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百里
沈遇朝接住秋水漪倒下的身子, 面色冰冷地望向野人,沉声道:“为她解毒。”
“哎呀,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野人朝他翻了个白眼, 起身往外。
没过一会儿, 他拎着些花草返回来, 掀开藤蔓走了进去。
内里黑漆漆的,看不分明。
片刻后,捣药声传了出来, 紧接着是一股浓郁的药味。
藤蔓被人拉起一个角,野人手里端着一碗药。
“喏,把这药给她灌下去。”
那药绿莹莹的, 面上漂浮着一两点红色花瓣, 沈遇朝很是怀疑这究竟是解药还是毒药。
可青紫已经慢慢爬上了秋水漪的脸, 情况危急,他只好掰开她的嘴, 将药灌了下去。
药一入口,秋水漪的面色立即好上不少。
沈遇朝松了口气, 对着野人的态度转为温和, “多谢。”
野人心安理得应下这声谢, 旋即哼一声, “你们还得赔我的鱼。”
沈遇朝颔首, “自然。”
“你的药在里边, 自己去喝。”
野人气顺了不少, 随口道了一句。
说完, 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狐疑地盯着沈遇朝看,“不对, 你也吃了鱼,为什么没中毒?”
他一下凑到沈遇朝面前,伸手往他腕上抓,想把他的脉。
沈遇朝眸底聚起寒冰,放下秋水漪,抽身后退。
“把脉而已,你躲什么?”
野人不解,不依不饶地追上去。
沈遇朝眸光有一瞬的阴鸷,抬手便向野人命门袭去。
野人紧急避开,气到一双眼睛生气火光,“臭小子,老子我是真生气了。”
他气息一沉,破烂衣衫无风自动,身侧草叶摇曳,在月光下张牙舞爪的,像极了话本中的河妖。
沈遇朝面色微沉,胸腔内传来窒息般的闷痛。
手紧紧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他忽而一笑,神色柔和道:“前辈这是做什么?不过一个玩笑而已,作何这般小题大做?”
野人冷笑连连,“老子就是小题大做了,你能奈我何?”
他手握成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冲到沈遇朝面前,一拳当头砸下。
沈遇朝受了伤,身形微有些凝滞,虽及时避开,却也被一圈砸在了肩上。
他闷哼一声,面色迅速白了下来。
野人疑惑地盯着自己的拳头。
“瞧着倒是有几分本事,怎么这么不经打?”
沈遇朝偏头。
黑色瞳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挣扎着破土而出。
他牵唇一笑,语调是柔的,寒霜之气却扑面而来。
“前辈尽可试试,晚辈究竟……经不经打。”
话音落下,毅然朝野人攻了上去。
月色下,二人赤手空拳,拳拳到位,招招致命,以取对方性命的架势,打得天昏地暗。
周围花草遭到波及,草叶被践踏地掉落在泥土中,再不复白日里的光鲜亮丽。
野人气得直吹胡子,破成一条一条的袖子轻动,有东西爬了出去。
夜色遮挡下,沈遇朝并未看清他的动作。
待他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迟了。
“嘶——”
脖子上一阵尖锐刺痛,沈遇朝伸手去摸,摸了个空。
那头,野人望着指尖的黑色小虫哈哈大笑。
在虫子身上一划,一滴血落入指腹。
野人将血送入口中,细细地品。
起初神色还算闲适,可越品,面上越是凝重,眉毛也皱了起来。
脑内仿佛有道雷劈下,野人瞪大眼,满脸的难以置信,震惊道:“你是……”
“咳咳……”
幽幽转醒的秋水漪打断了他剩下的话,可沈遇朝却看清了隐在野人唇间的两个字。
他垂下首,静静盯着在火光映衬下干净无暇的掌心。
面色依旧是平静的,可眸色却透露出令人胆战心惊的癫狂。
“王爷……你们在做什么……?”
秋水漪撑着身子半坐起身。
一动,她“咦”了声,“我没事了?”
“老子的药,药效可是一等一的好。”
野人拍拍袖子,大大咧咧出声。
秋水漪感激道:“多谢这位……”
她顿了顿,“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野人:“我姓百里,单字一个赫。”
他外表邋遢,但从说话的语气与眼神来看,年岁应当与她爹差不多。
“百里叔。”秋水漪站起身,认认真真道谢:“水漪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不客气,记得把我的鱼还来就行。”
百里赫挥了挥破成一条条的袖子,大步走向藤蔓。
掀开一角,回头道:“进来吧,今晚先将就将就。”
秋水漪自是感激不已,“多谢。”
刚走了两步,注意到沈遇朝并未跟上,疑惑道:“王爷怎么不进来?”
沈遇朝含笑颔首,“就来,二姑娘先进去吧。”
秋水漪没再管他,率先跟着百里赫走进去。
月上梢头,银纱扑地。
树叶“簌簌”作响,男人的影子落在地面,与树影相衔接,宛如一只有着三头六臂的怪物。
凶相毕露、吞噬人心。
沈遇朝提步。
面色清淡,平心静气。
……
秋水漪没想到,藤蔓遮挡的,竟然是个山洞。
洞内东西不少,石床、灶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
石床后有一道门,那处并未点灯,视线昏暗,看不真切。
秋水漪上前两步,一双绿莹莹的眼睛闯入眼底,与之响起的,是阵阵“嘶嘶”声。
“啊!”
秋水漪尖叫一声,脑子一片空白,双腿却跑得飞快。
她跌跌撞撞地奔到正走进山洞的沈遇朝身后,死死揪着他的衣裳,身体因恐惧而颤抖。
闭着眼睛颤声道:“蛇、有蛇!”
沈遇朝皱眉望去。
百里赫端着油灯走近。
昏黄烛火中,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蛇吐着信子,瞳孔亮起诡异的绿光。
它们的花色各不相同,有的莹绿如玉,有的漆黑如碳,有的色彩斑斓……
唯一的相同点,是它们都有剧毒。
“嗨呀,忘了你们这些小东西。”
百里赫一脚将门踢伤,隔绝了那副令人头皮发麻的画面,回头对秋水漪道:“行了,我将门关上了。”
秋水漪还是不敢睁开眼。
要知道,她最怕的就是蛇了。
一想到一门之隔外有无数条花花绿绿的蛇,她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女人就是麻烦。”
百里赫嘀咕一声,索性合衣在那道门前躺下,朗声道:“老子今晚就在这儿守着,保证一条蛇也不会放出去,这下行了吧?”
语罢,他打了个哈欠,双臂枕在脑后,闭着眼道:“早些睡吧,明日还了我的鱼,就赶紧走。”
洞内霎时安静下来。
唯有石桌上的烛火亮着微弱的光。
秋水漪轻轻扯了扯沈遇朝的衣袖。
待他回头,压低音量道:“王爷,我……我还怕。”
这次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怕。
前世在孤儿院时,自从有熊孩子半夜往她被窝里扔了一条蛇后,她就对这种生物敬而远之,哪怕是玩具蛇,也能将她吓得半死。
察觉到她的颤抖,沈遇朝轻轻拍了拍秋水漪的手,柔声道:“别怕,本王守着你。”
秋水漪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沈遇朝的形象这般高大。
忙不迭道:“多谢王爷。”
沈遇朝带着秋水漪小步往石床上挪。
待她合衣躺下后,沈遇朝靠坐在石床边上。
一角衣摆还被她捏在掌心。
耳畔响起她细细小小的声音,“王爷,好梦。”
沈遇朝嘴角轻扬,“好梦。”
百里赫动了动胳膊,嘴唇蠕动,声若蚊蝇。
“……腻歪。”
……
秋水漪这一觉睡得不太踏实。
前半夜虽闭着眼,可总觉得耳边有“嘶嘶”的吐信子声,叫得她心慌。
即便是捏着沈遇朝的衣裳也不能安稳。
只好翻身侧着身子,将耳朵堵在柔软的枕间。
一手死死捂着另外一只耳朵。
后半夜,她一半神思仍关注着那些蛇,一半却已陷入沉睡。
分明睡着,却能听到外头的风吹草动。
恍惚中,她好似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等梦一醒来,天已经亮了。
细小光线透过密密匝匝的藤蔓照进山洞,跃上秋水漪的侧脸。
她迷迷糊糊睁眼,直起上身,迟钝地打探周围景象。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一时间,沈遇朝睁开了眼。
昨日的记忆归笼,秋水漪松开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的衣摆,不自在地说:“王爷,晨安。”
“二姑娘晨安。”
沈遇朝缓缓从地上站起,细致地理着衣摆。
秋水漪轻咳一声,下了石床,准备去外面用水梳洗。
“哎哟,老子的腰啊,这地可真不是人睡的。”
百里赫爬了起来,一手捶着腰,一边感叹。
昨夜害怕,秋水漪完全没注意自己占了别人的床,导致百里赫只能睡在地上。
此刻愧疚才涌上心头。
“抱歉百里叔,是我占了你的床。”
“嗨,没事。”百里赫摆手,“小姑娘家,睡地上容易寒气入体,对身子不好。老子一把年纪了,不在乎这个。”
秋水漪忍不住笑。
走出山洞,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秋水漪扬起脸,仍由光打在自己脸上。
静静站了一会儿,她正准备去清潭,低头一看,却见草叶零零散散地撒了一地,有的被踩进泥土中,有的断成了好几截,活似土匪过境,饱受摧残。
秋水漪满目震惊,“这是怎么了?”
百里赫探头瞧了一眼,没所谓道:“嗨,那是……”
“想来应是什么野猫弄的吧。”沈遇朝截过他话头。
百里赫眯眼看他。
野猫啊,那就没事了。
秋水漪松了口气,嘀咕道:“哪来的猫,性子这么野。”
没多想,她往潭边而去。
望着她走远,百里赫缓步靠近沈遇朝,“你不想让她知道?为什么?”
沈遇朝没看他,“与你无关。”
“和我是没什么关系。”百里赫认同点头,“不过,究竟是谁将你练成……”
沈遇朝猛地看向他,目光如炬。
百里赫识相闭嘴,将那两个字咽了下去,在怀里掏啊掏,掏出一个小瓷瓶,“拿去治伤。”
沈遇朝冷嗤,“不用。”
第42章 离开
“嘿这小子, 不识好人心!”
