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60-70

作者:鹤松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消息


    家宴时梅芳竹与罗氏并非露出异样, 想必是梅芳茹将人劝住了。


    但那夜过后,秋水漪便没再见梅芳竹。


    梅芳茹与梅芳晴倒是一如既往地来得勤,并且带来了最新消息。


    比如说, 家宴后二舅母听完梅芳竹不想成亲的言论后大怒, 又在她说清缘由后沉默不语, 随后便让梅芳竹回去好生想想。


    据梅芳晴说,当天夜里,她娘便与她爹大吵了一架, 并将她爹赶去了书房。


    和梅芳竹较劲了几日,罗氏最终还是妥协了,承诺最近两年不会再为她相看。


    梅芳晴得了消息, 第一时间便张罗着给梅芳竹庆祝。


    将将走出院子没多久, 信柳急急追了上来, “姑娘,刘护卫的消息。”


    秋水漪接过信封, 打开一瞧,原本随意的眼神凝住。


    “姑娘怎么了?”


    见她表情严肃, 信桃疑惑问道。


    秋水漪闭了闭眼, “信桃, 你去告诉三表姐一声, 说我临时有事, 今日便不过去了。”


    话落, 她掉了个头, 往外院走, “我们去找大舅舅。”


    梅大老爷今日正巧在府中, 守在门口的小厮通传后,秋水漪抬步进了书房。


    一眼便见他坐在书案后, 手里拿着一封信纸,素来严肃的眉眼添了两丝喜意。


    秋水漪便笑了,“看来大舅舅也得了消息。”


    梅大老爷放下信纸,“漪儿来了。快坐。”


    他叹道:“这么长的时日,总算有了你姐姐的消息。”


    刘诚那封信是云安侯送来的。


    信上说他已经有了秋涟莹的消息,让她在洪梁多留些时日,等侯府的人寻到秋涟莹,再与她会合,一道回京。


    秋水漪道:“难怪爹爹找不到姐姐,不曾想,她竟然跟着镖局的人在跑镖。”


    天南地北的,能找得到才怪了。


    梅大老爷叹气,“这丫头,要不是她无意间进了侯府的产业,恰巧被人认了出来,也不知何时才会现身。”


    秋水漪试探道:“难不成……是姐姐自己不想回家?”


    梅大老爷道:“你姐那丫头向来主意大,若是自己不想回去,谁也拗不过她。”


    这么看来,还真是?


    秋水漪问:“若是姐姐自己不愿意,就算侯府的人找到她,她可会乖乖回来?”


    “难说。”梅大老爷摇头。


    “舅舅。”秋水漪忽然郑重开口。


    梅大老爷抬首,正对上她亮晶晶的眼,“我去接姐姐吧。”


    “胡闹。”梅大老爷眉心拧起,“路途遥远,你一个姑娘家,若是有个好歹,我如何向你娘交代?”


    “舅舅。”


    秋水漪坐到梅大老爷身侧,仔细与他说:“姐姐不愿回来,无非是因那道婚约。如今婚事落在我身上,她自然无理由不归。”


    见梅大老爷皱眉,秋水漪心领神会,在他开口前出声,“舅舅肯定是想说让下人带话也可。可若是姐姐不信,将这当成爹娘诓她的话怎么办?”


    “下人们不敢对她动粗,若是她又趁机跑了呢?”


    两个问题砸下来,令梅大老爷面色微沉。


    涟莹那丫头一向任性,还真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秋水漪道:“但若是我去就不一样了。有我在,姐姐才能相信婚约易主的真实性。”


    梅大老爷还是不放心,“不行,路途遥远,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这有什么危险的?”秋水漪反驳,“如今世道太平,鲜有烧杀劫掠之事。就算遇了事,难不成侯府的侍卫不会保护我?”


    梅大老爷神色犹豫。


    见状,秋水漪只好下一剂猛药。


    她半垂着眼,语气极轻,“舅舅,我回来的时日尚短,虽听过姐姐的事迹,可并未与她相处过。万一,她并不喜欢我这个半路回来的妹妹怎么办?”


    “我也是……想早些与她打好关系,待回了京,说不准看在她的面子上,世子他们……便不会再为难我了。”


    梅大老爷是知道京中之事的,听了这话,只觉心中一痛。


    又见秋水漪神色低落,他沉默半晌,终是点了头,“罢了,想去就去吧。”


    “舅舅同意了?”秋水漪一脸惊喜。


    梅大老爷无奈点头。


    秋水漪笑得两眼弯弯,如同偷了腥的猫儿。


    “既然如此,那爹娘那儿,还请舅舅帮忙劝说一二。”


    梅大老爷气乐了,“你怎的不自己去?”


    倒了杯茶恭敬地捧上去,秋水漪态度乖顺,嗓音清甜,“当然是因为大舅舅比我面子大啊。”


    梅大老爷轻哼一声,伸手接过。


    秋水漪笑得更是乖巧。


    有梅大老爷从中斡旋,事情进展得极为顺利。


    早在信送出时,云安侯便已派人去接秋涟莹。


    可她跟着镖师送镖去了,一时不知去向。


    秋水漪盯着平铺在桌面上的信纸,“送完镖,总要回去的。”


    “先去这儿。”


    指尖所指,写着四个字。


    牧氏镖局。


    ……


    梅大老爷放出消息,说是梅氏思念女儿,食不下咽,短短几日的功夫便消瘦了下去。


    云安侯心疼妻子,特地来信让秋水漪归家。


    方老夫人得了信后便令嬷嬷去请秋水漪,将她搂在怀里,一声又一声心肝地唤着,嗓音里含着满满的不舍。


    “外祖母别难过。”


    秋水漪为方老夫人擦去眼角湿润,柔声安慰,“等母亲身子好些,我和姐姐带她来陪外祖母多住几日。”


    乖孙如此贴心,更令方老夫人不舍,红着眼骂道:“你娘这死丫头做姑娘时身子骨好得很,怎么嫁了人当了娘,身子反倒不好了,是不是你爹没好好对她?”


    秋水漪急忙哄,“是是是,都是我爹的错,外祖母别哭,等我回去了,定好好说他一顿。”


    方老夫人破涕为笑,“为人子女,怎的还说起你爹的不是了。”


    秋水漪义正言辞,“我不仅是爹的女儿,还是娘的女儿,他若是对娘不好,我怎么不能说他了?”


    方老夫人擦去眼泪,笑容欣慰,“好,你娘生了个好闺女。”


    秋水漪骄傲挺胸,那副骄傲的小模样,更令方老夫人哭笑不得。


    好不容易将外祖母哄好,当天在寿安堂陪着外祖母住了一晚,隔日秋水漪才回。


    命信柳信桃先行一步回去收拾行李,秋水漪去了客院。


    都要走了,怎么也得和沈遇朝说一声。


    她到时,沈遇朝正坐在院子里喝茶。


    秋水漪四处看了眼,没见到尚泽和左溢的身影。


    再去打量沈遇朝,发现他眉目平和,面色红润,想来伤势应当好了。


    “二姑娘来了?”


    沈遇朝放下茶盏,笑容温润。


    “王爷。”


    秋水漪笑道:“我有话对王爷说。”


    “正好,我也有话要对二姑娘说。”


    沈遇朝站起身,“叨扰多日,本王是时候该离开了。”


    秋水漪惊讶了一瞬,旋即笑开,“看来我与王爷还挺有默契的。”


    眉尾轻挑,沈遇朝问:“难不成,二姑娘也要走了?”


    秋水漪点头,“王爷何时走?”


    “二姑娘何日动身?”


    两人同时问道。


    沉默片刻,又齐齐出声。


    “明日。”


    话落,两人都愣住了,目光微妙地看着对方。


    片刻后,秋水漪率先回神,“那祝王爷一路顺风。”


    沈遇朝唇畔含笑,“二姑娘亦是。”


    ……


    来时带的礼都送出去了,属于秋水漪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不算麻烦。


    但得知她要离去,两位舅母又送来了不少东西,零零总总的又是不少。


    正头疼,三位表姐来了。


    “表妹,你要走了?”


    梅芳晴直截了当。


    秋水漪放下手里的衣物,含笑点头,“我离开时娘的身子便弱,这么久了,我放心不下她。”


    听闻是姑姑身子不好,梅芳晴恹了,眼里流露出不舍。


    “你这一走,咱们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了。”


    梅芳茹感慨道。


    “听闻大舅母在为二表姐相看,二表姐选个京城的如意郎君,咱们不就能时时相见了?”秋水漪打趣。


    梅芳茹面色羞红,嗔怪地瞧了她一眼。


    难得见她这般情态,梅芳晴从难过的情绪中抽身而出,缠着梅芳茹打探情况。


    “好啊,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竟然也不告诉我!”


    梅芳晴揽住梅芳茹的肩。


    “哪有什么心上人!”


    梅芳茹羞恼。


    二人打打闹闹,秋水漪摇头失笑。


    目光一移,对上安安静静地梅芳竹。


    “三表姐。”


    “表妹。”


    梅芳竹扬唇一笑,“上次的事,还未多谢表妹。”


    “表姐像是想开了。”


    梅芳竹轻轻点头,“之前是我钻了牛角尖。母亲同意近两年不会再为我相看,趁此功夫,我想做些从未做过的事。”


    秋水漪好奇,“表姐想做什么?”


    梅芳竹沉思片刻,“生意如何?”


    “啊?”


    秋水漪惊讶了。


    三表姐看着弱质纤纤,褪去那两分怯懦,眉目间多了些清冷从容,有几分黛玉的风情。


    但她居然想做生意?


    反差好大。


    梅芳竹腼腆地笑了,“我做胭脂的手艺还不错。”


    “表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惊讶过后,秋水漪鼓励,“说不准有一天,你的胭脂铺子能开去京城呢?”


    得了鼓励,梅芳竹仿佛生出巨大的信心,“好,那表妹就在京城等着那一日。”


    耳畔回响着梅芳茹梅芳晴的笑闹声,眼前是梅芳竹姣美的脸,秋水漪心中一片温软,轻声道:“会有那一日的。”


    晚间梅家为沈遇朝和秋水漪摆了送别宴。


    隔日,秋水漪告别梅家长辈。


    将眼泪汪汪的方老夫人劝回去,又与舅舅舅母、表哥表姐告别,秋水漪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徐徐而行,逐渐远离洪梁城。


    走出老远,外头响起马儿的啼叫声,秋水漪掀开车帘,撞入一双璀璨星眸。


    那人面上笑容被林间薄雾晕染地朦胧缥缈。


    嗓音清风般钻入她耳中,带来丝丝凉意。


    “秋二姑娘,幸会。”


    第62章 同路


    车窗外, 枣红色大马身姿熊健,皮毛顺滑地如同绸缎,四肢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步伐稳健有力, 双眼炯炯有神。


    男人月白色的外衫散在马背上, 不时有明亮的光泽一闪而过。


    他偏头望着她,黑发落在胸前,眸色温柔明澈。


    “王爷?”秋水漪疑惑抬眸, “你不是走了吗?”


    大舅舅分明说,他一大清早便离开了。


    “出城后耽误了些功夫。”


    沈遇朝轻扫一眼围在秋水漪马车旁的两队护卫,“二姑娘是要回京?”


    “不。”


    想来他应当已经知道秋涟莹失踪一事, 秋水漪直接道:“我去江南接姐姐。”


    果不其然, 沈遇朝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 眼里反而泄出几丝笑意,“好巧, 本王也要下江南。”


    “二姑娘不若与本王同行?一路也好有个照应。”


    秋水漪歪头瞧了他两眼,“好啊。”


    逐风听出了她的声音, 歪头偏了过来, 脑袋朝车窗上拱。


    “不可无礼。”


    沈遇朝轻斥一声, 拉着缰绳强行调转方向。


    逐风不满鸣叫, 鼻孔发出粗热之气。


    秋水漪两手托着腮, “它好像很喜欢我。”


    沈遇朝轻笑一声, “二姑娘可要试试?”


    上次在程家马场落马之后, 梅氏便不再让她学骑马, 秋水漪一时兴起, “好啊。”


    正欲让忠叔停车,却见沈遇朝单手拉着马缰, 朝她伸出另一手。


    秋水漪眨眼,对他扬唇一笑,将白嫩小手放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刹那,仿佛有微弱电流自二人手上淌过。


    秋水漪条件反射收手。


    下一瞬,掌下力道骤然加重,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握住她的。


    身体轻飘飘的,仿佛一只落于云端的白雀,眼底是不断变换的绿荫。


    她好像看到藏在草丛中的白兔,支着耳朵,红色眼睛警惕地盯着来往行人。


    好像听见藏身浓密树荫中,黄鹂宛转悠扬的歌声。


    恍惚间,所有一切归于一句话。


    “坐好。”


    回神时,秋水漪已落在沈遇朝怀中。


    他环着她,双臂拉着缰绳,轻叱一声,逐风立即撒开蹄子,兴奋地向前奔去。


    ……


    落日熔金,余霞成绮。


    橘红色的光铺满半边天空,霞光交映成辉,投落在牌匾上,衬得“悦来客栈”四个字如同镀了金,硬生生添了两分尊贵。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指下算盘。


    “来几间上房。”


    眼前投下一道阴影,掌柜的抬头。


    面前站了几男几女。


    最前边的一男一女衣饰华贵,长得跟天上的神仙似的。


    少女身后站了两个侍女打扮的女子,男人身后也跟着两个随从,开口正是那随从之一。


    门口马鸣声阵阵,外头人还不少。


    掌柜的立即笑开眼,“客官快楼上请。”


    尚泽又道:“来几桌好菜,不知店中可有马料?”


