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背影
梅大老爷颔首, “收到你娘的信后,我便安排妥当了。无论是谁来打探,只会有秋家表姑娘特来陪伴外祖母过寿这一个答案。”
“前些时日, 我又放出消息, 表姑娘突染恶疾, 如今正在城外白云观休养。”
得此回复,秋水漪安了心,又问道:“舅母他们……可知姐姐失踪一事?”
梅大老爷摇头, “兹事体大,我只告知他们莹儿出了些意外,需要我们遮掩一二, 其他并未透露。”
顿了顿, 他迟疑道:“倒是你外祖母, 一无所知。”
“方才外祖母还问起姐姐。”秋水漪道:“我用姐姐染病,留守京城搪塞过去。她老人家年事已高, 若得知姐姐失踪,还不知如何担忧呢。”
“是这个理。”梅大老爷赞同点头, “你外祖母那儿, 能瞒便瞒吧。”
秋水漪口中称是。
“舅舅, 明日我想去白云观一趟。”
“秋涟莹”既然患了病, 她这嫡亲妹妹不去探望, 也说不过去。
梅大老爷爽快道:“去吧, 让你三个表姐随你一道。”
秋水漪含笑道谢。
梅大老爷摆手, “你我至亲, 这有何可谢?莹儿的事你别太过忧心, 我已派人去寻。京城无她踪迹,那就北上, 或者下江南。好好一个大活人,总不可能无故失踪,她身边定有人为她遮掩行踪。”
“这段时日,你安心在家里住着,若有不习惯的,只管告诉你舅母,让她替你安排。”
秋水漪笑容真切了不少,“好,我听舅舅的。”
梅大老爷眉目舒展,轻轻拍拍秋水漪的头,嗓音柔下来,“一路舟车劳顿,先回去好好歇歇,有什么事,咱们往后再说。”
“好。”
……
翌日,秋水漪一大早便醒了。
陪着方老夫人用完早膳,她提出去白云观一游。
“早就听说洪梁白云之名,既然来了,岂有不去之理?”
这般年纪的小姑娘都爱凑热闹,方老夫人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晓她们好奇心重,面上却泛着酸,“好不容易来看外祖母,第二日就要出去快活,留我一个老婆子在府中孤孤单单的。”
秋水漪心觉好笑,忙挽住方老夫人的手,“明日我就在府中陪伴外祖母,陪到您厌烦为止。”
“胡说。”方老太太故意沉下脸,“外祖母岂会厌你?”
老夫人鬓边发丝苍白,目光已然浑浊,内里的光却温柔而坚定,仿佛一股暖流自心头淌过,带来无尽暖意。
秋水漪拉长语调,“好,外祖母最爱我了。”
方老夫人得意一笑。
视线扫过下方三位表姐,秋水漪道:“漪儿头一回来洪梁,好多地方都不熟悉,外祖母让三位表姐与我一道吧。”
此话一出,三个姑娘顿时眼中发亮,就连素来端庄的梅芳茹也不例外。
自她要过寿的消息放出去后,家里三个姑娘便被大儿媳带在身边打理庶务,许久不曾出过门,趁此机会出去松快松快也好。
方老夫人点头,“好,记得多带些侍卫。”
“多谢祖母。”
堂内姑娘们叠声致谢,梅芳晴的嗓音在其中最为响亮。
方老夫人心情大好,挥手让她们自行离去。
梅家姐妹快速回各自的院子换衣裳。
秋水漪住的院子离她们不远,收拾妥当往府门走,正好碰见三位花容月貌的姑娘。
“表妹,就等你了,咱们快走吧。”
梅芳晴一点不见外地挽住秋水漪。
梅芳茹与梅芳竹也跟了上来。
梅大老爷今早出门前叮嘱过邱氏,因而马车早就备好了。
登了车,梅芳晴双腿一伸,大大咧咧地坐着,“可算是能出来了,这些日子,当真是憋死我了。”
梅芳茹警告似的斜了她一眼。
“二姐,你瞪我做什么?”梅芳晴丝毫未动,“大伯母不在,也没有外人,何必端着那副大家闺秀的架势,累不累啊。”
梅芳茹气闷不已,“瞧你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哪还像个姑娘家,三妹妹的规矩学得都比你好。”
梅芳竹规规矩矩地坐着,闻言笑了笑。
“我就是个姑娘,何来像不像一说?”
梅芳晴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将秋水漪拉到她身边坐下,疑惑地问:“表妹,莹儿表妹怎么了?她不是在京城么?这么遮遮掩掩的做什么?”
说起这事,梅芳茹与梅芳竹也不掩好奇。
爹爹/大伯父的话传下来后,她们姐妹私下里便讨论过了,然而得出的结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秋水漪似是而非道:“姐姐她遇到了几个蛮横狂徒,日日来府中寻她。爹娘没办法,只好让大舅舅帮忙掩饰,好让那些个蛮徒不再寻上门。”
梅芳茹面露厌恶,“无耻。”
梅芳竹暗暗蹙眉。
梅芳晴大声唾骂,“要我说啊,这种登徒子,就该打一顿,将他们撵出京城。”
“哪有这么容易。”秋水漪无奈道:“那些人家中非富即贵,若是打出个好歹,爹娘更该头疼了。”
“那就暗中下套。”梅芳晴眼珠往四周转了转,目光警惕,小声道:“黑布一蒙,打了他也不知是何人。或者给他下药,扒光了往青楼门前一扔,保准他名扬京城。”
梅芳竹目瞪口呆。
梅芳茹气疯了,蹭一下站起,也不管正在行进中的马车,一把揪住梅芳晴的耳朵,狠声质问:“你是不是又偷偷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子了?”
“回去后赶紧给我交出来,再敢私自窝藏,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啊啊啊疼,姐,我的亲亲二姐,我不看了,再也不看了,你饶过我这一回……”
梅芳晴龇牙咧嘴,连连求饶。
秋水漪本来还觉得有道理,后悔没将这招用在周乾那几人身上。但听着梅芳晴的惨叫声,只觉自己耳朵也跟着疼了起来。
伸手揉了揉,打消这个念头。
可瞧着梅家姐妹的相处,又有一股隐秘的遗憾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如果她这世在云安侯府长大,她和秋涟莹,会不会也是这番模样?
转念想起爷爷,秋水漪摇头,挥散这股莫名其妙的思绪。
往事不可追,珍惜眼前才是正道。
梅芳晴一通告罪求饶,终于将梅芳茹的火气压了下去,姐妹俩和好如初,亲亲热热地挨坐着与秋水漪说话。
车厢内氛围轻快和谐,等秋水漪掀开车帘时,见到的便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
洪梁多湖,一碧万顷。
微风如同调皮的蜻蜓,在湖面上轻轻jojo一点,霎那间碧波荡漾,浮光跃金。
湖中种着荷,春日风暖,荷叶碧绿成群,随风摇曳。一眼望去,仿佛无数把撑在湖面上的伞。
远方,湖水亮如明镜,映出秀丽山影,好一幅湖光山色。
梅芳茹发觉秋水漪的视线落处,“表妹爱荷?”
秋水漪笑回:“好看的东西,自然是喜欢的。”
“这花有什么好看的?”梅芳晴道:“东西好吃才重要呢。表妹若能待到夏日,我带你去挖藕捉鱼,好吃又好玩。”
梅芳竹一个劲地点头,一把嗓子又细又软,说话时好似唱歌一般。
“洪梁的藕闻名遐迩,表妹定要试试。”
“好啊。”
秋水漪欣然点头。
“你们一个个的,除了吃还能念着什么?”
梅芳茹用食指点着两个妹妹的眉心。
“我还念着二姐你啊。”
梅芳晴一把抱住梅芳茹,惹得她嫌弃地将她往外推。
笑闹间,白云观很快便到了。
秋水漪率先下了车。
时下世人多信佛,但在洪梁,白云观的香火却比一般佛寺还旺盛些。
不仅因为白云观传承百年,早早的便在洪梁人心中占据一席之地,也因其观长玉阳真人。
此人道术精妙,医术也不遑多让,时常为洪梁四周百姓义诊,名声极好。
原著里,周云惇中毒时,便是秋涟莹请了玉阳真人为他解毒。
也正是这次,秋涟莹被周云惇的一片痴情感动,答应嫁给他。
报了梅家的名头,小道童引着秋水漪往内走。
“我去去就回,表姐们先随意走走。”
梅芳晴摆手,“快去吧。”
而后拉着两个姐姐,背影欢快地离开,跑得比秋水漪还快。
秋水漪无奈一笑,在小道童的指引下来到一扇门前。
“人就在里面。”
秋水漪道了谢。
轻轻敲了门,里头传来一声泠泠如泉水击石的嗓音。
“谁?”
秋水漪温声道:“姐姐,我是漪儿。”
“是妹妹?快些进来。”
推门进去,纱帐后坐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影子,从背面看,身形与秋水漪倒是有几分相似。
关了门,那人从纱帐后走出。
盈盈抬首,露出与她极为相似的眉眼,令秋水漪一愣。
“奴婢素娘,见过表姑娘。”
秋水漪惊讶抬眉,“你的声音……”
与方才完全不同。
素娘眉眼弯弯,柔声道:“素娘出身风尘,别的不说,奇技淫巧倒是学了不少。”
素手轻抬,取下面纱。
面纱下是一张极为秾丽的脸。
她生得美,五官组合在一处,透露出一股极致的媚意,与秋涟莹毫无相似之处。
然而挡住下半张脸,却有股清灵高雅之气。
大舅舅寻的人,好生厉害。
感叹一番,秋水漪真诚道:“姑娘能将这门功夫学到炉火纯青,自有你的厉害之处。”
她虽不曾见过秋涟莹,也不知她是何声音,但能被大舅舅选中,定是十分相像的。
素娘露出一抹真切的笑,将桌上糕点推过去。
“表姑娘略坐片刻,用些糕点吧。”
“好啊。”秋水漪顺势坐下。
与素娘说了会儿话,见时日差不多了,秋水漪起身告辞。
出来时梅家表姐不知去了何处,她索性在马车旁等着。
今日出门没带信柳信桃,马夫与侍卫又是梅家的人。
没人与她说话,秋水漪便四处看风景。
道观边生着一株杏花树,花朵一簇簇绽放在枝头,娇艳可爱。
秋水漪正欲抬步过去,眼中蓦然掠过一道背影,她猛地转头。
观前百姓三两作伴,神态自若。
并无那道她熟悉的影子。
第52章 失踪
秋水漪暗道自己魔怔了, 沈遇朝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揉了揉太阳穴,她舒了口气,注意力重新落在周边景致上。
“表妹, 你怎么一脸魂不守舍的?”
梅芳晴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将秋水漪吓了一跳, 慌忙转过身,“啊?有吗?”
梅芳晴摸着下巴,眯着眼打量她。
秋水漪被她灼热的视线弄得头皮发麻。
“表妹, 你心虚了。”
梅芳晴弯眼一笑,勾住搂住秋水漪的肩,悄声问:“怎么, 在想心上人啊?”
“什么心上人, 表姐别乱说。”
秋水漪连声否认。
“不是心上人?”梅芳晴伸出一指, 轻轻戳了戳秋水漪的侧脸,笑得不怀好意, “那你脸红什么?”
“好了,表妹脸薄, 你别逗她了。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脸皮比城墙还厚。”
梅芳茹唇角微微一撇。
“二姐!你又嫌弃我!”
梅芳晴松开秋水漪, 往梅芳茹身上扑去。
姐妹两个又闹了起来。
秋水漪停在原地, 手掌放在面上。
掌下肌肤发烫, 她轻拍两下, 暗自感叹。
什么心上人?那分明是她的南极仙翁, 掌管着她寿命长短。
“表妹, 咱们也上车吧。”
梅芳竹轻声道。
秋水漪回神, 忽略心底异样的情绪,忙应声, “来了。”
马车装着姑娘们原路返回,离道观越来越远。
杏花如雨,树影婆娑。
“哗哗——”声响后,地上斑驳影子随风远去。
……
洪梁繁华,街上热闹纷繁,络绎不绝。
身材高大的男人走进一家布庄。
掌柜的低头算着账,头也不抬道:“看上哪匹直接结账,不退不换。”
男人走到掌柜的面前,嗓音又粗又沉,“我要见主子。”
掌柜的抬头,见了男人,惊讶了一瞬,“这么快回来了?主子在后院,你自己去吧。”
男人一言不发,转身就往里走。
掌柜的撇嘴,低下头接着算账。
男人径直走向一间屋子,敲了门恭敬道:“主子,属下回来了。”
里头传来一道男声。
“进来吧。”
男人推门而入,行了大礼,“主子,秋水漪今日去了白云观。”
窗门紧闭,分明是白日,屋内却一片昏暗。
“啪嗒”一声,有人将书扔在案上,嗓音冷漠,“如何?”