百里赫对着沈遇朝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老子辛辛苦苦炼制的药,仅此一瓶, 千金难求。你不要, 老子还不给呢!”
他哼一声, 转身进了山洞。
舀起一捧清水打在脸上,冰沁沁的,倒是极为醒神。
洗漱完, 秋水漪不敢再回山洞,便蹲在潭边细看。
潭水清澈,游鱼活泼。尾巴一摆, 瞬间便游出老远。
灵活得很。
秋水漪挽起裙子, 准备下水捉鱼。
在郭家村时, 她没少和村子里的小姐妹下河捕鱼,自是不觉得有什么, 便没注意沈遇朝已经走近。
见她弯腰正要褪去鞋袜,沈遇朝避开眼, “二姑娘, 还是让本王来吧。”
飞快将裙摆放下, 秋水漪站直身子, 犹豫道:“可是王爷的伤……”
“并无大碍, 不必担心。”
想到他那堪乎可怕的自愈能力, 秋水漪便闭上了嘴, 退到一旁。
她并未再劝, 沈遇朝眸色微暗, 添了两分笃定。
脱了外裳下水,他出手如电, 准确无误地抓住一条鱼。
那般滑腻的鱼在他手中一动不动,被抛上岸后疯狂摆动尾巴,溅起的水珠打在秋水漪脸jojo上,惹得她立马挪开。
沈遇朝动作快,没多少功夫就抓了五六条鱼。
百里赫出来一看,“嚯,这小子不错嘛。”
秋水漪不忘人设,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王爷一向厉害。”
百里赫“啧啧”两声,没回。
目光移至潭边分外鲜亮的花草上,秋水漪问:“那些也是百里叔种的毒草?”
百里赫挺起胸膛,“那是,它们可是老子的宝贝。”
骄傲的神色稍缓,他盯着秋水漪嘱咐,“这些都是有剧毒的,你可千万别碰。”
要是碰到哪朵毒花毒草,毁了这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就不好了。
忆起昨日她采到的千人醉,秋水漪一阵后怕。
幸好没碰到这些东西,不然等百里赫回来,她恐怕就已经上天堂了。
想到这儿,秋水漪感慨,“越好看的东西,越是危险。”
“是啊。”百里赫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女人。”
瞥了沈遇朝一眼,又补充道:“好看的男人也一个样。”
秋水漪忍俊不禁,调侃道:“百里叔莫不是就曾遇到过这样的女人?”
百里赫脸色瞬间不好,眸色恍惚,似乎陷入了回忆。
几息之后才开口,沧桑道:“不提了,都是些陈年旧事。”
略过这个话题,百里赫又仰起下巴,“那小子上来了,我去准备柴火。”
秋水漪回过头。
沈遇朝涉水而上,有几颗水珠洒在脸上,沿着下颌线滚落,砸在潭水中,不见涟漪。
秋水漪递上帕子,“王爷快擦擦。”
沈遇朝温和一笑,“好。”
擦完脸,他顺手将打湿的衣裳与帕子一道晒在阳光下。
百里赫抱着一捆柴禾过来,往地上扔了把刀,蹲着架柴,吩咐道:“去把鱼杀了。”
秋水漪犹犹豫豫地去捡刀。
沈遇朝先她一步握住刀柄,柔和笑道:“本王来吧。”
毫不犹豫收回手,秋水漪笑容甜蜜,“好。”
正好,她也不想沾一身鱼腥味。
沈遇朝收拾好了鱼,百里赫丢出一包香料。
秋水漪在里边捡出能用的,洒在鱼上。
烈火一烤,不一会儿便传出了香味。
秋水漪一条鱼便够了,沈遇朝三条,百里赫直接吃了五条。
扫一眼一地的鱼骨,秋水漪腹诽,这位王爷该不会饿了一整晚吧?
总共十条鱼,到最后只剩了一条。
百里赫扔掉鱼骨,拍拍肚子,“吃饱喝足了,走吧,我送你们出去。”
秋水漪擦干手上的水渍,“您指路,我们自己出去便可。”
“没我指路,你们出不去,外边的人也进不来。”
百里赫双臂枕在脑后,晃晃悠悠地往前边走去。
既然进不来,那香料又是哪儿来的?还有山洞里的褥子,瞧着还是新的,可百里赫却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有些年头了。
秋水漪不解。
这念头在脑中过了一遍就散了。
萍水相逢罢了,管他呢。
……
百里赫所言非虚。
没走多久,秋水漪便发觉周围之景有古怪。
走来走去,好像都在一个地方,连地上掉落的草叶数量都是一致的。
四周不知何时起了浓雾,眼前充斥着一片白茫。
雾气之中,什么也看不清,唯有耳畔百里赫的嗓音,一直在提醒她往何处走。
良久后,百里赫道:“到了。”
略显混沌的脑海一瞬清明。
日光照射,云雾尽散。
寺庙的钟声穿透竹林,传入耳中。
百里赫向他们指明方向,“去吧,穿过这片竹林,前面便是承明寺的后山。”
秋水漪福身,“水漪在此谢过百里叔。”
“多大点事,去吧。”
百里赫毫不在意摆手。
沈遇朝颔首,言简意赅,“多谢。”
这小子,还真以为他不会说谢呢。
百里赫一脸稀奇。
目送秋水漪二人相携而去,他往后靠在一棵粗大的竹上。
甫一靠上去,细长竹叶唰唰落了满地。
慢条斯理取下肩上一片竹叶,百里赫望着细密青竹间漏下来的光斑,幽幽叹息。
“……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
穿过竹林,打眼便见到一座放置杂物的殿宇,绕过游廊,便到了供香客们休憩的院子。
秋水漪正要和沈遇朝道别,“王爷……”
“这里找了吗?”
伴随着急促的呼吸声,一个年轻和尚闯入视线。
见到二人,他怔愣住了,目光在秋水漪和沈遇朝身上扫来扫去。
秋水漪的话被打断,疑惑地望着他,张开了口,却见那小和尚几乎蹦了起来,转身便往外跑,一边高声喊着。
“找到了,师兄,找到人了,他们在这儿!”
这一声犹如冷水进了油锅,顿时闹腾开来。
“哪儿呢哪儿呢?”
“快去通知侯夫人,二姑娘找到了!”
“还有王爷,王爷也在。”小和尚气喘吁吁地吼。
没多久,后山便聚集了不少人。
新桃新柳护着梅氏一路穿过人群。
待见到完好无损的秋水漪,眼泪一下便淌了出来,梅氏几乎用跑的速度奔到秋水漪身边,一把将她揉进怀里,不顾形象地大哭,“漪儿,我的漪儿,娘以为你又丢了,再也见不到你了……”
听着她的哭声,秋水漪心酸得紧,揽着梅氏不停颤抖的肩膀,柔声细语道:“娘,我没丢。你看,我好好的回来了。”
在秋水漪的安抚下,梅氏逐渐冷静,借着信桃信柳的遮挡,收拾好自己,而后退开两步,上上下下将秋水漪仔细端详一遍。
见她确实没受伤,梅氏悬了一夜的心这才落了下来。
“漪儿,你这一夜究竟去哪儿了?又为何……”
为何会与端肃王在一处?
“她是为了救本王。”
沈遇朝骤然出声。
秋水漪和梅氏一同看过去。
左溢与尚泽也赶了来,一左一右守在沈遇朝身边。
他面带歉意,“昨日本王遭遇刺客,正好被秋二姑娘撞见,她为了救本王,与本王一道摔下了悬崖。令侯夫人担惊受怕了整整一晚,实在是本王的过错,还请侯夫人莫苛责于她。”
梅氏听了,惊声道:“刺客?”
她转身握住秋水漪手臂,紧张道:“漪儿,你可有受伤?”
“娘,我没事。”秋水漪低声回,“是王爷受了伤。”
梅氏一怔。
睨了沈遇朝一眼,又扫了一圈周围人群,心里无奈叹了口气。
无论什么原因,漪儿总归是与端肃王待了整整一夜。
孤男寡女的,自是惹人非议。
此次回去,她定要押着侯爷与端肃王谈谈婚事。
让她的漪儿得偿所愿。
掩下万千思绪,梅氏含笑道:“王爷多虑了,漪儿有如此善心,我只有高兴的份,哪会责怪她?”
“是本王小人之心,夫人莫怪。”沈遇朝歉疚道。
“无碍,王爷也是关心漪儿。”梅氏浅笑摇头,“劳烦了师父们一夜,还请主持见谅。”
承明寺主持明净念了声佛号,眉目慈和,“人没事便好。”
道了谢,告完别,梅氏带着秋水漪回府。
昨日新桃新柳哭着带回了秋水漪失踪的消息,她险些晕了过去,心神俱震下动作难免大了些,不少人都知云安侯府的二姑娘丢了。
想必要不了多久,漪儿与端肃王共处一夜的消息便会传出去。
她得快些回去和侯爷商议。
……
“阿弥陀佛。”明净平静道:“王爷犯了杀戒。”
“他们该杀。”沈遇朝嘴角噙着笑。
眉目如画,温文尔雅,恰如皎皎明月,岩上青松。
明净叹息,“王爷杀意太重。”
他取下缠在腕上的佛珠,“佛珠既断,老衲便再赠一串予王爷。”
“不必了。”
沈遇朝拒绝了明净的好意,“佛珠压不了本王心中魔煞,主持不必浪费了。”
他颔首,“告辞。”
话落,大步离去。
左溢尚泽急忙跟上。
望着三道背影远去,明净垂首,一声呢喃被风吹散。
“……都是孽。”
……
“王爷,穆大夫已经候在王府了,您忍忍。”左溢低声,搀扶着沈遇朝上了马车。
隔绝了所有外人窥探的视线,沈遇朝蹙起眉,忍了一晚上的疼痛终于显露出来,唇边泄出几丝呜咽。
“尚泽,快回王府。”左溢无法替他承受,只好催促着驾车的尚泽。
“好。”
尚泽应道。
“等等。”
沈遇朝陡然喊了一声,闭眼平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眸中已看不出半丝脆弱。
掀开车帘,沈遇朝对着某个方向道:“跟着本王做什么?”