    “有有有,都有。”


    掌柜的立即朝着里头喊了声,“阿鲁阿山,来贵客了,赶紧出来招待!”


    “诶,来了。”


    里头应了声,紧接着,两个店小二跑出来,一个领着刘诚去后院栓马,一个引着秋水漪和沈遇朝去客房。


    各司其职。


    “姑娘就是这儿,若有事,您再吩咐小的。”


    名为阿山的小二推开房门,笑着对秋水漪道。


    “好,劳烦你了。”


    秋水漪礼貌点头。


    这么好看的一个姑娘对着他笑,阿山美得不行,在原地站了会儿,利索地下楼干活。


    客栈规模与这一路的差不多,但收拾得极为干净,想来店家是费了心思的。


    前段时间日日跟着沈遇朝骑马,秋水漪身上疼得不行,如今只想休息。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床的方向而去。


    信柳忙道:“姑娘,奴婢让小二抬水来,您沐浴后再歇息,也会舒服些。”


    秋水漪抬臂嗅了嗅。


    这几日都在赶路,昨日天黑前进不了城,直接在马车上将就了一晚。


    她感觉自己身上好像都有味道了。


    信柳这么一说,秋水漪立即点头,“也好。”


    信柳便去寻小二,留下信桃在屋里收拾。


    秋水漪强撑着坐了会儿,实在忍不住,直接倒在床上睡过去了。


    半梦半醒间,肩膀被人轻轻推了推,她听见信桃的声音。


    迷迷糊糊的,不知在说什么。


    秋水漪幽幽转醒。


    人虽然醒了,但脑子还是懵的。


    下意识以为信桃唤她去洗漱。


    秋水漪摇摇晃晃下了床,半眯着眼准备绕过屏风。


    边走边将身上的衣物褪去。


    谁也没想到她的动作,以至于等屋内人反应过来,她已经脱去外衫,露出藏在衣衫下的婀娜曲线。


    “姑娘!”


    骤然响起的尖叫如同惊雷在秋水漪耳边炸响,她肩膀一抖,猛地惊醒。


    “怎么了?”


    秋水漪转眸。


    下一瞬,视线缓缓凝住,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


    身姿颀长的男人背对着她,藏在乌发下的耳廓通红。


    再一转,信桃站在床榻边上,焦急地都快哭了。


    秋水漪低头,端详自己此刻的模样。


    单薄里衣紧紧贴着白皙的肌肤,曲线一览无遗。


    领口大开,精致锁骨敞在外头,沟壑沿着小衣向下延伸,藏入一团碧青色中。


    令人恨不得扯开衣裳,一探究竟。


    秋水漪深吸一口气。


    沈遇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屋正中的红木圆桌上,声线保持着冷静。


    然而再怎么掩饰,也掩盖不了话里的紧绷。


    “沐浴之后将这药抹在伤处揉开,明日便能松泛些。”


    话音刚落,他立即抬步往外走,仿佛身后有狼在追。


    临走还不忘将门关上。


    “姑娘。”


    信桃捡起丢在地上的外衫,二话不说往秋水漪身上披。


    “你让我冷静冷静。”


    秋水漪抬手挡了。


    她再度低头看了眼自己。


    没问题。


    不就是个小抹胸吗?


    前世更暴露的都看过穿过,这有什么的?


    屋外响起脚步声,信桃一惊,立即跑到门口,紧张问:“谁啊?”


    “是我。”信柳纳闷,“信桃,你在门口守着做什么?姑娘要的水好了。”


    “等等!”


    信桃快步替秋水漪将衣裳穿好,确认无误后开了门。


    信柳领着阿山将热水抬进来,见信桃神色不对,疑惑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信桃连忙摇头。


    稀里哗啦的倒水声后,阿山低着头从屏风外出来,打了声招呼后离开。


    信桃立即将门关上,牢牢锁好。


    后背靠在门上,活似一只防狼的小兔子。


    这一系列动作弄的信柳更是疑惑。


    看了她一眼,信柳道:“姑娘,奴婢伺候您沐浴。”


    “不用了,我自己来。”


    秋水漪平静地绕到屏风后,平静地除去衣物。


    白皙莹润的肌肤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她抬腿迈进浴桶。


    身子接触到热水的刹那,秋水漪猛地往下一缩,将整个人藏入水中。


    她的动作大,水声哗啦,水珠四溅。


    啊啊啊啊!


    怎么没问题了!


    丢人丢大发了!


    磨磨蹭蹭洗完,秋水漪生无可恋地坐着,仍由信柳信桃给她擦头发。


    刚刚擦完,房门被人敲响,“二姑娘,该用晚膳了。”


    “好。”


    秋水漪朝外应了声,继续生无可恋地趴在桌上。


    姑娘这是怎么了?


    信柳用眼神询问信桃。


    信桃苦笑摇头。


    梳完妆,秋水漪一点也不想动。


    可摸着饥饿的肚子,想着楼下人也许都在等她用膳,又不得不起身。


    房门打开的刹那,她眉间萎靡一扫而光,恢复了以往的从容淡定,姿态优雅地下楼。


    沈遇朝果真在等她。


    瞧见坐在桌旁那道身影,秋水漪强忍尴尬,在他对面落座,温声道:“都等我做什么,累了一日,快吃吧,吃完早些歇息。”


    得了她的话,侯府侍卫这才动筷。


    暗示自己只当瞧不见对面的人,秋水漪捏着筷子,小口用膳。


    “这鱼不错。”


    眸底闯入一只骨节分明,干净有力的手。


    放下一碟挑好刺的鱼肉,手的主人对着她笑,“二姑娘这几日瞧着清减了不少。”


    秋水漪微愣。


    看了看那鱼,又看了看那人,浅浅一笑,“多谢王爷。”


    沈遇朝轻笑一声,继续为她挑鱼刺。


    秋水漪咬着筷子,偏头看他。


    堆积在心里的情绪逐渐散去。


    他都不尴尬,她尴尬个什么劲?


    心情好转,秋水漪这才注意到信柳信桃还站在她身后,忙道:“愣着做什么,坐下吃吧。”


    又对左溢尚泽二人道:“你们也坐下。”


    四人不约而同看着沈遇朝。


    “看我做什么?”沈遇朝将挑好的鱼肉递给秋水漪,语气平淡,“没听二姑娘发话?”


    四人这才坐下。


    “来咯——”


    掌柜的亲自端着一盘蒸肉上来,“几位贵客请慢用。”


    “掌柜的。”沈遇朝问:“不知最近去扬州的船何时开?”


    南下走水路,这是早就说好的,秋水漪并未出声,安静听着。


    掌柜的思索着,“这最近也是后日了。”


    “贵客们人多,若是想租船,明日便可去码头问价,正好歇息一日,后日出发。”


    掌柜的笑道:“咱们这儿的景色还不错,尤其是夜里游船,可是一绝。”


    “好,多谢。”


    沈遇朝笑着道谢。


    指尖轻轻在桌上一敲,左溢立即心领会神,递上一锭银元。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应该的,这都是应该的。”


    “大家吃好喝好!”


    朝侍卫们招手,他兴奋退下。


    “二姑娘明日可有兴致出去逛逛?”


    沈遇朝问。


    秋水漪拧着眉,“明日我想歇歇。”


    “那便晚间吧。”沈遇朝弯眸,眼中泄出星星点点的光,“晚间一同游船如何?”


    秋水漪注视着他,也跟着笑了。


    “好。”


    第63章 错过


    今夜无月, 繁星遍布夜空。


    长河蜿蜒,绕城而过,奔向远方。


    河面平静无波, 大大小小的游船落于其上, 花灯璀璨, 仿佛霄汉星河,美得炫目。


    沈遇朝的药果真有效,休息了一日, 秋水漪身上已经不疼了,此刻漫步在河畔,迎着清风, 格外舒畅。


    船内不时响起女子的嬉戏打闹声, 秋水漪不由多看了两眼。


    沈遇朝一个眼神示下, 左溢瞬间了然,上前与船家交涉。


    租好船, 沈遇朝率先跳上去,随后伸出手。


    秋水漪在他的搀扶下上了船。


    这船并不大, 最多容纳三人, 信柳信桃被左溢尚泽带着上了另一艘。


    船家朗声道:“两位客官, 可要坐稳了。”


    话音弗落, 船只向前游动, 划出一圈又一圈涟漪。


    耳畔水声回荡, 眼中灯如流萤。清风吹拂着鬓角碎发, 秋水漪享受地眯起眼。


    二人同坐船中, 并不张口, 却另有一股温情萦绕。


    蓦地,船夫的惊呼声乍响, 船身与另一艘撞上。


    秋水漪一时不察,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去。


    视线中,沈遇朝的脸不断放大。


    反应过来时,秋水漪整个人压在沈遇朝胸膛上,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


    他们离得极近,近到她甚至能看清沈遇朝眼中,属于自己的倒影。


    他的眼睛明亮,眼神极为专注,专注到好似世间万物,却只能容下她一人。


    秋水漪一时竟有些沉溺。


    直到身下发出轻微抖动。


    是沈遇朝在笑。


    桃花眸弯起,压低的嗓音多了丝磁性,尾音上扬,十足勾人。


    “二姑娘……要压到什么时候?”


    分明是再正经不过的问话,秋水漪脸上却莫名发烫,喉间微微发紧。


    她眯起眼,只觉沈遇朝这副表情让人看了很不爽。


    唇角微勾,她轻笑出声,声音软了下来,“王爷,水漪方才被吓到了,此刻全身乏力,实在起不了。”


    两条撑直的胳膊慢慢弯曲,又甜又软的嗓音仿佛深夜游荡的妖魅,蛊惑着落单之人,“你瞧,手上没力气了。”


    清丽小脸离他越来越近,沈遇朝一时怔住。


    状如花瓣,饱满优美的双唇悬在他上方,顷刻间便会相触。


    胸腔内,心跳一下比一下更重。


    浓密长睫不觉轻颤。


    下一瞬,却见那张蛊惑人心的脸骤然抬起,手臂收回,秋水漪毫不犹豫从他身上起身,坐了回去。


    笑盈盈地对他道:“恢复力气了,王爷快起。”


    沈遇朝一愣。


    喉间发出无奈轻笑,他起身坐好,“倒是不知,二姑娘也有玩闹之心。”


    “王爷不喜欢吗?”秋水漪扳回一城,心情正好,捧着脸随口道。


    沈遇朝深深看了她一眼,轻笑着回:“喜欢。”


    两个字,令秋水漪心跳骤快。


    猛地看向沈遇朝,他却已经将视线投向隔壁。


    尚泽站在船夫的位置上,另外三人在后头。


    左溢坐得稳稳当当,倒是信柳信桃两个丫鬟被撞得东倒西歪,信桃险些掉了下船。


    幸好左溢眼疾手快将她捞了回去。


    信桃惊魂不定地半趴着,仰首恨恨瞪了尚泽一眼,“尚护卫,你到底行不行,不行你就下来,让左侍卫上。”


    被一个小丫鬟轻视,尚泽很不服气,“你说谁不行?方才那是失误,小爷技术好着呢!”


    话落,他用力挥动船桨,船只飞快冲了出去,信桃再度发出尖叫声,惹得尚泽哈哈大笑。


    秋水漪收回视线,噗嗤一笑,“他们二人还真有趣。”


    沈遇朝摇头,“尚泽的性子一向跳脱。”


    不欲与秋水漪讨论自己的护卫,沈遇朝换了个话题。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来,王爷的事可急?”


    因为秋水漪在,这一路的速度其实并不算快。


    她没问沈遇朝下扬州所为何事,但若是因此误了事,她可不背锅。


    “只是见个故人。”


    沈遇朝轻声笑道:“她行踪不定,本王也不能确定她是否在扬州,二姑娘不必忧心。”


    那就好。


    只是……


    不知是否是错觉,总觉得他在说起“故人”二字时,带着某种浓烈的情绪。


    可看沈遇朝的神色,又正常无比。


    大概是听错了。


    凉风习习,越过肌肤时,带起一连串的小疙瘩。


    秋水漪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夜里凉,明日还要赶路,先回吧。”


    沈遇朝脱下外袍,披在秋水漪肩头。


    夜里是有些冷,秋水漪并未拒绝,望着左溢等人离去的方向,“那他们……”


    “无碍,等他们回来看不见我们,自然会回客栈。”


    也好。


    秋水漪点头。


    让船家掉头,两人上岸后径直回了客栈。


    洗漱妥当后,信柳信桃这才回来。


    眼见着两个丫鬟又要告罪,秋水漪不给她们开口的机会,“我累了,想早些休息。你们也快去收拾收拾睡吧,明早还要赶路呢。”


    话被堵在喉咙里,信柳信桃只好退下。


    眉毛轻挑,露出两分得意,秋水漪上了床,安安心心睡觉。


    ……


    睡了两晚好觉,秋水漪精神异常饱满。


    甚至还有闲心去后院喂马。


    这种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她上船。


    沈遇朝租的船很大,足以容纳二十多个侯府侍卫。


    刚上船时,秋水漪还能在甲板上眺望水面吹风。


    一个时辰后,她开始头晕。


    两个时辰后,她开始呕吐。


    信柳送来的饭菜,她吃一口吐一口。


    实在没胃口,只能强行灌两杯水垫垫,整个人恹恹地躺在床上。


    沈遇朝来时,她正昏昏欲睡,毫无知觉。


    醒来后,信桃递上一碗药,心疼道:“姑娘,这是王爷特意为您jojo备的,您快喝,喝了之后就好受了。”


    刺激难闻的中药味钻进鼻中,秋水漪胃里一阵翻涌,趴在床沿干呕。


    可惜什么也吐不出来。


    擦掉眼角的生理泪水,秋水漪捂着鼻子,有气无力地说:“快端走。”


    “姑娘不行。”信桃劝道:“您好歹喝两口。”


    “我不想喝。”


    秋水漪生无可恋地躺了回去。


    “姑娘。”


    信桃焦灼不已,“您不喝,遭罪的还是您。”


    秋水漪闭着眼,明显没将她的话听进去。


    信桃还想再劝,一只手端过她掌中药碗,低声道:“我来吧,你先下去。”


    恭敬地唤了声“王爷”,信桃抿抿唇,一步三回头离开。


    胃里难受得紧,秋水漪闭着眼,额上沁出细密汗珠。


    忽的,眉心落下一缕清凉,有人轻轻将她紧皱的眉头揉开。


    秋水漪睁开眼,尾音带着惊讶,“王爷?”