男人垂首,“观中确实有一女子,身形眉眼,乃至声音,都与秋姑娘别无二致。”
那人轻嗤一声,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眼见,才能为实。”
……
夜已深。
素娘外衫轻薄,举一盏灯,正往榻上走。
烛火摇曳,地上影子时短时长。
凉风习习,吹得她后心微冷。
素娘脚下一转,欲去关窗,身形骤然僵住。
屏风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影子。
似是注意到她的异常,那人不再掩饰自己的踪迹,脚步声一下一下,仿佛响在耳边的催命符,令素娘头皮一下子炸开。
她强行忍住惊惧,脚下一步步往后挪。
一只手铁钳般抓住她的手臂,素娘惊得叫出声。
“啊!唔……”
那人捂住她的嘴。
惊慌之下,手中灯盏掉落,蜡烛忽明忽灭。
一息之后,终归寂静。
素娘跌倒在地,全身虚软,心脏狂跳不止。
她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屋内无人他人身影。
唯有微微发疼的手腕见证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素娘凝眉,满心不解。
那人……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抓刺客!快抓刺客!”
前院灯光大亮,惊慌的叫声响彻整座道观。
脚步声逐渐靠近。
素娘撑着膝盖起身,抬步走向门外。
路过屏风时,不忘捡起面纱戴上。
急急将门打开,唤住廊下的小道童,“发生了何事?”
那小道童小步跑来,喘着气道:“有刺客闯进刺伤了观主,秋姑娘,你可曾见到一名黑衣人?”
黑衣人?
素娘一愣。
眼前浮现一双寒霜似冰的眼。
那人正穿了一身黑衣。
他竟是刺客?
可玉阳真人名声在外,刺杀他做什么?
观主这般的活菩萨,还会有仇敌不成?
见小道童面带急切,素娘连忙道:“有,方才我房中闯进一黑衣人。”
小道童追问:“那黑衣人呢?”
素娘面带无奈,“被我发现后,跳窗逃走了。”
小道童“啊”了一声,懊恼道:“瞧我这脑子。从秋姑娘的屋子离开,只有一条路能下山,我这就去通知师兄们。”
他匆匆离去,“多谢秋姑娘告知。”
小道童走后,素娘阖上门,将所有喧嚣关在门外。
她抚着胸口,舒了一口气。
还好是刺客,她险些以为自己暴露了。
……
从白云观回去后,秋水漪连着在家中陪了方老夫人五六日。
方老夫人起初喜不胜喜,后来一个劲地撵着秋水漪和表姐们一起玩。
“整日和我这老太婆在一处做什么?去寻你表姐们去。”
秋水漪反问:“我陪着外祖母不好吗?”
“当然好。”方老太太拍着外孙女的手,“但在府里待了这么多日,你也不嫌闷得慌。外祖母做姑娘的时候,与你表姐们一模一样,恨不得在外头待上个一整日。”
秋水漪拗不过她,只好去寻梅家几个表姐。
因方老夫人发了话,邱氏并未阻止她们出门,反而从账房支了不少银子,大气十足地包揽了她们的花销。
梅芳晴肉眼可见地兴奋,“听说城里最近新开了家酒楼,味道极佳,咱们去尝尝,如何?”
“你除了吃还能干什么?”梅芳茹温温柔柔道。
“还能哄二姐高兴。”梅芳晴凑到梅芳茹面前,小狗似的在她身上拱了拱,惹得梅芳茹羞红了脸,提溜着耳朵命她站好。
默默站在一旁的梅芳竹弱弱道:“我、我想去听戏。”
姐妹几个不约而同看向她。
梅芳竹避开她们的目光,小声道:“听我身边的映红说,城东的戏班子排了出新戏,各府女眷都爱听。”
“二姐,你说我喜欢吃,三姐不也除了听戏就是听戏?”
梅芳晴理直气壮。
梅芳茹轻呵,没管她,问秋水漪,“表妹想去哪儿?”
秋水漪浅笑,“初来乍到,我也不知城内都有哪些去处,表姐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那这样好了。”梅芳晴双手相合,一脸期待,“先去三姐想去的戏班子,路上表妹看上哪个地儿,我们就去哪个地儿。”
梅芳茹琢磨,“可。”
梅芳竹弯起唇,露出一抹清浅而欢喜的笑。
秋水漪正好将她的笑收入眼底,忽然觉得,这位三表姐笑起来轻盈空灵,好看极了。
时下女子爱听戏,戏班子里女眷众多。
梅芳茹要了二楼靠着栏杆的位置。
从此处往下看,视野开阔,一清二楚。
台上正唱着一出千金小姐偶遇穷秀才,对他一见倾心,非卿不嫁,却被父母阻拦,相约私奔的戏码。
梅芳茹嘴角含笑,目光却有些发虚,貌似在出神。
梅芳晴抱着一盅瓜子,嗑得津津有味,好似台上缠绵悱恻的戏码,还没有一粒葵花籽来得有趣。
唯有梅芳竹听得认真。
唱到千金小姐与秀才私奔即将被发现时,她双手绞着帕子,紧张得一动不动,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秋水漪对这出戏没什么兴趣,置身于锣鼓喧天中,她甚至有些烦闷。
梅芳晴瓜子吃多了口渴,握着茶壶倒水。
壶口滴水不落,她嘟囔一声,“没水了。”
身后丫鬟忙道:“奴婢这就去叫。”
“我去吧。”
秋水漪道。
“那就劳烦表妹了。”
梅芳晴放下茶壶。
秋水漪轻笑摇头。
起身后,信柳正要跟上,秋水漪忽地对她道:“好不容易轻松一回,你就在这儿听戏吧。”
信柳面色感动,“奴婢多谢姑娘。”
下了楼,寻到小二让他添水,秋水漪对身后的信桃道:“你不回去听戏?”
信桃撇嘴,“奴婢才不去呢。好日子不过,偏要跟一个穷酸秀才过苦日子,也不知这千金小姐怎么想的。”
秋水漪知道自己这小丫鬟有些“标新立异”,闻言笑了下,领着她出了戏班子。
只隔了一扇门,里外氛围却截然不同。
叫卖声络绎不绝,各色商品琳琅满目,行人或三两结伴,步调悠闲。或步履匆匆,神色焦急。
清风将不同的香味糅合在一起,在空中飘飘绕绕,钻入行人鼻中。
秋水漪不觉烦腻,反而勾起了肚中馋虫。
前头有家卖油酥烧饼的,那饼瞧着极为酥脆,外头刷了一层油光,令人口齿生津。
秋水漪勾了下信桃的下巴,“走,姑娘带你去吃烧饼。”
信桃笑得双眼弯成了月牙,兴奋道:“多谢姑娘!”
烧饼摊子生意兴隆,队伍排得极长。
信桃垫着脚尖看了两眼,“姑娘,您在这儿等着,奴婢去买。”
秋水漪笑着颔首,“去吧。”
信桃脆声应好,蹦跳着到队伍后排好队。
闻着前头不断散发的香味,她忽地想起了什么,回头问:“姑娘想要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
信桃瞳孔紧缩,神色在顷刻中变得慌乱。
她狂奔回去,目光焦急四扫。
行人熙熙攘攘,原地空无一人。
信桃瞬间红了眼眶,颤抖的嗓音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惶恐惧。
“姑娘!”
她家姑娘呢?!
第53章 绑架
醒来时眼前一片昏暗, 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
秋水漪正想仔细探查四周环境,脚一动, 才发觉自己双脚被缚。
再仔细感受, 双手被反绑在后, 腹前勒紧,将她牢牢绑在椅子上,丝毫不给她逃跑的机会。
脑海中回想起昏迷前的一切。
她正等着信桃买烧饼, 一股不知名的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条件反射侧过身子躲开,正正避开斜斜伸过来的手。
没等她松口气,另一只手捏着帕子,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她的口鼻。
秋水漪奋力挣扎, 嗓子里的求救声还未发出, 人就已经晕了过去。
将自己得罪过的人全部梳理一遍,她有种莫名的直觉。
总感觉还是和秋涟莹有关。
既如此, 那她就安心等着吧。
放松全身肌肉,秋水漪安安稳稳坐在木椅上, 仰头望天, 目光虚虚, 未落到实处。
此处应是个破庙, 屋顶破败, 洒落几缕星光。
夜凉如水, 万籁俱静, 整个世界静得仿佛只有她一人。
唯有夜风扑向残破窗棂时响起的诡异风声, 击碎满室残寂。
“哒哒”的脚步声凭空而起, 仿佛孤身处在深山巨林时乍然响起的鬼魅之音。
“嘎吱——”
木门发出沉闷的一声,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手中端着一盏灯烛, 暖黄的光照亮半边庙宇。
在他身后还站了一人,全身笼罩在黑暗之中,仿若幽魂。
秋水漪睁开眼,长睫不安眨动,眸中带怯,开口时带了哭音,“赵少卿,你将我绑到此处,想做什么?”
赵希平缓步而至。
烛光映在脸上,一半丰神俊朗,温如暖玉,一半冷漠阴鸷,锋锐如剑。
他立在秋水漪身前,弯下腰身,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薄唇一掀,声线低沉,冷如寒冰。
“秋二姑娘看见我,好似并不意外。”
早该想到的。
端肃王府王管家呈上的纸条中,写着所有参与过那场谣言的人。
赵希平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既然推波助澜,除了与那江湖人是一道的,就是对她起了疑心。
他也怀疑,是她害了秋涟莹。
翦水秋瞳霎时漫上一层水光,秋水漪双肩一抖,“赵少卿,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女子,若有得罪之处,您大人有大量,放我回去吧。”
美人两弯黛眉轻蹙,盈盈垂泪,纤弱娇柔。
赵希平毫不怜香惜玉,大掌掐住秋水漪的下巴,冷声质问:“说,涟莹姑娘在何处?”
“姐姐她在白云观。”秋水漪轻声哽咽,泪水顺着雪腮滑落。
“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赵希平掌下用力,墨色阗溢眸底,仿佛一场正在酝酿中的狂风巨浪。
“白云观里的,只是一个替身。”
秋水漪瞳孔骤缩。
赵希平去过白云观?!
他见到了素娘?
那为何素娘不曾传信回梅府?
是她叛变,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呲——”
烛台摔落,烛火忽明忽灭,在风中坚强地挺了两息,终究还是灭了。
“锵——”
寒光在秋水漪眼中一闪而逝,她侧头闭眼。
下一瞬,冷汗顷刻间冒了出来。
匕首抵在她颈间,光滑平顺的仿佛一面镜子。
好似有寒气从匕首中溢出,宛如一只只细长寒冰手,从四面八方而来,紧紧箍住她的脖子,令秋水漪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脖颈上的匕首锐利得能立刻割破她的血管。
秋水漪紧紧抿住唇,眸底锐色转瞬即逝。
“告诉我涟莹姑娘的下落。”
赵希平额上青筋急跳,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
手中不觉用力,匕首擦着秋水漪脖颈而过。
雪白的颈子上血痕乍现,几滴血珠顺流而下,宛如一串艳丽的红宝石项圈,旖旎靡丽。
“住手!赵希平,我说过,不准伤害秋二妹妹!”
门外忽然闯进一道人影,快速将手里的灯烛放在废弃的桌面上,而后夺过赵希平掌中匕首,狠狠往外掷。
匕首摔在石板上,“叮叮锵锵”一阵响。
秋水漪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
怎么……还有他?
那人指着赵希平愤怒道:“这是涟莹的嫡亲妹妹,你竟敢这般待她!”
“那又如何?”赵希平神色嘲讽,“但凡伤害涟莹姑娘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你当真以为这女人柔弱无辜?”
赵希平步步紧逼,冷声讽刺,“你可知,那些取代涟莹姑娘的谣言,可是她亲自放出去的。你说,她意欲何为?”
乍闻此事,周云惇惊得瞳孔放大,不由后退,面上浮现出挣扎之色。
“蠢货。”
赵希平嗤笑。
周云惇双拳紧握,强忍怒气,猛一转身,盯着秋水漪不放。
他嗓音沙哑道:“秋二妹妹,那些谣言,当真是你放出去?”