暗处走出一道影子。
那人开口,吊儿郎当的,“老子是这天下最好的大夫,想治伤,找我啊。”
沈遇朝冷声,“用不着。”
百里赫也不恼,笑道:“若是我说,我能治好你呢?”
沈遇朝目光凝滞。
第43章 相见
左溢推门进来, 恭敬道:“王爷,已经安排好了。”
沈遇朝轻“嗯”一声。
见他面色好转,左溢面部线条柔和下来, “那人的医术确实不错, 王爷脸色看着都好了不少。”
“只是……”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沈遇朝不曾抬头, 认真作画。
“只是百里赫终究身份不明,王爷当真要将他留在府中?”
最重要的是,还要什么给什么。
百里赫一个人都快把端肃王府的药库给搬空了。
“他感兴趣的, 无非是本王。”
搁下笔,沈遇朝道:“不用管他。”
“是。”左溢应声,“王爷, 还有一事。”
沈遇朝舀起盆中清水, 细致地搓洗着指间沾染的墨渍。
“何事?”
“陛下近日多次谈起您的婚事。”左溢低头, “似乎有意让您早日成婚。”
沈遇朝动作一顿。
水声骤歇。
须臾,他甩掉手上水珠, 扯过帕子擦干,“本王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
“是。”
左溢不清楚沈遇朝是怎么想的, 也不敢多加揣测, 躬身退了出去。
在他跨出门的前一刻, 沈遇朝叫住他, “你明日……”顿了一息, 他接着道:“后日给那守门的侍卫透个消息, 就说本王旧伤复发, 这几日皆在府中修养。”
左溢心道, 王爷这是想让秋二姑娘上门探望?
没敢多想,他一口应下, 声音比方才大了好几个度。
“属下遵旨。”
……
秋水漪这次获得了两年寿命。
回府后,云安侯和秋进白一个劲地围着她嘘寒问暖,秋水漪没功夫想起这事,如今回了自己的院子,才漫出些许喜悦。
脚步轻快地进了屋,喝完两盏茶,身子一挨上软榻,疲惫感忽地从脑海最深处涌了出来,头一阵阵地疼。
秋水漪强忍疲倦,“信柳,去抬些热水来,我想沐浴。”
“诶。”信柳匆匆出门吩咐。
秋水漪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正巧被进门的崔嬷嬷瞧见了。
她讪讪收回手。
崔嬷嬷却没多说什么,只是道:“姑娘受罪了,去小厨房给姑娘备碗安神汤。”
信桃脆生生应了。
秋水漪轻轻一笑。
手搭在腰上,有些硌手。
两指一探,取出一颗佛珠。
秋水漪坐在灯下,举着那颗佛珠细细地看。
忽然想起沈遇朝将佛珠嵌入杀手眼中那一幕来。
连带着,她手中这颗佛珠上,好似也沾着血迹。
“姑娘,水备好了。”
信柳的声音将她唤醒。
秋水漪蓦地合掌。
随手将佛珠放下,应声道:“来了。”
收拾妥当后,秋水漪在床上躺好。
昨天夜里她不敢熟睡,浑浑噩噩的,没怎么休息好。
如今回了熟悉的地方,被暖意包围着,很快来了困意,瞬间沉入梦乡。
月色如水,佛珠安静地躺在枕边,陪伴少女入眠。
……
应当是落水后着了凉,翌日醒来,秋水漪喉咙发痒,捂着胸膛低低咳了几声。
信桃进来伺候,帮秋水漪穿上衣衫,“姑娘,奴婢去将林大夫请来。”
“不必了。”秋水漪摇头,“小咳嗽而已,哪用得着请大夫,明日便好了,你去倒碗热水来。”
一碗热水下肚,喉咙好受了不少。
信桃又倒了一碗来,秋水漪摆手拒绝,“传膳吧。”
早晨用得清淡,用完小半碗白玉翡翠粥,一大早便出门的信柳回了。
信桃在她进门前拦住她,低声道:“信柳姐姐,姑娘早起时身子有些不适,王爷那儿……”
一听这话,信柳面色便带了迟疑。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做什么呢?”
秋水漪咽下一口粥。
信柳与信桃对视一眼,躬身上前,“姑娘,外头传来消息,王爷这几日会在府内养伤。”
“他伤没好?”
秋水漪诧异地问了一句。
“王爷前日才受的伤,应当……没这么快吧?”信桃小声。
秋水漪咳了一声,舀了勺粥送入口中。
她忘了,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就算沈遇朝的伤真的好了,对外也该遮掩。
“姑娘……”信柳纠结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您与王爷独处一夜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这段时日,不如别再与王爷相见了。”
就算要见,那也该在王爷上门给侯爷夫人给个说法之后。
她不想让外头流言传入姑娘耳中。
秋水漪安静地喝完了一碗粥。
她在想一件事。
“你们说,一个王府守卫,是怎么得知王爷这几日,都会在府中休养的?”
啊?
信柳信桃被她问得懵了一瞬。
秋水漪放下粥碗,“王爷出府不曾掩盖行踪,那守卫又在王府做事多年,细心打探之下,想要得知王爷的去处,实则并不难。”
“可王爷身居内室,他又是如何将手伸进府内的?”
信柳猜测,“或许,他是从王爷身边伺候的人口中得知的?”
秋水漪给自己倒了杯水,轻轻一吹,“他若能将手伸向府内,岂能屈就一个守卫之位?”
信柳略略思索后道:“姑娘的意思是,这消息,是有人故意透露给那守卫的?”
“信柳果真聪明。”
秋水漪笑着调侃。
信柳红了脸,信桃忙问:“可是姑娘,透露这消息的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还能有谁?”
秋水漪指腹摩挲着杯壁,触了满手的温热。
除了话题中心的人,也没有其他人了。
至于原因……
秋水漪放下杯子,眉目灼灼,星光熠熠。
笃定道:“他想见我。”
……
眼下梅氏是决计不会让秋水漪出门的。
三人只好故技重施,一个引开崔嬷嬷,一个留守春晖苑见机行事。
换了碧桃的衣裳从后门出了府,秋水漪直奔端肃王府。
巧合的是,她刚露面,左溢便从里边走了出来,并且“恰好”目光一扫注意到她,语调上扬,很是惊讶。
“二姑娘怎么在这儿?”
带着一股做作劲。
秋水漪忍笑,“我来探望王爷。”
左溢眼睛立马亮了,努力挤出一抹笑,“姑娘快进来。”
仍是上次那间书房。
沈遇朝依然在作画。
秋水漪站在门口,不曾出声,静静看着他提笔在纸上落下一笔又一笔。
沈遇朝偶尔抬头,见了她很是意外,“二姑娘怎的不进来?”
“看王爷作画,一时入了神。”
秋水漪双颊染上薄红,面色微窘。
不过沈遇朝开了口,她大大方方地走进去,视线往沈遇朝画上探。
这一眼,将她吓了一跳。
那画上是个长相可爱的男童,看着不过六七岁的模样。
可怖的是,男童四肢与身体分离,浑身染遍了血。
他睁眼望天,面色狰狞,满目恨意。
男童躺在血泊中,大片大片的红色闯入眼中,予人极大的冲击,满心的不适。
秋水漪别开眼,忍耐道:“王爷怎的作这样的画?”
沈遇朝搁下笔,含笑道:“秋二姑娘不觉得,这画很美吗?”
美?
秋水漪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他、他竟然觉得这画……美?
这究竟是什么品种的变态?!
将画搁到一旁,沈遇朝侧目一看,轻笑摇头,“二姑娘今日怎的这般打扮?”
秋水漪回神,将散落的发丝别在耳后,反问道:“王爷觉得不好看么?”
沈遇朝闷笑,“二姑娘天生丽质,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秋水漪展颜,片刻后,笑意一点点落下,“我娘不让我出门,是我偷跑出来的。”
“抱歉,是本王连累了二姑娘。”
“我自愿的,与王爷无关。”
秋水漪仰头。
沈遇朝低头,目光与她对上。
望着她清澈的眸光,缓缓开口,“本王想问二姑娘一个问题。”
“王爷请问。”
低柔清润的嗓音在秋水漪耳畔落下。
“秋二姑娘……当真对本王心存恋慕?”
秋水漪被他问得懵住。
秋水漪爱慕沈遇朝,这不是他们“心知肚明”的事么?
现今拿到明面上来说,又是为了什么?
那些所谓的传言?
秋水漪不明白沈遇朝想做什么,但她瞬间便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浓长睫羽轻轻一眨,在掀开时,盈盈泪珠欲掉不掉。
她注视着沈遇朝,语气失落不解,“王爷……是在质疑我的真心吗?”
“水漪原以为,与王爷出生入死这么多次,哪怕算不上情谊深厚,但也有几分薄情。可王爷竟然问出这种伤人的话来。”
她往前两步,直直盯着沈遇朝不放。
眸中泪水将长睫打湿,如同沾了水的蝴蝶,摇摇欲坠。
“第一次相遇,是王爷从阎王手中救了我一命。那时虽不知王爷是何人,却也心存感激。”
“第二次,王爷又从混混手里救下我。那日漫天大雪,皑皑无暇,水漪眼中却只容得下王爷一人。”
“第三次茶楼跌落,我跌进了王爷的怀抱,王爷定是不知,当水漪抬头望见你时,心中有多欢喜。”
秋水漪杏眼微张,眸底水波澹澹,回忆着与沈遇朝的相遇,面色似凄似哀,一本正经地胡诌,“王爷当真不知,我对你的心意吗?”
“王爷知道的。否则,不会与我立下那个赌约。”
“可你既知,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质疑我的心意,将我硬生生推开?”
秋水漪嗓音里含了颤抖,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又为何……要作践我的心意?”
