃厨子的手艺不够好,八尺高的男子龟缩在厨房里,举着薄薄的纸张,神情严肃地堪比研究军报。
他亲自给沈遇朝下厨,带着他下河摸鱼,上树捉鸟,跟着庄子上的下人们一同收庄稼,野得不似当朝亲王,倒像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那是沈遇朝一生中记忆最为深刻,也是变故发生后,最为温馨的一段日子。
那日午睡醒来,身侧不见沈朔的影子,沈遇朝慌忙下床,光着脚匆匆跑出去。
掀开珠帘,他停在原地。
沈朔半躺在榻上,手上捧着一本书。
窗外有阳光打在他精致的侧脸上,如同神话异志故事里普度众生的神祇。
他举下书,朝沈遇朝招了招手,神色在阳光的渲染下,显得极为柔和。
嗓音温柔,一如往初。
“朝儿,快过来。”
沈遇朝忽然意识到,父王回来了。
他再也不会被关在黑暗里,再也不会被迫吃下那些恶心的东西。
往后余生,他不会再做那样的噩梦。
沈遇朝缓步上前,站在沈朔身侧,张开了口。
嗓音带着许久未曾开口的沙哑嘲哳,又含了些许孩童的软糯,清晰十足地落下。
“父王。”
沈朔愣了许久,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猛地握住沈遇朝瘦弱的肩膀,颤着声音道:“朝儿,再唤一声。”
“父王。”
这一声比刚才的更清楚。
沈朔忽然就红了眼,一把将沈遇朝抱进怀里,笼罩住他瘦小的身子,喉咙里溢出喜悦的笑声,“好儿子,不愧是你老子的种。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做到。”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传出窗外,惊飞了树上栖息的鸟雀。
沈遇朝窝在父王的怀里,也跟着弯了眼。
以往的痛苦似乎随着父王的归来彻底消散,因而再见到穆玉柔时,沈遇朝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跟着庄上下人猎了一只灰兔,沈遇朝兴冲冲地跑去找沈朔。
“父王,我今日……”
话未说话,脸上兴奋的表情已僵住。
他听见了屋内传来的争吵声。
“朝儿前些日子状态不好,我一直不曾理会你。原以为这段时日你已有愧疚之心,会给我一个交代,可你看看,你如今的表情可有后悔?”
沈朔怒声质问:“他是你亲生儿子,究竟有什么恨,要让你这般待他?!”
“朝儿朝儿朝儿,张口闭口就是朝儿!”穆玉柔不甘示弱,呛声道:“当初成亲时,是谁说要对我好一辈子,如今眼里心里却都是儿子,可还有我的地位?”
“穆玉柔!他是你亲子!”沈朔怒不可遏,“你简直不可理喻!”
“儿子又如何?”穆玉柔冷笑一声,“他是我生下的,是我给了他生命,我想对他做什么,让他做什么,他没有权利拒绝。”
“可他是个人,他不是玩偶。你可知你的行为让他有多伤心?”
“那又如何?”穆玉柔漫不经心道:“我将他带到这个世界,他便该感恩戴德,对我言听计从。伤心?都是些无用的东西。”
沈朔缄默许久。
再度开口时,嗓音里含着极度的疲惫,“柔儿,你究竟为何会变成这番模样?”
“……我只是,想要一个理由。一个对朝儿这般残忍的理由。”
沈遇朝全身僵硬。
屏住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屋内。
他也想知道,母妃为何要这样对他?
为什么对他这么残忍。
可穆玉柔却不再开口。
房门遽然从内打开。
穆玉柔皱眉睨了沈遇朝一眼,一言不发离开。
那道目光中的厌恶刺痛了沈遇朝的眼。
他不懂,为何一夕之间,母妃就变了。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在门外沉默了许久,沈遇朝跨门而入。
沈朔手里捏着一张雪白的帕子,上面用紫线绣了一朵兰花。
他垂着头,眸底痛苦与爱怜交织。
唯独没有恨。
沈遇朝认出,那张帕子是母妃亲手为父王绣的。
母妃未变前最爱兰,衣裳大多是些浅色的,上头总是绣满了兰花。走近时,能闻到自她身上飘散而出的兰花香。
而方才的她,一身裙衫红似火,衣摆绣了大朵大朵的牡丹,与他记忆中的母妃大相径庭。
可即便如此,父王依旧爱着她。
他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幼小的沈遇朝清晰地认识到,父王在给母妃一个机会。
一个原谅他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到了。
那次相遇并未对沈朔父子产生什么影响。
他们在庄子上,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
平凡而温馨。
可穆玉柔的身影却不时出现。
她对沈朔忏悔着自己的恶行,梨花带雨地说自己错了。
沈遇朝冷眼看着,一言不发。
他知道,沈朔深爱穆玉柔,一定会原谅她。
果不其然,穆玉柔不过流了几滴眼泪,沈朔面上便浮现出心疼之色。
可想到沈遇朝,他硬生生将抬至半空的手臂收了回去,再度言明,若不给他一个解释,保证往后再不会虐待朝儿,他不会原谅她。
穆玉柔哭哭啼啼地跑了。
后来,她又来了许多次。
沈朔曾问他,可否原谅母妃,可愿意回去?
无数次,沈遇朝跟在沈朔身后,看着他注视着穆玉柔离开的背影,眸含不舍。
他小心地护送着她,生怕她在路上遭遇意外。
沈遇朝知道,父王总会原谅她的。
父王是他最重要的人,父王最重要的人,却不止是他。
他心里,始终念着母妃。
为了父王,他愿意回去。哪怕见到母妃,他会不受控制地胃里泛酸,一遍又一遍地回忆起那些恶心的东西。
沈遇朝缓缓点了下头。
沈朔露出笑,一把将他抱起转了个圈,“好儿子,你放心,有父王在,一定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沈遇朝唇角勾起一抹笑。
那时候的他觉得,父王开心,便足够了。
回去是件顺理成章的事。
穆玉柔再度前来时,不甚摔下了田埂,沈朔慌忙将她抱起,回了端肃王府。
离开之前,不知出于何种考量,沈遇朝没有带上左溢和尚泽,将他们留在了庄子上。
王府一切如旧,父王母妃和好如初,待他越发好了。
可沈遇朝却恍惚间觉得,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即便母妃变回原来的样子,但事情已经发生,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
父王对母子间的隔阂无比忧心,母妃趁势对他道歉,摆了一桌子好菜,决定在宴上坦白一切。
沈朔欣喜不已。
无论如何,妻子无故虐待亲子,始终是他心底的一根刺。
如今这根刺能拔除,他自然心喜。
沈遇朝内心亦是激动澎湃。
母妃为何这般对他,是他心底的执念。
他迫不及待想弄清楚一切。
可当初的他们谁也不曾料想,喝下穆玉柔递来的参汤后,父子二人齐齐晕倒,不省人事。
第72章 沈朔
醒来时, 沈遇朝回到了那间关了他两年的屋子。
与当初的漆黑不见五指不同,此刻屋内灯火通明,数十只蜡烛一同燃烧, 亮得堪比烈阳, 灼得人眼角不觉落下泪来。
他手脚被缚, 麻绳结结实实地缠在身上,仿佛一只蚕蛹。
正前方,沈朔被架在木架上, 双手双脚用铁链绕了一圈又一圈。
沈遇朝挣扎着爬起来,奋力向前挪动,“父王!”
沈朔眼皮微动, 缓缓睁开眼。
他茫然地望着眼前一切, “朝儿, 这是怎么了?”
沈遇朝摇头,只一个劲靠近沈朔。
“你不是一直想要理由吗?”
静谧室内响起一道柔媚无比的女声。
干净无垢的地面落下一道黑影。
女人身姿窈窕, 美得仿佛一朵怒放的扶桑花。眉尾微挑,眼含秋波, 带着极致的妖媚之意。
她步履轻盈, 一步步走近沈朔。
红唇上挑, 徐徐吐出几个字, “我告诉你理由。”
望着眼前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妻子, 沈朔迷茫不解, “柔儿, 为什么?”
“为什么?”
宛如听见了一个笑话, 穆玉柔大笑出声, 笑声在封闭的屋内萦绕,如同一群被困在泥沼的春燕。
身陷囹圄, 无法自拔。
笑声骤然止住,穆玉柔揪住沈朔的衣领,眼角挂着讥诮,“你杀我亲族,灭我基业,还敢问我为什么?”
“柔儿,你在说什么?我何时杀你族人?”沈朔面色震动。
似乎认为穆玉柔在开玩笑,他想抚摸她的手,方动了一下,铁链发出一阵哐啷声。
沈朔无奈放弃,“遇见你后,我便将你视为此生最重要的人,如何会做此等令你伤心之事?”
“况且……”沈朔蹙起眉,仔细回忆,“我并未杀过穆姓人家。”
穆玉柔紧盯着他不放,神情似怨似恨,又带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怅惘。
眸色不断变幻,最终化为一抹坚毅的光。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烛火映在身上,仿佛世间光华照于一身。
秀气的下巴微抬,宛如一只高傲的凤凰。
“我并不姓穆。”
沈朔一怔。
穆玉柔冷声道:“穆乃是我母亲的姓氏,我本姓韩。”
“大祁之韩。”
沈朔周身一震,不可置信道:“你、你是前朝皇室之人……?”
“不错。”穆玉柔道:“当年你父亲,名震天下的沈大将军,在金銮殿斩杀的戾帝,正是我父皇。”
“我的母妃在混乱中逃出宫,生下了我。”
“我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受万人供奉,可因你们沈家,自幼颠沛流离,活得连条狗都不如,我不该恨吗?”
“还有你!”
穆玉柔指着沈朔,恨声道:“你趁我受伤失忆,将我带回沈家军,甚至与我成婚,生了下这个孽种。”
“沈家助纣为虐,帮着姓周的颠覆了我大祁,如此深仇大恨,你竟然让我生下了一个流有沈家血脉的孽畜。”
“沈朔。”穆玉柔一字一字道:“你该死。”
女人眸中含着滔天怒火,衬得眉目灼灼,艳光逼人。
说到恨处,她“唰”的取出腰间匕首,一刀扎在沈朔手心。
沈朔闷哼一声,额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震惊过后,他试图与她讲道理。
“柔儿,戾帝暴戾不仁,天下百姓苦之久已……”
“你闭嘴!”
穆玉柔眸色猩红,阖上眼,拼尽全力挥下一刀,“何必将谋逆之事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你们,都是觊觎我韩氏江山的谋逆者。”
“父王!”
沈遇朝目眦欲裂。
两根光洁修长的手指躺在地上,血流滴落其上,如同染血的玉。
沈朔右手颤抖着,咬牙忍着痛,喘/气道:“柔儿,大祁已成过去,你为何不能放下?”
“灭国之恨,终生难忘。”
穆玉柔移开眼,冷漠地垂下睫羽。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她缓步移向沈遇朝,在他恐惧的目光中,一把将他拉至沈朔身前。
“沈家人该死,但天资却是不错。”穆玉柔捏着沈遇朝的后颈,一手抬起他的下巴,“这个孩子,已经被我练成了药人。往后,他将成为我复仇的利器。”
“穆玉柔!”沈朔低吼,失望而悲切,“他是你的亲生儿子!”
“复国之路何其艰辛,别说是儿子,我连自己也能舍弃。”穆玉柔眸光骤厉,音量拔高,仿佛要将所有的恨全部泄出。
“沈家助周家灭我韩氏,我偏要让沈家子,夺他周氏江山。”
似乎想到攻占皇城那一日,穆玉柔笑得极为灿烂,容色极盛。
“放开我,我不要,我不要,你放开我!”
沈遇朝拼命挣扎。
穆玉柔死死捏着他的下巴,“由不得你愿不愿意。”
修长玉指抚上沈遇朝稚嫩的小脸,穆玉柔柔声道:“朝儿,你本是这时间最尊贵的血脉。可惜啊,却被玷污了。”
“来,母妃教你,如何一步步洗净你血液里的脏污。”
穆玉柔握住沈遇朝的手,不顾他的挣扎,将那把匕首死死塞进他掌中。
在她的指引下,那把匕首逐渐靠近沈朔。
沈遇朝大声哭喊着,“滚开,滚开啊,你不是我母妃,快把我母妃还给我!”
“我不是你的母亲,那谁才是?”