    沈遇朝托着她的背让她坐起,柔声轻哄,“这药治苦船极为有效,先试试。这么不吃不喝的也不是办法。”


    又是一个劝喝药的。


    秋水漪眼中蓄泪,可怜巴巴道:“我难受,不想喝。”


    “不喝更难受。”


    沈遇朝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不由分说将药端过,舀起一勺便要喂她。


    “真的必须喝吗?”


    秋水漪吸着鼻子,鼻尖小痣随之耸动,可怜得很。


    沈遇朝郎心如铁,“必须。”


    “有糖吗?”


    沈遇朝拿出早就备好的蜜饯,“船上没糖,倒是有这个。”


    秋水漪低头瞧了两眼。


    一颗颗杏脯金黄透亮,表面上沾着霜,看着很是漂亮。


    “我自己来。”


    秋水漪端起药碗,一手捏着鼻子,仰头闭眼,将药汁一饮而尽。


    喝完将空碗还给沈遇朝,她不敢松开鼻子,捻了几颗杏脯,一股脑往嘴里塞。


    松开手,苦涩顿时涌了出来,混着嘴里的甜味,形成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秋水漪苦着一张脸嚼完嘴里的杏脯。


    一连吃了好几颗,那股子药味这才散去。


    “再睡会儿。”


    沈遇朝随手将碗放下,扶着秋水漪躺下。


    “睡太多了,睡不着。”


    秋水漪叹气。


    “本王给你念书?”


    秋水漪眼睛一亮,冠冕堂皇道:“那岂不是太麻烦王爷了?”


    “岂会?”沈遇朝靠在床沿,闭眼默背。


    他念的是本游记,行文倒是有趣。


    秋水漪感慨一声这恐怖的记忆力,睁着眼兴致勃勃地听。


    半个时辰后,一道“咕噜”声将沈遇朝打断。


    秋水漪羞涩道:“王爷,我饿了。”


    沈遇朝起身,“饭菜在灶上温着,本王去取。”


    此后几日,秋水漪晕船的症状果真好了不少,虽仍精神萎靡,但比起前些时日,还是好上不少。


    船在茫茫无际的水面上行驶了十来日,等终于能靠岸休整时,秋水漪如同吃了返老还童药的耄耋老人,瞬间重返青春。


    双脚踏在实地上,萦绕在心头十多日的烦闷瞬间一扫而空。


    秋水漪扬着笑,“今日我做东,咱们好好吃一顿。”


    侍卫们顿时欢呼不已。


    被他们感染,秋水漪脸上笑容越发灿烂,脆声道:“王爷,咱们走吧。”


    见她恢复寻常,沈遇朝暗暗松了口气,笑着颔首,“好。”


    一行人往此地最出名的酒楼移动。


    大街上熙熙攘攘,各色香味勾引着秋水漪肚子里的馋虫。


    其中一缕辛辣呛鼻,在众多香味中脱颖而出。


    秋水漪不由看过去。


    身后,一名少女从小贩手中接过几个大包子,道了声谢,将面罩往上拉,紧紧挡住脸,低着头快步向前行。


    二人擦肩而过的刹那,秋水漪心中浮现一丝异样,眉心皱起,陡然回头。


    人来人往,百姓们各行其事,一副极为寻常的街市之景。


    无半分异常。


    第64章 灭门


    少女紧紧抱着怀里的包子, 不时警惕地打量四周。


    平安走到一条小巷,她松了口气,疾步向前, 语气欢快道:“阿牧, 我买了包子, 可香了,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巷尾坐着一道人影。


    他靠着墙壁,一条腿曲着。苍劲有力的手放在膝盖上, 血珠顺着长指滴落。


    掀起眼皮睨了少女一眼,他侧过头去,嗓子里仿佛含着砂砾, 好似许久未曾开口。


    “没胃口。”


    “你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少女蹲在他面前, 将怀中包子递出去, “吃点吧。”


    包子的香气在狭窄的巷子里散开,男人垂着眼睫, 冷漠道:“吃不下。”


    “你不想吃也得吃!”


    少女发怒了,粗鲁地拿出一个包子怼到男人嘴边, “还没到京城就饿死, 你这样对得起谁?”


    “我……”


    男人正欲开口, 松软的包子霎时塞进口中。


    “吃!”


    少女怒气腾腾地瞪着他。


    男人垂眸, 一口一口慢慢咀嚼。


    见他吃了, 少女松了口气, 依偎着男人坐下, 语气坚定道:“到了京城就好了。”


    “到了京城, 我会帮你的。”


    男人动作一顿, 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


    在江上颠簸数日, 终于到了扬州,秋水漪如释重负。


    侍卫们卸船,秋水漪站在码头,打量着这座江南水城。


    烟波浩渺,垂柳依依。小桥流水,繁花似锦。


    百姓们衣着整洁,神色平和从容,可见其生活富足。


    丝丝细雨坠落,静谧的风轻拂杨柳,烟雨朦胧,仿佛置身于一副颇具诗情的画中。


    “二姑娘准备去何处?”


    沈遇朝走到身侧。


    秋水漪抬头望了眼天,“天色尚早,我想先去牧氏镖局。”


    她抬头,“王爷可愿与我同去?”


    沈遇朝颔首,“乐意之至。”


    秋水漪轻笑一声,唤来刘诚,“你们先寻个客栈安顿好,随后派人去牧氏镖局告知我便可。”


    刘诚恭敬称是。


    等左溢雇来马车,一行人出发去牧氏镖局。


    因侯府早就打听好位置,这一路畅通无阻。


    在牧氏镖局大门前停下,信柳信桃先行下了马车,提起为秋水漪将伞撑起。


    镖局大门紧闭,信柳正要上前敲门,旁边路过一名妇人,皱着眉端详着他们。


    视线掠过秋水漪时,妇人皱着眉上前,疑惑问道:“莹丫头,牧老爷子这几日可是身体抱恙?他往日里把这镖局当成命根子,但这都多少日没开门了。”


    看来是把她当成秋涟莹了。


    秋水漪含笑道:“婶子认识我姐姐?”


    “姐姐?”


    妇人将秋水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犹疑道:“你……不是阿莹?”


    秋水漪摇头,“我与姐姐是双生子,姐姐离家多日,我此行正是来寻她的。”


    “原来如此。”


    妇人恍然大悟。


    “婶子说这镖局多日未开,那您可知牧家人住在何处?”


    “你们家阿莹不是要与元锡那小子成亲?怎的娘家人连他们住在何处都不知晓?”


    妇人好笑道。


    成亲?!


    秋水漪震惊了。


    秋涟莹要成亲?


    和谁?


    咽下满腔疑虑,秋水漪羞怯地低下头,“我此行来得匆忙,只问了镖局所在,却忘了问牧家在何处。”


    姑娘生得好,瞧她这副神情,妇人眼中浮现怜爱之色,“具体在何处,我也不太清楚,但大致位置还是知晓的。”


    “你去七里巷,一问便知。”


    “多谢婶子。”


    “嗨,客气什么。改日你们家摆喜宴,可别忘了给婶子发喜帖啊。”


    妇人笑眯眯的。


    “一定、一定。”


    秋水漪笑着承诺。


    妇人走后,信桃一副回不过神的表情,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大、大姑娘……要成亲了?”


    她望向信柳,“侯爷夫人知道了,该不会被气死吧。”


    信柳侧眼皱眉,“别乱说。”


    信桃当即捂住嘴,小幅度点头。


    “嗯嗯。”


    回到马车上,秋水漪靠着车壁沉思。


    眉头自从她听见秋涟莹要成亲后便没松开过。


    沈遇朝为她斟了盏茶,“真相如何,外人未必知晓,此事或许另有隐情。”


    秋水漪转眸。


    沈遇朝轻笑,“马车匆忙安置,茶水简陋,二姑娘莫怪。”


    “寻常茶、珍贵茶,不都是茶,有何区别?”


    秋水漪接过。


    “既然如此,现下烦忧,稍后烦忧,不都是烦忧?既然早晚要为此烦恼,何不等到见了人再说?”


    沈遇朝失笑。


    车帘子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吹开,细雨拂面,将他鬓发打湿。


    细密水珠缀在发间,衬得那双黑眸格外明亮。


    秋水漪有一瞬的恍神,旋即笑了,“王爷说的是。现在发愁也无用,初至江南,合该好好欣赏一番才是。”


    她拉开帘子,感受着细雨扑在面上的清凉之感,慢悠悠饮着茶,欣赏雨中江南的朦胧诗意。


    ……


    马车摇摇晃晃,很快到了七里巷。


    将车停在巷口,一行人步行入了巷子。


    牧家在此处名声尚显,问了位婶子,立马为他们指明了方向。


    循着位置过去,“牧府”二字映入眸底。


    信桃上前叩门,“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片刻后,里头毫无动静。


    信桃又叩了几下,回头摇头,“姑娘,无人。”


    “怎会没人?”


    秋水漪蹙眉,拾阶而上,五指屈起,重重叩在门上,“有人吗?我们是从京城来的?里面有人在吗?”


    始终无人响应。


    “不对。”


    沈遇朝走到秋水漪身边,鼻子嗅了几下,眉心蹙起,“有股血腥味。”


    出事了。


    目光相对,二人均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这三个字。


    秋水漪紧紧抿住唇。


    “左溢,尚泽。”


    沈遇朝唤了声。


    二人快步上前,一人护着信柳信桃,一人提起腿,狠狠往门上一踹!


    “砰——”


    跟随破门声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恶臭血腥之气。


    数个尸体横躺在地,有的胸前插着把剑,有的头首分离,还有的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天空,眼中的不甘之意仍未散去。


    血液汇聚,在雨幕的冲刷下,如同无数条汩汩流动的血河。


    门前摆放着两盆玉茗花,翠绿的枝叶沾了血,在凉风中瑟瑟地抖动枝叶,令盛开的绯红花儿无端多了几丝悲意。


    蚊虫成群,环绕着尸体,不肯离去。


    “呕——”


    突然之间撞见这副场景,信柳信桃扶着门框呕吐不止。


    秋水漪的脸色瞬间煞白,垂在两侧的手颤抖不已。


    她迈过门槛,脚下踉跄,险些摔倒。


    沈遇朝及时扶着她,“当心。”


    “没、没事。”


    秋水漪挥开沈遇朝的手,在原地站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许久后,她迈开僵硬的步子,一步步向内走去。


    众多尸体穿的服饰不同,有的一身黑衣,脸用黑布蒙住。


    还有的穿着简单的粗布短衣,或许是牧家亲友,也有可能是镖局镖师。


    秋水漪垂头,强忍着不适,仔细看他们的脸。


    堂内香炉撒了一地,椅子乱七八糟地放着,桌上还摆放着不少瓜果点心,可见当时他们正聚在一处谈天说地,不知灾祸即将降临。


    出了正堂,秋水漪绕到后院。


    牧家虽比不上侯府繁华,但也算得上家大业大。一路走来,红色血液被雨水稀释,汇聚在她脚下。


    廊下、桥上、草丛中,到处都躺着尸体。


    秋水漪双目无神地走遍了整个牧家。


    检查完最后一具尸体,她转过身,面对着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沈遇朝,勉强道:“还好,没有姐姐。”


    满头乌发早已被雨水打湿,少女脸上遍布水迹。双唇泛白,瘦弱的肩膀轻轻颤抖,可怜得好似一朵被狠狠蹂/躏过的娇花。


    眉心不觉皱起,沈遇朝将手放在她肩上,“你……”


    “唰——”


    话音未落,急促的破空声骤然响起。飞刃划破雨幕,势如破竹。


    沈遇朝眸色一冷,大手落在秋水漪腰间,带着她飞身而出,躲过那枚飞刃。


    【避险成功,恭喜宿主获得一个月寿命。】


    耳畔响起系统的声音时,秋水漪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沈遇朝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抬起头,看见了卧在屋顶上的黑衣人。


    “王爷,在屋顶!”