沈遇朝笑意微敛,神色平静无波。
秋水漪收回与他对视的目光,低头自嘲一笑,“我知道了。是水漪无礼,王爷莫怪,我这就走。”
她说着便退开,转身时手腕被一把抓住。
身子轻而易举被沈遇朝抵在桌案上,动弹不得。
秋水漪神情带了丝慌乱。
却见沈遇朝居高临下地睇着她,唇畔带笑,语气冰寒如煞。
“倘若本王……想杀了你呢?”
第44章 婚事
“什……咳、咳咳……什么……?”
秋水漪震惊到咳嗽, 牵动的胸膛随之起伏。
她陷入不解。
杀她?
为什么?
白皙修长的五指抚上秋水漪光滑嫩白的脖颈,沈遇朝嗓音低低沉沉,“本王一直有个疑虑, 那日之后, 秋二姑娘为何待本王依旧如往昔?难道不怕本王杀了你?”
他俯下身, 身躯压在秋水漪身上,一手握住她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暴起, 仿佛下一刻就会掌中柔弱可怜的猎物撕成两半。
低低一笑,话中的暴戾扑面而来。
“二姑娘,本王最喜杀戮。瞧着他们绝望如同困兽的模样, 可真有趣。尤其……”
“是你这种娇俏可人的姑娘, 更令本王兴奋。”
秋水漪被他的话吓得身子颤抖。
不是吧, 她也没惹他,好端端的发什么病?!
心里有些怕, 面上却仍是一副情深不悔的痴情样。
“我不信,王爷怎会……”
“秋二姑娘很了解本王?”
沈遇朝打断她, 眼神冷漠地仿佛在看一个死物。“你与本王相识才多久, 怎知本王不会?”
他直起身, 语气淡漠, “本王年幼时, 有次独自去祭拜父王, 不慎露了行踪, 遭遇刺杀。”
“逃脱之后偶遇一孩童, 生得极为玉雪可爱。他见我可怜, 给了我藏身之处,本王亦是真心以待, 承诺安全后定会报答他。可惜啊,区区一两银子,便让他出卖了本王。你猜,之后发生了什么?”
秋水漪愣愣问:“发生了什么?”
沈遇朝牵唇一笑,话里的恶意如同尖针刺在她心上,“本王杀了那些刺客,然后,亲手将那孩子掐死。”
“就像现在这样。”
“呃……”
脖子上的手掌蓦地收紧,胸腔里的空气一瞬被抽离,秋水漪呼吸困难,将手搭在沈遇朝手上。
“本王平生最恨背叛,死亦不能解我心头之恨。他死后,本王亲手将他五马分尸,就犹如……”
“二姑娘画中所见。”
“而那时。”沈遇朝笑着说:“本王只有十岁。”
秋水漪瞳孔震颤,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那画上的孩子……是被沈遇朝所杀?
四肢皆断,头首分离。
眼前仿佛浮现一片血海,秋水漪终于生出惧怕,用力掰住沈遇朝的手,艰难出声。
“王、王爷……”
沈遇朝看她的目光仿佛是只一指便能碾死的蚂蚁。
秋水漪骤然失声。
一颗心宛如在油锅里滚了一遭。
怎么办怎么办?
要是真的死在这儿,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沈遇朝。
窒息感涌了上来,秋水漪在混沌中令自己冷静。
该怎么做?
她莫名想起沈遇朝问她的那个问题。
“秋二姑娘……当真对本王心存恋慕?”
稳住心神,秋水漪抬眸望进沈遇朝眼底,目光盈泪,心疼道:“王爷当时……定是很难过吧?”
沈遇朝笑意一僵。
手上力道不自觉松开稍许。
秋水漪立马感受到了,再接再厉,“被自己信任的人背叛,便如锥心之痛。王爷杀他之时,亦是痛苦不堪,以至于十余年后,仍记得他的相貌。”
“王爷走到今日,定受了许多苦。”
眼中盈满了对沈遇朝的心疼,秋水漪哽咽道:“王爷问我为何不惧您。那是因为,我爱慕的,是王爷整个人,包括所有缺点。”
“我不知王爷的性子是如何养成,经历过什么,但水漪对王爷之心,永世不变。”
“水漪的命是王爷救的,如今想拿回去,我无半句怨言。”
退开些许的白皙颈子主动送到他手中,秋水漪握着沈遇朝的手,放在脖子上,啜泣道:“只愿王爷往后平安喜乐,再无烦忧。”
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掉落,啪嗒一下落在沈遇朝手上,烫得他好似心头一颤。
少女眼圈通红,满脸的泪,鼻尖痣轻晃,哭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沈遇朝目光凝滞,手上力道松开。
秋水漪泪眼婆娑地睁开眼,却见他已抽身离开,静静地看着她。
赌赢了。
秋水漪松了口气。
喉咙阵阵发痒,她捂着胸口咳嗽。
咳完,劫后余生的喜悦与莫名生出的委屈令秋水漪哭得不能自已,一滴又一滴的泪水在地上砸出朵朵小花。
她哭得伤心极了,沈遇朝不知为何有些烦闷。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生硬地将秋水漪揽入怀中,涩声安慰,“别哭。”
秋水漪瞬间嚎啕大哭。
一边哭一边骂。
死渣男,有病啊!
心里骂得有多大声,哭声就有多响亮。
恨不得将整个王府的人都引来。
沈遇朝哽住,“别哭了,是本王……是我的错,别哭……”
哭得累了,秋水漪终于停了下来。
气还没喘匀,喉咙又痒上了。
沈遇朝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了拍。
等秋水漪安静了,他收回手,温柔地擦掉她眼角的泪,温声道:“回去吧。”
秋水漪难以置信地瞪圆了眼。
什么意思?
特意叫她来,就是让她被掐一顿的么?
怒意在胸腔内翻滚,气得她胸口疼。
气性上来,秋水漪一个字也没说,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盯着一双哭红的兔子眼,她将府内各个惊诧震惊的眼神抛在脑后,直奔王府大门。
离开了端肃王府,秋水漪脚步慢了下来,【系统,方才我得到了多少……】
话音一顿,她猛然反应过来。
每次逃离危险之后,系统都会主动播报她获得了多少寿命。
可这次,系统竟然一声不吭。
那说明什么?
秋水漪回头望着王府大门,神色晦涩难辨。
沈遇朝,从未想过要伤害她。
……
“王爷,您与秋二姑娘说了什么?属下听下人们说,她是哭着走的。”
左溢站在门口,纳闷道。
沈遇朝垂着头,神色不明。
她不怕他。
也没有厌弃他。
端肃王妃之位,总归是秋家的。
与其给陌生人一般的秋涟莹,不如给她。
待他死后,无论是改嫁还是留在王府,都随她。
他会给她留下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皇室永生的信任敬重,受万人敬仰的高贵身份。
不负她一场深情。
胸腔内绞痛翻天覆地,仿佛要将他五脏六腑重塑。
沈遇朝佝偻着身子,没忍住闷哼一声。
“王爷!”
左溢冲进去。
“本王无碍。”
沈遇朝忍痛道。
额头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好半晌,那痛才逐渐散去,他对上左溢担忧的目光,“你去百里赫那拿瓶药。”
“属下这就去。”左溢转身就走。
“等等。”顿了瞬,沈遇朝补充道:“是治嗓子的,给秋家送去。”
笼罩在头上的阴霾顿散,左溢嘴角扬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属下这就去。”
“让尚泽备车。”
沈遇朝往卧房走去,“本王要进宫。”
……
明和殿。
天鸿帝落下一字,“身上不是还有伤?不在府里好好养伤,往宫里跑什么?”
沈遇朝将指尖白棋放回去,语气略显窘迫,“臣此次进宫,是有事禀报。”
“哦?”他难得露出这副表情,天鸿帝来了兴致,招手命胡公公端来茶盏,催促道:“说说,什么事?”
“前两日臣在承明寺遭遇刺杀,正巧被云安侯府的二姑娘撞见。臣与秋二姑娘不慎掉下悬崖,因臣昏迷不醒,秋二姑娘为了照料臣,守了臣一夜。”
“谁知……”
天鸿帝饮了口热茶,抬了抬眉,“接着说。”
沈遇朝轻咳一声,“谁知二姑娘失踪后,侯夫人惊惧之下大张旗鼓地寻遍了承明寺。”
“第二日臣与二姑娘归去后,被人当场撞见。如今京中流言四起,皆道……”
顿了顿,沈遇朝道:“皆道二姑娘已失身与臣。”
“秋二姑娘本是心善,谁知竟惹出这桩祸事。臣良心难安,想请陛下下道圣旨。”
“什么旨?”
天鸿帝追问。
“称赞二姑娘秀外慧中、温良恭俭的旨意。有了陛下的圣旨,想必定能平息传言,予秋二姑娘名声无碍,往后也好说亲。”
天鸿帝不言,忽地问:“那位秋二姑娘,可相看了人家?”
沈遇朝摇头,“未曾听闻。”
天鸿帝脑中浮现一个念头,放下茶盏,笑问:“可朕怎么听说,阿朝倒是与这位秋二姑娘走得极近?”
“二姑娘见臣独身一人,心有不忍,便与臣同道而行。”
“听闻秋家的姑娘生得玉貌花容,乃是世间难得的美人,有如此佳人相伴,阿朝就不曾动心?”天鸿帝调侃。
提起秋水漪,沈遇朝眉目柔和,却又在低头的瞬间多了丝苦涩,“陛下莫要开臣的玩笑。您忘了,臣还有婚约在身。”
见他如此情状,天鸿帝更是满意,“一纸婚约而已?这有何难。父皇当初下旨赐婚的,是端肃王世子与秋家的姑娘,那秋二姑娘,不也是秋家的?嫁哪一个不是嫁?”
“你既与秋二姑娘两情相悦,想来父皇在九泉之下,也会希望见到一对佳偶,而非怨侣。”
沈遇朝骤然抬首,眼中的喜悦几乎快要溢出来,跪地叩谢,“多谢陛下成全。”
“你又多礼。”
天鸿帝亲自将沈遇朝扶起,“你在朕身边多年,朕无子,早就把你当成亲子看待,你有所求,朕岂能不依?”