穆玉柔沉了脸,强硬地握着他的手往前一送。
“呲——”
刀刃刺破皮肉的声音。
沈遇朝全身一颤。
匕首扎入沈朔的胸膛,鲜红的血极快染红了他一身青衫。
他的父王面色苍白,望着他的目光却仍旧明亮温柔。
“不——父王!”
沈遇朝崩溃了。
他想丢掉匕首,可覆在他手背的力道,却如同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
他只能拼命扭动身躯反抗,哭喊声沙哑绝望。
他想抽出匕首,想捂住父王胸膛前的伤口,他想让那些刺眼的血消失。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沈遇朝哭到晕厥。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看见父王勉强张唇,无声对他道:
朝儿,别怕。
……
沈朔没死。
那一刀并未刺中他的要害。
可自那日起,穆玉柔日日强迫他睁眼看着她如何折磨沈朔。
沈遇朝跪在地上哭求穆玉柔放过他。
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穆玉柔如何削下沈朔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
她用那把匕首,在沈朔手臂上割了无数道。
密密麻麻的伤痕遍布整条手臂,鲜血淋漓。
沈遇朝大声咒骂她,却得到一巴掌。
他被那一巴掌扇倒在地,脑子嗡嗡作响,嘴角溢出血迹。
怔忪中,有人叹息一声,轻轻将他扶起。
沈遇朝眼中迸发出极亮的光,他抓住来人,苦苦哭求,“柳叔,你救救父王,我求你救救父王吧。”
柳松清用拇指擦去他唇角血渍,并未答话,起身恭敬站在穆玉柔身后。
“公主,臣来。”
沈遇朝骤然怔住。
穆玉柔退开了去。
随后,沈遇朝看见,他敬重的柳叔,双手持着一把长刀,面无表情地砍向沈朔的双腿。
“啊——”
他的父王。
他高大伟岸,立下无数战功,保家卫国的父王。
即便受了再重的伤,也不曾流下一滴泪的父王,发出了痛苦的长啸声。
鲜血飞溅,眼前一片血红。
沈遇朝怔怔伸手,指尖沾染的血刺激得他几近眩晕。
那场酷刑仍在继续。
他们砍去了沈朔的双手双脚,将他塞进罐中。
沈遇朝觉得自己好似已经死了。
他的肉身在原地一动不动,灵魂却在拼命嘶吼。
他们怎能、怎能这样对他!
从未有过的恨意席卷全身,周身血液都在沸腾。
他想,他想……
“杀了他。”
穆玉柔柔媚的嗓音如同鬼魅的引诱,环绕在他身侧。
“朝儿,什么时候杀了他,你才能走出这间屋子,成为我真正的儿子。”
丢下匕首,两人从他身侧掠过,仿佛一缕清风。
门扉阖上的声音拉回了沈遇朝的魂魄。
他疯了般冲上去,抱住沈朔哭叫,“父王,别睡,我求你别睡,醒过来啊!”
沈朔的头发上沾了血,一绺一绺的合在一处,狼狈不已。
他奋力睁开眼,想伸手擦去沈遇朝的眼泪,这一动,剧烈的疼痛席遍全身。
努力压制喉咙里痛苦的**,沈朔抽着气,疼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朝、儿、别、怕,父、王、没、事。”
沈遇朝哭得不能自已。
“哭、了,就、不、是、小、男、子、汉、了。”
“我不要做什么男子汉,我只要父王好起来。”
沈遇朝抱住沈朔的头,将脑袋埋进他脖子里,无助得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
泪水混合着血水,彻底打湿了两人的衣裳。
沈遇朝再度被困在这间屋子里。
每日会有人为他们送上饭食。
沈遇朝会捏着筷子,一口一口地喂沈朔吃下。
他撕下里衣,为沈遇朝擦拭,身上的血渍。
看到他的伤口,忍不住涌出泪水。害怕沈朔察觉,沈遇朝快速低下头,让泪水从眼眶落下。
夜里,他们会紧紧依偎在一处,像在庄子上那般亲密地一同入睡。
可无论他再怎么努力,沈朔都如失了水的鱼儿,日渐憔悴。
眼中的光亮逐渐变为孤寂。
那日,沈遇朝照常给沈朔喂饭,他却怎么也不肯吃,只道:“朝儿,杀了我吧。”
沈遇朝双手一颤,碗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
“父王,你在说什么胡话?”
“这等生不如死的日子,还不如去死!”沈朔低吼,“朝儿,父王戎马一生,你忍心看我苟活吗?”
“不要,父王,我不要。”沈遇朝哭着拼命摇头。
“朝儿乖,杀了我之后,你就能出去了。这座府邸早就被控制,已经不安全了,还记得你有次调皮,偷偷从狗洞溜出府吗?”
“记得。”沈遇朝点头,泪流不止,“父王揍了我一顿,还把狗洞封了。”
沈朔笑道:“父王没封,狗洞还在。你从狗洞出去,去找林叔叔,记得跑快些,千万不要回头。”
“我不要,我不要!”
沈遇朝抱着头,背对着沈朔,蜷缩在一处崩溃大哭。
沈朔长叹一声,没再逼他。
二人冷战了许久。沈朔的精神气一日比一日差。
望着他消瘦的脸,沈遇朝忍不住红了眼。
他的父王,是翱翔天际的鹰,是驰骋沙场的英雄,是被世人敬仰的战神。
他不该如此狼狈而悲哀地活着。
这是穆玉柔对他的羞辱,也是他的耻辱。
沈遇朝抖着嗓子问:“父王,你会开心吗?”
沈朔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眸中迸发出许久未见的光亮,唇角上扬,露出一抹轻快的笑容。
仿佛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的人,终于见到了曙光。
“会。”
他温柔道:“朝儿,别怕,父王以你为荣。”
“我会永远陪着你。”
沈遇朝终于拾起了那把无人问津的匕首。
泪水在顷刻间淌了满脸。
他在沈朔含笑的眼中,将匕首送入父亲的脖颈。
那双璀璨明亮的眸子闭上的那一刻,沈遇朝的心仿佛也死了。
“后来呢?”
泪水不知不觉爬上了秋水漪的脸庞,她无暇顾及,哽咽着问道。
“后来?”
沈遇朝喃喃。
他没听父王的话去寻林叔叔,而是入了皇宫。
他跪在天鸿帝的面前,行尸走肉般,漠然地诉说着所有经过。
天鸿帝大怒,下旨诛杀穆玉柔等前朝余孽。
随后,他放出端肃王遇刺身亡的消息。
全城缟素,祭奠一代战神的陨落。
办理完沈朔的丧事后,沈遇朝被天鸿帝接到了宫中。
他日日做着亲手杀死亲生父亲的噩梦,一日日活在痛苦中。
他自杀了无数次,单薄的身躯流出无数血液,却怎么也无法死亡。
浑浑噩噩地过了许久,直到天鸿帝出现在他面前。
他说:“穆玉柔未死。”
沈遇朝愣了许久,胸腔一阵阵泛着疼。
父王不在了,她怎么能没死?她怎么能活着?!
前所未有的恨意带给了沈遇朝生的希望。
两年前,他的母妃便已经死了。
那个叫穆玉柔的女人,是害他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他发誓,此生必取穆玉柔人头,祭奠父王的在天之灵。
自那以后,沈遇朝拼了命一般读书习武,成为天鸿帝背地里的一把刀,为他处理无数肮脏之事,也暗中寻找穆玉柔的下落。
如今夙愿已了,他也该去见父王了。
望着天,沈遇朝轻声问道:“你如今可明白了?”
他注定,是个弑父杀母,不容于世的。
畜生。
这条命因他们存在。
现在,他还给他们。
第73章 活着
秋水漪忽然明白, 为何当初沈遇朝自比昙花。
昙花花期短,其他的花,长的盛放几个月, 短的也有十来日, 唯有昙花, 一瞬即逝。
他从始至终,都不曾有过活下去的念头。
也终于明白,原著里, 沈遇朝为何死得那般突然。
不是他杀。
他是死于自杀。
身侧人的呼吸越发微弱,轻得仿佛一片羽毛。
擦掉脸上的泪,秋水漪俯下身, 不停摇晃着他, “别睡, 沈遇朝,千万别睡。死有什么好的?人死如灯灭, 说不定,你父王早就投胎转世去了, 你根本见不着他。”
“沈遇朝, 别死啊。”
晶莹的泪自秋水漪眼中坠落, 滴在沈遇朝眼皮上, 烫得他一颤, 抖着睫羽睁开眼。
“秋二姑娘。”他的嗓音极轻, 带着卸下重担的轻松之意, “我死后, 会将端肃王府的财产全部交由你。往后, 你可自行婚嫁。”
秋水漪咬牙,“好, 到时候,我就用你的钱招赘,逍遥一辈子。”
沈遇朝喉中发出一阵轻笑,“好。”
他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忽然起身,握住掉在地上的刀。
刀柄一转,将刀口对准自己。
“沈遇朝!”
秋水漪惊得后背冒出冷汗,急急抓住他的手,“你做什么!”
沈遇朝掌中用力,锋利刀口贴在薄薄的颈侧皮肤上。
惊慌之下,秋水漪将手伸向刀口,白皙的手上霎时多了一道伤口。
沈遇朝一惊,忙收了动作。
趁此机会,秋水漪夺过他手里的刀,用力扔了出去。
“秋二姑娘,你这是何必?”
沈遇朝抿唇。
秋水漪望了眼手背上的伤口,突然发了狠,将沈遇朝重重推倒在地。
她翻身跨坐在他身上,两手掐着他的脖子,恶狠狠道:“你死,你尽管去死!实话告诉你,我这人什么都不怕,就是怕死。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一个弱女子身在野外,找不着吃喝,先吃了你。”
压下上身,秋水漪眼里冒着火光,一字一字道:“渴了,喝你的血。饿了,吃你的肉。等你死无全尸,我看你怎么去见你父王。”
秋水漪这一推力道极重,伤口撕裂,疼得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沈遇朝险些喘不过气来。
但他在笑。
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清风朗月的笑容。
手臂上抬,遮住眉眼,低低的笑声回绕在秋水漪耳侧。
说不出的喜悦。
他道:“血肉相融,听起来似乎不错。”
秋水漪整个人怔住。
半晌,她垂下眼,拉开沈遇朝的手,在他疑惑的眼神中,细细端详着他的眼。
很好看的一双眼睛。
标准的桃花眼,眼尾略翘,眼周自带粉晕,瞳孔的颜色却极黑,冲淡了那股多情的意味,多了丝冷淡。
眸底深处,玉石俱焚的疯劲已经褪去,此刻仿佛风暴后平静的湖面。
明净、澄澈。
秋水漪能看出,他处于一种极为轻快的状态。
他是真的、真的很想去死。
可是……
可是她真的,舍不得。
起初接近沈遇朝时,他还是自己姐姐的未婚夫。
她想活下去,知道秋涟莹对他并无感情,便毫无负担地接近他、撩拨他。
知道他会死,即便他成为了自己的未婚夫,对沈遇朝的感情,却始终是游离在外的。
考虑最多的,不过是想办法让他躲开他的命中之劫。
可此时此刻,知晓他真正的死因,曾经被秋水漪忽略的东西,齐齐涌了出来。
她想起雪地中的初见。
想起茶楼下的拥抱。
想起他璀璨烟花下,被光染得温柔而明亮的目光。
她不会让他死。
她会将他从地狱中拉出来。
无关她的寿数。
她只是,突然想和他有个未来。
秋水漪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缓缓道:“沈遇朝,我骗了你。”
沈遇朝目光微怔。
秋水漪弯了弯眼,“心悦你,是骗你的。”
“接近你,也另有目的。”
“那日在王府,我看出你在试探我,故意说了些似是而非的话。你信了我,给了我光明正大出现在你身边的机会。”
“最初,我心怀不轨。可是后来……”指腹轻轻摩挲着沈遇朝的侧脸,有泪从秋水漪眼中溢出。
眼前一片模糊,她看不清沈遇朝的神情,只能听见自己略带哽咽的声音。
“后来,假戏成了真。”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你了。”
“厌也好,恨也罢,我等你找我算账。前提是你要……”
指尖用力,秋水漪重重抹去沈遇朝脸上的血,掷地有声。
“活下来。”
……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驱散了山洞的黑暗。
秋水漪用匕首割下两块里衣,随后拿起竹筒,倒出里头的水。
沈遇朝躺在她身侧,双眸紧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潮。
即便在昏迷中,他的眉心依旧紧紧皱起,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疼痛。
摸了下沈遇朝滚烫的额头,秋水漪将浸湿的里衣叠好,轻轻搭上去。
解开衣裳,白皙肌肤上的伤口正在复原。
秋水漪松了口气。
还好,他这个月的伤已经复发过了。不然照现在的情形看,不用沈遇朝自行解决,他也撑不过去。
秋水漪第一次期盼他那药人体质给点力。
除去沈遇朝的衣物,秋水漪用湿帕子擦拭他身上的血迹。
旧的擦完后,总会有新的冒出来,怎么也擦不完。
她又割下一块布,将一旁的药草包成团,捡起一块石头,使劲捶打。
许久未曾做过这等活计,片刻的功夫,额上便沁出了汗。
秋水漪自嘲地想。
果然是安逸日子过久了。
用袖子轻轻擦干,秋水漪继续捶打。
点点绿色露了出来,她放下石头,揭开布。
绿色药草被捶打成渣,与药汁混在一起,不怎么美观。
秋水漪用手指抠出一块,动作轻柔地敷在沈遇朝伤口上。
幸好当初在郭家村时跟着爷爷辨认了几种常用的药草,不然对着沈遇朝满身的伤,她还真是毫无办法。
将沈遇朝的伤细细涂抹完,又将他的衣裳一件件穿回去,秋水漪筋疲力尽,累得瘫软在他身侧,双目无神地望着山洞顶。
说完那些剖白的话,秋水漪并未得到沈遇朝的回应,抬头一看,却见他已经晕了过去。
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可容身的山洞,秋水漪费劲力气将他弄了进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沈遇朝本就伤重,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发起了热。
秋水漪急得四处寻找可以给他降热的东西。
好在运气好,在一丛竹子后寻到一处水源,又在不远处寻到了止血的药草。
这一通忙活下来,秋水漪身心俱累,一根手指也不想动弹。
疲惫感一阵又一阵涌上来,她靠着沈遇朝,蜷缩起身子,缓缓闭上眼。
意识昏沉中,迷迷糊糊地想。
沈遇朝当时听见她说的话了吗?