秋水漪不语。
周云惇向前一步,“你这么做,究竟想做什么?”
秋水漪仍旧闭口不言。
周云惇皱眉,在她面前蹲下,“你既不想说,我不逼你。涟莹心地善良,你既是她的双生妹妹,想必也并无坏心。我信你对她并无恶意。”
赵希平冷冷一呵,嘲讽之意显而易见。
周云惇手背青筋尽显,强行忍住满腔怒火,深深吐息,望进秋水漪眼里。
“秋二妹妹,你可否……告知我涟莹的下落?她久不现身,我实在担忧。”
秋水漪泪水挂在长睫上,不答反问:“世子,你与赵少卿是一伙的吗?”
“啊?”
周云惇愣了瞬。
澄澈的眼眸中再度滑下两串泪珠,秋水漪似哀似怨道:“你也想要我的命吗?”
“不不不。”
周云惇摆着双手,连连否认,“秋二妹妹,我与赵少卿不过半道相交,正巧都想知道涟莹的下落,这才一同行事。”
看出秋水漪的担忧,他保证道:“你放心,只要你说出涟莹的行踪,我绝不会伤你,也不会让赵希平伤你分毫。”
赵希平睨着周云惇的视线毫无温度。
但也并未出声嘲讽。
周云惇松了口气,目光鼓励,“秋二妹妹,现在能……说了吗?”
“你们为何笃定我一定知道姐姐的下落?”
“当日涟莹姑娘乘坐马车出城,归府后却成了你。除了你,还有何人知晓其中隐情?”
赵希平居高临下地望着秋水漪。
“听起来……我确实应该被怀疑。”
秋水漪喃喃。
抬起脸,她缓缓摇头,嗓音轻如飞羽,“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儿。”
“看来,不让你吃些苦头,你是不会说实话了。”
赵希平眼中狠厉之色骤现。
捡起被打落的匕首,他缓步走近,将锐利的刀锋贴在秋水漪莹润侧脸上。
“你这张脸,极惹人厌烦。在这上头划几刀,说不准还会顺眼些。”
“赵希平!你疯了!”
周云惇钳制住赵希平的手,用力将他往外推。
“找不到涟莹姑娘,我才是要疯了!”
赵希平低低一吼,眸色猩红,手腕因情绪激动而颤抖,看得周云惇胆战心惊,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划了秋水漪的脸。
这个傻/逼!
暴虐的情绪在胸腔内攒动,秋水漪恨不得当头一棍给赵希平脑袋开瓢。
找不到人不怪自己能力不行,冲她发什么疯?
有本事冲自己发疯啊!
她开始质疑秋涟莹的万人迷体质。
这吸引的都是些什么神经病?
一个纪锐就不说了,自大傲慢狂,在现代法制咖没跑了。
赵希平就是个阴暗神经病。
韩子澄更是个傻逼。
更别说还有诸如邓世轩、程明山等。
唯一一个看起来比较正常的周云惇,虽然人品上没什么大毛病,但为人优柔寡断,过于纯善,据她观察,还没什么能力,连个崔兰茹都搞不定。
矮子里头拔高个儿,这样看,原著里秋涟莹选择周云惇也没什么稀奇的。
可秋水漪理解不了。
在她看来,这些人还比不上沈遇朝呢。
虽然沈遇朝也不太正常,但他会伪装啊。平日里温和有礼不说,待人也极为体贴。
除了那次试探她,发疯也只会对着指定对象,并且还未成亲就能让她随意指使王府管家。
这一对比,立见高下。
秋涟莹她到底图什么?
秋水漪不懂。
但这不妨碍她恨得牙痒痒。
心里越是愤怒,面上的表情越是楚楚可怜。
她“害怕”地全身颤抖,在赵希平未注意时,不知不觉远离了那把匕首。
秋水漪含着哭音道:“我真的不知道。”
在赵希平暴怒之前,她提高声量,嗓音破碎得仿佛一根崩断的琴弦。
“但有一个人,他或许知道。”
赵希平顿住,手上力道不由松动。
周云惇连忙夺过匕首,大步走到窗前,扔了出去,而后三两步跑到秋水漪身边,急切地询问:“秋二妹妹,那人是谁?”
秋水漪怯怯地望了眼赵希平。
赵希平深吸一口气,按耐住满心的烦躁迫切,沉声道:“说。”
“错过这个机会,待会儿我可没耐心听你废话。”
秋水漪想骂人。
什么狗东西!秋涟莹能看上你,那才是她眼瞎呢。
狗咬狗去吧你!
两颊泪痕斑驳,鼻尖哭得泛红,衬着上头的小痣,越发显得我见犹怜。
秋水漪可怜巴巴地抽泣两声,哽咽道:“他叫韩子澄。”
第54章 发疯
“韩子澄”三字一出, 赵希平与周云惇皆是一怔。
许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字,似是想起某些不愉快的事,周云惇神色难看得紧, 剑眉紧蹙, “与韩子澄有什么关系?秋二妹妹是如何识得他的?”
秋水漪将她如何捡到韩子澄, 又如何被恩将仇报一事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她隐去系统,只说自己无意间发现韩子澄与属下密谈。
“他说什么有我这个替身做掩饰,到时候换成涟莹的衣裳, 划花脸扔到悬崖下,谁也不知死的究竟云安侯府的大姑娘,还是藉藉无名的乡下孤女。”
说到这儿, 秋水漪脸色惨白, 一副怕极了的模样。
咬了咬下唇, 她接着说:“我当时太害怕了。原想趁他不注意逃跑,谁知韩子澄如此警觉, 将我抓了回去,绑在悬崖上。”
秋水漪泪流不止, “原以为必死无疑, 可姐姐那边不知发生了何事, 韩子澄将我丢下, 命他叫做茯苓的女下属将我推下悬崖。”
“幸好一辆马车疾驰而来, 伤了茯苓, 而我也被王爷所救。等醒来时, 便已经在侯府了。”
“后来, 爹娘认回了我, 再后来的事,你们便都知道了。”
“韩、子、澄!”
周云惇咬牙, 恨不得啖其血肉,“定是他带走了涟莹!”
赵希平阴沉着脸,面上风雨欲来。
他大步跨来,一把掐住秋水漪侧颈,眸光阴冷得如同藏在深夜里的毒蛇,一不注意便会跃起,狠狠咬在行人光滑的脖子上。
“涟莹失踪了这么久,你们为何不往外递个音信?反而放出似是而非的假消息?是不是你怂恿了侯爷夫妇,故意不让他们去寻涟莹?”
不是,大哥,说你有病你还真有病啊?
秋水漪简直要气笑了。
“赵少卿可曾听见京城中关于我的流言?”
赵希平不解她此问何意,冷声道:“听见了又如何?”
秋水漪眼睫一掀,嗓音柔柔,话里内容却尖锐无比。
“那赵少卿定是不知我母亲因那流言,忧心到每晚需用安神香才能入眠。短短几日的功夫,她便憔悴不已。”
“她对我尚且如此,更别说抚育了十六年的姐姐。”
她微微勾起唇,轻声道:“这世道,对女子终究是薄待的。平时无大事,世人自然对女子多了几分宽容,可一朝出事,他们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话去辱骂女子。”
“姐姐一个大家闺秀,一朝失踪,那些恶心下贱的男人嘴里会吐出什么肮脏的话,会露出什么样的淫/笑,会幻想什么样的场景,身为男人,你们比我清楚。”
“姐姐失踪,母亲本就担忧焦虑,再传出去让别人知晓,流言如浪潮涌向侯府,你让她如何承受得住?”
秋水漪直视赵希平,目光清澈中隐含一丝嘲讽。
“赵少卿话里话外都是爹爹娘亲置姐姐于不顾,你可知她出事后,我娘背地里流了多少泪?爹爹派了无数人出去寻她,直到如今也不曾放弃。”
“我们全家都抱着姐姐平安无事的念头,只希望她回来时,流言蜚语不扰其身,她仍是优雅高贵的侯府贵女。外人只会知晓姐姐一片孝心侍奉外祖母,无人会知她失踪一事。”
“可你们,偏要将事捅出来。”
秋水漪尾音极轻,却如同一柄利剑,狠狠刺在赵希平胸膛,令他脸色瞬间惨白。
秋水漪不想放过他,接着道:“爹娘的一番苦心,终究是被辜负了。”
“呀。”
她忽然轻扯嘴角,道了声歉,“听闻赵少卿一向不受国公爷重视,想必……也无法对父母的拳拳爱护之心感同身受吧?”
少女唇瓣一弯,笑容清丽婉约如芙蕖,带着对他明晃晃的讽刺。
“倒真是可惜。”
赵希平瞳孔中涌现红血丝,修长脖颈上青筋暴露,隐忍到了极点。
拇指落在秋水漪脖子上的刀口上,指下用力,一连串的血珠珍珠般坠地。
很疼。
但看赵希平狂怒不能的模样,又很爽。
秋水漪眸中暗流翻涌,被绑在椅子上的手轻轻一动。
“赵希平!你给本世子松手!”
周云惇气得不清,用力去掰赵希平的手,怒吼道:“秋二妹妹是无辜的!你当真想掐死她不可吗?”
“哐当——”
在周云惇愤怒的吼叫声中,破庙的门被人狠狠踹开。
守在门口的黑衣男人被一脚踹得倒飞出去,摔在赵希平脚下,捂着胸口挣扎起身。
“主子。”
他大喘一口气,跪地不起,“属下不是他的对手。”
所有人被这变故惊到,齐齐望向门口。
赵希平收回手,冷声道:“你是谁?”
门口站着一人。
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视线昏暗,看不分明,依稀能看出是个身形颀长的男人。
庙门大开,夜风穿门而过,将来人衣衫吹得在空中翻滚。
他跨入破庙,嗓音润泽如风,“伤了本王的人,你还敢问我是谁?”
这声音……
秋水漪蓦地睁大眼。
庙内残烛孜孜不倦地燃烧自己,为漆黑夜色带来一缕光亮。
朦胧光影中,她看见来人精雕细琢般的五官。
深情桃花目中往日澹澹水波不见踪影,阗溢着幽幽冷光,好似利剑出鞘,令他整个人多了丝冷锐,矜贵而不可攀。
秋水漪微怔。
之前看到的那道背影,当真是沈遇朝?
她立即换做柔弱可欺的表情,含在眼里的泪水骤然决堤,委屈巴巴地唤道:“王爷。”
“他们要害我。”
沈遇朝面上挂笑,对待赵希平的态度几乎称得上和善。
“怎么,赵少卿见了本王,竟不知行礼么?”
赵希平双拳攥紧,面无表情地躬身见礼,“下官,见过王爷。”
沈遇朝不曾喊起,他便维持着弯身的动作,一动不动。
周云惇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他虽不喜沈遇朝,但自从他和秋水漪定亲后,那份不喜也淡了。
如今沈遇朝现身于此,他不由松了口气,只想早些结束这场闹剧,好去寻他的涟莹。
周云惇上前两步,“你来得正好,快些将秋二妹妹带回去吧,她受了伤,得尽快寻……”
剩下的话哽在喉间。
他看见,沈遇朝张唇,无声说了二字。
废物。
周云惇硬生生停下脚步。
沈遇朝与他擦身而过,夜风冷冽,空中却残存着一缕淡淡的腥味。
周云惇双唇紧抿,转过身,看着沈遇朝走向赵希平。
“你称我王爷,岂会不知她是本王的王妃?”
沈遇朝在赵希平身前站定,感慨一声,“你好大的胆子。”
赵希平面色紧绷,强忍情绪,“王爷恕罪,下官也只是关心则乱。”
“好一个关心则乱。”
沈遇朝颔首,温声而笑,“那本王王妃被绑,关心则乱,还望赵少卿见谅。”
尾音落下,他陡然提腿,在众人惊愕的视线中,一脚踹在赵希平膝盖上。
后者疼得发出闷哼,双腿不受控制下弯,“砰”的一声,膝盖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上半身伏地,以屈辱的姿势趴在沈遇朝脚下。
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稻草,力气大到似乎要将它们揉碎。
“主子!”
那男人语气担忧地唤着赵希平,但他恍若未闻,面色隐忍地爬起,瞳孔渗出红色。
“此事是下官有错在先,王爷要打要罚,赵某认了,何必如此羞辱?”
“羞辱?”