沈遇朝满脸感动,“陛下待臣一向宽厚。”
“好了,见外的话就不必说了。”天鸿帝点着棋盘,“陪朕接着下。”
沈遇朝忙应声。
刚落下一字,陡然想起什么,“那臣,明日便去秋家提亲?”
天鸿帝哈哈大笑,“你啊,可真是猴急。”
笑声传出殿宇,殿外守门的小太监小声嘀咕,“陛下还真是宠爱端肃王。”
另一个小太监对他摇头,他四处望了望,闭上嘴。
沈遇朝一直与天鸿帝下到夜幕降临,在宫中用完膳,这才离去。
胡公公伺候着天鸿帝就寝。
“陛下,您真要让王爷与云安侯府结亲?”
这侯府可不是酒囊饭袋,云安侯如今虽瞧着与寻常富贵闲散人别无二致,可年轻的时候也是一员猛将。
世子更是正经科举出身、才华横溢的探花郎。
端肃王府本就权柄过盛,这两家结亲,若是……那后果不堪设想。
“怕什么?”天鸿帝漱完口,拿帕子擦嘴,“婚约可是先帝所定,你是要朕违背先帝之命?”
胡公公吓得跪下,“奴才不敢。”
“慌什么?”
天鸿帝挥手示意他起身,“这满朝文武,谁都可能有反心,唯有他秋家绝无可能。”
胡公公忙低下头,不敢再多问。
下一瞬,只听天鸿帝用极为随意的口吻道:“他们不敢。”
第45章 提亲
秋水漪顶着一双哭得水润红肿的眼回来, 吓了信柳信桃一跳。
赶忙迎了上去,一迭的问声。
“姑娘怎的哭得这么厉害?”
“姑娘,谁让您受委屈了?奴婢去揍她!”
感受到两人的心疼怒气, 秋水漪心中添了暖意, 郁气散了不少, 擦了把泪道:“没事,只是被条狗吓着了。”
“狗?”信桃吃惊,“哪来的狗?”
“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狗。”秋水漪咬牙, “张口就是乱吠,险些一口咬上了我的脖子。”
“姑娘可有大碍?”
信桃慌了,紧张地盯着秋水漪的脖颈。
“无碍。”
秋水漪伸手摸了下, “去打盆水来, 我想洗脸。”
信柳忙出门吩咐。
洗完脸, 信桃用帕子包着煮好的鸡蛋在秋水漪眼睛边上轻轻地滚。
这眼睛若是不处理,隔日起来该疼了。
秋水漪哭得心神疲惫, 简单用了饭,早早的躺上了床。
衣服还未脱完, 信柳神色复杂地走了进来。
“姑娘, 这是徐禧让人送来的。”
她将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
秋水漪将脱到臂弯的外衫穿回去, 几步到了桌旁, 打开那木盒子。
十个小瓷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处, 瓶身绘着梨花, 小巧精致。
信柳回:“徐禧说, 这是左首领给他, 命他交给姑娘的。说是治嗓子的药。”
秋水漪愣住。
这是沈遇朝给的?
他居然发现自己嗓子不舒服?
秋水漪心情复杂。
感动中参杂着不解, 不解中又含了丝烦躁。
沈遇朝究竟要做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试探她是否真心?
秋水漪想得脑子都疼了。
摆摆手,她头疼道:“收下去吧。”
信柳点头, 刚要将盖子阖上,秋水漪蓦地出声,“先等等。”
从木盒子里取出一瓶药,她道:“去吧。”
信柳抱着盒子退下。
取下木塞子,秋水漪将药水倒入口中。
入口甜丝丝的,带了丝冰凉,口感有点像现代的止咳糖浆。
但又没那么甜。
还挺好喝的。
喝完药,秋水漪倦意一阵阵涌上来,脱完衣衫爬上床。
快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
不管沈遇朝要做什么,见招拆招便是。
只是,往后必须要将她深爱沈遇朝的人设给立住了。
不然若是再来一次,她可真吃不消。
……
没过几天,秋水漪就知道沈遇朝想做什么了。
彼时阳光明媚,她让人搬了椅子在院中躺下,晒着太阳看小丫鬟们踢毽子。
姑娘们的白嫩小脸极是红润,面上洋溢着笑容,笑声清脆如黄鹂,远远传了出去。
秋水漪被满院的青春气息感染到了,眼角眉梢都挂着笑。
信桃急匆匆进来时,她还在认真盯着踢毽子的小丫鬟。
“姑、姑娘……王爷来了……”
信桃气喘吁吁。
“来就来呗,有什么稀……”
秋水漪骤然顿住,“他来做什么?”
信桃喘匀了气,几乎是用吼的,“他来提亲!”
“……”
“啪。”
毽子重重落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小丫鬟猛然回神,收回视线,放下脚,快速将毽子捡回来。
秋水漪好似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奴婢说,王爷来提亲了!”信桃面带喜色。
信柳咳了声,给信桃递了个眼色。
沉浸在欣喜中的信桃并未注意,目光灼灼地盯着秋水漪。
秋水漪终于回了神,长睫微垂,语气平淡,“如今姐姐不在家,他来提什么亲?”
“不是。”信桃这才知道秋水漪误会了,语速极快地说:“王爷要娶的不是大姑娘,他要娶您!”
与此同时,夏双走近院内,恭敬道:“二姑娘,夫人请您去一趟前厅。”
啊?
秋水漪一脸懵。
沈遇朝要娶她?
可与他有婚约的,是秋涟莹啊。
前厅也在说此事。
听完沈遇朝的来意,梅氏恨不得当场应下。
这几日她为流言一事心烦不已,如今沈遇朝上门提亲,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想到漪儿能得偿所愿,流言也能解决,梅氏顿时心情舒畅,面上带笑,仿佛前几日忧愁哀虑的美妇人从未出现。
云安侯却有些犹疑,“王爷与小女的婚约,乃是先帝所赐,如今换成漪儿,陛下那儿……”
沈遇朝笑容不变,“侯爷放心,陛下的意思是,当初圣旨赐婚的是端肃王世子与侯府的姑娘。秋二姑娘,不也是侯爷亲女?”
一听这话,梅氏眼睛发亮,手悄悄搭在云安侯手臂上,暗地里使劲催促。
云安侯暗吸一口凉气,“陛下既已同意,那此事,本侯便应下了。”
沈遇朝笑意越盛,递上提前备好的庚帖。
云安侯接过,梅氏忙伸手拿了过去,好似怕被谁抢了一般。
无奈地瞧了自家夫人一眼,云安侯还未说话,便听梅氏“哎呀”一声。
“怎么了?”
云安侯忙侧过头去。
梅氏端着茶盏,无辜地瞧着裙子上的湿痕,“妾身不甚湿了衣衫,侯爷陪妾身去换换吧。”
云安侯发懵。
客人还在呢,他们两个主人家走了,这算怎么一回事?
梅氏却不由分说将云安侯拉起,笑容温婉柔和,“王爷抱歉,还请稍等片刻。”
沈遇朝回以一笑,“夫人自便。”
出了正厅,云安侯一眼便见到迎面走来的秋水漪,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转身就要回去。
梅氏一把将他拉住,低声道:“你要做什么?给我回来!”
她死死抱住云安侯的胳膊,不给他离开的机会。
云安侯无奈,“夫人,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
梅氏白了他一眼。
一晚上都待了,还怕这短短的几刻钟?
眼见着秋水漪走近,梅氏笑着唤了声,“漪儿。”
“爹、娘。”
秋水漪快步上前。
云安侯笑着颔首。
给了云安侯一个不许回去的眼神,梅氏拉住秋水漪的手,“王爷在里边。”
秋水漪刚要点头,梅氏忽而凑在她耳边,轻声道:“娘给你们见面的机会,下次你再敢偷偷出府见他,看我怎么收拾你。”
秋水漪一惊。
目光下意识追着梅氏。
然而她已经挽着云安侯快步离开了。
秋水漪双手捧着隐隐发烫的脸。
原来早就被娘发现了。
这和前世被家长发现大半夜不睡觉,跑出家门和早恋对象见面有什么区别?
秋水漪认真想,区别大概是她前世没有父母。
还有,她也没有早恋。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她在脸上轻轻拍了拍,对身后的信桃信柳道:“你们就留在外面吧。”
“是。”
收拾好心情,独自进了正厅,秋水漪见到了姿态端正又透露出几分闲适的沈遇朝。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秋二姑娘。”
秋水漪低低唤:“王爷。”
垂首在沈遇朝对面坐下。
想起上次见面时的场面,秋水漪有些别扭,便没开口说话。
等上一会儿,她想了想,道:“王爷……”
“上次的事,是本王的错。”
不曾想,沈遇朝张口将她打断。
秋水漪眸中带讶。
“抱歉。”沈遇朝道:“秋二姑娘应当也看出来了,本王生性多疑,上次的事,实则是一场试探。”
“伤到秋二姑娘,是本王的错。”
秋水漪安静听完,“那赌约,是我赢了么?”
沈遇朝微愣,继而失笑,“若是秋二姑娘愿意,赌约可继续。”
言外之意,他并未喜欢上她。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要试探她的真心,还要娶她?
秋水漪不太理解沈遇朝的脑回路。
“王爷……是真的想要娶我吗?”
“是。”
沈遇朝语气坚定。
他轻轻一笑,眸底带着清浅的光,问她,“我想娶,秋二姑娘可愿嫁?”
她愿意嫁吗?
秋水漪放空自己。
某种程度上来说,秋水漪是个很矛盾的人。
她善良吗?
善良。
但这种善良仅限于她确定释放善意时不会伤害到自己的利益。
她很自私。
她会为了长长久久地活着,去接近姐姐的未婚夫。
可她不后悔。
按照剧情设定,她注定是秋涟莹的替死鬼,为她面目全非、孤孤单单地死在悬崖下。
风雪肆虐,寒风呼啸。
她躺在冰冷的雪地里,满目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直到秋家派人找到她的尸体。
她有什么错?