……
秋水漪是被热醒的。
睡得正香时,身侧忽而传来一阵滚烫热意,硬生生将她热出一层薄汗。
睁开眼,借着尚未熄灭的火光,她看见沈遇朝脸上再度浮现的红晕。
秋水漪一惊,眸中睡意霎时去了大半。
连忙起身去探沈遇朝额上温度。
好烫。
秋水漪担忧地取下帕子,指尖一触,惊觉这帕子竟已经快干了。
重新将帕子打湿,又给沈遇朝敷了回去。
现在这个条件,若是让他继续烧下去,不知道会烧成什么样子。
秋水漪不敢再睡,将水浇在手上,轻轻拍打着脸,强行让自己打起精神。
她守着沈遇朝,给他换了一遍又一遍的帕子。
果不其然,这一晚上,沈遇朝烧了又退,退了又烧,反反复复,将秋水漪折腾得不清。
直到天快亮时,这烧才终于退了下去。
秋水漪困得不行,确认他不会再烧,躺回沈遇朝身边,眨眼就睡了过去。
……
阳光爬上眉眼,带了些微暖意。
眼皮下的眼珠子动了动,缓缓掀开了来。
意识清醒的那一刻,沈遇朝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感。
直到身上源源不断的疼痛,将他拉回了人间。
愣了许久,沈遇朝才转过目光,打量着周围环境。
他所处的地方是个山洞,洞口被杂草遮挡着。
稀疏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洞中一切清晰地落入眼帘。
地上落了几个沾满血的布团和数个竹节。
低下头,身上伤口敷满了草药。
沈遇朝用手去碰,这一动,手上顿时传来一阵阻力,阻止了他的动作。
沈遇朝看过去。
略显狼狈的少女躺在他身侧,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少女眼下青黑,眉心拧起,睡得并不安稳。
有几丝发丝凌乱地落在侧脸,唇色微白,娇怜不已。
沈遇朝凝视着她,心脏忽然重重一跳。
昏迷前少女的话响在耳侧。
须臾,沈遇朝用另一只手,轻柔地将秋水漪的碎发别在耳后。
当初与秋水漪立下那个赌约,无非是他太过自信。
他自信绝不会对任何女人动心。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命运。爱情?那是最为无用且会致命的东西。
他的父王因为这两个字,从一个驰骋沙场的盖世英雄,沦落到被做成人彘的境地。
那是何等的耻辱与凄凉。
他绝不会步父王后尘。
他会死,只会死在自己手上。
可世事难料,当初少女那句“你岂知那蝶不会得偿所愿”竟成了真。
一个最不相信爱情、一心想死的人,为了一个女子,头一次生出了想活下去的念头。
只因那句“假戏成真。”
是她赢了。
沈遇朝想。
所以,千万别再骗他。
他会疯的。
第74章 醒来
秋水漪醒来时只觉饥肠辘辘。
她捂着肚子半坐起身, 抬手试了沈遇朝的体温。
烧终于退了。
秋水漪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光线透过山洞口的杂草照射进来,在地上化为一个个跳跃的光斑。
她扶着山壁站起,拨开洞口杂草。
乍然站在太阳下, 强烈的光照在身上, 秋水漪有一瞬的眩晕。
停在原地稳了稳神, 待适应过后,她转身将山洞口仔细掩好,循着水源而去。
那条小河不算远, 走了大概一刻钟,有潺潺水流声传入耳中。
秋水漪加快步伐。
穿过丛丛摇曳青竹,一条蜿蜒小河落于眼中。
她蹲在河畔, 顾不上其他, 掬起一捧清亮的河水送入口中。
喉咙有如突逢甘霖的干涸土壤, 瞬间活了过来。
秋水漪发出一声喟叹。
她又掬起一捧水浇在脸上。
晶莹的水珠从脸上迸射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
衬得少女仿佛神话中破水而出的鲛人。
纯洁无垢, 清丽宛如芙蕖,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魅, 令暗处的人屏住呼吸, 生怕发出一点动静, 将她惊走。
梳洗过后, 秋水漪去搜寻吃的。
好歹在乡下生活了十六年, 村里孩子会的, 她也会。
利用手边能用的东西做了个陷阱, 秋水漪暂且离开。
春日阳光明媚, 鸟雀的吟唱声在丛林中回荡。
前方不远处, 一棵极为眼熟的树闯入眼中。
秋水漪眼前一亮。
快步过去,只见树上果实累累, 红色的果子挂满枝头,期间夹杂着些许紫红色,压得枝丫弯了腰。
虽然大部分都没熟,但好歹是能吃的。
秋水漪迫不及待摘下一颗紫红色的桑果。
果实饱满,汁水立即染上雪白指腹。
秋水漪将它放入口中,甜得她弯了眼。
四处瞧了瞧,她从远处摘下一片大叶子,站在桑树下,将成熟的桑果一颗颗摘下。
这棵桑树结的果子够多,成熟的看着没多少,但也摘了一大包。
摘完果子,她原路返回。
还没走到陷阱,老远就发现那处草屑翻飞。
凑近了一看,居然套到了一只山鸡!
那山鸡够大,够他们二人吃两顿了。
秋水漪喜不自胜。
她又做了一个陷阱,这才带着山鸡和桑果满载而归。
掀开洞口杂草,正正对上一双明亮灿然的眸子,秋水漪一怔。
进了山洞,将山鸡扔下,她这才道:“醒了?”
这山洞不大,划去火堆,留给二人的位置并不多。
在沈遇朝身边盘腿而坐,秋水漪打开叶子,一连吃了十来个桑果,这才觉得腹中好受了些。
她望着沈遇朝,怕他再度生出轻生的念头,缓声道:“我不太能理解你的想法。”
沈遇朝微怔,高热后的嗓音极度沙哑,带着些微磁性,不算难听,甚至令人不觉心疼。
“什么?”
秋水漪掏出火折子,取过昨日剩下的干柴,将火燃起。
火光映衬下,她的侧脸显得极为温柔。
“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的母亲是前朝人,你的父亲是新朝的大功臣,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但那是他们的事。”
“你被他们带到世上,懵懂无知地长大,你有什么错?”
“说你的出生是个错误?笑话。你又不能决定自己的出生。是他们将你生下来的,与你何干?”
“你的父母,一个沉溺于过往辉煌中,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当成复国的工具。一个满心都是自己的爱情,天真又愚蠢。好歹是个驰骋沙场的英雄,他若是能分出一点心思查明府中异常,当年怎么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你的父王确实爱你,但他更爱你的母亲。”
“至于他的死……”秋水漪凝视着沈遇朝,琉璃般的眸子映出些许碎光。
“对他来说,被心爱的人做成人彘羞辱,不如一死了之。”
“你只是听从了他的指令罢了。连他都不曾怨恨你,你又何必如此执着,偏要背负一身罪孽?”
“反而,他该感谢你,感谢你让他解脱。”
“沈遇朝。”
秋水漪凑近他,轻声道:“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呢?”
“生命太过渺小,若不惜命,何必来这世上走一遭。”
“自己放弃自己的生命,在我看来,最是懦弱不过了。”
“何况,想必你父王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沈遇朝清澈的眸光凝住。
“我若是你,谁也不能要我的命。”秋水漪一字一字道:“包括我自己。”
少女目光坚定,仿佛世间一切苦难在她眼中,都不值一提。
宛如一株红梅,无论冰雪怎么压在她枝头,她都能顽强而坚决地开出一朵艳丽的花。
父王的死,他怪了自己十三年,但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不是他的错。
他没有错。
他让父王解脱了。
沈遇朝眸中浮现一缕别样的光。
秋水漪的声音近在咫尺,仿佛贴着他耳廓。
“现在,你还想死吗?”
沈遇朝抬眸看她。
少女的眼神极度认真。
他张了张唇,“倘若说想,你会如何?”
秋水漪柳眉一竖,凶神恶煞道:“不如何,左不过掰开你的嘴,将乱七八糟的草全给你喂进去,全了你的心意。”
说到最后,她气得捏紧了拳头。
若不是看在他有伤在身的份上,真想给他一巴掌。
哪有人上赶着去死的啊。
她真心不理解。
低低的笑声落下,似乎牵动了伤口,尾音带着颤抖。
秋水漪侧头,正巧捕捉到沈遇朝眉眼间还未散去的笑意,气急败坏道:“逗我好玩吗?”
她伸手去擦沈遇朝胸前渗出来的血。
手落到半空,陡然被另一只手截住。
沈遇朝将她的手抱在掌中,轻轻摇头,“不死了。那个女人不是穆玉柔。”
秋水漪意外道:“不是?”
“我之前与穆玉柔交过手,当时一剑刺在她脖颈上,险些取了她性命。但那晚的女人,脖子上并无伤口。”
沈遇朝道:“想来,那不过是柳松清为了麻痹我的假货罢了。”
秋水漪啊了一声,难以置信,“当真有易容术?”
“江湖之大,无奇不有。”
秋水漪若有所思点头。
二人靠得极近,一缕发丝从她肩上滑落,垂在沈遇朝胸膛上空。
发丝摇啊摇,好似岸堤边上的垂杨柳,一下又一下,拨动着湖面清波。
心跳忽然变快。
重重的一下,引得秋水漪无端发慌。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稍一低头,便能触碰到他的唇。
那缕发丝随着她的靠近,贴在沈遇朝侧脸。
苍白的脸与乌黑的发,极大的视觉冲击力令秋水漪心跳越发快了。
慌得她想抓点什么。
“嘶——”
沈遇朝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秋水漪慌忙退开。
她不敢再碰他,生怕再碰着他的伤口。
“我无事。”
沈遇朝摇头。
仰头望着秋水漪,他忽然露出一抹温柔的笑,“不用这么慌。”
也许是心虚作怪,秋水漪总觉得这句话奇怪得很。
不像在说碰到他伤口一事,倒像是……
秋水漪轻咳一声,双颊微红,“我去弄吃的。”
她抓着山鸡,飞快出了山洞,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洪荒猛兽在追。
……
沈遇朝醒来之前,秋水漪愁他的伤势。
如今醒了,又开始愁。
“这荒郊野外的,我们怎么才能出去?”
沈遇朝探眼望出山洞,“再过两日便出去寻路,左溢心思灵活,到了附近镇上,他会给我们留下标记。”
说起这个,秋水漪开始担心。
她双手捧着脸,愁道:“也不知道我那两个丫鬟怎么样了,还有牧思川那小家伙,从那么高的船落下来,身边又有那么多水匪,他们还能有活路吗?”