    又一枚飞刃袭来,沈遇朝衣袍翻飞,将它卷住。


    下一瞬,他两指夹住一片轻薄刀片,向屋顶掷出。


    刀片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飞速划破丝丝落雨,径直扎入黑衣人脖颈中。


    他全身颤抖,朝着下方翻滚,直直坠下。


    “走。”


    沈遇朝眸色丝毫未动,拉着秋水漪离开。


    还未走到正堂,一声尖叫惊走了栖息树上的鸟雀。


    秋水漪急急道:“是信桃的声音,他们一定也遇到了暗杀。”


    目光流转间,难掩担忧。


    “有尚泽和左溢在,她们不会有事。”


    沈遇朝低声安慰。


    秋水漪勉强定神,脚下快了几分。


    到了跟前,一眼便见信柳信桃被尚泽护在身后,除了面色惊惶了些,毫发无伤。


    秋水漪松了口气,对正在与刺客缠斗的左溢喊道:“左侍卫,留个活口。”


    “好。”


    左溢应了声,将刺客从房顶上踹下去。


    那刺客狠狠摔在地上,偏头呕出一口血后便挣扎着起身。


    左溢一跃而下,一脚踩在他腿上。


    刺客发出一声痛苦的**。


    左溢将他双臂剪在身后,厉声道:“说,谁派你们来的?为何要灭牧家满门?”


    刺客不答。


    “说不说!”


    左溢用力碾着他的腿。


    刺客惨叫一声,倔强地不开口。


    沈遇朝本冷眼看着,见那刺客神色不对,登时道:“阻止他。”


    左溢反应极快地卸了他的下巴。


    晚了。


    嘴角流出一缕暗红血迹,刺客全身痉挛,抽搐着向后倒去。


    左溢皱着眉去探他的脉搏。


    死得不能再死了。


    第65章 惨案


    雨越发大了。


    雨水顺着屋檐, 珠串般砸下,冲洗着所有罪恶。


    外袍湿了个透,风一吹, 白皙肌肤下立即冒出无数个小疙瘩。


    见了秋水漪, 信柳信桃如同有了主心骨, 从尚泽身后跑出,撑着伞来到她身旁。


    “姑娘,雨大了, 快遮遮。”


    秋水漪侧目,轻声问:“没事吧?”


    信柳摇头,“奴婢无事。”


    信桃道:“尚泽统领一直护着我们。”


    “好。”


    秋水漪对着迎面而来的尚泽道:“多谢尚侍卫护着我这两个丫头。”


    “这是属下的职责, 二姑娘不必言谢。”


    眼中的三分笑意在触及满地尸体后瞬间散去, 尚泽低叹, “也不知这究竟是何人所为。”


    秋水漪移开目光。


    左溢已经放下那刺客的尸体,在沈遇朝面前单膝跪下, “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沈遇朝摇头, 低眸望着那具尸体, “事先不知, 他们竟然是死士。”


    知道这是并不怪罪, 左溢低声道:“王爷, 属下与那刺客过招时, 发觉他们的招式有些熟悉。”


    他放低音量, “和那位的人很像。”


    眸底闪过冰寒至极的光, 仿佛冰封已久的猛兽刺穿冰面, 跃出水底,利爪在阳光下闪烁着凌冽的光。


    沈遇朝冷声道:“报官。”


    ……


    左溢持了沈遇朝的令牌去县衙, 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与他一同而来的,是现任扬州刺史,徐明。


    “王爷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


    一身干净整洁的绯色官服,唇角笑意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目光温和而亲切,极易获得他人好感。


    沈遇朝颔首,“徐大人。”


    寒暄过后,徐明问:“左侍卫说是发生了命案,不知尸首在何处啊?”


    沈遇朝侧头看了尚泽一眼。


    尚泽微微点头,推开阖上的牧家大门。


    徐明身后的衙役发出一阵哄声,而后井然有序地进入牧府。


    被这阵仗吸引的百姓们探头去瞧,这一眼,满地尸首尽收眼底,尖叫声响彻整个巷子。


    徐明面色沉了下来,扫过门内之景,沉声道:“这牧家镖局我也有所耳闻,当家人是个老实本分的,究竟是何深仇大恨,要灭牧家满门?”


    沈遇朝摇头,“本王也不知。”


    徐明追问道:“王爷与牧家有旧?”


    “是本王的未婚妻,她有一友人在牧家,此行特来探望,谁知竟遇这等惨案。”


    徐明目光锁定静静站在沈遇朝身后的秋水漪身上。


    秋水漪福身,“见过徐大人。”


    瞧清她的模样之后,徐明收回视线,“王爷可否详细说说?”


    沈遇朝无有不应。


    将情形道明后,重重的脚步声响起,裤腿上沾了泥泞的高个儿衙役快步归来,急声道:“大人,牧家老爷和牧家公子不在其中。”


    “哦?”


    徐明挑起眉头,“可否确定?”


    “小的确定。”


    那高个儿衙役点头,“牧家走镖,难免与衙门打交道。小的曾与牧家老爷和公子有过几面之缘,这些尸体中,并无二人。”


    徐明道:“难不成他们并未被杀害?可既然无性命之忧,为何不来衙门告官,反而下落不明?”


    高个儿衙役猜测,“或许,他们跑出去没多远,便遭遇了不测?”


    “有可能。”徐明摸着下巴,“派人去搜,挨家挨户,仔仔细细地搜清楚了。”


    “是!”


    高个儿衙役大声应道。


    “唉,下官所辖地竟发生此等惨案,我愧对陛下的信任啊。”


    徐明痛心疾首。


    沈遇朝眸色很淡,“牧家之事,还望徐大人尽心竭力。”


    徐明当即表示,“下官身为扬州父母官,自然会为死去的亡魂讨个公道。”


    唇角轻轻扯了扯,沈遇朝道:“那便劳烦徐大人了。”


    “徐大人。”秋水漪骤然出声。


    徐明神色意外,“秋姑娘有何吩咐?”


    “大人验完尸后,可否令这些亡魂入土为安?”凝望着府中尸体,秋水漪目露哀色,“死后这么多日不得安息,实在太可怜了。”


    徐明笑了,“秋姑娘可真是菩萨心肠。”


    “来人。”


    身后有人上前。


    徐明道:“都听见了?秋姑娘慈悲为怀,验完尸后,便将他们安葬了吧。”


    “不必劳烦徐大人了,我来安排便好。”


    秋水漪忙道:“此事是我撞见的,若我什么都不做,良心难安。”


    “那便依秋姑娘所言。”


    徐明笑道。


    ……


    回客栈与刘诚会合后,秋水漪端起凉水便往嘴里灌。


    “嘭——”的一声,瓷杯被她重重放在桌上,双目如同淬火,明亮又摄人。


    “去寻大姑娘的那些人呢?找人找不到,现在连牧家出事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吃的?”


    刘诚立即跪下,“属下与他们失了联系,大概是……凶多吉少了。”


    捏着瓷杯的手猛地一颤。


    秋水漪狠狠闭上眼,平复着内心翻涌的巨浪。


    半晌后,她张唇,嗓音带了沙哑,“待会儿去验验,他们可在牧家。”


    “是。”


    “你先下去吧。”


    秋水漪疲惫挥手。


    刘诚起身,在退出去前迟疑片刻,低声劝道:“姑娘莫要太多忧心,大姑娘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谢谢。”


    秋水漪勉强牵唇。


    她在桌旁静坐,一言不发,信柳信桃立在一旁不敢打扰。


    眼见午时将近,信桃有些急了。


    姑娘早间便没用多少,饿坏了怎么办?


    踌躇不定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


    沈遇朝领着提着食盒的左溢尚泽进来。


    “饭总是要吃的。”


    示意二人将饭菜摆上,沈遇朝在秋水漪身侧落座,“本王已派人去寻秋涟莹的踪迹,别太担心。”


    秋水漪心头一暖,“多谢。”


    “你我之间,何必言谢?”


    沈遇朝为她夹了块肴肉。


    秋水漪捏着筷子,夹起来送入口中。


    咽下后,她抬起头,“王爷,待会儿催衙门的仵作快些,验完尸将牧家镖局的人下葬,咱们便动身回京吧。”


    “为什么?”尚泽问。


    “对啊姑娘,为什么?”秋水漪开了口,信桃便恢复常态,提出自己的疑虑,“而且,您为何这么急着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让仵作慢慢验不好吗?着急忙慌的,若是有的证据随着牧家镖局的人封棺入土了可怎么办?


    细眉缓缓蹙起,秋水漪道:“我不信徐刺史。”


    “为何?那位刺史,瞧着是位好官。”信柳道。


    “直觉。”


    秋水漪垂眸,“正如那刺史所言,牧家出事,牧家的公子和姐姐为何不愿报官?他们在扬州生活过,或许知道什么。”


    “且对姐姐来说,她最信任的,无疑是爹娘和哥哥。哪怕之前有不归家的原因,现在出了事,也只能回京寻求爹娘的帮助。”


    “还有……”秋水漪道出了早就存在的疑问,“王爷称呼我为未婚妻,他半分迟疑也没有地唤我秋姑娘。虽说有可能是在京城时得知了秋沈两家婚事,但我总觉得不自在。”


    “既然不自在,那就走吧。”沈遇朝一锤定音。


    秋水漪便笑了,“好。”


    ……


    三日后。


    县衙所有仵作齐上阵,终于验完了所有尸体。


    刺客六十三人,牧家三十五人,还有十六人身份不明,应当便是侯府的人。


    秋水漪原想把他们带回去,但想到世人讲究入土为安,便让刘诚写下他们的名字,留下身上衣物,立了碑,将他们好生安葬。


    又请来了牧家的街坊,劳烦他们认认人,好寻找死者的家人。


    “家人?他们都是些乞丐孤儿,是牧老爷子从外头捡回来养大的,哪有什么家人?”


    一名胖婶子长长叹了声气,“要说家人,都在这儿了。”


    秋水漪周身一震,艰涩开口,“他们都是孤儿?”


    “可不是。”


    胖婶子指着白布下男子粗犷的脸,“牧宇这小子自幼住在巷子里,他命苦,爹娘死得早,又有一群豺狼虎豹一样的亲戚,原本又高又壮,不到一年就被折磨得不成人样。是牧老爷子见他可怜,把他从那群亲戚手里抢了回来,让他改了姓,从此就当儿子一样养着。”


    手又指向一名面容尚且青涩的少年,胖婶子语气悲切,“牧飞本是城外城隍庙里的一名小乞丐,平日里靠偷东西为生,有次被逮了个正着,险些被打得半死,也是牧老爷子将他带回去的。”


    胖婶子每说清一人的来历,秋水漪的心便沉重一分。


    将所有尸体的身份说得一清二楚,胖婶子绕着走了一圈,“咦,怎么没有思川那小子?”


    秋水漪问:“思川是谁?”


    “也是牧老爷子从外面抱回来的,却是当孙子一样养的。”


    “或许是跟着牧家公子一道离开了吧。”


    胖婶子叹气,“也是,思川一向黏他小叔。”


    “今日之事,多谢婶子了。”


    “我和牧家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他们帮了我不少,我不过也只是尽些绵薄之力。”说着,胖婶子红了眼,“在我心里,没有比他们一家更亲厚的人了。到底是谁的心肠这么黑,这么多条人命,也能下得去手,不怕以后遭报应吗?”


    “婶子放心,官府一定会找出杀害他们的凶手。”


    秋水漪安慰了几句。


    胖婶子擦了擦眼泪,恨声道:“好,我等着他们遭报应。”


    一抬头,她仔细盯着秋水漪瞧了两眼,“这位姑娘,我怎么看你有几分眼熟?好像……和元锡的媳妇长得有几分相似。”


    秋水漪隔着面纱抚摸着侧脸。


    出了这桩事,又在徐明面前露了面,为了避免麻烦,她这几日都蒙着脸。


    “元锡媳妇……那是谁?”秋水漪故作疑惑。


    胖婶子道:“那姑娘遭了难,被元锡救了回来,眼见着两人都要成亲了,谁知……”


    剩下的话被胖婶子咽了下去,她惆怅道:“那姑娘讨人喜欢,如今跟着元锡,也不知是何光景。”


    “吉人自有天相。”


    秋水漪劝了几句,送胖婶子出去。


    胖婶子站在石阶下,逆着光,瞧不清神情,只听她道:“这样一看,姑娘与元锡媳妇更像了。”


    “大抵是巧合吧。”秋水漪笑道:“婶子慢走。”


    送走了胖婶子,秋水漪吩咐信柳,“可以刻碑了,记得,棺材一定要用最好的。”


    就当是报答他们对秋涟莹的好。


    “是。”


    第66章 回京


    下葬那日的场面极为盛大。


    牧家人向来与人为善, 街坊邻居中来送他们的不少。


    几十张白幡在空中飞扬,如同层层缥缈流动的岚雾。


    冥钱在半空纷纷扬扬,好似一场三月飞雪。


    三十多具棺材在人群中游动, 令不明所以的行人头皮发麻, 不由唏嘘。


    哭声震天。


    太阳掩映在团团黑云中, 雨丝细密如针,落在发间,形成无数颗细小的雨珠。


    秋水漪跟在队伍后, 目光扫过一路跟着棺材哭泣的人群。


    胖婶子的身影在其中极为显眼。


    她哭得泪痕满面,眉间堆砌着哀伤。


    怀里的孩子跟着哭,哭声一声比一声哀切。


    在这种情形下, 秋水漪不由自主红了眼眶。


    队伍一路向郊外前行。


    秋水漪为他们寻了处风水宝地。


    依山傍水, 山清水秀。


    只盼下辈子, 他们能一生顺遂,富贵平安。


    将棺材安置妥当, 雇来的短工勤勤恳恳举着铁锹掩埋。


    沈遇朝撑着伞站在秋水漪身侧,垂首道:“雨大了, 此处本王盯着就好, 让信柳信桃先送你回去。”


    秋水漪摇头, “他们毕竟与姐姐相识一场, 让我送他们最后一程吧。”


    沈遇朝便不再劝, 安静地陪着她。


    立完碑, 胖婶子突然冲过来跪在秋水漪不远处的坟前, 抱着那孩子哭得不能自已。


    “天杀的, 都是些好孩子, 怎么就这样去了!”