她只不过是因为长了一张和秋涟莹相似的脸,便被韩子澄折辱,被他践踏,如蝼蚁般送她去死。
她不甘。
她恨。
她活了两辈子,不曾享受过父母之爱,不曾拥有一个完整、快乐的童年。
不曾邀二三好友与她共睡一榻,夜间亲密地互相诉说自己的少女心事。
不曾与爱人牵手拥抱,紧密相贴,一同去看山看海,看花看景。
她有好多事不曾体会,好多风景不曾见过,生命便戛然而止。
这一世,是她最为轻松幸福的一世。
她想在每年爷爷忌辰时,回村为他上一柱香。
让他在那边知道,人世间仍有人在记挂着他。
她想看秋进白仕途顺遂、娶妻生子、平安一生。
她想亲眼见证自己侄子侄女的出生,为他们制衣制鞋,教他们读书认字,看他们健康长大。
她想看梅氏与云安侯白头偕老、含饴弄孙,吵吵闹闹,热闹又幸福地度过晚年。
她想知道自己中年、老年究竟是何模样。
会不会长皱纹?
头发会白到什么程度?
到花甲之年时,每日能在院子里走几圈?
那时候,会不会有小孙子小孙女牵着她的手,奶声奶气地唤祖母慢些?
她想知道,人到老年时,是不是真的习惯早睡早起。
到耋耄之年,她会不会痴傻,谁也认不出?
所有的点点滴滴,她都想知道。
为此,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沈遇朝如今是她获得寿命最简单的方式。
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哪怕被人厌弃,唾骂她毫无羞耻地抢了姐姐的未婚夫。
她也绝不后退。
杏眸渐渐弯起,眸中盛满星光。
少女笑容绚烂。
“我愿意。”
第46章 赏春
秋水漪和沈遇朝定亲的消息一传出去, 孟秦若便上了门。
“前些时日,我随母亲去巡庄子,竟不知你出了事。未曾为漪妹妹出力, 妹妹可会怪我?”
孟秦若握着秋水漪的手, 满眼的愧疚。
“岂会?”
秋水漪反握住她的,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想说什么,姐姐又如何能阻止?”
孟秦若仔细端详着秋水漪, 见她眉宇间并无郁色,便知流言并未影响到她,松了口气。
失笑摇头, “不是这个理。若有我在, 不管别人, 我府中之人便不敢议论妹妹一句。”
“姐姐这当家的范可真足。”
秋水漪揶揄道。
两人顿时笑作一团。
笑完,孟秦若问:“妹妹当真想嫁给端肃王?”
秋水漪毫不犹豫点头, “当真。”
她语气坚定,孟秦若便不再多谈, 只道:“漪妹妹这些时日就在府中吧, 少出去走动。你和端肃王的婚事一传开, 某些人想必更是对你心存不满。”
“还不知要使出什么法子来害你呢。”
“这可真不巧。”
秋水漪抽身, 从书案上拿起一封请帖。
帖子用金粉绘着几朵牡丹, 打开时暗香浮动, 处处精致。
“南栖郡主的请帖?”
孟秦若惊讶, “她也给你送了帖子?”
“是啊。”秋水漪叹气, 想到什么, 转而笑开,“姐姐不知, 那日闲王府的下人说,郡主特地交代了,不许我装病。我若不去,她便是差人八抬大轿,也要将我抬去。”
孟秦若眉心紧蹙,“郡主怎的这般霸道。”
她目光担忧,“她来者不善,妹妹便是不去,她还能闯进府不成?”
“姐姐不必担心,我并不惧郡主。”秋水漪安抚道:“她若真想对我不利,没有这次也有下次。与其日日提心吊胆,还不如去探个究竟。”
况且,自从她转头盯着沈遇朝之后,遇见的不是刺杀就是刺杀,许久不见戏弄陷害的把戏,一时之间竟还有些亲切。
“你既有打算,那我便不劝了。那日我与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孟秦若道。
“孟姐姐真好。”
秋水漪笑意盈盈地抱着孟秦若。
……
开春后,京中宴会不少。
南栖郡主的帖子发出后,各家各府都减少了走动,一门心思赴贤王府的宴。
如今京中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非贤王世子周云景与越王世子周云惇莫属。
这二人中,说不准便有未来的九五至尊。若能嫁与其中一个,搏一把,母仪天下,退一步,未来也是亲王妃。
何乐而不为?
因而,当秋水漪下了马车,见到贤王府门前一溜的水灵姑娘时,并未感到惊讶。
寻到孟秦若时还与她说笑,“这么多的漂亮姑娘,今个儿咱们赏的,说不准是什么花呢。”
孟秦若也笑,“贤王世子尚未定亲,也不知今日这些姑娘里,可有未来的世子妃?”
这个秋水漪倒是知道。
说起来,贤王世子妃与她还有些关系。
上次栽赃陷害他不成反被禁足的乔连颂,是她同胞兄长。
暗自感慨一声这世界真小,秋水漪挽起孟秦若的手,“管他的呢,反正也与我们无关。”
孟秦若失笑,“也是。”
“说起,姐姐可有心上人?”
随着婢女进府,秋水漪低声与孟秦若道。
孟秦若笑话她,“我们这种人家,要心上人有何用?”
她一手将鬓间素色而不失精致的白玉簪子插回去,一边道:“门当户对,人品贵重,家中和睦,便是极好的。”
阳光明媚,春花灿烂。
她面带浅笑,仪态优雅,高贵娴静,是无数人赞不绝口的高门贵女、大家闺秀。
虽说观念不同,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秋水漪便并未对此做出评价,反而问道:“那任伯母可曾为姐姐物色夫婿人选了?”
孟秦若面不改色,“快了。”
“姐姐悄悄给我说说,都有哪些公子?妹妹去帮你打听打听。”秋水漪面带促狭。
孟秦若总算有了些许羞涩,轻轻拧了秋水漪一把,低声道:“母亲还未定下人选。”
秋水漪有些失望,“若是定下了,姐姐可一定要告诉我。”
孟秦若语气轻快,“那是自然。”
转了个弯,前头匆匆出现一个人影,险些和孟秦若撞上。
好在孟秦若反应迅速,挽着秋水漪快速后退。
一抬眼,惊讶道:“世子?”
周云惇目露歉意,“孟姑娘,秋二妹妹,抱歉。”
秋二妹妹,叫得好生亲近,我们熟么?
秋水漪腹诽。
孟秦若含笑道:“无碍。世子这是?”
周云惇尴尬,“一时心急,就没看路。”
他看向秋水漪,语气十足认真,“秋二妹妹,多谢。往后你若有事,尽管来寻我。”
秋水漪满头雾水。
她做什么了?
周云惇露出喜悦的笑,对她颔首,“秋二妹妹快进去吧。”
秋水漪一脸懵,“好。”
直到挽着孟秦若走远了,她仍旧能感受到周云惇热切真挚的视线。
“漪妹妹做了何事?”孟秦若好奇地问。
“我也不知道。”
秋水漪真心实意道。
好端端的,男主跟她道什么谢?
她又不是女主。
转念一想,他该不会是在谢她抢了女主的姻缘吧?
秋水漪心觉好笑。
这男主怎么瞧着这么单纯?
……
南栖郡主的赏花宴只邀请了同龄人,女客被请至内院,男客由世子招待,贤王妃并未出面。
一路被引进园子,秋水漪被满园的姹紫嫣红晃花了眼。
各类花儿争奇斗艳,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晶莹剔透。
芳香溢满了整个园子,成群粉蝶在花草中穿梭,美不胜收。
视线一转,瞥见坐在南栖郡主身侧的少女,秋水漪目光一顿。
那少女一袭粉衫,头戴并蒂莲花簪,娇美小脸挂着无聊,百无聊赖地托着腮盯着不远处的一株绿英。
秋水漪悄悄问:“孟姐姐,那是?”
孟秦若瞧了一眼,“是安远侯府的三姑娘。”
果真是乔连溪。
难不成这时,贤王府和安远侯府的婚事便已经定下了?
大抵是她瞧得久,乔连溪身侧的南栖郡主看过来,眼尾一挑,朝秋水漪朝了手。
孟秦若搭在秋水漪小臂上的手一紧。
“没事的。”
秋水漪轻拍她的手,面色如常,一步步靠近南栖郡主。
柔声道:“见过郡主。”
南栖郡主示意她坐下,抬手倒了两杯果酒,“本郡主敬你一杯。”
秋水漪与孟秦若对视一眼,皆不解其意。
疑惑中,南栖郡主道:“涟莹本就不喜这桩婚事,你助她摆脱婚约,值得本郡主敬一杯。”
秋水漪哭笑不得。
原来和周云惇一样,都是因为这个。
他们周家人,脑回路还挺一致的。
秋水漪爽快地端起酒杯,与南栖郡主碰杯,一饮而尽。
喝完酒,南栖郡主心情舒畅,见秋水漪不时看乔连溪一眼,为二人引荐,“连溪,这是涟莹的妹妹,云安侯府的二姑娘。”
“这位是安远侯府三姑娘,也是我未来……”
南栖郡主一顿,“也是我未来永不变的闺中密友。”
秋水漪忍笑,“乔三姑娘安好。”
乔连溪收了一脸无聊的表情,上上下下地端详着秋水漪,忽而一笑,“我想见你挺久了。”
“?”
秋水漪疑惑眨眼。
“一见方知,乔连颂那蠢货输得不冤。”
秋水漪面色微窘,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好在乔连溪不再谈及此事,转头对南栖郡主道:“走吧。”
“对!”南栖郡主眼中骤然焕发出光彩,衬得整张脸光彩夺目。
她拉起秋水漪。
走哪儿?
秋水漪一脸懵懂,回头去瞧孟秦若。
孟秦若“哎”了一声,忙起身跟了上去。
南栖郡主力气不小,秋水漪挣了几次,惹得她回头嘟囔一句,“你别动。”
这才停止挣扎,老老实实地跟在她后头。
在去外院的路上,隐隐约约听见男子的谈笑声。
南栖郡主蓦地抱住秋水漪的胳膊,“怀书哥哥与朝哥哥交好,他对你肯定比别人亲近些,你待会儿可一定要替我说说好话。”
秋水漪失笑。
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个。
还有点可爱。
南栖郡主两只眼睛紧张地溜溜地转,见她不答,催促似的摇了摇,“你说话啊。”
秋水漪笑了,“郡主放心,一定。”
南栖郡主这才展开笑颜。
她生得明艳,这一笑宛如日光初绽,极为动人。
还未靠近,有道温和的嗓音骤然道:“栖栖,你来这里做什么?”