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沈遇朝眼尾一扬,嗓音中含着一丝好笑。
未等赵希平回话,沈遇朝揪住他的衣领,单手拖着赵希平前行,姿态随意轻蔑地宛如拖着一条死狗。
走到庙中一根粗壮的柱子前,沈遇朝握着赵希平的后颈,将他的头狠狠砸在木柱上。
语气淡然,“这才叫羞辱。”
赵希平这一撞,白皙的额头瞬间鼓起一个大包,青紫中掺着几缕血丝,显得狼狈不已。
头晕目眩中,他还未开口,沈遇朝已经挟制着他的脖子,继续往柱子上撞去。
“端肃王!”
赵希平喉间发出两声低吼,“我乃朝廷命官,你若杀我,陛下定不会轻饶!”
“哦?”
沈遇朝挑眉,“你尽可试试,陛下会不会因你砍本王的脑袋。”
他抬手,再次将赵希平撞上去,
皮肉撞在木柱上,发出巨大一声响。
赵希平头彻底被撞破,满头鲜血,顺着脸颊淋漓淌下。
他试探着张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目光已然迷离。
“沈遇朝!”
周云惇惊呆了,脸颊因极度震惊,逐渐失去血色。
“你还真想杀了他不成?”
沈遇朝弯唇,如玉莹润的脸上遍布笑意,眼中戾气横生,“有何不可?”
说起端肃王,何人不曾赞一句朗如日月,芝兰玉树。
周云惇虽不待见他,但除去他与秋涟莹的婚约,对他本人并无意见,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
哪还像世人称赞的清朗君子?
分明是个恶煞。
后心升起一丝凉意,周云惇眼底掠过一丝惧怕,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主子!”
地上的黑衣男人见沈遇朝还想继续,目眦欲裂地扑过去。
未等他触及到沈遇朝的衣角,一道人影忽掠而至,挡住了黑衣人的前路。
尚泽哼了一声,“你还是就在这儿待着吧。”
姗姗来迟的左溢大步跨入,见到完好无损的沈遇朝,他松了口气。
想起被绑架的秋水漪,急忙道:“二姑娘,属下为您松……”
话音停顿,左溢瞳孔惊讶扩张。
几步之外,木椅上空无一人,一指粗的绳子被人随手扔弃,挂在椅背上。
朦胧光影中,少女亭亭而立,身无束缚。
第55章 昏迷
秋水漪背在身后的手在腕上镯子上轻轻一按。
收手时衣袖下滑, 掩住那支镯子。
常年游走在刀口浪尖,身上不备些防身用具,说不准她哪天就真死了。
暗叹一声, 瞥了眼沈遇朝二人, 秋水漪目光复杂。
赵希平被撞得头破血流, 鲜红血滴砸在地面。
眉眼被血迹覆盖,瞧不分明。那双桀骜的眼中,眸光已然黯淡。
虽然厌烦赵希平这个神经病, 但要她眼睁睁看着沈遇朝将他撞死,又做不到。
抿抿唇,秋水漪高声唤道:“王爷!”
沈遇朝充耳不闻。
浓密长睫下, 一双眼仿佛淬了冰。
瞳色猩红, 恨得几欲滴出血来。
他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境地, 耳畔不断回响那破道士的声音。
“多年前,我曾见过她一面, 当时她带着你,正为她的夫婿裁衣。”
“她面色红润, 眉眼柔和, 能看出, 她夫婿待她极好。”
“望着你时, 神色更是我从未见过的柔情。”
“你不是她, 你怎知她无半分真心?”
骗子。
都是骗子。
什么真心?
那女人可曾有过心?
她心肠歹毒如蛇蝎, 便是砒/霜鹤顶红也不及上。
她有什么心?!
他恨不得, 将她挫骨扬灰, 五马分尸。
脑海里有道声音在催促。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他……
他将赵希平高高提起。
“沈遇朝!”
有道嗓音自天际而来,如泠泠仙音, 吹散了笼罩在眼中的阴霾。
沈遇朝动作一顿。
视线移向声音的主人。
少女身形单薄,泪水淌了一脸,钗环不知掉在何处,满头青丝尽散。
形容狼狈,却平添几分凌乱纤弱之美。
她眼中含泪,消瘦双肩轻抖,“王爷,你别这样,我害怕。”
沈遇朝含笑回:“你不怕。”
在承明寺,她见他折磨那杀手时,尚未露出惧怕之意,今日又怎会怕?
秋水漪意外听懂了他的意思,缓步走至沈遇朝身前,素手搭上他手背。
“可是王爷,他不是杀手。”
他是朝廷命官,背后更有整个诚国公府。
虽说诚国公并不在意这个庶子,可老诚国公却对他寄予厚望,盼着他光耀门楣。
若赵希平折在了沈遇朝手上,无人知晓后继无人的老诚国公会做出什么事来。
虽说沈遇朝不一定会惧,但万一牵扯到她,继而影响到云安侯夫妇,那可就遭了。
想到这儿,秋水漪不禁暗叹。
幸好她及时收手,不再招惹纪锐等人,否则以这些神经病的疯劲,迟早要连累爹娘。
思来想去,还是沈遇朝最好了。
不用费尽心机寻找目标,只需要待在沈遇朝身边,等待随机刺杀便可。
他得好好活着,让她攒够寿命才行。
秋水漪抬脸,轻声道:“我不愿王爷为我涉险。”
沈遇朝手一颤。
手背上柔软的触感占据了他一半的心神。
另一半,则沉溺在她璨如流星的眼眸中。
少女馨香无孔不入,一缕缕往他鼻尖钻去,好似有一把扇子,在他心间轻轻一扇,扫去了蒙在心上的尘埃。
眼中狠厉逐渐退去。
力道一松,赵希平瘫软在地。
被血打湿的黑发盖了半边脸,双眸紧闭,气息微弱,但好歹还活着。
秋水漪松了口气。
“主子!”
黑衣人凄厉大喊。
尚泽没再阻止,甚至侧身避让开。
黑衣人爬行至赵希平身侧,抖着手从腰间取出好几瓶伤药,也不管是何疗效,一个劲往赵希平头上倒。
沈遇朝淡漠的目光自他身上一掠而过,反手握住秋水漪,牵着她往外走。
秋水漪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足尖一迈,在裙摆的遮挡下,用尽全力踩在赵希平脚上,再狠狠一碾。
赵希平在半昏迷中痛叫一声。
黑衣人手足无措,担忧地望着他。
尚泽目睹一切,只觉自己脚腕也跟着发痛,重重在地上蹭了蹭,急忙跟上。
左溢扫视一周,唤道:“世子。”
“何、何事?”
周云惇猛地回神。
余光瞥见赵希平的惨状,双眸似被惊到般眯了下,迫使自己直直盯着左溢。
左溢平静道:“今日赵少卿无故绑架王妃,王爷震怒之下,手上失了分寸。回京之后,还望您与老国公爷处做个见证。赵少卿的伤药,端肃王府自会奉上。”
周云惇愣愣道:“好、好。”
左溢轻轻颔首,“多谢。”
辞别周云惇,左溢追着沈遇朝而去。
周云惇在原地站了片刻,忽而幽幽一叹。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黑衣人受了伤,费力抱起赵希平。
周云惇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他一不小心将人给摔了。
犹豫片刻,终究是不忍站了上风,周云惇迎上去,小心托起赵希平。
“我帮你。”
……
【躲过绑架危机,奖励一年寿命。】
系统的奖励下放时,秋水漪愣了下神。
她分明受了伤,可任务却完成了。
思绪翻转间,秋水漪想到一个可能,忙不迭地问系统。
【系统,针对陷害一类的危险,该不会只要我不死,就都能算完成吧?】
系统沉默了。
秋水漪咬牙,【你怎么不早说!】
亏她以前还畏手畏脚的,生怕自己受伤完成不了任务。
合着这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系统冷静而罕见地提醒,【宿主,发放的奖励与您受伤程度呈反比。】
【依您惜命的程度,这一规则对您来说并不重要。】
也是。
秋水漪暗自叹气,【好吧,原谅你了。】
系统:【……】
回神时,秋水漪正一脚踏出庙门。
一道影子急掠而至,粗重的呼吸喷在脸上,吓得她一个激灵,不受控制地尖叫出声。
“别怕。”
沈遇朝迅速侧身,按住秋水漪颤抖的肩,低声安慰,“是我的马。”
马?
秋水漪扒拉着沈遇朝的手臂,在他身后探出头。
交颈鸳鸯似的姿势令沈遇朝有一瞬的僵硬。
少女整个人嵌在他怀中,鼻息间尽是芳香。
低下头,花一样的脸庞近在咫尺。
长睫轻颤,沈遇朝默了两息,移开视线。
秋水漪丝毫未曾注意两人的姿势有多亲密,睁大眼向前望去。
皎洁月光倾泻而下,银辉为大地笼罩一层薄纱。
光线虽暗,但依稀能辨认眼前庞然大物的轮廓。
“真的是马。”
少女轻柔嗓音落下,腕上素手随之而去。
沈遇朝下意识追去,握了满手的风。
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单手成拳,手背上青筋显露,眸底浮上暗色,充满了对自己的厌弃。
秋水漪退开两步。
晚风清凉,她忽而蹙起眉心。
方才……那是什么味道?
好像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欲上前辨认,沈遇朝开口,“它叫逐风。”
秋水漪愣了瞬才明白,这是在为她介绍他的马。
沈遇朝道:“逐风,这是秋二姑娘,不可无礼。”
下一瞬,秋水漪只觉腰间一紧,周身的风好像更大了。
身下马儿不安鸣叫,秋水漪心提了起来。
沈遇朝翻身上马,从背后拥住她,手持马缰,轻叱一声。
逐风嘶鸣一声,举起马蹄,哒哒向前跑去。
“王爷,等等属下啊!”
尚泽刚牵起自己的马,沈遇朝便带着秋水漪跑远了。
抬头见左溢出来,焦急道:“王爷身上还有伤呢。”
左溢沉默。
尚泽不由道:“你怎么不说话?”
若是被秋二姑娘瞧见了,该不会吓得像秋大姑娘那样逃婚吧?
左溢:“二姑娘总会知道。”
话落,他翻身上马,追了出去。
尚泽无奈,也只好跟上。
……
也不知赵希平究竟将她绑到了何处,逐风跑了许久,依旧不见洪梁城的影子。
折腾了一夜,此时困意上涌,秋水漪打了个哈欠,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
马背颠簸,她的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身子不知不觉往后仰,靠进沈遇朝怀里。
没多久功夫,秋水漪便睡了过去。
夜里的风凉,她又冷又痛,睡得极不舒服。
半梦半醒间,眼前闪过一阵光亮。
秋水漪挣扎着半睁开眼。
旭日初升,阳光从树顶四射而出,橘红色的光映照整片天空。
云蒸霞蔚,烟岚尽散。
她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天亮了。
沙哑的嗓音带着一夜未眠的倦怠落在她耳畔。
“到了。”
秋水漪睁眼。
古朴巍峨的洪梁城门映入眼底。
城门已开,门外百姓排成长队,整齐有序地进城。
“砰”的一声巨响,秋水漪的瞌睡彻底吓醒了。
她猛一下转头。
沈遇朝从马上坠下,不省人事。
“王爷!”
秋水漪慌了。
踩着马镫下马,她急忙查探沈遇朝的情况。
这一看,才发觉他面如白纸,双唇无一丝血色。
“王爷?”
手刚放在沈遇朝胸前,濡湿的触感令秋水漪一颤。
目光下移,男人身前衣衫仿佛刚从红色染料中取出,指腹轻轻一碰,便触了满手的红。
秋水漪颤着手拉开他衣领。
只一眼,便令她紧紧皱起眉心,眼中浮现出惊骇与不忍。
衣衫之下,男人的皮肤无一处完好。
数不清的伤痕横贯他整个胸膛,鲜血淋漓。
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血肉外翻,往外渗着血。
伤痕血腥狰狞,在秋水漪的注视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愈合,又在顷刻间裂开。
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
仿佛生生不息的四季万物,在新生与死亡中循环不止。
却又比那,残忍百倍。
第56章 不请
秋水漪捏着沈遇朝衣领的手不断颤抖。
怎么会这样?
他上次的伤, 愈合后并未裂开,为何这次……
震惊间,阵阵马蹄声翻滚, 打乱了她的思绪。
秋水漪抬头, 正对上疾驰而来的尚泽和左溢。
“王爷!”
尚泽惊叫一声, 慌慌张张跳下马。
左溢与她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表姑娘!”