    “老天保佑!害你们的恶人一定不得好死!”


    丰膄的身子摇摇欲坠。


    秋水漪疾步上前,扶住胖婶子, “婶子,恶有恶报,您莫要太过悲伤,这样哭下去,若是伤了身子可就不好了。”


    低头的瞬间,她看见一张哭得满脸通红的小脸,黑葡萄一般明亮的眼睛蕴含着滔天恨意。


    秋水漪一怔。


    那孩子与她对视,眼中骤然爆发出灼人的光,唇瓣上下阖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胖婶子立起身子,孩子的脸顺势埋进她怀中。


    她哽咽道:“好,好。我不哭,我还要亲眼看着那些恶人伏诛。”


    见秋水漪的视线落在怀中,胖婶子面露赧然,“倒是让姑娘见笑了。我家与牧家一向亲厚,小孙子与牧家的小公子自幼便是玩伴,突闻噩耗,难免有些失态。”


    “人之常情。”


    秋水漪浅浅一笑。


    她站起身,扫了一圈已经立得差不多的墓碑,“雨大了,孩子体弱,淋不得雨,婶子还是早些带他回去吧。”


    “好。”


    胖婶子用袖子擦干眼泪,抱着孩子站起。


    ……


    将牧家人安葬后,秋水漪一行人便准备启程回京。


    徐明得知消息,特来相送。


    “王爷这么快就要回京了?怎么不多住些时日。”徐明匆匆而来,发丝微乱。


    “牧家既无漪儿友人的踪迹,自然没了再待下去的理由。”


    沈遇朝一手负于身后,话里暗藏敲打,“不过徐大人,本王虽不在扬州,但这桩案子也不可懈怠。”


    端庄垂首的秋水漪听见那声“漪儿”,心尖仿佛有蚂蚁爬过,带了一阵挥之不去的痒意。


    耳后根也跟着泛红。


    她暗暗羞恼地瞪了沈遇朝一眼。


    背后仿佛长了眼睛,沈遇朝侧目瞧她。


    秋水漪针扎似的飞速将视线移开。


    正撞见慌慌张张朝这个方向而来的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


    “小四,小四,你去哪儿了?你别吓奶奶,快出来!”


    那身影向秋水漪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急声道:“姑娘,你可有瞧见一个男孩?”


    在腰间比划两下,胖婶子道:“这么高,长得白白嫩嫩的,五六岁的模样。”


    秋水漪摇头,“未曾。婶子家孩子丢了?”


    “这一大早上就不知去哪儿了。”


    胖婶子急得都快哭了,“这死孩子,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


    秋水漪指着徐明,“那位是扬州刺史,婶子若要帮忙,我可以为婶子引荐。”


    胖婶子目光微闪,“刺、刺史?”


    秋水漪点头。


    “我不过就是个平头百姓,这点小事,哪用得着麻烦刺史大人?”胖婶子敛了急色,一脸的恍然大悟,“昨晚那小子闹着要吃桂花糕,刚吃过晚膳,我便没给他,说不定他是偷偷拿压岁钱去买桂花糕了。”


    胖婶子不好意思笑笑,“又麻烦姑娘了。”


    “岂会。”秋水漪摇头轻笑,“婶子快去吧。”


    目送胖婶子离开,她眉头轻轻蹙起。


    “漪儿,该走了。”


    沈遇朝在唤她。


    满腔疑虑堆积,秋水漪便没纠结那声“漪儿”,顺从回到沈遇朝身畔,屈膝道:“徐大人,再会。”


    “王爷和秋姑娘慢走。”


    徐明笑得一脸亲和。


    凝望着逐渐远去的船,他嘴角笑意越盛,啧啧两声,话里含着遗憾,“哎呀呀,怎么就走了呢。”


    “大人。”


    随从恭敬在他耳边低声。


    徐明眉头皱起,话音落下后又松开,“去吧。”


    ……


    秋水漪双手撑着围栏,眺望在她眼中越来越小的扬州城。


    “怎么了?方才便觉你神色不对。”


    一道青色身影在她身侧站定。


    “我觉得,胖婶有些不对劲。”


    “何处不对?”


    “说不上来。”秋水漪摇头,“但她好像……有些惧怕徐刺史。”


    “寻常百姓怕官很正常。在他们眼中,县令便是不得了的官了,何况是一州刺史。”


    沈遇朝学着秋水漪,一手落于栏杆上。


    “那王爷第一次见陛下的时候,可曾害怕?”秋水漪注视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怕?”


    沈遇朝侧目,轻轻一笑,“本王从无所惧。”


    一缕阳光从云层中倾斜而出,映照着他的眼,宛如一对流光溢彩的宝石。


    眸底深处仿佛藏着漩涡,意图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秋水漪不禁恍了神。


    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可再好不过了。”


    来时遭了不少罪,但回程时大抵是已经习惯了水上颠簸,秋水漪并无不适。


    明月高悬,朦胧银纱洒在江面上,比起白日的辽阔多了几分神秘的危险之意。


    秋水漪吹了会儿风,乘着夜色回了屋。


    心里存了事,躺在床上,秋水漪并未在第一时间睡着。


    她睁着眼思索着堆积的所有问题。


    夜晚静谧,唯有水声不断。


    在这种情形下,房内一切动静都被放大。


    骤然听见什么东西开合的声音,秋水漪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随之而起的脚步声却令她打碎了这个念头。


    那人从她床边走过。


    秋水漪紧张得捏起拳头。


    是刺客?还是混进船上的盗贼?


    那动静移到桌边,紧接着,极为明显的吞咽声响起。


    秋水漪猛地掀开幔子,大声道:“来人啊,抓贼!”


    外间信柳信桃瞬间被惊醒,慌乱的脚步声迭起。


    夜中亮起一丝光亮,信柳举着灯,衣带尚未系好,手忙脚乱进来,“姑娘,贼在哪儿?”


    秋水漪未答。


    她望着坐在桌边的人,神色一点点凝固。


    那是个五六岁的孩子,身上衣裳皱巴巴的,发髻乱七八糟地顶在头上,两只脚丫光秃秃地露在外头,白嫩的脸蛋上有几道红痕,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压的。


    他双手举着一块糕点在吃,碎屑沾在嘴角,显得憨态可掬。


    “姑娘,您怎么样了?”


    信桃冒冒失失进来,手中烛台为房内又添了几分光亮。


    那孩子看清秋水漪的模样,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丢掉手里的糕点,两条小腿飞快捣腾,跟个小炮仗似的冲进秋水漪怀里。


    “小婶婶,你和小叔叔去哪儿了?好多血,死了好多人,宇伯伯和飞哥哥都没了,川儿害怕。”


    信柳信桃对视一眼,双双震惊。


    脑子乱成浆糊,秋水漪大脑彻底无法运转。


    怀里的小身子不断往她怀里拱,小手紧紧抱着她的腰,看样子是吓坏了。


    有个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秋水漪勉强理出一丝头绪,“你是……牧思川?”


    牧思川重重点头,含着哭音道:“是我啊小婶婶。”


    真的是他?


    秋水漪难掩惊讶,“可你不是和牧家公子在一处吗?”


    “爷爷罚我写大字,我不服气,从狗洞钻出去找小义玩。等我回去的时候,发现家里死了好多人。”牧思川嚎啕大哭,“伯伯叔叔哥哥们都死了,是飞哥哥发现了我,将我塞回了狗洞。他让我快跑,不准回去。”


    “小婶婶,川儿想要爷爷,想要小叔叔和飞哥哥,我想要他们回来。”


    孩童痛苦无助的哭泣声令信柳信桃红了眼。


    秋水漪也不好受,心中酸涩得紧。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亲眼目睹全家被灭门,这种心理创伤,或许要经年累月才能消失。


    但再可怜,该说的话也得说。


    上半身后仰,让牧思川稍稍离开自己的怀抱,秋水漪摇头,郑重道:“牧小公子,我不是你小婶婶。”


    牧思川哭得通红的小脸愣住,“怎么可能,你就是我小婶婶。”


    “我真的不是。”秋水漪认真与他解释,“我姓秋,名唤水漪,与你的小叔叔,牧家公子未曾谋面。”


    “二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听见动静的沈遇朝闯了进来,绸缎般的乌发散在身后,外袍系得略微有些松散,神色匆匆。


    “是……”


    “我知道了!”


    秋水漪正欲开口,怀里的牧思川蓦地跳了出去,一双兔子似的红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沈遇朝。


    当着众人的面,他指着沈遇朝,恨声道:“是不是你这坏男人抢了我小婶婶,不让她认我的?!”


    紧跟着沈遇朝而来的尚泽脚步刹住,不可置信地问身后的左溢,“这小东西活腻了?”


    左溢睨了他一眼,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嘿你什么表情。”尚泽不服气,正要动手,脖子忽然被人勾住转了个身,背对着众人。


    “你干嘛?”


    尚泽不解。


    左溢沉声道:“屋里有女眷。”


    这大晚上的,王爷进去也就罢了,他们若是冒冒失失闯进去看见了不该看的,那才是活腻了。


    屋内,信柳信桃被牧思川这句话震住,望着这小家伙的眼神不由带了崇拜。


    敢骂大名鼎鼎的端肃王,这小家伙长大了定然有出息。


    “你是谁?”


    沈遇朝倒是没露出怒容,平心静气地问。


    “你管我是谁!”


    牧思川咬着牙,活似一头发怒的小狼崽子。


    沈遇朝慢条斯理地走到牧思川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轻声笑道:“你大半夜出现在本王未婚妻屋内,我如何不能管?”


    “你胡说!”牧思川气得双眼通红,“她分明是我未来的小婶婶。”


    “你强抢他人的未婚妻,我要报官抓你!”


    秋水漪没忍住笑了声,下床后扯过架子上的外裳披上,匆匆系好后来到二人身侧。


    “王爷,这是牧家的小公子。小孩子不懂事,王爷见谅。”


    沈遇朝猜出了这小崽子的身份,闻声笑道:“本王自不会和一个孩子计较。”


    秋水漪在牧思川面前蹲下,耐心解释,“牧小公子,我确实不是你口中的小婶婶。”


    “不可能!”牧思川眼里的泪珠摇摇欲落,“你分明和我小婶婶长得一模一样!”


    “你小婶婶可是换作秋涟莹?”


    牧思川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小婶婶叫什么名字,但是小叔叔叫她阿莹,飞哥哥叫她莹姐姐。”


    “那就是了。”


    秋水漪轻笑,“我们生得一样,因为你小婶婶,是我同胞姐姐。”


    她柔声道:“你看,我这里有颗痣,你小婶婶可有?”


    她指着自己鼻尖。


    牧思川呆愣住,小婶婶鼻子上,有痣吗?


    男童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秋水漪又道:“姐姐失踪多日,我此行下江南,便是来寻她的。”


    “她出了意外,身上定没有多余的银钱,可你看。”秋水漪指着屋内,厚着脸皮道:“这艘船都是我租下的,你小婶婶可有这么多银子?”


    沈遇朝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秋水漪理直气壮地看了回去。


    她又没撒谎,等成亲后,他的可不就是她的?


    看出她的意思,沈遇朝失笑。


    牧思川却是呆住了。


    他低着头,喃喃道:“小婶婶每次想要什么东西,都让小叔叔付钱。”


    抬起头时,牧思川的眼里的泪啪嗒啪嗒掉下,哽咽道:“你、你真的不是我小婶婶……”


    他哭得可怜,秋水漪难免心软,动作轻柔地擦去牧思川面上的泪,“别哭了,你要是想去寻他们,我可以帮你。”


    泪水糊了一脸,牧思川哭成了小花猫,“你怎么帮我?”


    “我想,姐姐应当是回家去了,等到了京城,就能见到他们。”


    “京、京城?”牧思川问:“小婶婶的家在京城吗?”


    秋水漪点头。


    男童还想追问,肚子里突然传出一股响声,他抱着肚子,尴尬地红了脸。


    秋水漪失笑,扫了眼桌上糕点,“信柳,去帮他煮碗面来。”


    信柳“诶”了一声。


    面很快被端上来。


    牧思川捏着筷子,埋头呲溜呲溜地吃着。


    夜里凉,吃一碗热腾腾的面,小脸都被热气蒸红了。


    秋水漪坐在一旁,为沈遇朝倒水,“夜深了,王爷不去休息?”


    执起杯盏,沈遇朝饮了一口,“清梦被扰,一时半会儿该是睡不着了。”


    秋水漪幽怨地瞥了他一眼,“王爷这是在怪我?”