几步之外,男子一袭碧青色锦袍,头戴玉冠,眉清目朗,风度翩翩。
“哥。”
南栖郡主心虚地唤了声,松开秋水漪的手,一把拉过乔连溪,笑盈盈道:“听说你们在比画,连溪想来看看。”
乔连溪霎时红了脸,嗔了南栖郡主一眼,“郡主!”
她抬起脸,注视着周云景,眸中闪烁着明亮的光。
周云景眼里亦含着极为柔软的笑,揶揄道:“栖栖是想来寻怀书吧?”
“哥!”
南栖郡主跺脚。
周云景笑着摇头,目光落在秋水漪与孟秦若身上。
两人齐齐见礼,“世子。”
“两位姑娘不必客气。”周云景态度温和,“乔三姑娘既想观画,便随我来吧。”
乔连溪忍住羞涩,在南栖郡主打趣的目光中走向周云景。
“栖栖,照顾好两位姑娘。”
“知道了!”
南栖郡主应了声,嘟囔道:“见色忘妹。”
二人相携离去,从背影看,好似一对神仙眷侣。
贤王世子与男主家世相当,还在争同一个位置,这样的人设,竟然没和男主抢女主。
倒是稀奇。
“怎么在这儿?”
风送来一道熟悉的清润嗓音,秋水漪蓦然回首。
第47章 提醒
沈遇朝立在假山后。
他今日着苍青色长袍, 领口处绣着一圈流云。
两指宽的腰封勾勒出劲瘦的腰身,上头缀着一枚祥云玉佩。
谦和温润,公子如玉。
“怀书哥哥!”
南栖郡主惊喜地唤了一声, 小跑着奔向沈遇朝身侧的林怀书。
“完了完了。”林怀书掩唇, 小声对沈遇朝抱怨, “我就知道。都怪你,自己想见娇俏可人的未婚妻,偏要拉我下水。”
沈遇朝睨了他一眼, 保持缄默。
南栖郡主来到近前,目光发亮,“怀书哥哥, 你来了怎么也不通知我一声?”
林怀书尬笑, “这……我在外院, 怎好通知郡主?”
南栖郡主噘着嘴表示不满。
“怀书哥哥作何唤我郡主,平白生分了。”她笑容灿烂, “你还是如小时候那般,唤我栖栖妹妹吧。”
林怀书不自觉打了个抖, 吞吞吐吐道:“栖、栖栖。”
“这就对了。”南栖郡主紧紧抱着林怀书的手臂, 吓得他一个劲地往后仰。
“怀书哥哥, 今日的宴会可是由我一手/操办的。母妃只打发了个嬷嬷来瞧了两眼, 便不再过问了。”
南栖郡主软着嗓音, 对秋水漪使了个眼色, “秋二姑娘觉得今日的宴如何?”
她才刚到, 怎知如何?
秋水漪笑道:“不枉费郡主一番苦心, 今日之宴, 在水漪看来,是再好不过了。”
“郡主姿容无双, 行事妥帖,也不知往后谁有这么大的福气,能将郡主娶回家。”
南栖郡主被夸得心花怒放,给了秋水漪一个赞赏的眼神,娇声娇气道:“怀书哥哥,知你喜兰,我特意为你留了一株上好的宋梅,你快随我去瞧瞧。”
林怀书面色纠结。
他不太想与南栖这丫头独处,可又抵挡不住宋梅的诱惑。
南栖郡主如何看不出他在犹豫,不等他做出选择,直接一把拉着他就走,“怀书哥哥,哥哥也喜欢那株兰,再不快些,当心被他要了去。”
二人拉拉扯扯离开,一时之间,竟只剩下孟秦若、秋水漪与沈遇朝三人。
孟秦若识趣,含笑开口,“前头景色不错,我去瞧瞧。漪妹妹与王爷自便。”
似是在特意为他们腾地方,孟秦若步子迈地极快,瞬息间便走远了。
秋水漪偷瞄沈遇朝一眼,“王爷的伤如何了?”
“已无大碍。”
“那便好。”
秋水漪笑,“我还未曾来过贤王府,王爷可要与我看看景致?”
沈遇朝欣然点头。
贤王府极大,内院与外院间人工凿了片湖,日光明媚,在湖面上映出一片粼粼波光。
湖水清澈,映出湖边杨柳依依,枝条轻垂之景。
假山后有一方凉亭,少年轻狂,撸着袖子与人辩驳,满脸的不服输。
秋水漪在其中见到几张熟悉的脸。
她站在矮处,高出之人一眼便将她望入眼底,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仿佛将她当成了什么洪荒猛兽,恨不得躲到友人身后,当做从未出现过。
秋水漪纳闷,邓世轩那欺软怕硬的性子怕她不奇怪,但程明山是怎么回事?
堂堂将军之子,竟连看也不敢看她一眼。
她有这么可怕?
秋水漪不知,自从京中的纨绔头子纪锐在她手中吃亏后,一众纨绔子弟几乎将她当做了瘟神。别说惹她,便是当街遇上了,数不准也会掩面而逃。
“此处没什么好瞧的,换个地方吧。”
沈遇朝淡声开口。
她看着还不错啊,风景挺好的。
但沈遇朝都这么说了,秋水漪自然也不会反驳,乖顺地应声。
一路走来,二人并不怎么开口,然而却有一股脉脉温情在身侧环绕。
“明日,本王要离京。”
沈遇朝脚步停住,“若有要事,尽管去王府寻管家,他会替你安排。”
秋水漪:“王爷几时回京?”
沈遇朝摇头。
抬头望着万里无云的碧蓝天幕,眸色深远,“归期未定。”
按照原著时间线,男女主互通心意后,沈遇朝才会给他们腾出位置。
大约还有一年的时间。
此次于沈遇朝性命无碍。
秋水漪松了口气。
还是得在这一年里努力攒寿命才行。到时若是不够,那就想法子救沈遇朝一命,好为她提供机会。
想明白后,秋水漪柔声道:“那水漪,就在府中等着王爷回来。”
甜软的嗓音唤回沈遇朝略微恍惚的神思。
视线略往下扫。
少女的脸白皙透亮,眸色温软,杏眸中装着他的影子。
沈遇朝忽而忆起,那日她应下婚事时,双颊红得似天边晚霞,目光专注地看着他。
好似世间万物,而她的眼中,唯有他一人。
沉寂许久的心忽而一动,好似万年平静无波的幽潭骤然落下一粒石子,荡起一圈涟漪。
沈遇朝垂下长睫。
再抬眼时,所有异样的情绪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
沈遇朝柔声,“好。”
……
回去时,沈遇朝将秋水漪送到宴外便离开了。
秋水漪往里走。
走了两步,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哎呀,她把孟姐姐给落下了!
右手落在掌心,秋水漪转回身,沿着小路寻了回去。
路过那凉亭时,里边人已经换了一拨。
秋水漪随意扫过一眼,却瞥见一个略显熟悉的人影。
她顿住,仔细往那边看。
这一眼,却坏了她半日的好心情。
凉亭中,少女懒懒靠坐着,用帕子捂着唇,拖腔拉调道:“什么味啊?这么难闻。”
另一名少女与她亲密地坐在一处,闻言往对面瞥了一眼,附和道:“是啊,难闻死了。也不知郡主怎么想的,竟将她请了来。现在什么人也能和我们同坐一席了?也不怕沾染一身猪味。”
小丫鬟气得直发抖,刚要前去争辩,一只温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
小丫鬟低头,却见女子对她摇了摇头,温柔道:“不必与她们逞口舌之快。”
“世子妃。”小丫鬟红了眼,“是她们欺人太甚。”
“她们是主,你若要争辩,吃亏的只会是你。”
乔晚娘温声道:“扶我……”
“这不是崔姐姐么?”
远远一道如黄鹂般清脆的嗓音随风而来,凉亭中几人一同看去。
少女娉娉婷婷而来,面如春水,笑靥如花。
她径直在崔兰茹另一侧坐下,关切道:“许久不见姐姐,姐姐近日可好?”
崔兰茹面色僵住,“还、还好。”
“那便好。”
秋水漪弯唇轻笑,旋即蹙起眉心,满面忧愁。
“上次不甚伤了崔姐姐,听闻姐姐卧床躺了好些时日,我一直便心存歉疚,可惜出了长兴伯世子的事,我心中难受得紧,也不好再去探望,姐姐可会怪我?”
崔兰茹几乎要将牙咬碎。
她还敢提邓世轩那杂碎?!
上次邓世轩因害秋水漪被朝霖大长公主撞破挨了打,无缘无故把她攀扯进去,导致她那不讲理的姑姑死活要她嫁过去。
她岂会看上邓世轩那游手好闲的纨绔?
她要嫁的,可是未来的九五至尊!
好在她爹娘还有理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姑姑挡了回去。
但她为了避嫌,也在府中躲了许久,如今才得了爹娘允许出来透气。
没找秋水漪算账就罢了,她竟还敢主动说起此事!
崔兰茹气息不稳,还未开口,就听秋水漪含笑道:“姐姐不怪我,那我便放心了。”
崔兰茹不可置信,猛地转头盯着秋水漪。
不是,她什么时候说她不在意了?
秋水漪却已转了话头,“崔姐姐和这位姐姐方才在说什么?什么猪味?”
崔兰茹哽住。
自持身份的世家女,大部分都不太看得上乔晚娘这个屠户出身的世子妃。但大体上还过得去,起码没在明面为难。
她今日也是邀世子赏花被拒,心情低落,这才出口讽刺。
秋水漪与她有仇,若是被她知道自己挤兑乔晚娘,指不定会怎么编排她。
因而崔兰茹并非张口,反而给另一侧的少女使了个眼色。
那少女僵笑,“秋二姑娘说笑了,这是贤王府,哪儿来的什么猪味?”