身后传来一声焦急呼唤。
秋水漪回首。
之前在城门口迎她的王管事一脸憔悴,面色在看清她脸时, 焕发出别样的光彩。
急急向身后小厮道了声“表姑娘找到了,快去通知二位老爷。”后,顾不上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衫, 狂奔而来。
秋水漪下意识将沈遇朝的衣领合上, 不让人看清内里诡异情况。
到了近前, 王管事喘/息粗重,担忧问道:“表姑娘, 您这一晚都去哪儿了?府里都急疯了。大爷二爷和大少爷寻了您整整一晚。”
说完话,注意到躺在秋水漪身边的沈遇朝与门神一般的尚泽左溢, 王管事立即警觉, 防备道:“是你们带走了表姑娘?你们想做什么?”
“漪儿!”
梅二老爷正好在附近, 收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
见到完好无损的秋水漪, 悬了一晚上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你无事就好。你若出了什么意外, 我如何与你娘交代?”
“二舅舅。”
秋水漪惊喜地唤了声。
心神都在昏迷不醒的沈遇朝身上, 她顾不上与梅二老爷闲聊, 焦声道:“二舅舅, 快备马车回府, 王爷受伤了。”
“王爷?”
梅二老爷一怔。
视线下移,正好瞧清沈遇朝胸前衣衫上的斑斑血迹。
……
“大爷, 二爷和表姑娘回来了。”
听到下人的禀报声,收到消息回府候着的梅大老爷立即起身。
堂外匆匆进来两道熟悉的影子。
“漪……”
梅大老爷抬手。
少女与他擦肩而过,目光担忧地盯着侍卫背上人影。
丝毫未曾注意到他这位舅舅。
眉心不觉拧起,形成一道折痕。
梅大老爷转而询问落后一步的弟弟。
“那是何人?”
谁料梅二老爷也目光凛凛地盯着那人。
梅大老爷:“……”
他只好也跟了上去。
寻了处无人的院落,尚泽将沈遇朝送进屋,秋水漪正要跟进去,却听梅二老爷在她身后吩咐下人,“快去请大夫来。”
不能让外人看见沈遇朝的伤。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过,秋水漪一个激灵,音量下意识拔高,“不用了!”
“不用什么?”
梅二老爷不解,“漪儿,王爷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请大夫?”
落后一步的梅大老爷脚步一顿。
王爷?哪位王爷?
秋水漪喉咙吞咽一下,硬着头皮胡扯,“二舅舅,您误会了。王爷身上的血大多是贼人的,他的伤实则不算重。”
人都疼得昏迷了还不算重?
梅二老爷狐疑,“当真?”
“当然。”秋水漪冷静下来,“况且王爷身上带了伤药,那可是宫里秘制的,寻常大夫的药自是比不过。”
见梅二老爷还是不信,秋水漪只好拉左溢下水,“舅舅若是不信,大可问这位左侍卫,他常年跟随王爷,对此一清二楚。”
左溢刚好打屋里出来,将二人的话听在耳里。
本还在苦恼梅家人若是要请大夫该如何拒绝,谁知二姑娘已经找好了理由。
他顺承道:“劳梅二爷挂心,二姑娘说的不错,王爷的伤并无大碍。”
沈遇朝的侍卫都这么说了,梅二老爷也不再纠结,颔首应是。
秋水漪安了心。
精神一松懈,立即注意到不知何时站在人群后的梅大老爷。
“大舅舅。”
她愧疚道:“劳两位舅舅为我担忧一夜。”
“自家人,何须这般客气?”
梅大老爷摆手。
瞧外甥女面色发白,气色也不好,想来是昨晚也没怎么休息。
按捺下满肚子的疑问,梅大老爷道:“先去休息,有什么话等你歇好了再说。”
秋水漪嘴角微松,笑着称是。
梅大老爷对左溢颔首,拉着弟弟离开。
出了院门,他立马问道:“那是哪位王爷?”
“还能有哪位?”
梅二老爷语气无奈。
梅大老爷懂了。
是和他们家外甥女有婚约的那一位。
婚事换人,梅家人自然知晓,不过他疑惑的是,“端肃王为何在洪梁?”
梅二老爷也无从知晓,只道:“回来的路上漪儿随口与我提起,说是端肃王救了她。但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也不知。”
那就只有等她亲口说了。
……
紧绷了一晚,如今回了梅府,精神松懈,秋水漪不觉露出几分疲态,手指揉捏着太阳穴。
左溢适时道:“二姑娘先回去歇息吧,王爷这儿有属下和尚泽守着。”
目光扫过屋内,秋水漪张口时未曾掩饰担忧,“他的伤?”
默了两息,左溢道:“二姑娘放心,离京时百里大夫为王爷配了药。”
百里大夫?
秋水漪一愣。
眼前闪过一道人影,她惊讶道:“是百里赫?”
“正是。”
他竟然在端肃王府?
他们二人是何时产生交集的?
难不成当初离开承明寺,百里赫便跟上了沈遇朝?
一个又一个问题涌了上来,秋水漪只觉头疼。
她放过已有几分混沌之意的脑子,没再多问,只点了点头,与左溢告别。
凝望着秋水漪离去的背影,左溢半阖着眸子,垂在身侧的两指不由摩挲。
平地风起,吹起心中一池涟漪。
忧心又焦躁。
……
“姑娘!”
还未入院门,信柳信桃已冲了出来,齐齐在她面前跪下。
信桃泪水淌了一脸,哭得眼睛通红,“是奴婢蠢笨,竟令姑娘在奴婢眼皮子底下被掳走,还请姑娘责罚。”
信柳亦是红着眼,“奴婢贪图享乐,玩忽职守,致姑娘蒙难,请姑娘责罚。”
“这是做什么?”
秋水漪无奈。
“你们又不是神算子,如何能预料到会有人对我不利?何况你们就算守在我身边,那些人就会放弃他们的计划?哪有这样的道理。此事与你们无关,赶紧起来。”
信柳信桃不依,固执地跪在地上。
秋水漪无法,只好蹲下与她们平视,一手撑着额头,疲倦道:“姑娘我很累,现在只想休息。你们在这儿跪着,谁来伺候我洗漱?”
听了这话,信柳信桃当即起身,急急下去准备,“姑娘,奴婢这就去。”
一个去备水,一个去拿换洗的衣裳。
分工明确。
秋水漪摇头一笑。
两个丫鬟动作极快,秋水漪泡在温水里,不由发出一声喟叹。
只觉一身的疲惫尽除,舒服得她昏昏欲睡。
眼皮阖上之前,她及时起身,换好衣裳,径直往紫檀木雕花拨步床走去。
挂上幔帐之前,瞥见信柳信桃跪在床前不动,秋水漪气笑了。
“过来。”
两个丫鬟立时膝行上前。
“我说了,此事与你们无关,不必如此愧疚。”
信桃仍是那句话,“是奴婢弄丢了姑娘。”
信柳虽未开口,但看表情,想的应与信桃一致。
秋水漪有些头疼。
“真想挨罚?”
两人小鸡啄米点头,一脸坚定。
“我不罚你们,但允许你们将功折过。”
原本听见前半句,齐齐面露丧意的信柳信桃当即抬头,满脸期待。
“姑娘要吩咐什么?”
秋水漪缄默。
片刻后,她缓缓启唇,“你们去打听打听,洪梁城内医术最高明的大夫是谁?”
信柳迟疑,“就这个?”
信桃跃跃欲试,“现在吗?”
秋水漪肯定点头,“嗯,就这个,立马去。”
“好,奴婢们这就去。”
二人应下,转身出了内室。
秋水漪倒在床上,盖好被子。
总算清净了。
可真不省心。
……
醒来时金色阳光悄然爬进室内,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得很。
秋水漪精神饱满地伸了个懒腰。
外间小丫鬟听见动静,迈着轻盈的步子进来,脆声问道:“表姑娘醒了?大夫人吩咐厨房备好了膳食热着,表姑娘可要用膳?”
摸着饿瘪了的肚子,感慨了句大舅母可真贴心,秋水漪毫不犹豫点头,“要。”
小丫鬟笑着应声,片刻的功夫便将饭菜送了上来。
念及她恐怕饿了一整夜,邱氏并未准备辛辣的菜肴,就怕她用了胃里难受。
再次感慨大舅母的贤惠,秋水漪捏起筷子。
动筷之前,她问那小丫鬟,“外院的客人可用膳了?”
小丫鬟摇头,“奴婢不知。”
也是,她怎么会知道。
秋水漪摇头失笑。
道了声谢,她夹了筷子面前的清炒菘菜。
用晚饭,信柳信桃还未归,秋水漪去探望沈遇朝。
刚到院门口,倚在树下打瞌睡的尚泽立马抬头,迷瞪着眼道:“二姑娘来了。”
秋水漪笑着点头,“尚护卫,王爷还未醒么?”
“还未。”
尚泽幽幽叹气。
觑了秋水漪一眼,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秋水漪只当自己不曾看见。
房门“嘎吱”一响,左溢推门而出。
“二姑娘,王爷醒了。”
秋水漪提着裙摆小步跑进去。
沈遇朝倚靠在软枕上,闻声看了过来。
乌发如绸缎披在肩头,在极致黑色的衬托下,越发显得脸色苍白。
神色憔悴,如月辉皎洁的眸光略显暗淡,仿佛有一层轻纱蒙在瞳孔上,带有一种朦胧的羸弱之美。
秋水漪朝他走去,“王爷感觉如何?”
沈遇朝牵唇,“已好了不少。”
说罢,他歉然道:“今日吓到二姑娘了吧?”
秋水漪摇头,“是我该谢王爷,又救了我一次才对。”
“说起来,王爷怎会出现在洪梁?”
沈遇朝道:“本王追着一名要犯到了洪梁,听闻二姑娘出事,便一路追了上去。”
要犯?
秋水漪若有所思。
正欲开口,沈遇朝已道:“二姑娘失踪一夜,梅家长辈定心急不已。本王这儿已无大碍,二姑娘不若先去探望几位长辈。”
秋水漪定定看着他。
沈遇朝唇畔带笑,面不改色。
“好,那水漪便退下了,明日再来看王爷。”
秋水漪蓦然一笑,转身便走。
脚步声渐次远去,室内一片寂静。
良久,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左溢不解,“王爷,您为何要赶二姑娘走?”
沈遇朝垂眸。
唇间溢出的声音轻得仿佛呢喃。
“你说,明日她还会来吗?”
窗门洞开,风送来满室梨花。
沈遇朝拾起飘落手边的一片梨花瓣,满眼冷寂。
她不会来了。
第57章 怪物
“王爷, 或许秋二姑娘她……”
左溢急急开口。
沈遇朝却不愿再听,打断他,“本王累了。”
左溢闭嘴, 将叹息声咽了回去, 低眉道:“是, 属下这就退下,王爷好生休养。”
门关上,沈遇朝轻轻摩挲着指尖花瓣。
就算再怎么伪装, 他也清晰地知道掩在这具皮囊下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花汁迸了出来,沾染指尖。
沈遇朝闭眼。
哪怕她曾被皮囊蒙蔽, 当她知道他的真面目, 那些爱意, 也会尽数收回。
没人,会爱上一个怪物。
……
秋水漪到正房的时候, 梅家两房的主子都在了。
“漪儿。”
两位舅母迎出来,一左一右拉着她的手, 仔仔细细地审察着她。
“舅母, 我没事。”
秋水漪安慰她们, “我好端端的呢, 一点没受伤。”
见她神色无恙, 邱氏与罗氏这才放下了心, 挽着坐下。
秋水漪悄悄将衣领往上提。
还好伤口不深, 当时二舅舅的注意力都在沈遇朝身上, 她又故意遮掩, 只当衣上的血是他的,才将脖子上的伤瞒了过去。
现下抹了药, 穿着立领的衣裳,外人根本看不出。
只是引得信桃信柳眼睛又红了一通。
寒暄过后,邱氏这才问起昨日经过。
秋水漪如实说了,不过隐去赵希平的身份,只道是有人见她衣着富贵,起了歹心,妄图拿她换取钱财。
梅家人这才切切实实松了气。
求财不可怕,就怕到时人财两失,他们真是哭都没地儿哭去。
好在人安安稳稳地回来了。
幸好遇见了端肃王。
梅之逸问:“说来,王爷怎么知晓表妹被抓到了何处?”