“我们也是从那么高的船掉下来的,不也活着?”
沈遇朝安慰道:“放心,有左溢和尚泽在,他们会没事的。”
现在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jojo
秋水漪无声叹气。
夜色渐深,火光微弱,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将火熄灭,借着月光轻轻将洞口掩上。
银辉顺着杂草缝隙钻进洞中。
“快睡吧。”沈遇朝拍了拍身侧。
秋水漪点头点到一半,忽而顿住。
昨夜沈遇朝处于昏迷中,她才能心无旁骛地躺在他身边。
现下他清醒着,秋水漪总觉得别扭。
可山洞又只有这么大,不睡在他身边,总不能睡火堆上吧?
秋水漪当机立断躺下。
即便背对着他,他的气息也源源不断地钻入她鼻中。
无孔不入。
秋水漪屏住呼吸,努力酝酿睡意。
方才那么困,一躺下却清醒得很。
身后沈遇朝的一切动静她都能感应到。
他的呼吸,他的体温,还有那缕挥之不去的血腥之气。
秋水漪紧紧闭着眼,努力控制心神不去乱想。
说不清是何时入睡的。
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外面在刮风,杂草被吹得呼呼直响。
她瑟缩着身子,单薄的肩因寒冷不断颤抖。
蓦地,有一抹暖意靠近,紧紧贴着她,令她不受寒意侵扰。
渐渐地,秋水漪的身子不再颤抖。
紧蹙的眉心缓缓松开,神情转为平静。
她在暖意的包围中,安稳入睡。
月光下,二人的身影交叠,如同一对交颈鸳鸯。
第75章 有村
翌日。
睁眼后, 秋水漪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手往旁边一摸。
空的。
她当即坐起,视线转过去。
属于沈遇朝的位置空空如也。
人呢?
洞口骤然发出轻微响动,秋水漪探眼过去。
沈遇朝脚步轻慢地从外面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个叶包, 里头包了不知什么东西。
对上秋水漪的目光, 他温和一笑,“醒了?”
秋水漪语气有些冲,带着些微怒气, “你乱跑什么?不知道身上还有伤?该不会说什么不死了都是骗我的吧?是不是巴不得伤口裂开血流而亡?”
沈遇朝被她问得一愣。
低头一瞧,少女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含了火光。
他摇头失笑, “我的体质特殊, 虽伤重, 但也休养了两日,总不会连路都走不了了。”
“说了不死, 我不会骗你。”
见他神情认真,秋水漪放下了心。
心里舒坦了, 这才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先垫垫肚子。”
沈遇朝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你一个人留在山洞, 我不放心走远, 只找到这些。”
秋水漪将那包东西拿过来, 放在腿上。
打开一看, 是野果子。
各种颜色混在一起, 分外好看。
她捻起一颗放入口中。
有点酸, 但水分很足, 吃着还不错。
沈遇朝缓慢地在她身侧坐下。
余光能看见他额上细细密密的汗珠。
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秋水漪挑选了一颗红色野果递过去, “喏。”
等了两息,果子还在她指间。
秋水漪投去疑惑的目光。
男人完美无瑕的五官逐渐放大。
他凑过来,用嘴含住那颗野果,唇瓣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秋水漪的指尖。
柔软的触感分外明显,她手指微颤,呼吸一滞。
等她反应过来,沈遇朝已经退了回去,低声道:“甜的。”
秋水漪耳根一热,她将怀里的野果子拨了一半过去,语速极快,“那你多吃点。”
下意识地抓了几颗果子扔进嘴里,咽下去后,她猛然发觉,这手沈遇朝刚刚……
秋水漪急忙打住,悄悄用手在脸颊旁扇了扇风,试图将脸上的温度降下。
好在沈遇朝一直没开口,无声吃着野果,令她自在不少。
恢复平常后,秋水漪捡了一颗和沈遇朝吃下的一模一样的果子。
甫一入口,酸味从舌尖爆开。
她一下皱起了脸。
这么酸,他方才怎么忍下去的?
忍者神龟啊。
……
果子不顶饿,一个时辰不到,秋水漪就饿了。
刚走出山洞就被沈遇朝叫住。
他扶着山壁站起,“我和你一起去。”
秋水漪下意识皱起眉头,“伤这么重就别乱跑,等我回来。”
“我不放心。”
沈遇朝低声道:“昏迷时让你一个人去就罢了,如今醒了,合该与你一道。”
秋水漪坚决不同意,“不行。”
沈遇朝无奈一笑,但见她严肃中夹杂着担忧的神情,胸腔内又有一股别忘的情愫涌动,轻轻开口,“不走远,就在近处。”
“近处我都找遍了,哪儿有吃的。”秋水漪没好气道。
沈遇朝缓步走出山洞,目光扫了一圈。
几步之外有块石头,周围散落着一些碎石,他走过去坐下,弯腰捡起一块石子,握在手心垫了几下。
秋水漪亦步亦趋地跟着,瞧着他的动作,不明所以。
她搬了块石头过来,吹落上头的灰尘,挨着沈遇朝坐,“这是做什么?”
沈遇朝竖起手指,轻轻“嘘”了一声。
秋水漪有些嫌弃地皱起脸。
她侧着耳朵仔细聆听。
除了清风吹拂山间草木带来的“唰唰”声,再无其他声响。
余光忽而掠过两道影子,秋水漪下意识抬头。
天色湛蓝,两只鸟儿自她头顶穿云而过。
耳畔风声骤起,方一侧眸,秋水漪便见一粒石子流星般追着它们而去。
鸟儿发出一声尖锐凄惨的叫声,飞速从空中坠落。
身侧光线陡然暗了下来,视线移过去时,沈遇朝正对着她温和地笑,“走吧。”
秋水漪唇瓣动了动,没出声,顺从地跟在他身后。
她歪头打量了两眼男人挺阔的肩背,心里啧啧道。
好像孔雀啊。
……
鸟儿坠落的地方并不远,走了没多久,二人顺利地在草丛中见到它的身影。
秋水漪扒开杂草,目光霎时带了惊讶。
居然两只都被打下来了。
回头瞧了沈遇朝一眼,秋水漪提起两只鸟儿。
沈遇朝顺手接过,“我来吧。”
秋水漪认认真真端详他的情况,见他精神还算不错,随他去了。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昨日做了陷阱,便顺道去看一眼,万一有收获呢?
到了地方,秋水漪指着前头道:“我昨天就是在那儿套……你是谁?!”
音调急转直下。
她防备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人。
那人半弯着腰,手里抓着一只山鸡,看那架势,似乎是想将山鸡放进秋水漪的陷阱里。
听见动静,男人抬起头。
见到秋水漪,他神色一瞬变得慌乱。
手下一松,山鸡便拼命挣扎。
男人手忙脚乱地将它抱在怀里,结结巴巴道:“我、我是……只是个过路人。”
秋水漪眼中提防不减。
见状,男人急忙解释,“我、我叫阿柱,是住在附近村子里的。”
“咳。”沈遇朝忽然低低闷咳出声。
“怎么了?”秋水漪侧眸。
沈遇朝面上血色渐失,唇色泛白,瞳孔中浮现些许痛色。
秋水漪扔下两只鸟,挽住他的手臂,语气严肃,“伤裂了?说了不让你跟,你偏要跟。”
“没事。”
沈遇朝无奈摇头,“只是扯了一下。”
转向阿柱,他温声道:“阿柱小哥,这附近有村子?”
“有的。”阿柱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沈遇朝笑道:“我夫妇二人本是京城人,此行南下寻亲,谁知回京途中遭了水匪,落难至此。”
听见“夫妇”二字,阿柱神色肉眼可见地变得失落,根本没听清后面的内容。
“小哥?阿柱小哥?”
“啊?”阿柱猛地回神,“怎、怎么了?”
阳光折射出眸底寒光,沈遇朝面不改色地笑着,“我与夫人在这荒郊野外无地可去,不知小哥可否收留几日?我二人必有重谢。”
秋水漪听着那声“夫人”忍不住耳热,暗自瞪了他一眼,含笑道:“小哥放心,一应花费,都有我们自行承担。”
阿柱偷偷看了她一眼,麦色肌肤藏住几分羞涩,“你、你们跟我来吧。”
“多谢。”
沈遇朝颔首。
牵过秋水漪的手,他抬步跟在阿柱身后。
“怎么了?”
秋水漪莫名地望着他。
沈遇朝低眸,语气很轻,“山路崎岖,当心些。”
秋水漪白了他一眼,嘟囔道:“还以为你伤口疼了呢。”
阿柱所在的村子在这座山的另一边,三人绕着山脚走了一大圈。
沈遇朝起初还能坚持,但渐渐的,便有些力不从心。
脸色越发白了,胸前隐隐透出血色。
秋水漪担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紧紧挽住沈遇朝的胳膊,支撑着他,“怎么样,坚持得住吗?”
汗珠从额角顺着侧脸滑落,沈遇朝咬牙道:“能。”
“这、这位公子伤得这么重,不如……”
两人的目光齐齐落于他一身,阿柱紧张地抱住怀里山鸡,“不如我背他吧。”
秋水漪面露惊喜,刚要点头,却见沈遇朝挺直了腰背,笑着拒绝,“多谢阿柱小哥好意,我还能坚持。”
“可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阿柱担忧道。
“无碍。”沈遇朝转移了话题,“不知还有多久?”
阿柱指着前方,“快了。”
秋水漪在沈遇朝手臂完好处拧了一下,恼道:“你逞什么强。”
目光下移,落于他胸前,忧心道:“血都渗出来了。”
沈遇朝重重捏了下她掌心,“我不喜外人近身。”
秋水漪蹙眉睇了他一眼,无奈叹气,紧紧抱着他手臂。
好在没走多久,前方隐隐出现村落的影子。
袅袅白烟徐徐上升,萦绕在半空中。
“到了。”阿柱惊喜地叫了声。
正值午时,家家户户都在家做饭歇晌,秋水漪二人跟着阿柱在村子里穿梭,竟没见到几个人影。
村子沿着山脚而建,阿柱走到一户人家,推开院门,大声道:“娘,阿香,我回来了。”
他引着秋水漪二人进去,“这就是我家。”
秋水漪扶着沈遇朝,抬头扫了一眼。
院子不大,但极为干净,屋旁开辟了一块菜地,青绿一片,极为清爽。
一个扎着粗麻花辫,大概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从屋内跑出来,欢喜道:“哥哥回来了。”
她小跑上前接过阿柱手中的山鸡,小脸笑得很是灿烂,“今天终于套到山鸡了,还好,不像昨日空着手回来。”
阿柱尴尬地咳了一声。
秋水漪挨近沈遇朝,低声道:“该不会……昨天那只山鸡,是阿柱小哥给的吧?”
沈遇朝没回话。
注意到两人,阿香露出惊艳。
挨着哥哥,用自以为很低的声音道:“哥,那位姐姐是谁,该不会是你给我找的嫂子吧?”
“你别乱说。”
阿柱面上发烫,旋即失落地垂下眼,拍了拍阿香的头,道:“人家是夫妻,你可别平白坏了夫人名声。”
“哦。”
阿香长长舒了口气,难掩失望。
恰在这时,屋内出来一位妇人,“怎么还不进来……”
话音一顿,妇人疑惑道:“阿柱,他们是谁。”
阿柱简单道出两人的经历,“娘,这位公子和夫人无地可去,想在咱们家借住几日。”
张婶子将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见沈遇朝胸前透着血迹,眼中显出怜色,可是很快,她为难地拧起眉来。
秋水漪心领神会,取下耳垂上的玉坠子,又从腰间摸出几片金叶子,一同交予张婶子,“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丢了,婶子若是不嫌弃,便将这些收下,待我们与家中人取得联系,必会重谢。”
摩挲着金叶子,张婶子眼睛发亮,忙招呼阿香,“去,再去添两个菜。”
阿香欢欢喜喜地跑进厨房。
张婶子眉开眼笑地对阿柱说:“快去把东厢房空着的屋收拾出来,让两位贵人安置。”
“娘。”
阿柱为母亲的势利感到羞愧。
“还不快去。”
张婶子瞪了他一眼。
阿柱无法,只好去了。
第76章 借宿
“算了, 我去。”
张婶子叫住阿柱,肉疼地掏出一片金叶子,“你脚程快些, 拿着这个去镇上当了, 给这位公子抓副药。”
她转头道:“忘了问, 二位如何称呼?”