    “怪姑娘生得太好,勾得本王寤寐思服。”


    沈遇朝侧头,烛光映在眼中,好似夜幕中闪烁着的星子。


    笑声仿佛贴着秋水漪耳畔,引得她瞬间羞红了脸。


    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正经了!


    秋水漪瞪他。


    沈遇朝轻笑出声。


    眉目疏朗,如星如月。


    二人目光交织,跟磁似的。


    “我吃好了。”


    男童的嗓音打破粘稠的氛围。


    秋水漪慌慌张张移开视线,低咳一声,掩饰内心的局促。


    她望着牧思川,柔声问:“饱了?要不要再来一碗?”


    牧思川摇头,板着小脸郑重道谢:“多谢款待。”


    秋水漪失笑,“一顿饭而已,远不如你们家收留我姐姐的恩情。”


    提到秋涟莹,牧思川难以避免想起牧元锡,失落地抿紧唇。


    秋水漪忙转移话题,“你这段时日都在何处?又是怎么躲在船上的?”


    牧思川乖巧回答:“我跑出去后,是杨奶奶收留了我,让我和小义一同吃住。”


    “听说衙门有人要安葬伯伯叔叔们,杨奶奶去一探究竟,她回来后说,你和小婶婶长得极为相似。”


    牧思川道:“我原本是不信的,直到伯伯叔叔们下葬那日……”


    他哽咽两声,“见到了你,我越发确信你就是我小婶婶,于是瞒着杨奶奶偷跑出来。我个子小,趁人不注意,藏进了箱子里,这才上了船。”


    “原来如此。”


    事情这便明了了。


    怪不得那位胖婶子孩子丢了跑来问她。


    想必是猜到了这孩子会偷偷跟着她。


    “那你不告而别,岂不是会惹得杨奶奶伤心焦急?”


    牧思川羞愧道:“我管不了那么多。而且、而且我给小义留了信,他会将信交给杨奶奶的。”


    “等找到小叔叔,报完仇,我会回去亲自向杨奶奶赔罪。”


    他握着拳头,一脸坚定。


    秋水漪心软地揉了揉他头顶,“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到小叔叔。”


    “谢谢你。”


    牧思川认真道。


    “若是不介意,你可以唤我一声秋姨。”


    “秋姨。”


    “诶。”


    秋水漪笑脸盈盈,“太晚了,快去休息吧。”


    “秋姨,我……”牧思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秋水漪的神情,忐忑道:“我……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秋水漪还未回话,沈遇朝已然站起,语气温和却斩钉截铁,“不可以。”


    “左溢已备好了屋子,本王带他去。”


    对秋水漪柔声说完,沈遇朝揪住牧思川的衣领,不由分说拎着他出去。


    “放开我,你放开我!秋姨,秋姨……!”


    声音越来越远,秋水漪唇角弯起,双眸亮如繁星。


    ……


    大抵是突遭变故,牧思川极为乖巧,倒是没有半分他口中挨了罚心存不满偷跑出府的顽劣。


    他生得玉雪可爱,船上的人无一不喜。


    尤其是信柳信桃,最爱投喂。


    这夜,秋水漪坐在甲板上与沈遇朝对饮,骤然想起一个问题,回头问牧思川。


    “既然知道全家遇难,杨奶奶为何不带着你报官?”


    牧思川:“我不信姓徐的。”


    他鼓起腮帮子,面色愤愤,“那姓徐的欺负爷爷,要不是小叔叔及时回来了,我家就要被他抢完了!”


    “发生了什……”


    话未说话,“轰”一声巨响,水幕高高扬起,轰然砸下。


    第67章 惊魂


    脚下颠簸骤起, 秋水漪身形不稳,幸好沈遇朝反应极快地将她拉住,这才不至于摔出去。


    “发生什么了?”


    秋水漪惊魂未定。


    沈遇朝面色凝重, 高声唤道:“左溢!”


    左溢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冷得好似极冰, 沉着声音道:“王爷, 是水匪。借着夜色遮掩,他们派了艘船,悄无声息撞了上来。”


    沈遇朝掀唇, “你们干什么吃的?”


    连船靠近了都不知道,这要是在战场上,岂不是平白给敌人送军功?


    左溢倏然跪下, “请王爷给属下将功折罪的机会。”


    尚泽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 跪在左溢身侧, “王爷,情况不妙, 有四艘船围了上来,将我们包围了。”


    沈遇朝冷声道:“敢放一个水匪上船, 本王绝不轻饶。”


    “是。”


    二人掷地有声。


    秋水漪侧着耳朵仔细倾听。


    夜色浓重, 她看不清情形如何, 但仿佛感受到了隐藏在湍急水流声中的肃杀之气。


    “刘诚!”


    刘诚急匆匆现身, “二姑娘。”


    “从现在起, 侯府的侍卫听从左溢、尚泽两位统领的指挥, 不得有误。”


    “是, 姑娘放心。”


    刘诚追着左溢离开的方向而去。


    目光转向吓得脸色发白, 却仍残存几分镇定的信柳信桃身上, 秋水漪面色严肃,“保护好牧小公子, 也顾好自己。”


    信桃忍住嗓子里的恐惧,“那姑娘呢?”


    秋水漪对她安抚一笑,“我跟着王爷,不会有事的。”


    信柳倒是比她稳重,将牧思川抱在怀里,轻声哄道:“牧小公子,奴婢会保护您的。”


    牧思川担忧地望着秋水漪,“秋姨……”


    “去吧。”


    秋水漪颔首。


    或许是被她的镇定感染,牧思川的忧虑消散不少,乖顺地随着信柳信桃离开。


    人都走了,秋水漪用力捏着沈遇朝的袖子,这才显出几分内心的慌乱,“王爷,怎么会有水匪?”


    沈遇朝垂首凝视着她,动作轻柔地擦去她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调侃道:“还以为你不怕。”


    “都什么时候了,王爷还在开玩笑。”


    秋水漪白了他一眼,心中有个猜想,“莫不是徐刺史?”


    未等沈遇朝开口,她先摇头否认,“若是徐刺史,总要有个由头。我们与他一无恩怨二无利益往来,他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


    “放心。”沈遇朝揉着秋水漪额角碎发,云淡风轻道:“不管是谁,本王总能护你周全。”


    秋水漪微怔。


    ……


    “二姑娘,他们人太多,我们快顶不住了!”


    “王爷,东面失守。”


    兵刃相接的声音在夜色中被无限放大。


    船上灯火通明,侍卫们坚毅染血的脸如同一簇簇火花。


    沈遇朝擦拭着从房内取出的剑。


    擦完,他扔掉剑鞘,一手握住秋水漪的腕子,“跟紧本王。”


    秋水漪来不及说话,便被他拽着向前走。


    甲板上搭着木板,不断有水匪从那头奔来。


    沈遇朝守在另一头,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短短一刻钟,血便染红了半身青衣。


    秋水漪站在他的保护圈内,面无表情地抹去飞溅在脸上的血珠。


    麻木地想,三辈子她都没见过这么多人在她面前死去。


    三个水匪举着刀,骂骂咧咧地向沈遇朝攻来,他身形不动,举剑格挡。


    一名水匪从他侧面偷袭,沈遇朝反身一剑抹了两个水匪的脖子,正欲解决剩下那名水匪,忽听秋水漪焦急的呼唤声,“王爷当心!”


    余光中,剑光冷冽,如终年萦绕在寒潭上空的森冷雾气。


    恰在此时,那名水匪的刀已至。


    沈遇朝的剑快如残影。


    “呲——”


    他收回剑,猩红的血顺着微微颤抖的手流向剑身,一滴接着一滴地汇聚在甲板上。


    “王爷!”


    秋水漪焦声道:“你受伤了。”


    沈遇朝微微摇头,冷鸷的眸光落在立在木板上的一道身影上,唇角上扬,语气轻柔,含着丝物是人非的感慨。


    “当年教导我谨记君子之风的柳叔,竟然也学会偷袭了。”


    那人缓步走近,露出一张如月清风的脸。


    柳松清发出一声叹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十五年过去了,有的事自然会变。”


    沈遇朝轻笑一声,“是吗?包括当初极为厌恶官场的你,现在却主动与之勾结吗?”


    “这怎么能算勾结?”柳松清讶异扬眉,“不过各取所需罢了。这四个字,阿朝你应当最清楚才是。”


    “确实,没人比我更清楚了。”


    沈遇朝认同颔首。


    二人目光相对,默契地齐齐露出笑颜,却又在下一瞬不约而同亮出武器。


    杀机四起。


    铿锵声接连不断,秋水漪看不清两人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担忧之色不言而喻。


    尤其是沈遇朝还受了伤。


    正担心时,战况焦灼的两人骤然分开。


    相对而立,双方身上都挂了彩。


    柳松清握着剑的手轻轻颤抖,胸前起伏不定。


    他望着沈遇朝,缓缓笑开。


    笑声清朗,如深夜里回荡在林间的箫声。


    “果真是老了,不如人了。”


    “不过阿朝。”柳松清笑声暂缓,“柳叔今夜前来,还为你备了份礼。”


    “哦?”


    沈遇朝喘着粗气笑问:“什么礼这般贵重,有劳柳叔亲自来送。”


    柳松清将剑插/入甲板中,重重抚掌。


    厮杀声里忽然响起一阵悦耳铃声。


    有道身影从夜色中走来。


    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几乎与浓稠黑夜融为一体。


    那道身影在柳松清身旁停下,取下头上兜帽,脱下斗篷,露出一张明艳至极的脸。


    女人身姿窈窕,五官仿佛用画笔描绘过,无一处不美。


    眉如远山,眸如秋水,一颦一笑,顾盼生辉。


    她一身火红衫裙,仿佛一朵盛开在火光中的芍药,一举一动,呈现出动人心魄的美丽。


    秋水漪一时看愣了。


    好美的女人。


    女人红唇张阖,嗓音如珠落玉盘,尾音上扬,又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引诱。


    她轻轻张口,“朝儿。”


    沈遇朝脸色骤变,几乎在瞬间红了眼,眸光冷锐得仿佛见到恶鬼。


    他咬紧牙关,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贱/人。”


    “阿朝!”


    柳松清喉间发出一声呵斥,目光冷厉,“在那狗皇帝身边待了这么多年,你莫不是连礼义廉耻都忘了?她是你娘!”


    “娘?”沈遇朝闷笑出声,笑声中具是嘲讽,“本王母妃早逝,哪儿来的娘?”


    “沈遇朝!”柳松清面露怒色,“你简直大逆不道!”


    “好了松清。”女人抬手安抚着柳松清,眸色哀切,“我将他丢下这么多年,他怪我也是应该的。”


    “可是……”


    女人将柳松清打断,“我想和他谈谈。”


    柳松清沉默半晌,终是应了。


    女人弯起唇。


    这一笑,仿佛熹光穿破黑云,璀璨的光芒笼罩整个大地。


    她一步步走向沈遇朝,“朝儿,这些年来,是娘亲对不住你……”


    沈遇朝一言不发。


    女人离他仅剩两尺。


    “朝儿,你能……再唤我一声娘吗?”


    女人的哀求一声比一声卑微,嗓音婉转,令人心生不忍。


    秋水漪抬首注视着沈遇朝。


    男人的侧脸在火光中显得极为坚毅。


    他下颌绷紧,可见内心不平。


    蓦地,沈遇朝唤了声,“娘?”


    女人惊喜地就要应下。


    却听沈遇朝冷笑一声,“穆玉柔,你又想玩什么把戏?”


    “唰——”一声,长剑飞掠,刺入穆玉柔的心口。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唇畔流下一丝血迹。


    沈遇朝将剑抽出,犹不解恨,正欲再度刺下一剑。


    “沈遇朝!”


    那头的柳松清暴怒,身形快如飞燕。


    两人再度战在一处,招招致命,皆是奔着致对方于死地去的。


    害怕被殃及,秋水漪脚步不断后退。


    眼睛一直盯着倒在地上的女人。


    窈窕的身子痉挛着,她睁眼望着沈遇朝,似乎处在极度震惊中。


    秋水漪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就是穆玉柔。


    那个被沈遇朝恨之入骨的穆玉柔。


    她竟然……是他的母亲。


    为什么?


    沈遇朝为什么对自己的母亲存有这么大的恨意?恨到甚至想亲手了结她?


    目光追寻着沈遇朝的身影。


    药人、弑母,这个男人身上,究竟藏了多少秘密?


    五指在甲板上抓下一道血痕,穆玉柔挣扎着起身。


    青色身影掠至她身前,沈遇朝双眼泛着不正常的猩红之色,仿佛下一瞬,眼中便会流出血泪。


    整个人仿佛陷入魔怔中,眼里心里只容得下一件事。


    他漠然地挥下一剑。


    “呃……”


    穆玉柔捂着脖子,瞳孔迅速涣散,无力地倒了下去。


    “沈遇朝,你放肆!”


    柳松清恨得眼睛几欲充血,“你这个不仁不孝的畜生,今日我便要替玉柔杀了你!”


    他一剑刺向沈遇朝心口。


    沈遇朝躲闪的动作慢了一瞬,那剑擦着心口而过,直直刺入肩膀。


    “啪嗒。”


    血珠如同纷至沓来的雨幕,染红了他一身青衣。


    失血过多,沈遇朝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他几乎快要握不住剑,强撑着反击。


    二人身上数不清有多少伤口,佝偻着身躯,都已是强弩之末。


    秋水漪眉心紧紧蹙起,余光越过一道悄悄藏在沈遇朝身后的影子,她大惊,“王爷,当心身后!”