秋水漪摇头,“王爷只说他来洪梁办案,至于是如何找到的我,我也不知。”
涉及正事,梅之逸便不再开口。
秋水漪又问:“大舅舅,外祖母那儿……”
“放心。”
梅二老爷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摆手道:“你外祖母那儿还瞒着呢,只说你昨日累了,早早歇下,今日精神不济,便不去打扰了。”
梅大老爷道:“稍后记得去看看你外祖母。”
秋水漪一口应下,“漪儿知道。”
……
到寿安堂时,方老夫人正在榻上与小丫鬟玩叶子牌。
她眯着眼玩得认真,连秋水漪来了也不曾注意。
打完一局,这才拉着她在身侧坐下,调侃道:“不过出门玩了一日,竟歇了这么久。你娘在你这个年纪可是活泼得很,和你四表姐似的,整日念着出门。”
秋水漪惊讶,“娘年轻时竟是四表姐那样的性子?”
“可不是。”方老夫人面带回忆,“她呀,打小就像个野丫头,天天跟在你两位舅舅身后乱跑,回府时浑身都是泥,简直像个泥猴,气得我真想打她一顿。”
秋水漪忍俊不禁。
听长辈说父母之事,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她听得格外认真。
方老太太又道:“遇见你爹之后,你娘又装起了大家闺秀。那时你二舅舅还笑话她,说不准嫁过去之后,你爹知道了她的真面目,要告她骗婚呢。”
思及云安侯与梅氏的相处,秋水漪笑道:“我看,我爹分明是乐在其中。”
她趴在方老太太耳边悄声道:“他可听我娘的话了。我娘一装哭,我爹立马慌得找不着北。”
方老太太眉眼带笑。
无论什么年纪,听到女儿夫妻和睦,总归是欢喜欣慰的。
说了会儿话,见外祖母睡着了,秋水漪这才回了院子。
信柳信桃已经候着了。
“姑娘,奴婢打听清楚了,洪梁城医术最出名的,是回春堂的周大夫。”
“回春堂,周大夫。”
秋水漪喃喃。
外头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跑进来。
“表妹,你没事吧?”
梅芳晴跑得满头大汗,心有余悸地问。
天知道,当信桃哭着跑回戏楼说姑娘不见了的时候,她吓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在她身后,梅芳茹与梅芳竹也匆匆而来。
秋水漪敛了思绪,笑着打了招呼,“几位表姐不必挂心,我已经没事了。”
梅芳晴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徐徐吐出一口气,“你昨日真是吓死我了。”
梅芳茹罕见地没念叨她的礼仪,叹道:“还好表妹无事,不然我后半辈子,恐怕都难以心安。”
梅芳竹脸上亦带着后怕。
秋水漪邀两位表姐落座,俏皮道:“二表姐若想补偿我,不如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梅芳茹问。
“我明日想出府一趟,劳烦二表姐帮我为舅舅舅母说说情。”
“不可。”
梅芳茹一口回绝,“你昨日才遭了一难,该好好在府中休养。别说我爹娘了,我也不答应。”
“可是……”秋水漪抚摸着平坦的小腹,面露苦色,小声道:“二表姐,我小日子快到了。往常这几日,真是疼得我恨不得一头撞墙上。听说回春堂的周大夫医术高明,我此次来洪梁,除了认亲,便是想去开副方子。”
站在一旁候着的信桃一脸迷茫。
她怎么不知道姑娘小日子来会腹痛?
梅芳茹很是纠结。
一侧安静坐着的梅芳竹道:“不若派人去替表妹取方子?”
“派人前去,总归没有自己去稳妥。”
秋水漪委婉道。
“也是。”梅芳茹叹气。
“不就是出府?二姐你怎么跟要送表妹上战场似的。”梅芳晴无所谓,“敢劫财的人总归占少数,若是只发生一次便心生恐惧,往后我们岂不是连府都不能出了?”
“三表姐说得是。”
秋水漪连连点头。
梅芳晴立即得意扬起下巴。
梅芳茹成功被说服了。
而邱氏也十分痛快地点了头。
……
翌日。
满树梨花如雪,枝头翠鸟清啼。
风吹动纱幔,如山岚云岫。
沈遇朝披发立在窗前,一手执笔,神色专注。
门外站了一人。
左溢低声禀报,“王爷,秋二姑娘出府了。”
“她……去了回春堂。”
沈遇朝一顿。
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他唇畔带笑,将宣纸揉成团扔在竹篓中,重新取了一张。
“知jojo道了。”
梨花纷纷,青年立在窗下提笔作画,分明是副极为赏心悦目的画卷,触上他的眼,却只觉这春日美景,也多了几分孤寂。
左溢压下心里的担忧,靠在门框上,抬头望着湛蓝天色。
……
周大夫真不愧是洪梁城最有名的大夫。
秋水漪排了许久,也不见前头长龙有何变化。
灰心丧气时,有一男子从她身旁走过,嘴里念念叨叨的,“什么药不能吃,竟然要我生吃天龙?什么庸医,就这,还自称是周大夫的嫡亲师弟呢,我呸。”
秋水漪心头一动,忙将他拦住,“这位大哥,你刚才说什么,周大夫的师弟?”
那男子侧目瞧了她一眼,面色瞬时好转,“姑娘要看诊?”
秋水漪微笑点头。
“这回春堂医术最好的便是周大夫,姑娘可要看准,别被骗了。”男子大倒苦水,“里头有个大夫自称是周大夫师弟,我心道周大夫医术高明,他的师弟定也不遑多让。谁知那却是个庸医,正经医道不走,偏走旁门左道,竟要我将一根活天龙生吞下去,得亏我性子好不与他计较,否则非拉他去见官不可。”
他后面说的话,秋水漪没怎么听进去。
这位周大夫师弟的路子,听着倒是和百里赫有些相像。
百里赫既然能为沈遇朝治伤,他的情况,说不准这位大夫也能知晓一二。
“这位大哥,多谢了。”
打断喋喋不休的男子,秋水漪对身后三位表姐道:“几位姐姐,我们去找那位周大夫的师弟。”
“能行么?”梅芳茹有些迟疑。
秋水漪指着长队,“反正今日也看不上诊,去瞧瞧也无妨。”
梅芳竹没什么意见。
梅芳晴直接拉着秋水漪进去,“那就走吧。”
“诶!”那男子懵了,望着四位姑娘进了回春堂,恼羞成怒道:“自讨苦吃。”
……
这位周大夫的师弟在回春堂有些名头,一问便知。
毫不费劲地找到地儿,秋水漪敲了门,“程玉程大夫可在?”
“谁啊。”
里头传来懒洋洋的一声,嗓音沙哑,似有砂砾含在喉间。
秋水漪高声回:“我来看诊。”
里面的人打了声哈欠,“进来吧。”
“几位姐姐,你们稍等我片刻。”
进了屋,秋水漪反手将门关上,连带着信柳信桃一同关在门外。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屋内残留着浓烈的酒味。
秋水漪轻捂鼻尖,目光梭巡一圈,准确无误地落在几案后歪歪斜斜倒在地面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陈旧褐衫,衣裳皱巴巴的,发丝凌乱,袖口处沾了几块污渍。
一张脸倒是格外俊俏又显得极为年轻,瞧着二十七八的模样,只是眉眼郁郁,耷拉着眼皮瞧了她一眼,有气无力道:“你又没病,看什么诊?”
只一句话,秋水漪便知这人定不是招摇撞骗之辈。
在程玉对面落座,她扬起唇,“我来,是想问程大夫一个问题。”
“有问题到书墅问先生去,找我做什么?”
程玉挥手赶人。
“程大夫不若先听我说说。或许,您会感兴趣。”
程玉单手托腮,食指轻轻在酒杯内沾过,无聊地在几案上画圈圈。
“行,反正也无聊,你说吧。”
“我想问。”秋水漪直起身子,认真道:“什么人,会在受伤后,瞬间恢复伤势?”
“恢复的伤口,又为何会在瞬息间裂开,此后循环不休。”
程玉动作顿住。
抬眸时,眼中带了震惊,语气加重了几分。
“苗疆药人。”
第58章 药人
苍山巍巍, 碧水粼粼。
烟岚杳霭,草木葳蕤。
湖心竹筏之上,小童弯身低头, 好奇地注视着湖中倒影。
……
“什么是苗疆药人?”
程玉收回手, “大殷南面群山之中, 有一个地方,名唤苗疆。”
“苗疆人擅蛊,各种稀奇古怪的蛊虫数不胜数。他们亦擅毒, 你若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死去,去趟苗疆,成千上百种毒药任你挑选。”
“至于药人, 五毒不侵, 其血可解百毒, 拥有极强的自愈能力。传闻中,药人断臂也可再生。”
“但他们寿数极短, 在成为药人的那一刻,生命便走向了尽头。”
“此法有违天道, 乃是苗疆禁术。除非苗疆有灭族之祸, 否则绝不会启用, 也不会将此术传出。”
程玉双手撑着几案, 盯着秋水漪不放, 语气严肃到了极点, “你在何处见到了药人?”
药人。
秋水漪恍惚。
沈遇朝……是药人?
对上程玉眼中毫不掩饰的狠戾, 秋水漪不答反问:“程大夫可知, 药人是如何练成的?”
……
天幕被撕开一道裂缝, 黑暗中钻出一只修长的手。
小童抬头,笑扬起一半, 那只手蓦地将他抓起。
力道紧得他喘不过气,小童神色迷茫不解,开始不断挣扎。
……
“此术乃是苗疆禁术,唯有族长一人知晓,我怎么会知道?”
程玉语气不耐。
……
屋中漆黑沉闷,小童被重重扔下,嘴里被不由分说塞了颗药丸。
他张大嘴,想将那不知名的东西吐出去,然而下一瞬,小童神色骤变。
额上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疼得脸色扭曲,捂着心口在地上打滚。
撕心裂肺的疼痛逐渐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小童的四肢以怪异的姿势扭曲着,软绵绵的,好似包裹在皮肉里的骨头已经断了。
他无力瘫在地面,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房门。
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化为一滴又一滴的血泪,顺着脸颊,溶入满地鲜血中。
……
“程大夫不知道?”秋水漪惊讶抬眉,旋即满脸可惜。
“原以为程大夫博学广闻,既能知晓闻所未闻的苗疆药人,想必对这其中内情,也能知晓一二。”
“原来也不知吗?”
秋水漪长叹一声,语带歉意,“既如此,多谢程大夫解惑,今日是水漪打扰了。”
“这是程大夫的诊金。”
取下腰间份量极重的钱袋,秋水漪起身欲走。
“等等!”
程玉一拍桌,怒气萦绕在眉间,衬得眉眼灼灼,竟有种不可逼视的艳丽之感。
她粗着嗓子道:“谁跟你说老……老子不知道?”
眸中流光稍瞬即逝,秋水漪惊喜回头,“您知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回身坐好,一脸期待崇拜,“那您可否与我说说?”
程玉一噎。
此事若还看不出这小丫头的激将法,这么多年可真白活了。
偏她还就吃这一套。
气急败坏地拎起酒壶猛灌一口,程玉恶声道:“想听是吧?行,你若被吓得哇哇哭,我可不负责。”
秋水漪乖巧道:“程大夫尽管开口。”
程玉哼一声,“我师父与苗疆有些来往,年幼时曾带我去拜访过几次,碰巧认识了当年的小族长。”
眼中掠过一缕怀念,程玉又灌了口酒,徐徐道:“我和他不打不相识,关系还算不错,一次打赌,他输了,将药人的炼制之法给我过了一眼。”
“他收得快,却不知我向来过目不忘。上面的所有字,我记得一清二楚。”
大拇指抹去残留在唇上的酒渍,程玉伸出四个手指头,直视着秋水漪,“四个字。”
“惨绝人寰。”
……
房门开了一条缝,有光照了进来。
小童躺在血泊中,白嫩的脸上遍布血痂。
他抬头,目光希冀地看过去。
门外站着一道身影,背着光,看不清模样。
那人蹲下身,打开手中罐子。
里头钻出一条细小长蛇,宛如他曾在街上见过的,少女发间清新绸带。
那蛇吐着信子,游动着身躯向他而来。
小童睁大了眼。
闻到他身上血腥味,蛇发狂般张开嘴,露出毒牙,一口咬在他沾了血的手臂上。
小童全身痉挛。
眼泪不断从眼眶内涌出。
他直直望着门外影子,眼中充斥着痛苦绝望。
那人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去,绝情的背影令小童心脏骤痛。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烙下一个又一个血手印,他拖着几乎半残的身体,咬牙往房门挪动。
随着那人的背影彻底消失,他眼里的光逐渐湮灭,沦为一片死寂。
门外,无数条毒蛇冲他露出獠牙,密密麻麻的毒蝎涌了进来,对他亮出毒针。
吸食他的血液,啃噬他的血肉。
痛,全身都在痛。
他想尖叫,想嘶吼,想甩开身上这些恶心的东西,想将它们踩在脚下碾碎。
可喉间发出的,唯有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哀鸣。
声声泣血,悲戚绝望。
……
“苗疆世代供着一味秘药,传闻那药能生死人、肉白骨,无论受了多重的伤,只要服下那药,都能保下一命。”
“炼制药人的关键,便是那药。”
“然后呢?”