秋水漪道:“我姓秋,夫家姓沈。”
“原来是沈公子,沈夫人。”
张婶子和气地笑着, 催促着阿柱,“快去啊。”
阿柱“诶”了声,挠了下后脑勺, 转头飞快跑没影了。
张婶子给两人倒了热水, 笑道:“我去收拾屋子, 二位略坐一会儿,马上就好。”
秋水漪礼貌道:“辛苦婶子了。”
“不辛苦, 不辛苦。”
张婶子攥着耳坠和金叶子笑眯了眼,转身去东厢房。
堂内一时间只剩下秋水漪二人。
沈遇朝端起陶碗递到秋水漪面前, 唇角缓缓勾起。
这一笑如拨云见日, 令他苍白的脸色多了几丝血色。
“夫人请。”
秋水漪瞪了他一眼, “堂堂端肃王, 怎么占我一个小女子的便宜。”
眼波流转, 不似嗔怒, 倒是含了几分羞恼。
沈遇朝低声而笑, 引得手中陶碗轻颤。
怕他撒了水, 秋水漪忙将碗接过来, 低头喝了一口。
张婶子手脚麻利,没坐一会儿, 她便匆匆而来,“收拾好了,二位先擦洗。”
她身后站着阿香,小丫头端着一盆热水,满眼好奇地打量着二人。
张婶子手里抱着衣物,“这是我收拾出来的衣裳,二位先将就将就。”
秋水漪扶起沈遇朝,真诚道:“婶子好心收留,我们岂会有所挑剔。”
张婶子笑吟吟的,“夫人不嫌弃就好。”
将东西放在屋内,张婶子带着阿香退了出去,临走前顺手将门关上了。
秋水漪将门闩上,回身后余光随意一瞥,霎时捂住嘴,没让尖叫声露出来。
“你、你怎么不避着人啊!”
她连忙背过身去。
沈遇朝的嗓音在身后响起,“我们早晚都是夫妻,况且……”
顿了顿,笑意几乎藏不住,“你不是都看过了?”
“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秋水漪拍了拍发烫的脸,腹诽道,当时他昏迷着,如何、如何能和现在相提并论?
知她害羞,沈遇朝不再逗她,忍着痛用帕子擦拭着身体。
清澈的水很快变为浑浊,颜色越来越深。
闷哼一声接着一声,秋水漪听着心下难受,忍不住道:“很疼吗?”
“无碍。”沈遇朝轻轻吐出一口气。
快速将身子擦拭完,他道:“漪儿,将门打开。”
“啊?”秋水漪愣了下,抬手开了门。
沈遇朝端着血水出去,“我去叫她们换水。”
立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秋水漪出神般坐了回去,伸手在脸颊旁扇了两下。
没多久,阿香端着新的一盆水走进来,脆生生道:“夫人,您的水。”
“我来吧,谢谢。”
秋水漪忙去接。
“嗨,这都是小意思。”阿香弯着眼笑,不让秋水漪动手,脚下生风。
将水放下后,她道:“您慢慢洗。”
随后风风火火出了屋。
秋水漪撩了下水,缓缓笑了。
梳洗过后,一打开门,沈遇朝就守在门口。
鼻尖萦绕着饭香,张婶子站在堂屋门口,招呼两人过去。
“乡下没什么好东西,都是些粗茶淡饭,公子和夫人先将就吃着,稍后我去将那山鸡宰了,给公子好好补补。”
桌上摆着三菜一汤,虽然都是素食,但张婶子放足了油水,瞧着倒是不错。
“已经很好了。”
秋水漪含笑道。
前世想吃无公害蔬菜都吃不着呢。
沈遇朝亦是面色温和地颔首。
见他们确实不曾露出半分嫌弃,张婶子放下了心。
落座后,秋水漪问:“不等阿柱小哥吗?”
“等他做什么?”
张婶子摆手,“大小伙子一个,饿了会自己找吃的,不用等他。”
“你们快吃。”
她拉着阿香退下。
阿香依依不舍地跟在母亲身后,目光留念地望着桌上菜肴。
“快吃吧。”
沈遇朝给秋水漪夹了筷子菜。
她点了点头,拾起筷子。
这种情况,和他们一起也不自在,不如分开用膳。
……
饭后没多久,阿柱回来了。
不好再麻烦阿香和张婶子,秋水漪亲自去厨房煎药。
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略显狭小的厨房里,阿香坐在灶后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秋水漪对阿香找了找手。
小少女眼睛一亮,端着小木凳,乖巧地坐在秋水漪身旁。
她笑着问:“你今年多大了?”
阿香回答得很是响亮,“十三了。”
“你爹爹呢?”
到来后,秋水漪还未见过这家的男主人。
阿香道:“我爹在我出生那年就死了,我是被娘带大的。”
秋水漪没想到她幼年丧父,歉疚道:“抱歉。”
“没关系。”阿香无所谓地摆着脑袋,“反正我也不认得他。”
“不过,也多亏了他年轻时攒下了些家当,这些年我娘才没那么辛苦。”
“你爹是……”
“他是个猎户。”阿香弯着眼睛笑,“听哥哥说,他的一身本领就是跟爹爹学的。”
“难怪阿柱小哥这般厉害,原来是子承父业。”秋水漪笑着夸赞了一句。
阿香惊喜道:“夫人也觉得哥哥厉害?”
话落,她鼓了腮帮子,气哼哼道:“村里人都说哥哥整日往山里跑,日后定是个没出息的。娘原本都在替我相看了,但他们听了哥哥的名头,一个个都避着娘走。哼,瞧不起谁呢,我哥哥才是最有出息的,往后有他们羡慕的。”
秋水漪却是惊讶了,“你这么小就在相看了?”
阿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夫人瞧着没比我大几岁,不也嫁人了?”
秋水漪一噎。
总不能说她和沈遇朝是假夫妻吧?
手指着沸腾的药罐,秋水漪生硬地转移话题,“药是煎好了吗?”
阿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呀”了一声,“好了好了。夫人坐着,我来倒。”
秋水漪松了口气,待阿香将药倒进碗里,她端着药碗,浅笑着说:“我去给夫君送药,阿香姑娘自便。”
长这么大,阿香第一次被叫姑娘,眼中露出新奇的喜意,捧着脸直乐。
“夫人快去。”
秋水漪笑着点头。
回屋时,沈遇朝面前铺了一块白布,看那纹样,似是他换下来的里衣。
边角处带着红褐色,不知从哪个犄角旯旮撕下来的。
他捏着一块木炭,在布上写写画画。
“这是什么?”
秋水漪凑过去,盯着他炭笔下的图案。
奇形怪状的,看不出名堂。硬要说像什么,大概像鹰隼之类的猛禽留下的一半爪印。
沈遇朝道:“这是王府用来联络的标记。明日得劳烦阿柱小哥再跑一次县城。”
最后一笔落下,他放下炭笔,将百布叠好。
秋水漪犹疑,“能联系得上吗?”
沈遇朝轻笑,“可别小看了他们。”
“左溢和尚泽都是父王为我精挑细选的,他们的能力,不必军中将领差。”
现在这种情况,也只能指望他们了。
按下杂念,秋水漪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药递出去。
“喝药了。”
沈遇朝低头瞧了眼自己手上的黑灰,缓声道:“稍等。”
屋里没备水,想净手,唯有去厨房,那里安了水缸。
身上都是伤,不好好躺着,偏要到处乱跑。
秋水漪没好气道:“张嘴。”
沈遇朝一怔,下意识微微启唇。
舀起一勺药,吹了吹,秋水漪将勺子送到沈遇朝唇边。
两片形状优美的唇瓣轻轻一抿,药汤入喉,满口都是苦涩味。
沈遇朝眼珠一动不动,紧紧锁着秋水漪。
她眉眼低垂,琉璃般的眸子含着几分安宁温情,心无旁骛地喂他喝药。
发上珠宝不知掉落何处,她索性如同农家姑娘一般,将一头乌发编成辫子,斜斜垂在胸前。
有一绺发丝滑落,温柔轻吻少女的侧脸。
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沈遇朝手心微痒,想替她将那发丝勾在耳后。
方抬起大手,便听少女轻柔的一声。
“好了。”
沈遇朝抬眸。
秋水漪将木勺放回空碗,“你等我片刻。”
她转身出了门,片刻的功夫便折了回来。
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拉过沈遇朝的手,细细擦拭着上头的黑灰。
擦干净后,秋水漪板着脸道:“伤没好之前,你别随意乱动了。”
沈遇朝哑然失笑,“好,我听夫人的。”
秋水漪露出一抹清浅的笑,语气随意,“王爷可要记住这句话。”
说完,她快步出了屋,留下神色微怔的沈遇朝。
晚膳张婶子没让他们出来,直接让阿柱将饭菜送进屋里。
满满一大陶碗鸡汤,外加两盘小菜。
张婶子的手艺不错,鸡汤浓郁,鸡肉不干不柴,恰到好处。
一碗鸡汤下肚,这几日的劳累仿佛都被驱散了。
刚放下筷子,阿柱跟一直守着似的,飞快出现在门口。
收拾好碗筷,他埋头便走。
“阿柱小哥。”
沈遇朝将他叫住。
阿柱回头,“公子找我有事?”
沈遇朝将白布交给他,细细说了用途,温和一笑,“劳烦。”
“这算什么,公子放心,我明日一大早就去。”
阿柱一口应下。
秋水漪送他到门口,再度道谢,“辛苦阿柱小哥了,待寻到家中人,我们定不会薄待小哥一家。”
阿柱红着脸,扭扭捏捏道:“我、我不用夫人报答。”
话落,他端着碗筷,三两步跑进了厨房。
目送他离开,秋水漪失笑,将门掩好。
洗漱过后,秋水漪吹了灯,跨过躺在外侧的沈遇朝上了床,动作小心,生怕碰着他。
同床共枕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再者,屋里只有这一张床,她万不会委屈自己打地铺。
平躺在床上,秋水漪闭着眼酝酿睡意。
伴着窗外虫鸣声,她的意识渐渐昏沉。
快要入睡时,身上陡然一重,硬生生将秋水漪从睡梦中拉了回来。
她猛地睁开眼。
第77章 无子
被人扰了睡眠, 秋水漪眼中含了怒,瞪着身上的人。
“王爷大晚上的不睡觉,想做什么?”
帐中视线昏暗, 隐隐绰绰能瞧见薄薄一层幔子后溢了满室的清辉。
男人眉眼隐在黑暗之中, 看不清五官, 呼吸打在脖颈上,激起一片小疙瘩,令秋水漪不由瑟缩。
她不自在地稍稍偏开头去, “怎么不说话?”
一只大手钳制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掰了回去,低低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出几分沙哑。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秋水漪有点懵。
反应过来后, 她忍不住笑了, “不喜欢又能怎样, 王爷管天管地,还能管别人用什么眼神看人?”
抬手覆在沈遇朝手背上, 下巴微微用力,挣脱他的束缚, 秋水漪道:“萍水相逢罢了, 离开之后, 或许我们这辈子也不会相见, 何必毁了一个少年最真挚的感情?”