    那人举着刀,狠狠砍向沈遇朝。


    “噗,咳、咳……”


    沈遇朝猛地呕出一口血,身体向前伛偻。


    这一出声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两个水匪恶狼般奔向秋水漪,提腿便朝她踢去。


    秋水漪转身要跑,可甲板上不知何时已被水匪占领,她避无可避。


    焦急间,身子落入一个湿漉的怀抱,头顶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急速向外倒飞。


    又是“哐当”一声,秋水漪抬眸。


    柳松清站在破碎的栏杆边上,怒吼道:“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数个身影一跃而下。


    火光冲天。


    整艘船在她眸中倒塌。


    “嘭——”


    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将她包围。


    第68章 赴死


    夜色氤氲, 零星几颗星子缀在夜空。


    江水击岸,湍急的水流声聚在耳畔,引得人眉心不由自主蹙起, 缓缓睁开眼皮。


    秋水漪醒来时还有些懵懂。


    她睁着眼, 茫然地盯着天空。


    东方既白, 天边第一缕晨光跳过江岸线,落下粼粼波光。


    脑海一帧帧播放几个时辰前的一幕。


    她和沈遇朝落了江,之后呢?


    秋水漪努力回忆。


    之后……船被烧了, 那个姓柳的男人派人追杀他们。


    她抓住一块浮在水中的木板,和沈遇朝一同逃离。


    前面是未知水域,后面是紧追不放的水匪。


    秋水漪累到筋疲力尽, 最后的意识, 是骤然掀起的一道巨浪, 和腰上几乎要将她折断的力道。


    手肘撑着地面,借力坐起, 劫后余生的庆幸一股脑涌向脑海。


    她徐徐吐出一口气。


    揉了揉太阳穴,秋水漪后知后觉意识到, 附近只有她一人。


    沈遇朝呢?


    “王爷?”


    秋水漪试探性唤了声。


    水声中偶尔夹杂几声虫鸣, 无人回应。


    “沈遇朝!”


    秋水漪又唤了声。


    仍旧没有回应。


    心中不可避免升起担忧, 秋水漪站起身, 借着熹光, 仔仔细细地查探, 不放过一个小角落。


    此处似乎是座山, 树荫浓密, 杂草横生, 不曾有人迹来往,显出几分荒凉。


    在腰间摸了摸, 成功摸到坚/硬,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水冲走。


    她从腰上取出一把巴掌长的小刀,寻了棵树,踮起脚尖,慢慢锯下一根坚/硬的树枝。


    剃掉枝叶,秋水漪用树枝探路,艰难地往前寻。


    跨过草丛,前方杂草倒塌,明显是有人走过的痕迹。


    紧皱的眉头略松了几分,秋水漪一手提着裙摆,一手用树枝拍打草丛,艰难而狼狈地向前行。


    大概行了半刻钟,那痕迹蓦地消失。


    天光渐亮,前方树木排列杂乱无序的景象清晰地映在秋水漪眼中。


    杂草几乎与她肩一般高。


    没路了。


    秋水漪有些烦躁地将脚下石子踢开。


    石子准确无误地砸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


    前方无路,秋水漪准备原路返回。


    就在转身的刹那,一声轻微响动引起了她的注意。


    秋水漪动作顿住,立着耳朵仔细聆听。


    响声有些远,她往前走了几步。


    好似……是兵器相交的声音。


    眸光一凝,秋水漪捏紧树枝,疾步向响声的来源地而去。


    声音越来越大。


    秋水漪尽量避开路上的遮挡物。


    周边树林变为稀疏,视野逐渐开阔。


    前方空地上,男子持剑而立,一身青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露出劲瘦腰身。


    源源不断的血从他身上滴落。


    他面色煞白,上身佝偻着。


    他的身前站着两名黑衣刺客,身上虽见了血,但瞧神色,不知比他好上多少倍。


    一声“王爷”被秋水漪咽进喉咙。


    她侧身躲在树后。


    那头,黑衣水匪持刀逼近,调笑道:“今日取沈遇朝项上人头,回去找首领领赏去。”


    另一名水匪跟着大笑,“好!回去喝酒吃肉,再去怡红楼睡个美人,也不枉老子挨这一剑。”


    笑着笑着,牵动了胸上剑伤,水匪疼得“嘶”了一声,神情骤然狰狞,举着刀向着沈遇朝冲去!


    秋水漪手扶在粗粝树干上,紧张地看着。


    面对来势汹汹的水匪,沈遇朝毫无反抗之力,只来得及稍稍避开。


    那刀直直从他胸前砍过,刀尖刺破外衫,在他白玉般的胸膛上留下一道长且深的伤痕。


    血珠从湛蓝的天空中飞跃,落在树叶上,如同几滴晶莹剔透的红色露珠。


    沈遇朝整个身子跌倒在地,仿佛一团任人搓扁捏圆的棉花。


    指尖陡然用力,秋水漪抓着树干,几乎要将树皮抓破。


    大脑疯狂运转。


    怎么办。


    沈遇朝明显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他今天……要死在这里了吗?


    秋水漪眉目焦灼,垂首搜寻着身上还能用的物什。


    “大名鼎鼎的端肃王也不过如此。”那水匪猖狂大笑,“还不是要死在老子一个无名小卒手上。”


    沈遇朝虚虚捂着胸膛咳嗽。


    他拄着剑半坐起身,身上血流不止。


    沈遇朝却似毫不在意,甚至扬着唇笑,“这位壮士此言差矣,本王虽是端肃王,却并非大名鼎鼎。”


    “我管你什么!”


    水匪狞笑着举起刀,“受死吧!”


    刀尖掠起寒凉的光,秋水漪紧张地向前迈了一步。


    下一瞬,长剑穿胸而过,水匪痉挛几下,喉间发出含糊响声,闭眼前,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秋水漪脚步顿住。


    风吹过后背冷汗,她打了个激灵,一脸后怕地抚着胸口。


    “老三!”


    仅剩的那名水匪怒吼一声,怒目圆睁,冷笑着望着沈遇朝,“不愧是沈家后代,老子还真是小看你了。伤到这种程度,居然还有力气举剑。”


    “过誉了,沈家有我这样的后代,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沈遇朝轻笑。


    笑声牵动伤口,他一顿,偏过头去,血迹顺着唇角而下。


    “无论沈家先祖如何。”水匪迈动脚步,缓慢地朝沈遇朝靠近,锋锐长刀在地上留下一道狭长痕迹。


    偶有草叶摇曳,在触碰到刀口的刹那,瞬间一分为二。


    “今日你必死。”


    “你杀不死我。”


    话音混在抽气声中,沈遇朝努力稳住声线。


    “姓沈的,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水匪勃然大怒。


    “不,本王说的是事实。”


    沈遇朝头微仰,静静凝视着水匪。


    分明他在下,可在他的视线中,水匪莫名有种低人一头的错觉。


    察觉到这个念头,水匪怒气更甚,提着刀快步上前,“你找死!”


    沈遇朝费力撑着身子,摇摇晃晃站起。


    长刀迎面砸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徒手去接。


    掌中一股剧烈刺痛,鲜红的血如同夏日暴雨,猛烈而迅捷。


    一滴又一滴,砸得草叶弯了腰。


    身子矮了一截,沈遇朝几乎站不稳。


    这是最后一个了。


    他故意将水匪引来,她现在应该安全了吧?


    安全了便好。


    如此,他才能安息。


    用剩下的所有力气将长刀移到脖子上。


    沈遇朝一字一顿道:“砍下这颗脑袋,你才能真正杀了我。”


    水匪被他的举动惊住,掌中的刀险些握不住,刀锋在沈遇朝侧颈留下一道血痕。


    “你说什么?”


    “我说。”


    他仰起头,闭上眼。


    染了血的如玉脸庞一片安详。


    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可他却感受到浑身的血都在沸腾。


    它们在欢呼,在呐喊,在庆祝多年夙愿即将达成。


    沸腾过后,是如澄湖般的宁静。


    他盼了许久,消失了整整十三年的宁静。


    他无比期待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


    沈遇朝启唇,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杀了我。”


    第69章 父亲


    世界一片寂静, 唯有风从耳畔拂过留下的温柔叹息。


    沈遇朝闭眼等了许久,期待的一刀迟迟未落。


    浓密如扇的长睫缓缓掀开。


    漆黑瞳孔中映出少女慌乱而决绝的脸。


    她举着一把和她差不多高的刀,双手不断颤抖着, 将刀狠狠插/入水匪的后背。


    水匪眼中浮现出极为浓烈的暴戾之气, 咬牙将刀从沈遇朝脖颈上抽离, 提刀便向秋水漪砍去。


    秋水漪jojo抖着手,使劲将刀往前送。


    水匪痛叫一声。


    秋水漪趁势将刀抽出。


    猩红血液汩汩外冒,水匪浑身抽搐着到底不起。


    一双铜铃似的眼睛凶恶地瞪向秋水漪。


    少女莹白的脸上沾了几滴血液, 泪水不知不觉涌出,打湿了卷翘睫毛。


    单薄的身子在发抖。


    她咬着牙,鼓起勇气, 双手提刀, 划过水匪的脖子, 不给他活命的机会。


    过了许久,秋水漪睁开眼, 正对上水匪死不瞑目的眼。


    “哐当——”


    她惊吓一般丢掉手里的刀,身子战栗。


    惊骇恐惧的情绪如潮水般齐齐拍打着她, 打散了不知从何处涌出的勇气。


    片刻后, 转化为不知名的怒火。


    秋水漪疾步上前, 大声质问:“你在做什么?不想活了?”


    手刚触碰到沈遇朝, 他如同破碎的瓷瓶般倒下。


    垂下的眼睑挡住了眼中的失望之色。


    秋水漪被吓了一跳, 伸手去扶他, 颤抖着嗓音道:“抱歉, 我不是有意的, 你怎么样?”


    沈遇朝躲开秋水漪的手, 缓缓抬眼,“二姑娘, 你不该救我的。”


    秋水漪的手停滞在半空,“为、为什么?”


    沈遇朝扬起一抹宛如溶溶春光的笑,“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许久。”


    “久到……”他抬起头,望着随着红日升起,染红半边天空的朝霞,喃喃道:“我都已经快忘了他的模样。”


    阳光落入他眸中,鎏金一般,漂亮得好似两颗绚丽夺目的宝石。


    秋水漪怔住。


    良久,她轻声问:“他是谁?”


    沈遇朝上半身缓缓往下。他躺在沁着血的柔软土地上,双眸微微弯起。


    是一抹纯净得不含丝毫杂质的笑,仿佛生长在无人问津的山谷中的幽兰。


    “是我的父亲。”


    ……


    五岁之前,沈遇朝的生活与一般勋贵子弟别无二致。


    他有一对极好的父母。


    渊渟岳峙、战功赫赫的父亲。


    蕙质兰心、温柔似水的母亲。


    沈家先祖随太/祖征战天下,他的父亲在祖父的熏陶下自幼习武。


    十三岁投身军营,十四岁杀敌百数,十六岁单枪匹马闯入敌营,带着俘虏杀出重围,一把火烧了敌军粮草,一战成名。


    十八岁在数千骑兵的包围下取敌军将领首级,击溃其军心,以少胜多。


    十九岁接连攻占凉、容、冀三城。


    敌军中或许有人不知大殷皇帝是谁,但无人不知玉面修罗沈朔之名。


    二十岁斩前朝余孽首领于马下,彻底清扫前朝势力,使大殷再无后顾之忧。


    那时,端肃王沈朔的名字响彻大殷,是当之无愧的一代战神。


    沈朔二十四岁时,天鸿帝已然继位。


    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感情深厚,情同手足。


    当时天鸿帝的后宫已有一后四妃,其中两人身怀有孕。因此对好友不愿成亲一事急得不行,催了数次,就差直接下旨赐婚了。


    沈朔是大殷子民心中的英雄,也是京城贵女的梦中情人。


    无数贵女梦想着成为他的王妃,见他不愿成亲,有的女子甘愿陪他耗费光阴,只盼他回头时,能看她一眼。


    可惜,神女有意,襄王无情。


    沈朔拒绝了每个说媒的人,甚至直接对天鸿帝道:“朔此生只愿娶心爱之人。”