程玉笑了声,笑容里带着怜悯憎恶,“然后……”
……
他被困在黑暗里许久。
久到仿佛一生那么漫长。
服下的药令他始终保存了一口气,不至于悄无声息地死去。
身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它们每次都在某个时刻齐齐死去,而后又涌入新的一批。
不知过了多久,森森白骨上长出新的血肉,嫩滑得仿佛新生儿的肌肤。
他动了动完好无损的双腿,站起身,踩过一地尸/体,将门打开。
光照进来的刹那,柔媚到极致的女声落下。
“朝儿,你成功了。”
……
“哐当——”
杯盏摔落碎裂,碎片迸射出去。
秋水漪的手不停颤抖,程玉的话在耳畔不断回响。
用自身血肉,喂养五毒。
这些毒物的毒性需不同,光是毒蛇,便有上百种。
让它们喝他的血,吃他的肉,让剧毒深入五脏六腑。
秘药护着心脉,不会让他死亡,却能让他感受何为痛不欲生。
两年之后,百毒与他共存。
血肉重生,不死不灭。
是谓药人。
沈遇朝,他……
“表妹,里面发生了什么?你可有事?”
门外响起梅芳晴焦急的声音。
“表姐放心,我无事,只是不慎摔碎了杯子。”
回完话,秋水漪转头,就见程玉一脸探究地看着她。
“这么伤心,那药人是你什么人?”
秋水漪微垂着头,避而不答,“今日多谢程大夫解惑,咱们有缘再会。”
话落,她起身离开。
程玉望了眼桌上钱袋,拿在手里掂量两下,垂首沉思。
二十多年前,药人的炼制之法便已失窃。
长老们将那色胚逐出苗疆,命他寻回秘术将功补过。
多年过去,他杳无音信。
没想到,竟被自己撞上了。
程玉握紧钱袋,轻笑一声。
……
“表妹,你不是看诊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梅芳晴指着秋水漪泛白的脸。
“大夫说我情况有些严重,我被吓到了。”
秋水漪垂眸,柔弱易碎得仿佛一只沾了水的蝶。
“那怎么办?”梅芳晴急了。
梅芳茹道:“该不会是这庸医误诊吧?”
方才在外边便听人说他不靠谱。
“岂会?”秋水漪勉强牵唇,“程大夫医术非凡,吃几贴药慢慢调理便好了。”
她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方子递给信柳,“去抓药吧。”
回府的马车上,秋水漪兴致不高,靠在车壁上敛眉凝思。
……
“端肃王英姿勃发,威武神勇,怎么养出这样一个怪物?”
“上次你可看见了?那么深的伤口,一夜的功夫便好了,神仙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你少说几句,若是被陛下听见了,可饶不了你。”
“怕什么?陛下日理万机,岂会在意一个小怪物、小杂种?不过是看他失恃失祜,暂且留在宫中罢了,再过些日子,你瞧陛下可还会想起他来?”
怪物。
杂种。
没人会在意一个怪物。
他站在门内,神色冷漠地听着外间太监的嘲讽。
不,曾经有人在意。
可他已经死了。
将手放在门上,他往外一推。
“嘎吱——”
房门被重重推开。
狂风乱做,吹得满屋宣纸如雪纷飞。
一张纸飞到秋水漪脚下。
低头一看,一个男童衣衫褴褛,狼狈地平躺在地面,清浅的眸子中含着痛苦。
往前一步,毒蛇紧紧缠绕在男童脖子、手臂、脚腕上。
露在外头的肌肤遍布毒牙留下的痕迹。
再往前一步,毒蛇换成了蝎子。
它们密密麻麻地攀爬在男童身上,好似将他的身体筑成了窝。
秋水漪忍耐地吸了一口气,重重踩着画纸上前,一把握住沈遇朝握笔的手。
手腕一抖,一滴又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晕染,宛如少女无故落下的泪。
她轻声哽咽,“别画了。”
沈遇朝一怔。
“你……为何会来?”
又为何流泪?
秋水漪低头。
画上是一扇门。
门外春花烂漫,芳草萋萋。
门内血流成河,遍布尸骸。
角落里,写着一个煞气十足的“杀”字。
秋水漪眼眶微涩。
朦胧视线中,她拂上沈遇朝的脸,问他,“疼吗?”
若是不那么好奇就好了。
不知道他曾经的遭遇,此刻对着他,还能装作一脸深情。
可是不行。
终究还是心疼了。
第59章 共宴
沈遇朝浑身僵住。
他微微张唇, 声若呢喃。
“你不怕我?”
“为何怕你?”
秋水漪问。
沈遇朝摘下右脸上的小手,面上蕴出一抹笑。
“我是个怪物。”
“你会吃人吗?”秋水漪冷不丁问。
沈遇朝显然愣住,“什么?”
“你会吃人吗?”她认真地又问了一遍。
沈遇朝眉心不解微皱, 又极快松开。
“不会。”
“怪物会吃人, 你不会。所以, 你不是怪物。”
秋水漪语气极为认真。
沈遇朝肉眼可见地愣住,视线不由落在少女脸上。
她扬着小脸,神色是一贯的认真。
水润杏眸中倒映着他的影子。
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仿佛水波不兴的幽深古井骤然落下一粒石子,向外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又宛如枯木逢春,在瞬息间绿荫落了满树, 芳华绽放。
他听见, 万物生春的低语。
沈遇朝敛眸, 万般思绪被他尽收眼底。
秋水漪却已退了开去,俯身将地上画纸捡起。
掂了掂重量, 心道这么多张,也不知他画了多久。
在房中随意拿了个铜盆, 秋水漪将画纸扔进去, “可有火折子?”
沈遇朝身上自是不会有。
他推开窗, “左溢, 火折子。”
守在梨花树下的左溢飞速往腰间一摸, 将火折子扔了过去。
秋水漪指着地上铜盆, 语气轻快道:“烧了吧。”
沈遇朝低眸。
轻微一声响, 火折子冒出微弱火光, 旋即越燃越大。
火舌舔舐着一张张画纸, 仿佛也将他那不堪的过往燃烧殆尽。
火光旺盛猛烈,白烟袅袅升起, 模糊了他冷冽的眉眼。
……
关上门,回身便对上左溢发亮的眼睛。
秋水漪好笑道:“左侍卫好像很高兴?”
左溢轻咳一声,敛了眼中笑意。
走到院门口,秋水漪骤然出声,“左侍卫不送送我?”
左溢微愣,而后让尚泽守着沈遇朝,送秋水漪回院。
路上,秋水漪道:“王爷的伤为何会裂开?”
当时的程玉大概处于震惊中,将伤裂一事忽略了。
左溢双唇崩成一条直线,嗓音发沉。
“当年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王爷的伤势虽然能很快恢复,但每一次受伤,都会承受千百倍的疼痛。”
“从外表看,他的伤已复原,但内里早就千疮百孔。”
“王爷的伤每旬都会复发一次,陈年旧伤在他身上齐齐复发,更是痛不欲生。”
左溢微垂着头,“原本应该是下个月的,但吃了百里大夫的药,不知为何提前了。”
秋水漪蓦地停下。
仿佛有东西堵在喉间,令她说不出话来。
她缓缓闭眼。
难怪。
她还奇怪,前几次受伤时,他的脸色为何那般难看。
竟是如此。
“二姑娘?”
左溢察觉到秋水漪没跟上,诧异回头。
“没事。”
秋水漪微微一笑,“你继续。”
左溢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踯躅半晌,低声道:“二姑娘,我们王爷看着颇受陛下宠信,但他前半生过得太苦了,您……”
左溢的嗓音微微发哑。
他说不出煽情的话来,只道:“您在他身边,他很高兴。”
听出左溢的言外之意,秋水漪却笑了,“他是我未婚夫,我不在他身边,能去何处?”
……
方老夫人的寿宴办得极为热闹。
当日,洪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到了。
秋水漪被拉着见了不少亲戚,一会儿这个表姨奶奶,一会儿那个表舅爷的。
半日下来,她头昏脑涨,一个都没记住。
梅芳晴给她递了杯水,小声道:“除了亲近些的,其他的你见了人只管笑便是了。”
秋水漪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悄声问:“三表姐也不记得?”
“几年也见不了一面的亲戚,都不知出了几服了,记他们做什么?”梅芳晴撇嘴。
不知看见什么,她偏头凑近秋水漪,眉间含了几丝促狭,“要我说,二姐也不一定记得住。”
秋水漪视线投向梅芳茹。
少女坐姿极为端正,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完美到了极致。
只是那双眼,早已没了平日里的灵动,甚至多了几分呆滞。
秋水漪笑出声。
梅芳晴乐不可支,“别看二姐平日里老是揪着我说什么规矩礼仪的,实则她也是在大伯母面前装样子呢。”
后背有指头轻轻戳了戳。
梅芳晴随口道:“三姐,怎么了?”
梅芳竹极小声,“晴儿,二姐姐在看你。”
梅芳晴侧眸,正好对上梅芳茹如火烧般明亮的双眼。
她周身一凛,立马挺直腰背坐好,看得秋水漪忍俊不禁。
快开宴了,丫鬟们井然有序地呈上珍馐美味。
闻着满室香味,秋水漪不知为何想到了沈遇朝。
府中开宴,他有伤在身,并未出席。
这么多美味佳肴,也不知他能不能吃到。
秋水漪突然想去看看他。
这么一想,便坐不住了。
还未开宴,她索性对梅芳晴道:“三表姐,我突然想起还有要事未办,去去就回。”
她走得快,等梅芳晴反应过来时,素手正好擦着她衣袖而过。
“诶,都快开宴了,有什么要事啊?”
梅芳晴嘟囔。
快到客院时,秋水漪猛地一拍额头,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大舅母这么贴心,肯定早就安排好了,哪轮到她来操心。
心软的保质期这么长吗?
秋水漪莫名有些烦躁。
她转身欲走。
“二姑娘!”
身后尚泽大大咧咧地喊:“您来看王爷?”
秋水漪身影顿住,一脸懊恼。
尚泽对着里头喊了一声,“王爷,秋二姑娘来看您了。”
秋水漪幽幽叹了声气,无奈回头。
房门大开,沈遇朝坐在窗边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眉眼沉静,侧脸清隽,鬓边碎发衬得面部线条极为柔和,好似这春光都温柔了不少。
看见他,秋水漪心里不知来源的烦躁顷刻间散了。
沈遇朝抬眸,桃花眸潋滟如秋水,略含几分惊讶道:“二姑娘怎的有空来这儿?”
“碰巧路过。”
秋水漪瞥了眼沈遇朝手中书卷,莫名松了口气。
还好没作画。
她都快要对沈遇朝作画过激了。
外间黄花梨木圆桌上摆着满满一桌饭菜,与宴席别无二致。
大舅母果真贴心十足。
秋水漪道:“快到午时了,王爷不用膳?”
沈遇朝将书放下,“一时看入了迷,都忘了。”
他下了榻,往外间走。
“二姑娘可要与本王一同用膳?”
“表姐还在等我,我该回去了。”
沈遇朝一怔,继而温声道:“那二姑娘快些回吧,别让梅家姑娘苦等。”
左溢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站在窗边道:“梅家好几位姑娘,王爷却只有一人。”
他面无表情的脸配上略显委屈的话,直让秋水漪感慨。
好大一壶直男茶。
左溢怎么变成了这样?