手落在沈遇朝肩上, 她轻轻推了推, “好了, 很晚了, 我困了, 快睡吧。”
方要收回手,腕上力道陡然一重, 秋水漪意外地看过去,两只手腕却被紧紧锁住,牢牢固定在她头两侧。
眉心微蹙,她启唇,“怎么……唔……”
剩下的话湮没在唇齿中。
两片柔软的唇瓣覆盖住她的,轻轻摩挲,吐息从微张的唇渡到口中。
沈遇朝不喜熏香,不似其他王孙公子般爱在衣物上熏香。
他的身上,唯有一股干干净净的清爽味。
可此时此刻,秋水漪却好似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宛如月下无声绽放的朱栾花,洁白淡雅,清香扑鼻。
秋水漪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渐渐的,男人不再满足浅吻,他探入秋水漪唇中,一点一点舔舐,城掠地,在她口中的每一处,都留下属于自己的气息。
秋水漪面色涨红,掌心逐渐收紧,鼻间溢出细碎轻哼。
听见这声音,沈遇朝越发深入,让秋水漪喘不过气来。
不知什么时候,被禁锢住的手得了自由,不知不觉环住他的脖子。
两人鼻息交缠,寂静的夜里,床帐中传出暧昧声响。
许久,沈遇朝终于将她松开。
秋水漪扶在男人臂膀上,轻轻喘着气。
双颊遍布红霞,隐在夜色中的一双眸子发亮,透着些微水润,湿漉漉的,好不娇怜。
唇瓣微微发肿,带着些许麻意,一副惨遭蹂/躏的可怜模样。
秋水漪抿了下唇,轻微的刺痛令她眼中盛满羞恼。
抽身离开时,手放在沈遇朝胸前,稍一用力,将他推开。
如愿听见闷哼声,秋水漪侧着身子,哀怨道:“王爷欺负人。”
沈遇朝倒在枕上,不顾胸前伤口,一把将秋水漪拉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额头,哑着嗓音道:“往后你再与他说一句话,本王便欺负你一次。”
骤然跌入温热怀抱,秋水漪有些不适应。想挣扎,又怕动作太大一个不注意碰到他伤口。
听到沈遇朝的声音,她轻哼一声,“王爷好不讲理。”
沈遇朝双臂收紧,闭着眼道:“本王就是不讲理。”
口气这么理直气壮,秋水漪一下来劲了,正欲开口,身子骤然一僵。
沈遇朝含住她耳垂,啮咬记下,气息扑进她耳中。
“你再乱动,本王可不能保证待会儿会发生什么。”
两人离得极近,秋水漪清晰感受到他某处的变化。
喉间吞咽一下,她语调放低,幽怨道:“王爷好狠的心,此处条件简陋,难不成,你想让我大着肚子进端肃王府的门?”
沈遇朝许久未开口。
秋水漪轻挑了眉,无声地笑了,眼角眉梢挂着得意之色。
扳回一城,她满意了,眼见着夜色渐深,柔声道:“很晚……”
“你很喜欢孩子?”
沈遇朝骤然将她打断。
“啊?”
秋水漪一愣。
她下意识抬头。
头被沈遇朝固定住,他一手落在她耳后,重复了一遍,“你很喜欢孩子?”
固执地想要她的回答。
秋水漪不明所以,老实回答,“喜欢。不过,我只喜欢乖巧的孩子。”
可爱又乖巧的孩子秋水漪很喜欢,至于熊孩子,她敬谢不敏。
她疑惑地轻声开口,“怎么了,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沈遇朝再度缄默。
秋水漪安静地等着。
良久,她感受到身前的胸膛微微震动,沙哑至极的嗓音从他口中吐露。
“本王此生,注定无子。”
秋水漪狠狠一怔,她震惊抬头,“你说什么?”
沈遇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飘渺得仿佛来自远方。
“大殷至今不过传了两代,当今陛下对前朝余孽一向憎恶,他不会容忍一个身负前朝血脉的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日日长大。”
“可我身体里,又有沈家一半的血。”
“他不忍心杀害好友唯一的子嗣,又不愿危及江山社稷。所以……”
沈遇朝顿了顿。
秋水漪却已经明白了,她艰难开口,“所以,他对你动了手脚。”
沈遇朝点头,轻声道:“他给我喝下了绝子汤。”
“父王去世之后,我多次想随他而去。那段时日,我汤药不离身,因而,当那碗药一入口,我便发觉了不对。”
秋水漪双眼含泪,“可你还是喝下了。”
沈遇朝默了几息,“抱歉。”
“何须对我道歉?”秋水漪摇头,“陛下铁了心想让你绝嗣,当时的你不过是个孩子,就算躲过一次,难不成还能躲过三次五次?”
“不。”
沈遇朝摩挲着她额角柔嫩肌肤,哑声道:“我当时只想在杀了穆玉柔后随她去见父王。有没有后代对我来说都无所谓。可我不知道,十三年后,会有你的出现。”
“可即便如此。”沈遇朝用力握紧秋水漪的肩头,力道大得似乎想要将她捏碎。
“既然已经留下,我不会放你离开。”
秋水漪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受。
一颗心仿佛被泡在水里,又酸又涩,有些心疼,又有些无奈。
“你后悔了?”
沈遇朝抬起秋水漪的下巴,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森森寒气,显得格外凌冽。
她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许久,在它露出怒色之前,抬首将唇凑了上去。
一个极轻的吻。
其中的怜惜温情,却令沈遇朝有些恍惚。
“我不会后悔。”
秋水漪轻声开口,很是坚定。
沈遇朝垂首,却听她忽然轻笑出声,柔声道:“我只是喜欢孩子,却没说过想自己生。”
毛茸茸的脑袋在沈遇朝颈窝蹭了蹭,她道:“谁的孩子都一样,到时候抱我哥的不就行了?”
沈遇朝想看她的眼睛。
他想知道,这是真话,还是她安慰的话语。
头未低下,一只小手忽然在他头上胡乱摸了一把,可怜兮兮的嗓音落下。
“太晚了,我很困了。王爷一句话将水漪的心搅得翻天覆地,难受得紧,怎么还忍心不让我睡?”
还能耍宝,看来是真话。
手臂揽住秋水漪的腰,沈遇朝低声道:“睡吧。”
月色渐浓,树影婆娑。
屋内一片寂静,帐中一派温情。
……
等了三四日,始终不见左溢尚泽寻来,秋水漪难免焦急。
她坐在厨房里,一只手拿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另一手捧着脸发呆。
张婶子挎着篮子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喜色,打开篱笆栅栏,脚步匆匆离开。
秋水漪眨眨眼,问一旁坐着烧火的阿香。
“婶子这几日好像格外高兴,可是有喜事?”
阿香往灶里添了柴,闻言露了笑,兴奋回道:“那当然了。娘用夫人给的耳坠子当了好些银子,给哥哥买了好前程。我们马上就要跟着哥哥过好日子了!”
刚说完,意识到不妥当,阿香小心翼翼地看了秋水漪一眼,“夫人,您的坠子……”
“无碍。给了你们,自然任由你们支配,无需顾及我。”
不过,她倒是挺好奇张婶子用这些银子做了什么。
“婶子给阿柱小哥买了什么前程?”秋水漪问。
得了秋水漪的准话,阿香眼中不安一扫而空,兴冲冲道:“是祈云教。”
“祈云教?”
听到这个名字,秋水漪动作停住,眼前浮现出一张俊美邪肆的脸。
某些糟糕的回忆瞬间占据了脑海。
分明不过短短几月而已,但与那个人的相识,却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秀眉不由紧蹙,秋水漪抿了下唇。
“对啊。”阿香扬起笑,眼睛亮晶晶的,“祈云教是由许多江湖义士组建的,专门帮助我们这样的人家脱离苦海。隔壁村子有个阿哥就是加入了祈云教,听娘说,他不到半年就回来了,身上穿的都是贵人才会穿的衣裳,办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席,离开时把爹娘兄弟都接去过好日子了。”
“当时满村的人都在说那位阿哥有出息,现在,我们家阿柱哥哥也要这么风光了。”
阿香的小嘴喋喋不休,“听说祈云教的教主是一位俊美非凡的男子,他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肯定是个好人。也不知道,等我和哥哥去了祈云教,能不能见他一面。”
好人?
秋水漪嘴角溢出冷笑。
谁家好人能把救命恩人当替死鬼啊?
一只披着人皮的狼,也能被赞好人了?
秋水漪深吸一口气,掩去眼中冷色,准备好好询问阿香关于祈云教的事。
“阿香,祈云教……”
“嘶——”
骤然响起的马鸣声打断了她的话。
秋水漪偏头望去。
院外停了两匹马,有个人影推开栅栏门,飞速奔向她。
“姑娘!”
第78章 争吵
信桃红着眼, 泪眼汪汪地跑到秋水漪面前,含着哭音道:“姑娘,奴婢总算找到您了。”
秋水漪一笑, 食指曲起, 擦去她脸上泪珠, 柔声哄道:“好了好了,我没事,别哭了。”
信桃哽咽着点头, 不忘用红肿的眼仔仔细细将她端详了一遍,见秋水漪面色不错,身上也无伤势, 提了这么多日的心, 这才安稳下来。
外头, 沈遇朝从屋里出来,正在院子里和左溢尚泽说着话。
秋水漪往外边看了一眼, “信柳呢?”
信桃道:“牧家小公子落水后受了惊吓,发了热, 信柳姐姐在客栈照顾他。”
秋水漪颔首表示知道, 目光柔和地看着她, “可有受伤?”
“没。”信桃摇头, “船被烧毁后, 左首领带着我们跳了水, 没让我们受伤。”
“那便好。”
秋水漪拍了拍信桃的手背, 又问:“刘诚他们呢?”
“刘侍卫受了伤, 在客栈修养, 其他的……”
信桃顿了顿,话音里透着哀意, “死的死,残的残。没剩多少人了。”
虽然早知情况不会好,但得知这个消息,秋水漪仍忍不住心神一震,一股悲切自胸腔内涌出,激得她鼻头发酸。
“回去之后,你和信柳将伤亡人数记下,等回了侯府,从我那儿取些银子,,好好安置他们家里人。”
信桃不住点头,“好,奴婢记下了。”
“夫人,是您的家里人寻来了吗?”
围观一会儿的阿香开口,目光好奇地望着信桃。
秋水漪缓了缓,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温声道:“是。”
“夫、夫人?!”
信桃惊了。
她家姑娘尚未出阁,这小丫头怎么、怎么这样唤她?
秋水漪轻咳一声,凑近信桃,低声道:“为了行事方便,我和王爷扮了夫妻,你别说漏嘴了。”
信桃长大了嘴,在秋水漪的目光下,重重将嘴捂住,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灶上的药煎得差不多了,秋水漪正欲动作,信桃忙道:“奴婢来。”
将药倒好,她皱了皱眉,“姑……夫、夫人,这药是……”
“不是我的。”秋水漪摇头。
那便是王爷的了。
信桃了然。
离开厨房之前,秋水漪对阿香柔声道:“阿香姑娘,我们该离开了,劳烦你去叫张婶子回来,我有话与她说。”
阿香脆声应道:“好的夫人,我这就去。”
她从水缸里舀了瓢水,随意将手冲洗两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大步迈出去。
悄悄瞧了眼院中两位陌生男子,被其中一人身上的冷气吓到,阿香忙收回视线,埋头就跑。
药差不多能入口了,秋水漪领着信桃出了厨房。
正在说话的三人听见动静,停了话音。
见到秋水漪,左溢恭恭敬敬唤了声“夫人。”
尚泽挑了挑眉,嬉皮笑脸的,“夫人好。”
想来应是沈遇朝打过招呼了。
听了这么多日的夫人,秋水漪差不多已经免疫,朝二人点了点头,面不改色道:“该喝药了。”
接过信桃手上药碗,沈遇朝一口闷下。
喝完,信桃十分有眼色地将药碗接了回来。
用左溢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沈遇朝道:“马车备好了,我们走吧。”
“等等。”
秋水漪拉住沈遇朝的衣袖,“等等张婶子吧。”
她主动解释,“听阿香姑娘说,张婶子准备把阿柱小哥送进祈云教。”
“祈云教?”
沈遇朝尾音上扬,带着疑惑。
“王爷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秋水漪抬首,“当时王爷将我从悬崖上救了回来。”
对上她清亮的眸光,沈遇朝目光虚了一瞬。
怎么不记得,他当时把她当成了秋涟莹,甚至想……
喉间微微发紧,沈遇朝道:“当然记得。”
“当时我险些掉下悬崖,便是拜祈云教教主所赐。”
秋水漪磨着牙,“那人恩将仇报阴险毒辣,但在阿香口中,却是个行侠仗义的大善人。”
她嗤了一声,“我不信他能有这样的善心,说不准张婶子是被骗了。他们一家好歹收留了我们,我不愿见到他们上当受骗。”
沈遇朝眸光一凝,沉声道:“当初是怎么回事。”
秋水漪不想多说,只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她不愿多谈,沈遇朝便不再追问,拉过秋水漪的手轻轻揉搓着。
左溢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约而同退到一旁。
秋水漪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但眼看着三人避开,莫名有些羞涩。
手挣了下,却被握得更紧。
面上发烫,她低声道:“有人。”
沈遇朝一眼瞥过去,“他们不会看。”
这是重点吗?