    天鸿帝拿他无法,骂也骂了,打又打不过,只能就此作罢。


    原以为沈朔此生就是个孤寡命,可一次巡视边境后,他带回一女子。


    那女子生得琼姿花貌,丰姿冶丽,行走时袅袅娜娜,翩若惊鸿。


    她不知何故失去了记忆,除了记得自己名唤穆玉柔,其他一无所知。


    沈朔将那女子带在身侧,举手投足间尽是小心呵护,将她视若珍宝。


    难得见他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天鸿帝笑话了他一阵,却也为好友做足了排面。


    他亲自下旨为沈朔与穆玉柔赐婚,又赏了千两黄金与两个庄子为穆玉柔添妆,令她风风光光嫁入端肃王府。


    一代孤女一朝鲤鱼跃龙门成为当朝亲王妃,惹了嫉恨。


    不少贵女对她冷嘲热讽,均被沈朔找上门去,硬生生将他们吓退。


    一时间,端肃王与王妃鹣鲽情深的美誉传遍整个京城。


    婚后第二年,沈遇朝出生了。


    当时天鸿帝的几位皇子纷纷无故夭折,对于好友的独子,也多了几分爱屋及乌,在他满月时便将他封为世子。


    父母恩爱,皇帝疼宠,在这样氛围下长大的沈遇朝,获得了无数宠爱。


    这世间无数人付出一生渴求的财富、地位、权利,他出生便已握在手中。


    也正因如此,年幼时的沈遇朝性子极为顽劣,随心所欲,甚至无法无天。


    趁着书童不注意将虫子扔进他脖子里、因和父亲斗气,故意躲在树上引得满府的人兵荒马乱地寻他、看不惯奶娘的丈夫待她不好,带着人将他狠狠揍了一顿……等等等等,数不胜数。


    三岁那年,沈朔请了夫子为他开蒙。


    对于每日都要被压着习字一事,沈遇朝极为不满,偷偷在夫子餐盒里放了只死老鼠,吓得夫子失声尖叫,隔日便请辞了。


    沈朔大怒,不顾穆玉柔阻拦,逮着沈遇朝将他狠揍了一顿,揍得他哇哇大哭。


    当夜,沈遇朝捂着青紫的屁股,愤愤不平地收拾东西离家出走。


    他不见后,沈朔与穆玉柔彻底慌了神,急忙派人去寻。


    谁知半日后,沈遇朝自己回来了。


    还带着一名年轻男人。


    那男人名唤柳松清,自称是穆玉柔家仆。


    沈朔询问了数个关于穆玉柔的问题,柳松清均对答如流。


    能寻到家人,穆玉柔欣喜不已,沈朔便将柳松清留下了。


    留下之后才发现,柳松清虽自称家仆,可才华极为出众,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便是与当朝状元郎作比,也毫不逊色。


    正好沈遇朝气走了夫子,沈朔便请柳松清管教一二,放言不听话就揍他。


    却没想到柳松清对付沈遇朝极有法子,二人相处甚是融洽。


    一同外出时,甚至有不知情的外人将他们视为父子。


    沈朔酸得不行,被穆玉柔好一顿笑话。


    那时的沈遇朝,每日烦恼的便是完成功课后该如何在父王的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玩耍,该怎么在母妃的严厉管束下偷偷吃冰。


    如何缠着柳叔让他多讲一个故事。


    如何才能让时间过得慢些,才能让他永远也不要长大。


    可他并不知,一朝风云变涌,他曾烦恼的一切,在瞬间化为泡影。


    沈遇朝五岁那年,北方蛮族入侵,沈朔披巾挂帅,奔赴边疆。


    小小的沈遇朝每日都蹲坐在端肃王府大门前,掰着手指头数着父王归来的日子。


    起初,母妃与他一同等。


    母子二人依偎在一处。


    落日余晖下,他们一同期盼着心中人的回归。


    可不久后,穆玉柔赴宴归来,因马车失事摔了一跤后,一切都变了。


    第70章 母亲


    沈遇朝记得,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得知母妃受伤,他慌慌张张跑去,却被柳松清拦在屋外。


    柳松清对他道:“阿朝, 母妃受了很严重的伤, 御医现在正在竭力救治, 你乖一些,等母妃好了再来,好吗?”


    在幼小的沈遇朝心里, 柳松清就如同他的第二个父亲,一向对他言听计从。


    听此一言,连连点头, 牵着奶娘的手, 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此后每日, 沈遇朝都会来一趟正房,扬着小脸认真问:“母妃今日好了吗?”


    柳松清会蹲下身, 摸着他的小脑袋,笑着道:“没有, 阿朝再等上几日吧。”


    沈遇朝便一脸失望地垂下头, 丧气离开。


    等了一日又一日, 始终未等到母妃伤好。


    在小小的孩童心里, 父母是最亲近的人。


    父王外出征战, 沈遇朝能依赖的唯有母妃, 接连一个多月未曾见到母妃, 心里的焦虑几乎要化为潮水将他淹没。


    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场后, 沈遇朝擦干眼泪, 支走奶娘,准备悄悄溜进母妃的屋里。


    他对自己道:只是看一眼而已, 他不会打扰母妃养伤的。


    五岁的沈遇朝个子矮小,若是挡住那张玉雪小脸,扔进人群便与普通孩童一般,丝毫不会引人注意。


    他成功避开下人们,躲在母妃窗外的草丛中,等待时机。


    刚要翻窗而入,便听见里头传来声响。


    母妃的声音一向是温柔的,哄他睡觉时,暖得像照在枝头樱花上的阳光。


    此刻却极为尖利,含着十足的厌恶。


    “不见!我说了不见!”


    柳松清的嗓音响起,“玉柔,那毕竟是你的孩子。”


    “什么孩子?”母妃放声嘶吼,歇斯底里道:“他身上流着沈朔的血,他是个孽种!孽种!我永远也不想再见他!”


    沈遇朝有个小伙伴的爹在外面生下一个外室子,他娘天天在家里骂“狐狸精”“孽种”“小杂种”,听得多了,他也时不时在沈遇朝面前骂。


    因而,他知道孽种是骂人的话。


    小男孩心里既委屈又不理解。


    他不懂,一向疼爱他的母亲,为何突然会骂他。


    这段时日,因母妃受伤,他老实本分地待在家里,连怀书叫他出去玩都拒绝了。


    为什么要平白无故骂他?


    屋里的两人仍在交谈,沈遇朝却听不下去了。


    他一向心高气傲,忿忿地抹去眼角泪珠,转身跑回自己的屋子。


    母妃既然骂他,那他也不要再念着母妃了。


    不见就不见!


    那次后,他果真不再前往穆玉柔的屋子,整日与小伙伴招猫逗狗,除了偶尔念起沈朔,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变故发生时,他正在河边等待自己的小伙伴,却许久不见人影。


    一转头,却发现穆玉柔站在自己身后。


    沈遇朝眼睛一亮,转而忆起穆玉柔无缘无故骂他“孽种”,撅起嘴,虽极力掩饰,仍能看出正在生闷气。


    他别别扭扭地问:“母妃怎么在这儿?”


    一边拿小眼神去觑穆玉柔。


    预想中母妃抱着他哄的场面并未出现,甚至不曾揪着他的耳朵骂他顽劣。


    他仰着头,看见母妃向来含笑的脸此刻沉得犹如连绵不断的阴雨。


    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阴鸷。


    沈遇朝不知为何生出一丝惧意,脚步向后挪动。


    这一动,仿佛将穆玉柔惊醒。


    她面部肌肉松弛,尽力露出亲切的笑容。


    “朝儿,多日不见,可有想母妃?”


    即便在生闷气,沈遇朝心中仍将母妃视为自己最重要的人。


    见母妃恢复成往日里的模样,他立即欢欣雀跃道:“想了,朝儿可想母妃了。”


    沈遇朝欢天喜地地扑进穆玉柔的怀中。


    当时的他太小,并未注意到穆玉柔一瞬间的僵硬。


    闻着母妃身上熟悉的味道,沈遇朝立马将小伙伴忘到了脑后,欢快道:“母妃,我们回家吧。”


    “好。”穆玉柔垂眸,眸光晦暗,“我们回家。”


    沈遇朝立即牵住穆玉柔的手,面色兴奋地向前走。


    他以为能回到自己的家。


    可他却走进了一间屋子。


    一间困住他一生的屋子。


    母妃强硬地喂他吃下一枚药丸,沈遇朝被苦得皱起脸,弯腰想吐,却被穆玉柔捂着嘴。


    她弯着腰,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不像看自己的儿子,像是泔水桶里的脏东西。


    “松清说得不错,你身上始终流着我的血。沈家人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无论是沈丘还是沈朔,天资都是一等一的好。你也毫不逊色。”穆玉柔直起身,冷漠地撂下一句话。


    “只要能从这里活着走出去,我便承认你是我儿子。”


    话落,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沈遇朝听不懂她在说什么,飞快跑过去,拍打已经被关上的门扉。


    “母妃,母妃!你关我做什么?开门,快开门!”


    小手将门拍得“砰砰”直响,外头却始终毫无动静。


    沈遇朝气得一脚踹在门上。


    “母妃!你回来!”


    喊累了,他躺在地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困倦。


    他慢慢闭上眼。


    沈遇朝是被一股剧烈的疼痛唤醒的。


    金尊玉贵的小世子,往日里破了皮都会使奶娘大惊失色,受过最严重的伤,不过是父王的一顿板子。


    他从未承受过这样的痛。


    痛得他蜷缩起身子,抱着自己大喊父王母妃,眼泪糊了一脸。


    痛得他翻来覆去地打滚,稚嫩的嗓音中溢出极致的痛苦。


    屋里早就被收拾了干净,没有任何东西。


    他连发泄痛苦的途径都找不到。


    只能大声嘶吼,妄图将痛苦驱赶出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熬过体内翻天覆地般的痛,沈遇朝瘫倒在地。


    猩红的血与脏污不知何时铺满身下。


    “嘎吱——”


    门开了。


    一缕阳光照了进来。


    沈遇朝半眯着眼,期待地望了过去。


    是母妃来放他出去了吗?


    母妃肯定是因为他偷跑出去玩,才会这样惩罚他。


    往后他一定乖乖听话,不惹母妃生气。


    这样……母妃就不会再关他了吧?


    门口并未出现他盼望的身影。


    沈遇朝的眸光逐渐暗淡。


    大眼睛里盈满了泪,溢出的泪水打碎了眸中光亮。


    他哭得伤心,恍惚中,听见了轻微的动静。


    沈遇朝睁开眼,瞳孔骤然紧缩。


    他看见了数不清的蛇。


    那些蛇游动身躯,仿佛受到了什么吸引,疯狂向他而来。


    沈遇朝惊恐大喊,从地上爬起,色厉内荏地呵斥着,“滚,滚开,别过来,快给我滚开啊!”


    “来人,快来人,有蛇,给本世子将它们赶出去,赶出去!”


    他一边躲,一边崩溃大喊。


    即便将喉咙喊破,始终不曾有人来看他一眼。


    他喊到精疲力尽,一条蛇抓住机会,一口咬在他手臂上。


    “啊!”


    痛得沈遇朝再度发出一声破碎的喊叫声。


    他的血对蛇类好似存在致命的吸引力,余下的蛇蜂拥而上。


    他被淹没在蛇群之中。


    ……


    世人好似将他遗忘了。


    他在黑暗里待了许久,无人与他为伴。


    没有吃食,没有他爱的糕点,只有每日不落的一碗清水。


    饿了抓起身侧蛇蝎的尸体塞进嘴里,忍着满腔的腥臭,一点一点将它们吞入腹中,再端起清水,一口灌下去。


    他日复一日,机械地重复着一连串的动作。


    锦衣玉食的生活对他来说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对母妃的期待,也彻底磨灭在这猪狗不如的日子里。


    他想活下去。


    他想活着等父王归来,带着他到那个女人面前,质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不是他的母妃吗?


    天底下哪有娘亲,会这样对自己的儿子?


    凭着这样的念头,他咬着牙,终究是活了下来。


    直到那扇门终于被打开。


    女人站在门口,火红色的裙摆被风吹起,如同一朵盛开的靡丽玉茗。


    她温柔地注视着他,柔声道:“朝儿,你成功了,快到娘亲这儿来。”


    沈遇朝愣了许久的神。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


    地上堆砌了无数尸骨,恶臭熏天。


    身上的衣衫早已不合身,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


    他蓬头垢面,带着满身的恶臭,一步步走出了那间屋子。


    跨出门槛时,他清晰地看见穆玉柔眼里的嫌弃,与她后退的步伐。


    沈遇朝忽然想笑。


    墙外骤然响起一阵喧天锣鼓声。


    有人奔走相告,呼唤着道:“王爷回京了!”


    “王爷带着蛮族头子的头凯旋了!”


    欢喜声在一瞬间响彻整座京城。


    “两年了,王爷终于赶走了那群蛮子!”


    沈遇朝恍惚不已。


    原来已经两年了?


    父王走了两年。


    他也……被关了两年。


    抬起头,沈遇朝正对上穆玉柔皱起的眉。


    她喃喃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沉默两息,穆玉柔对沈遇朝道:“跟我来。”


    沈遇朝不动。


    他看见了已经逼近的人影。


    两年不见,父王的身形仍是那般高大,皮肤糙了些,下巴上遍布胡茬,邋遢得不似他记忆中温文尔雅的父王。


    他大笑着快步向前走来,“柔儿,朝儿,两年不见,快让我抱……”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沈朔看见了一身狼狈的沈遇朝。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朝儿怎么了?”


    穆玉柔表情极不自然,声音干巴巴的,“朝儿调皮,不知在哪儿翻出这一身衣裳,偏要穿上。”


    她屏住呼吸拉住沈遇朝的手,“朝儿,母妃说了多少次了,不准穿脏衣服,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沈遇朝忽然狠狠甩开她的手,奔进沈朔怀里,委屈得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


    太久不曾开口,他说不出话,甚至哭不出来,唯有眼泪簌簌不停。


    沈朔慌得不行,一边问他怎么了,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沈遇朝指着门内,哭得无声又崩溃。


    沈朔抱着他,不顾穆玉柔阻拦,跨入那扇门。


    一片狼藉。


    沈朔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沈遇朝从他怀里退开,咬破指尖,抖着手,在地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她害我。


    顺着他的方向,沈朔看见了面无表情的穆玉柔。《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