然而拒绝的话,总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嫌疑。
秋水漪只好随沈遇朝落座。
来祝寿的大多是洪梁人,为了迎合他们的口味,席间多是些辛辣的菜。
但考虑到沈遇朝身上有伤,邱氏又命人另外为他做了些清淡的。
吃了这么多日素食,沈遇朝嘴里没什么味,夹了一片藕。
一入口,麻辣辛香味顿时钻了进来,呛得他直咳嗽。
左溢忙给他倒水。
一连三杯水下肚,总算将那股子辛辣味去了。
沈遇朝苦笑道:“看来,洪梁的口味不太适合我。”
“吃习惯就好。”
秋水漪面不改色。
“这么说,二姑娘已经习惯了?”沈遇朝好奇。
“谈不上习惯。”秋水漪扬唇一笑,“我不挑,只要是能入口的,无论什么味都可。”
口味什么的,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前世在福利院有的吃就不错了,没资格挑。
长大之后要精打细算,对饮食的要求是便宜管饱。
就算是今生,爷爷的手艺也不算好,味道不好不差。
回到云安侯府后,秋水漪的饮食水平才直线上升。
但这么多年,习惯已经养成了。
味道上佳的,她能多吃两口,味道一般的,也能饱腹。
沈遇朝饮着水,眸色若有所思。
一顿饭用完,沈遇朝拿帕子擦着嘴角,“二姑娘可要在院中走走?”
“可是你的伤……”秋水漪犹疑。
“无碍,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轻轻一笑,眉间光彩熠熠,脸色比前些时日好了不少。
秋水漪点头。
……
“马上开宴了,表妹怎么还不回来。”
梅芳晴一个劲往外瞧。
眼见秋水漪还未回,她坐不住了,“我去瞧瞧。”
“晴儿!”
那头罗氏招手唤她过去,“快来见你姨母。这么多年未见,你可还记得?”
梅芳晴烦得啧了一声。
拉过梅芳竹的手,急急交代,“三姐,你去寻寻表妹,我去去就回。”
“啊?”
梅芳竹指着自己,“我吗?”
她面露难色,然而梅芳晴已经走远,梅芳茹一直被邱氏带在身边,不得空闲。
就只剩她了。
梅芳竹无奈起身,悄悄离席。
梅府这么大,秋水漪离开时并未透露她去哪儿,梅芳竹一时毫无头绪,只好往内院走。
路过一个院子,梅芳竹瞥见门口的陌生侍卫,悄声问侍女,“那便是府中贵客?”
大伯母前几日警告她们姐妹几人,府中来了贵客,命她们不得来打扰。
四妹妹好几次想来一探究竟,都被母亲拎回去了。
今日若不是着急寻表妹,抄了近路,梅芳竹也不会走这条路。
侍女也不知,不确定道:“应当是吧。”
院门开着,梅芳竹好奇地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令她愣住了。
清风卷起满地梨花,花瓣纷纷扬扬飘洒而下。
树下站着一男一女。
少女清丽无双,笑眼盈盈。
男子的脸清清楚楚映在眼中。
公子如玉,温文尔雅。
他抬手,轻轻捻去落在少女鬓间的洁白花瓣。
桃花眼一弯,仿佛有无尽情意倾泻而出。
梅芳竹怔怔看着。
心跳一下一下,犹如擂鼓。
第60章 劝慰
白日的寿宴结束, 晚上还有家宴。
秋水漪刚收拾好,屋外一道小心翼翼的嗓音问:“表妹,我能和你说说话吗?”
秋水漪微怔, 旋即笑开, “当然, 三表姐快进来。”
梅芳竹小步迈进,腼腆一笑,赧然道:“打扰表妹了。”
“三表姐见外了, 快坐。”
秋水漪指着圆凳,亲手为梅芳竹奉了盏茶。
梅芳竹落座。
“三表姐想和我说什么?”秋水漪好奇。
面上如白玉染霞,梅芳竹扫了一眼周围侍女。
秋水漪会心一笑, 对信柳信桃道:“你们先下去吧。”
侍女们退下后, 梅芳竹自在了不少, 一双水眸里却仍残留着羞意。
她小声问:“表妹,那客院里的男子是何人?”
秋水漪笑容一顿。
她深深望了梅芳竹一眼, 目光带着探寻。
梅芳竹仰着脸,十足期待。
秋水漪含笑回:“那是端肃王。”
“是表妹的未婚夫?”梅芳竹连忙追问。
这态度, 好像有点不对?
秋水漪谨慎道:“是。”
双眼仿佛被点缀的灯火, 梅芳竹上半身前倾, 动作做到一半, 猛地意识到什么, 乖乖坐好。
“表妹和王爷感情看起来真好。”
这话不太好接, 秋水漪笑了笑, 没开口。
梅芳竹却将她的反应当成了羞涩, 善意一笑。
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开口, 梅芳竹犹豫半晌,“表妹可否告知, 和王爷是如何相遇、如何定情的?”
秋水漪一怔。
梅芳竹红着脸摆手,“表妹千万别误会,我并非想打探什么。”
她赧然道:“母亲近日在为我相看,可我、我内心抗拒,却又无法拒绝母亲的好意。白日里无意间撞见表妹与王爷,见你二人感情甚笃,便想来取取经。”
梅芳竹轻声问:“表妹是如何对一个男人动心的?”
秋水漪十分意外,不解道:“三表姐是不想嫁人吗?”
梅芳竹微愣。
面上红霞退去,她敛眸抿唇道:“表妹应当也知晓我的身世。”
“我的出生,缘是一场错误。当年姨娘贪图富贵,与人设计了父亲。虽如愿进了府生下我,但却被父亲厌弃。”
“府中虽有闲言碎语,但大伯母治家严明,我和姨娘的日子其实并不难过。可她却不满足。”
梅芳竹埋下头,“她日日在院里咒骂母亲,怨恨母亲夺了父亲的宠爱,心内郁结加之生我时伤了身子,没几年便去了。”
“她走后,我被接到了母亲身边。最初,我受到姨娘影响,对母亲生恨。可我惹了风寒高烧不止,守在榻边照顾我的,是母亲。房里嬷嬷欺我性子软弱,偷拿我月银,将她发卖的,也是母亲。为我费心寻先生,精心教导我琴棋书画的,也是母亲。一日日地相处下来,母亲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了。”
“父亲母亲鹣鲽情深,若没有我与姨娘,他们本是一对恩爱夫妻,如大伯父大伯母那般,一生一世一双人。”
泪水一滴滴落在手背,梅芳竹如被烫到一般瑟缩一下,强忍着嗓音里的颤意。
“姨娘拼了命生下我,作为她的女儿,我无法怨恨于她。可我有时会想,我身上流着姨娘一半的血,我会不会……也像她一样不得善终。”
“想得多了,就开始害怕成亲。害怕我会步上姨娘后尘,插入一对有情人中,成为阻碍他们恩爱的恶毒女子。在一次又一次的嫉妒忌恨中面目全非,变成自己唾弃的模样。”
眼泪如春日檐下接连不断的雨珠,梅芳竹小声啜泣,“可我若不定亲,不仅母亲忧心,也会耽搁妹妹的亲事。今日撞见表妹,我便想,若我能喜欢上一个男子,是不是就不会害怕成亲了。”
秋水漪缄默,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杯盏。
她没想到,三表姐心里竟然装了这么多事。
要她说,这事不仅那位已经去世的姨娘有错,二舅舅同样有错。
既然已经决定将孩子生下来,作为父亲,就应该承担起责任,而不是放之任之。
倘若二舅舅给予三表姐一丝半点的关心,她也不会在自己家里,还这般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如此漠不关心,还不如从一开始就将孩子给堕了。
可转念一想,如果她被人算计得了个孩子,想必她也不会对这孩子生出半分好感。
造化弄人啊。
秋水漪暗自叹气。
梅芳竹仍在哭泣,豆大的泪珠从白皙的脸颊上滚过,仿佛珠落玉盘,梨花带雨,哭得好不动人。
轻轻擦掉她脸上泪水,秋水漪问:“三表姐,二舅母待你可是真心的?”
“当然。”
听到这个问题,梅芳竹也顾不上哭了,毫不犹豫点头,甚至眼中还带了丝愠怒,仿佛在责怪她质疑罗氏的人品。
秋水漪也不生气,柔声道:“与四表姐相比,如何?”
梅芳竹道:“母亲待我与妹妹一视同仁,毫不偏颇。”
“这么说,二舅母对三表姐,是当亲生女儿疼爱的。”
被水洗过的眼睛陡然发亮,梅芳竹有些羞赧点头。
“既是母女,有何不能说的?”秋水漪反问:“三表姐为何不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予二舅母听?”
梅芳竹愣愣的,“说、说什么?”
“直白地告诉她,你厌恶成亲,不想成亲。”
梅芳竹大惊失色,“怎可?母亲不会同意的。”
“表姐不是说与二舅母是母女?你还未曾开口,怎知她不会同意?”秋水漪问。
“我、我……”梅芳竹呐呐无言。
“感情的事,讲究一个水到渠成。表姐若抱着对一个男人心动的念头与他接触,到头来,是真心爱慕,还是虚情假意,你可分得清?”
话音停顿,秋水漪握着茶盏的手猛地僵住,心尖一颤。
那她呢?
她对沈遇朝,究竟是虚情假意,还是假戏成真?
秋水漪一时心慌意乱。
梅芳竹低低的抽泣声将她拉了回来。
手指动了动,秋水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深呼吸,勉强压下心里密密麻麻的痒意,接着道:“倘若成婚后,你才发现那些倾慕不过是自己幻想出来的浮影,到时又该如何?是硬着头皮将错就错,还是如你姨娘般郁郁寡欢?”
梅芳竹哽咽,“那、那我该怎么办……”
“说与不说都可。”
“啊?”
梅芳竹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眼睛微微瞪圆,一脸的疑惑。
秋水漪解释,“表姐若是向二舅母吐露心声,得到的无非是两个答案。要么她允你不嫁,要么抓紧为表姐择婿。不说,自然只有一个选择。”
“不嫁自是合了表姐心意,但成亲也有成亲的路可走。”
“怎么走?”梅芳竹急急追问。
“很简单,过得不顺心,和离就好了。”
“和离?!”
梅芳竹震惊。
秋水漪点头,语气郑重,“三表姐,你与你姨娘不同。她进府是为妾,一身荣辱皆系于二舅舅一身。可你是梅家的姑娘,你未来的夫婿,是要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你过府的。你并非一无所有,你的背后还有梅家。”
“若是你婚后不睦,害怕二舅舅不愿为你出头,那不是还有二舅母大舅舅大舅母在吗?你觉得,他们会放任你不管?”
梅芳竹下意识摇头。
“那就是了。”秋水漪笑道:“既然有底气,那还有何可怕的?大不了和离归家。”
“嫁或不嫁,端看表姐选择。”
梅芳竹若有所思。
门外有道身影风风火火闯进来,高声道:“就像表妹说的,嫁与不嫁都有各自的过法,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何人敢说你半句?姑奶奶我割了她舌头!”
在她身后,另外一道人影翩然而至。
信柳信桃走在最后,一脸无奈。
“我从来不知,你心里竟然装着这些念头,若不知表妹劝阻,你是不是当真要随便找个男人,骗我们对他情深似海?”
梅芳晴气得脸红脖子粗。
“妹、妹妹……二姐姐……你们怎么在?”
梅芳竹慌得手足无措。
梅芳茹态度温和,“原想与你一道来寻表妹,问了你院里的丫鬟,才知你已经先行一步。”
梅芳晴眼睛淬火,“走,咱们现在就去找我娘,和她说清楚!”
她拉着梅芳竹便往外走。
“诶,妹妹,你别……”
梅芳竹力气不如她大,跌跌撞撞被她拖了出去。
“晴儿!”
梅芳茹气恼,“怎么老是沉不住气。”
“表妹,我去看看。”她歉疚道:“只是要你一人去寿安堂了。”
“无碍,二表姐快去吧。”秋水漪道:“府里的路我都熟了。”
梅芳茹扬唇,转身快步追上去。
秋水漪摇头轻笑。
“走吧,去外祖母那儿。”
信柳信桃“诶”一声,跟在秋水漪身后。
落日西斜,霞光万道。
通往寿安堂的路旁花团锦簇,彩蝶翩飞。
一只白蝶停在花蕊上,夕阳落了满身,为它镀了一层金黄色光晕,光彩耀人。
秋水漪看着那蝶,压在心底的问题忽如潮涌。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
信柳信桃不知其故,却也不曾出声打扰,任由她陷入沉思。
忽得,那蝶扇动翅膀,离开花蕊,飞到秋水漪身前。
她伸出一指。
白蝶轻轻停在她指尖。
长睫翩跹,秋水漪抿唇。
心乱如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