秋水漪气乐了。
实在挣脱不开,也只好随他去了。
好在张婶子很快回来了。
阿香和阿柱跟在她身后,面露红光。
后者视线掠过院中三个陌生人时,眼中火热降了不少,略微失落地垂下目光。
一进院子,张婶子便道:“公子和夫人这是要离开了?”
秋水漪笑道:“家里人寻来了,这几日叨扰婶子了。”
“哪里哪里。”
张婶子谦虚道:“都是些农家的粗茶淡饭,夫人不嫌弃就好。”
秋水漪微微摇头,手摊开,信桃会意上前,递上一个红封。
“这里边是五百两银子,婶子手艺好,去镇上盘间铺子,卖些吃食,往后定不愁吃喝。”
“在别人麾下做事,始终没有自己做东家来得方便。”
“五百两?!”
张婶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阿香与阿柱目瞪口呆。
“不错。”秋水漪笑着点头,“婶子若是有心,我还可赠你一张独一无二的方子。”
张婶子手都在颤抖。
五百两,那可是五百两啊。
这辈子,她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
要是有这五百两在手,她何必再费心思找关系将阿柱送进祈云教?
秋水漪将红封塞进张婶子手里,目光掠过阿柱,柔声道:“张婶子和阿香是女流,有些事不方便出面,还需阿柱小哥多多帮衬。”
阿柱红着脸,“我、我会的。”
“哎哟,夫人可真是心善。”
张婶子将红封牢牢攥在手里,生怕它被人抢回去,喜笑颜开道:“我看您啊,比那什么祈云教教主,更像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婶子谬赞了。”秋水漪笑道:“那便提前预祝婶子生意兴隆了。”
“借您吉言。”
张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着几人一一颔首,秋水漪一行人离开了农家小院。
马车一路前行,乘着夜色入了县城。
在一家客栈门前停下,左溢上前敲门。
“来了来了。”
里头传来声响,一个身形高大的店小二打开门,热情地迎左溢进去。
“客官回来了,快快快,请进。”
得了秋水漪和沈遇朝的消息,左溢便让店小二再准备两间上房。
不用吩咐,他直接将两人引至二楼。
“嘎吱——”
一间房门突然从内打开,听见动静的信柳探出头来,见了秋水漪,眼眶立即湿润。
“姑娘!”
秋水漪安抚地拍拍她肩头,“别哭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信柳擦了眼泪,“好,奴婢不哭。”
她赶忙开门让秋水漪进去,“屋内都收拾妥当了,姑娘快进来。”
秋水漪道了声“好。”
进门之前,她回头瞧了眼。
沈遇朝注视着她,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什么。
秋水漪浅浅一笑,“王爷快休息吧。”
她进了屋,毫不犹豫将门关上。
沐浴完换上寝衣,秋水漪坐在榻上,由着信桃给她擦头发,“牧思川呢?”
信柳道:“刚退了热,在隔壁睡着了。”
秋水漪拧起眉,“烧得严重吗?”
“前些时日烧得厉害,这两日好些了,就是没什么精神。”
“那你好生照顾着。”
信柳点头。
她也有弟弟,对身世可怜的牧思川难免多了几分怜惜,事事亲力亲为,上心得紧。
头发擦干后,信桃放下床帐,在屋内留了一盏灯便退下了。
被子轻柔舒适,秋水漪陷在柔软中,忍不住发出一声满意的感叹。
赶了一天的路,她也累了,闭上眼酝酿睡意。
奇的是,精神分明是疲倦的,可她怎么也睡不着。
就好像……身边少了点什么。
秋水漪唾弃自己。
不就是一起睡了几晚?
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她将被子一裹,睡觉。
……
耳边仿佛有无数人在吵嚷,叽叽喳喳的声音涌入耳中,闹得秋水漪即便在睡梦里,眉心也紧紧锁着。
吵闹声越来越大,“啪”的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摔碎了,惊得秋水漪一下睁开了眼。
屋内光线明亮,她动作迅速地穿好衣裳,推开门,视线捕捉到楼下的两人。
“姑娘,您醒了?”
信桃走上楼梯,手里端着一盆水。
秋水漪问她,“底下在吵什么?”
信桃无奈道:“左首领请了个大夫回来,说是特意传信回京城,来给王爷看伤的。”
“他们刚进门,身后便跟进来一人,见了那大夫,二话不说便开始吵闹。吵到最后,竟动起手来了。”
“不过,说来也奇。”信桃道:“那位大夫只躲不还手,好像是在忌惮什么。”
秋水漪视线下移。
一楼此刻已经化为一片狼藉,桌椅板凳被砸得乱七八糟。
茶壶碎了一地,茶水洒在石板铺成的地面上,这一滩那一滩的。
有个人影一直上蹿下跳,他站在木桌上,躲避着对面之人的攻击。
从偶尔露出来的侧脸看来,赫然是与秋水漪有过一面之缘的百里赫。
再看向对面之人,秋水漪忽而愣住。
那人的脸如白玉莹润,泛着光泽。五官精致俊逸,风度翩翩。
此刻却横遍怒气,气冲冲地一脚踢向百里赫脚下的方桌。
动作又狠又凶。
竟然是他。
第79章 药方
“姑娘, 奴婢伺候您洗漱吧。”信桃道。
秋水漪揉了下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尚未清洗,忙带着信桃回了屋。
等她洗漱完, 楼下的纷争还未结束。
秋水漪索性靠在栏杆上, 饶有兴致地望着那两人。
“你认识他?”
身后突然传来的嗓音吓了秋水漪一跳。
她回头, 嗔了来人一眼,“你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遇朝走到她身侧。
宽大袖子下,他握住她的手, 放在手心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
秋水漪面上微烫,避开沈遇朝灼热的视线。
大抵刚确认关系的有情人都是这样,总是忍不住触碰对方, 每一个肢体动作, 都能让双方心头生出火热。
她掩饰性将目光放在楼下, “他是……”
话音未落,楼下那人已经注意到她的身影, 骤然停止追逐,抱着双臂, 挑起眉头, “哟, 小丫头, 我们又见面了。”
秋水漪扬起笑, 颔首致意, “程大夫。”
气喘吁吁的百里赫停在原地, 一手置于胸前, 抚着跳动的心脏, 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惊道:“你们认识?”
“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幸得程大夫为我解惑。”
脚刚跨出去,骤然感受到阻力,秋水漪瞧了沈遇朝一眼。
后者自觉将手放开。
一步步下楼走到百里赫面前,秋水漪揶揄道:“不曾想,这才是百里叔的真实模样。”
剃去络腮胡的百里赫露出大气俊俏的五官,皮肤白皙,剑眉星目,一身气势说是出身贵族也有人信。
他嘿嘿笑了两声,摸着光洁的下巴,感慨道:“这么多年了,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何模样了。”
“这不都是你自找的?”程玉冷笑一声,将脚边的桌腿往百里赫脑门上狠狠一踢。
后者身手敏捷地避开。
“哐当”一声,桌腿撞到墙上,他苦笑道:“小玉,陪你闹了这么久,你怎么还没消气?”
“闹?你说我在闹?”
程玉炸了,怒火爬上眉梢,猫一样敏捷地移到百里赫身前,一把揪住他的耳朵,语气森森。
“老子找了你这么多年,打你一顿怎么了,你居然怪我无理取闹?百里赫,你个没良心的蠢货。”
“疼疼疼,小玉,疼!”
百里赫龇牙咧嘴。
秋水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拉过刚走下楼的沈遇朝,小声道:“你说,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沈遇朝没什么兴趣地睨了两人一眼,“管他们做什么,倒是你,再不进食,该难受了。”
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秋水漪确实饿了。
左溢十分有眼色地唤了声小二。
躲在角落里生怕被殃及的掌柜的带着瑟瑟发抖的小二走到大堂里,望着一片的狼藉欲哭无泪。
“客官,这这这都成这样了,我还怎么做生意的。”
程玉扯下腰间钱袋子,一挥手,豪气万丈,“拿去。”
掌柜的手忙脚乱将钱袋子接住,打开一瞧,眼里的光霎时暗了。
他小心翼翼道:“客官,这也不够啊。”
“不够,怎么可能?”
程玉大步上前,夺过掌柜的手里的钱袋子,见到里头的一两碎银子和五六个铜板,脸上的表情霎时僵住,“哈、哈哈,什么时候用完了,我都没注意。”
“用我的。”百里赫将自己的钱袋子递出去,“可够了?”
掌柜的打开瞧了一眼,面色好了不少,“够了够了。”
“将大堂收拾干净,再上几个好菜。”左溢也扔了个钱袋过去。
掌柜的用手垫了垫,顿时眉开眼笑,“好嘞,客官稍等。”
程玉终于给了百里赫一个好眼色,“算你识相。”
大堂内一片狼藉,暂时是不能复原了。
左溢便让小二将饭菜送到房中。
回房后,秋水漪刚挨着沈遇朝坐下,百里赫和程玉也跟着进来。
前者道:“我也还没吃呢。”
后者更是理直气壮,“我饿了。”
秋水漪无奈轻笑。
瞧他们关系匪浅,她好奇道:“二位是旧相识?”
百里赫点头,“我和小玉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他没多谈,朝沈遇朝伸出手,“让我看看。”
沈遇朝依言撩起袖子,露出白皙有力的手腕。
百里赫将手搭了上去,细细听脉。
半晌方道:“没什么大问题,不过一个月内,不可再动武。”
他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桌上,“这是我新制的药,每日一粒,不可断,记得服用。”
一旁候着的左溢忙将药收好。
沈遇朝平静问:“可能根治?”
百里赫一顿,老实道:“不能,这药只能让你好受些。”
沈遇朝早有所料,轻点了下头。
秋水漪抿了抿唇,放在桌下的手覆在他手背上。
沈遇朝侧眸,对她温和一笑。
“来了客官,您请慢用。”
小二将菜摆在桌上,热情地招呼着,不复方才的胆小怯懦。
程玉叫住他,“给我上两壶好酒来。”
小二还记得他方才的凶悍模样,闻声抖了抖,磕巴道:“马、马上。”
上完酒,他转身就走,那速度,要多快有多快。
程玉嘟囔道:“我有这么吓人吗?”
秋水漪失笑,对信桃道:“不必候着了,你叫些菜,去信柳屋里吃吧。”
信桃应声。
左溢也退下了,屋内只余四人。
程玉抬手倒了两杯酒,眉眼微抬,“多年不见,陪我喝一杯?”
此时此刻,他倒是有了几分再遇故人的惆怅。
百里赫捏着酒杯一饮而尽。
程玉满意一笑,朝秋水漪道:“你们两个,一个病人,一个小姑娘,就不必喝了。”
和百里赫碰杯后,他仰头喝下杯中酒。
咂咂嘴,程玉惊喜道:“咦,这酒还不错。”
二人一杯接着一杯,秋水漪和沈遇朝无声吃菜,看着他们拼酒。
两壶酒喝完,程玉仍不尽兴,又让小二送了几坛上来。
他和百里赫一人拎着一个酒坛子,喝得双颊通红,醉眼朦胧。
程玉打了个酒隔,捏着拳头砸在百里赫肩头,骂道:“你个蠢货,不就是被女人骗了?至于躲了二十多年,你知道族中长辈派了多少人去找你吗?”
百里赫抱着酒坛子,双眼泛着红,哑声道:“我没脸见他们。”
“我犯下大错,该罚。”
程玉恨铁不成钢,“那你现在把东西找到了,总得跟我回去了?”
“不,不能回去。”
百里赫摇头,“我还有事没完成。”
“什么?”程玉一愣,紧接着怒气冲冲地一巴掌拍在百里赫后脑勺,“你该不会还念着那个女人吧?”
“胡说什么?”百里赫反驳一声,醉醺醺站起。
走到沈遇朝身旁坐下,在他莫名其妙的目光下,紧紧握着他的手。
沈遇朝眸中寒光乍现,用力抽回手。
百里赫不依,用更大的力气拽着他。
沈遇朝脸微微发青。
这一幕将秋水漪和程玉看呆了。
后者酒也不喝了,歪着头,用一种异样的目光瞥着两人交握的手。
沈遇朝寒声道:“放开。”
“不放。”
百里赫摇头,重重拍着沈遇朝的手,红着眼道:“是我对不住你。”
这话让秋水漪惊到瞪直了眼。
沈遇朝额角青筋直跳,咬紧牙关,“本王让你放手。”
百里赫不放,语气悲切道:“当初,那女人故意接近我,就是为了偷走我族药人的炼制之法。虽然发现及时,但终究是让她逃了。”
“因为此事,长老将我逐出族,下令不寻回药方,将那女人带回去,终生不能归族。”
“当时的我虽对于被除名一事郁气难消,但内心深处却有几分不以为然。”
沈遇朝止住了动作。
百里赫加重语气,“我年少轻狂时,认为药人之法有违天道,瞒着族中长老,将它销毁了。随后杜撰了一张新的。”
“在那张新的药方上,我写下了无数种毒物,心想就算药方被人盗走,见法子如此阴毒,或许会知难而退。”
“因此,我游历了山川河流,直到三年前,才在承明寺住下。”
“我心存侥幸,却不知,有人竟因我之过,受了十多年的折磨。”
百里赫眼眶湿润,悔恨道:“是我对不住你。”
秋水漪听得呆住了。
百里赫……是苗族人?
炼制药人的法子……是假的?
她难以置信地望向沈遇朝。
沈遇朝神色平静,墨色眸子仿佛不起波澜的湖泊。
面上无波,内里……
她正待细看,却听程玉叫出了声,尖利的嗓音里含着十足的震惊。
“你说什么,那是假的?”
百里赫摇头晃脑,“不错,是假……”
恰在这时,沈遇朝猛地抽回手,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百里赫被力道带得摔倒在地,醉眼望着沈遇朝的背影,话音缥缈又坚定,“你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
秋水漪连忙起身跟上,将百里赫和程玉的吵闹声扔在身后。
沈遇朝走得快,她一边喊,一边小跑着追上去。
“沈遇朝,你等等我。”
身侧有人探寻般望了她一眼,秋水漪置若罔闻,追逐着前方的影子。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停了下来。
秋水漪一头撞在沈遇朝后背上,“咚”一声,疼得她吸了口气。
正欲退开,前头人影陡然转身,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怔了一瞬,秋水漪抬手,环住他腰身。
男人沙哑而充满嘲讽的嗓音在她耳畔落下。
秋水漪看不见他的表情,却听出了他深埋在讽刺下的悲意。
“可笑……至极。”
第80章 涟莹
秋水漪不可遏制地心疼这个男人。
倘若百里赫不曾写过那张药方, 或者穆玉柔未曾恢复记忆,再或者,她能对自己的儿子产生哪怕一丝怜悯之心, 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可惜, 造化弄人。
秋水漪抱着他, 轻轻抚摸着他后背柔顺如绸缎般的长发,柔声道:“我会陪着你的。”
沈遇朝将她抱得更紧。
两人谁也不再开口。
过了许久,沈遇朝终于将她放开, 听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走吧。”
秋水漪点头。
转身时余光扫了一圈,她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没人。
两人并肩, 缓步回了客栈。
左溢给百里赫和程玉要了房, 两人已经转战到另一间屋子。
时不时从紧闭的门窗内传来他们醉意十足的声音。
消失了一上午的尚泽匆匆而归, 神色紧绷。
秋水漪对他轻点了下头,退了出去。
脚步一转, 去了信柳的屋子。
说起来,回来后, 她还没见过牧思川。
信柳开了门, “姑娘。”
秋水漪从往里看了眼, 轻声道:“还没醒?”
信柳摇头, “昨夜睡得沉。”
进了门, 秋水漪走到牧思川床头, 掀开帐子。
被子盖到脖颈, 小孩睡得双脸红扑扑的, 极为可爱。
秋水漪伸手探他体温。
刚从外边回来, 她的手还带着寒凉,方一触碰到温热的额头, 牧思川霎时皱起了小眉头,眼皮下的眼珠转了转,睁开了。
秋水漪收回手,柔声道歉,“我把你吵醒了?”
牧思川睡得有些懵,闻言摇了摇头,望着秋水漪的眼神带着朦胧之意,好像人已经醒了,意识却为醒。
给他掖了掖被子,秋水漪嗓音低柔,“再睡会儿吧。”
她抬手放下床帐。
牧思川终于意识到什么,瞪大了眼,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拉住秋水漪的袖子,激动道:“不不不,不睡了。”
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秋姨,真的是你吗?”
秋水漪好笑,“是我。”
牧思川一下红了眼,哭音没忍住从嗓子里溢了出来,“我还以为、还以为……”
泪珠挂在眼角欲落不落,他用力仰起头,想将泪水憋回去。
秋水漪看得心疼,将他揽进怀里哄,“好了好了,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别哭。”
牧思川忍住抽泣,在她怀里重重点头,“我不哭。”
突逢巨变,牧思川极没有安全感,亦步亦趋地跟着秋水漪,几乎是她去哪儿就去哪儿。
下午秋水漪陪着沈遇朝在房里看书,他也守在一旁。
秋水漪看话本子,他分明看不懂,却装模作样地点评几番。
那认真的小模样将秋水漪逗笑了。
沈遇朝对这碍眼的小子十分不满。
正欲开口将他赶出去,抬眼时瞧见秋水漪的模样,那话哽在喉间,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少女微微偏头看着身侧小童,侧脸莹润,盈满笑意。
神情温柔得仿佛一缕熹光。
沈遇朝长睫低垂,窗边阳光洒落,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
天边最后一缕霞光散去,信桃敲响了沈遇朝的房门。
“姑娘,王爷,该用膳了。”
秋水漪应了声,信桃便领着提着食盒的小二进来。
小二抬头飞快扫一圈,没见到程玉的人影,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手脚麻利将菜摆在桌上,笑容堆了满脸,“各位客官请慢用。”
秋水漪:“劳烦。”
小二乐呵呵地退下。
秋水漪先给牧思川夹了一筷子菜,“来,你病刚好,可得好好补补。”
牧思川笑容乖巧,“谢谢秋姨。”
“不客气。”
秋水漪笑得眼睛弯弯。
沈遇朝睨了两人一眼,面无表情地往嘴里送了一筷子白饭。
秋水漪没注意他的小情绪,一门心思吃饭,时不时给牧思川夹菜。
吃了半分饱,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目光转了一圈,陡然问道:“百里叔和程大夫呢?”
信桃迟疑,“他们一下午都在屋内没出来,想来该是醉了。”
也是,照他们喝酒的速度,可不得醉?
秋水漪吩咐,“让小二提前备好醒酒汤,他们醒后便送上去。”
信桃:“欸。”
“担心他们做什么?”
眼前空碗突然多了块剃了刺,雪白晶莹的鱼肉。
沈遇朝漫不经心道:“那么大年纪了,总不会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秋水漪放下筷子,语气幽幽,“百里叔和程大夫瞧着与我爹娘差不多大,王爷是在嫌弃他们年老不中用了?”
水眸里带着控诉委屈之意。
沈遇朝呼吸一滞,捏着筷子的手一抖,“本王……我、并无此意。”
难得见他吃瘪,秋水漪噗嗤一笑,眼角眉梢都挂着欢喜,“玩笑而已,王爷怎么还当真了?”
沈遇朝眼中慌色退散,笑道:“漪儿如今胆子越发大了,竟拿本王作乐子。”
秋水漪偏头,笑容烂漫,“王爷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胆子大。”
“也是。”沈遇朝盛了碗汤递过去。
两人之间仿佛有种别样的磁场,令他人插不进去。
牧思川埋头吃饭,害怕眼里难过被人瞧了去,不敢抬头。
他嚼着嘴里的食物,没忍住扁了嘴,鼻头泛酸。
在家里,小叔叔和小婶婶也是这样的。
他们现在,究竟在哪儿?
……
用完晚膳,信桃去寻小二将碗筷撤下。
将将出了房门,斜对面屋里陡然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摔打声。
她被吓了一跳,一时没有动作。
“怎么了?”
秋水漪注意到她的异样,上前查看。
牧思川跳下凳子,迈着小腿跟上。
信桃指着紧闭的房门,“姑娘,他们……”
话未尽,房门乍然四分五裂,木屑朝着众人而来。
一阵风涌过,眼前落下大片青色,她被人密不透风护住。
木屑哐啷落地,沈遇朝放下袖子,眸带寒光。
秋水漪问:“没事吧?”
信桃摇头,“奴婢无事。”
牧思川也道:“秋姨,我没事。”
秋水漪这才放下了心,皱眉望向对面。
屋内一片鸡飞狗跳。
桌椅茶壶砸了一地,浓烈的酒味与奇怪的气味萦绕在空气中。
程玉衣衫不整地追着百里赫,手里抓着一个酒坛子,猛地朝他掷去,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
“老子杀了你!”
百里赫躲得及时,酒坛子摔在墙上,啪一下碎开。
这一声仿佛将他昏沉的意识惊醒,百里赫眼里大片的惊慌散开,面色震惊到毫无血色。
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程玉,你居然是个女人!”
声音大得仿佛要掀开屋顶。
程玉双眼喷火,怒吼道:“百里赫,我要杀了你!”
秋水漪惊呆了。
目光呆滞地移向程玉。
白瓷般的脸上遍布红霞,眸间怒气横生,不显狰狞,反而多了几分媚色。
衣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精致的锁骨。下方起伏山峦分外明显。
秋水漪结巴了,“她她她她……程大夫,是个女子?!”
沈遇朝瞟了眼震惊羞涩又愧疚的百里赫,颔首道:“看样子是了。”
程玉追上了百里赫,一脚踹在他臀上。
百里赫疼得嗷一声,欲哭无泪,“小玉,好小玉,你先冷静冷静。”
“我冷静个屁。”程玉面如修罗,煞气十足,“百里赫,你个龟孙敢睡老子,今天不把你打死,老子不姓程!”
说完又是一脚。
“嗷!”
百里赫抱着屁股拼命跑,边跑边嚎,“我错了,小玉我错了,别打了,我们好好谈谈。”
“老子不想和你谈。”
程玉听不进去,双眼猩红。
百里赫没法,在程jojo玉的攻势下就地一滚,跳窗而逃。
“沈小子,那药够你吃三个月了,三月后我去京城找你。”
话音很快消散在空中。
程玉冷笑一声,“跑得掉吗你。”
她一甩袖,追了上去。
两人的身影消失后,秋水漪一脸梦幻。
“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沈遇朝扯唇,“本王没功夫管别人的风流韵事。”
转身之际,袖子被人扯住。
他低头,目光带着询问之意。
秋水漪指着那间一片狼藉的屋子,无奈道:“没功夫管别的,但这个总得管吧。”
她略显头疼地摇头。
短短一日的功夫,就为程玉赔了两次。
如此强的战斗力,希望百里叔自求多福吧。
……
月色朦胧。
躺在床上,秋水漪梳理这段时日得来的消息。
程大夫说百里叔被女人所骗,那女人很显然是穆玉柔。
这么说,穆玉柔是在逃出苗族的途中受伤失忆被沈朔捡了回去?
事实证明,路边的人,无论是男是女,都不要捡。
怀着这个念头,秋水漪闭眼睡去。
屋里青烟缭绕,她的精神渐松,沉沉睡去。
对面屋。
沈遇朝猛然睁眼。
翻身而起,他大步离开,一脚踹开秋水漪的房门。
掀开幔子,里头空空如也。
窗门大开,夜风涌动。
沈遇朝额头青筋暴跳,面色狠厉。
脚步声迭起,察觉到动静的左溢与尚泽匆匆赶到。
“王爷,出什么事了?”
视线触及无人的床榻,尚泽陡然闭了嘴。
沈遇朝眸中冷色翻涌,嗓音里的戾气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追。”
“找到人后,杀无赦。”
……
“哐当——”
门开了,秋水漪被重重扔进去。
掌心摩挲着粗粝的地面,疼得她“嘶”一声。
门被阖上,紧接着是一阵落锁声。
秋水漪闭了闭眼,平息内心的怒气。
半路醒来发现自己被人抗在肩上,吓得她险些失声尖叫。
幸好她忍住了,一路装晕。
就是不知这次又是谁想对付她。
赵希平?纪锐?周云惇?
亦或是……韩子澄?
秋水漪叹了声气,也不知道沈遇朝是否察觉她失踪了。
他能找到她留下的线索吗?
收敛情绪,秋水漪从地上爬起。
方抬眸,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生得极为好看,形状完美,瞳仁透着琥珀般的光泽。
眼睛下方琼鼻挺翘,花瓣似的唇微微抿紧,可见主人心情并不松快。
她长得极美,如挂在枝头高贵明艳的海棠。
更重要的是,秋水漪与她相对而立,跟照镜子似的。
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