“是吗?”
秋水漪不信,鼻尖动了动,轻轻嗅着。
须臾后,她一合掌,笑道:“我知道了。”
崔兰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方才听郡主说起今日的菜肴,其中有一道便是将豚肉剁碎揉成丸子,放入吊了四个时辰的蟹粉鸡汤中,慢慢炖煮。”
“据说那菜清谈又鲜美,豚肉的口感爽滑柔嫩,极是美味。”
崔兰茹又咽了口唾沫。
馋的。
离吃蟹的季节还早,如今的蟹可是稀罕货,即便是崔府也不可得。
崔兰茹爱吃蟹,此刻真是恨不得立马开宴。
“不过……”
崔兰茹侧头。
秋水漪笑容越发柔和,“崔姐姐既不喜猪,想必也吃不了这菜,倒是可惜。”
“听说,贤王府的厨子,可是出自宫中。”
话落,还悠悠一叹表示惋惜。
崔兰茹:“……”
她咬牙切齿,“确、实、可、jojo惜。”
恨恨地瞪了秋水漪一眼,崔兰茹霍地起身,一句话未留,转身就走。
“崔姐姐!”
那少女见状,忙与秋水漪告别,“秋二姑娘,我先行一步。”
匆忙起身追了上去。
二人一走,小丫鬟“噗嗤”笑了出来。
乔晚娘唇角含笑,“你去外边守着。”
收了笑,小丫鬟瞧了秋水漪一眼,道了声“是。”
“加上上回,姑娘又帮了我一次。”
乔晚娘慢吞吞站起。
她已显怀,一手轻轻落在微微鼓起的小腹上,可见她对腹中胎儿的爱重。
秋水漪忙伸手扶住她,闻言莞尔,“举手之劳罢了。况且,那崔兰茹本就与我不对付。”
乔晚娘轻笑。
蓦地懊恼道:“错了。这一有了身子,还真是傻了。”
“什么错了?”
秋水漪不明所以。
乔晚娘猜测,“应当是三次。之前给我出主意的,也是姑娘吧。”
秋水漪笑而不语。
“晚娘虽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姑娘真心助我,我亦无法坐视不理。”
乔晚娘握住秋水漪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秋姑娘,纪锐要害你。”
第48章 闹事
“纪锐要害我?”
秋水漪听了发笑, “无妨,他尽管放马过来。”
纪锐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秋水漪并不意外他想报复。
“不。”
乔晚娘口中急声, 掌心收紧, “秋姑娘不可掉以轻心。”
“上次得姑娘提醒, 回府后思来想去,总觉应当未雨绸缪。我买通了纪锐的小厮,命他记下纪锐的一举一动, 事无巨细。”
“五日前,那小厮向我禀报,说是半夜忽然听到纪锐屋里传来声响。他支起耳朵偷听, 听见纪锐与一神秘人商量, 要对秋二姑娘不利。”
“商议过后, 那神秘人破窗而出,却连半点动静皆无, 瞧着不似哪家的公子,倒像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
秋水漪心中一动。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清秀的男人面孔。
是他?
“江湖人行事没有高门大户的拘束, 多随心所欲。手段狠辣的也不在少数, 秋姑娘定要当心。”
撞入乔晚娘盛满担忧的眸子, 秋水漪郑重点头, “世子妃放心, 我会注意的。”
见她放在了心上, 乔晚娘舒了口气, 露出笑颜, “那我便放心了。”
……
秋水漪寻到孟秦若时, 她正站在一树梨花下。
雪白花瓣纷纷扬扬洒了满地,她唇角含笑, 正与对面之人说话。
花瓣擦着她的鬓发飞到裙摆,衬得她眉眼如画,娴静淑仪。
“孟姐姐!”
秋水漪出声。
孟秦若见是她,笑意深了几分,“漪妹妹。”
秋水漪快步过去,抬眼看向她对面的人。
男人的面容隐在满树梨花后,身形高大挺拔,俊逸非凡。
惊讶从秋水漪眸底漫了出来,“世子怎的在此?”
“秋二妹妹。”周云惇摸着鼻尖,目光漂浮不定,“我迷了路,正巧碰见孟姑娘,便与她说了会儿话。”
“既然秋二妹妹到了,那我便先行一步。”
周云惇歉然一笑。
“他……不是迷路了么?”
秋水漪指着周云惇离去的背影,发出疑问,“看样子也不像啊。”
“他哄你呢。”
孟秦若失笑,“他是被崔兰茹缠上了,碍于面子不好脱身,只好寻我帮忙。”
秋水漪一言难尽。
这男主怎么回事,连女配都搞不定,还怎么抱得美人归?
吐槽了一句,秋水漪挽着孟秦若的手回了宴席。
今日宴会无事发生。
虽然没能多攒点寿命,但秋水漪心情还不错。
回来之后,她参加的宴会总会发生些变故,这还是她第一次以纯粹游玩的心态与好友一道品茗赏花。
等她攒够寿命,也在府中办几场宴,邀几个姑娘看书作画,应当也不错。
……
秋水漪将乔晚娘的话放在了心上。
回府之后,让信柳给徐禧传信,时刻注意纪锐的动向,又让信桃约束好院子里的丫鬟婆子。
剩下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就算做再多准备,也无法预料到纪锐的动作。
毕竟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等了几日,风平浪静。
秋水漪便将此事搁下了。
沈遇朝不在,她日日窝在府里看话本子,和小丫鬟们嬉闹,好不快活。
直到信柳匆匆进来,挥退了屋内的小丫鬟,紧张地低声道:“姑娘,出事了。”
京中传出一则流言。
云安侯府大姑娘秋涟莹并没有去外祖家探亲,而是被人害死了。
据说秋大姑娘出城游玩时马儿受了惊,她被摔下马车,正好被一女子撞见。
那女子见了秋大姑娘与她一般无二的容貌惊愕不已,又见她头戴金钗、腰饰环佩,一眼便知是富贵堆里养出来的姑娘,一时起了歹心,冒充她回了云安侯府。
而秋大姑娘,竟被那歹毒女子丢在荒野,硬生生冻死了。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如荒野上的一簇火苗,风一吹,以燎原之势席卷了整座京城。
如今城内皆在议论此事。
秋大姑娘究竟身在何处?
是否尚在人间?
秋二姑娘是如何被寻回来的?
她是否害了自己的亲生姐姐?
“姑娘……”
信柳担忧,“流言已经传遍了京城,这可如何是好?”
信桃气得红了眼,“这流言是何人传出来的?如此恶毒!非要害死姑娘他们才甘心吗?”
姑娘身正不怕影子斜,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若这流言继续扩散,外人见她,不自觉便会想起残害亲姐的恶毒名声。
让她如何再在京中待下去?
“啪!”
秋水漪面无表情地合上手中话本。
室内气氛沉寂,无人敢开口。
“姑娘!”
夏双的声音远远从外头飘进来,尾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出事了,侯爷夫人让您去前厅。”
秋水漪撂下话本,穿好鞋,“走吧。”
到前厅时,云安侯坐在上首,一向和煦的他此时沉着脸,手里捏着一杯茶,不时摩挲着,不知在想什么。
梅氏坐在他下方,眼中含着愤怒的火光,两手绞着帕子,脸色凶恶地仿佛要杀人。
“爹,娘。”
秋水漪轻唤。
云安侯回过神,“漪儿来了,快过来。”
秋水漪在梅氏身侧落座。
云安侯沉声,“外头传言,你可知道了?”
秋水漪平静点头,“知道。”
梅氏勉强勾起唇,紧紧握着她的手,“漪儿不怕,爹娘定会好好保护你。”
秋水漪牵唇一笑,缓缓摇头,“娘,我不怕。”
流言而已,杀不死她。
梅氏心中一痛,瞬息红了眼圈。
云安侯眸底闪过骄傲,说起正事。
“漪儿,你可知是谁在针对你?”
“女儿知道。”秋水漪道:“前几日南栖郡主的赏花宴,女儿见到了怀平世子妃。她提醒我,说是怀平世子在夜间与一江湖人密谈时,提到了我的名字。”
“又是他!”
梅氏恨不得啖下纪锐一块肉,“我女儿究竟哪儿碍了他的眼,一次又一次下毒手。真当我侯府无人不成?!”
“娘,您别生气。”
秋水漪伸手轻拂梅氏后背。
“娘如何不生气?”
梅氏咬牙切齿,“他这是要逼死你!”
“不管他想做什么,为今之计,是先解决此事。”
云安侯道。
“侯爷可有法子?”
梅氏殷切询问。
云安侯垂眸不语。
见状,梅氏心口更是堵了一口气。
这流言浩浩荡荡地传遍了整个京城,千万多张嘴,这一时半会儿的怎么可能堵上!
“侯爷,夫人,不好了!”
焦急的呼唤声响起,一道身影疾速往正厅来。
“我好端端的,哪儿不好了?!”
梅氏猛地侧头,愠怒道。
秋管家步子一滞。
见是他,梅氏勉强将满腔怒火压下,“抱歉,我失态了。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惊乱重新爬上秋管家的脸庞,他急得额上爬满了汗,颤声道:“侯爷、夫人,府外出事了。”
……
云安侯府外此时熙熙攘攘,围满了人群。
人声鼎沸,各种嘈杂声混合在一起,宛如平头百姓常来常往的集市,毫无勋贵之家的威严可言。
被百姓们围在正中的是十来个衣饰华贵的公子哥。
他们身形样貌各异,唯一相同的,是注视着云安侯府紧闭大门的愤怒目光。
“涟莹姑娘究竟在何处?!”
“涟莹姑娘是否尚在人世?”
“秋水漪是否冒充了涟莹姑娘才得以归府?她究竟没有没伤害涟莹姑娘?”
“交出秋水漪,我们要见涟莹姑娘!”
人群中,有个男子忽然愤怒一吼,“秋水漪滚出来!”
“秋水漪滚出来!”
“滚出来!”
十几个衣饰华贵的公子哥气势汹汹地齐声怒吼,仿佛海面上涌现的惊涛巨浪,要将云安侯府的牌匾掀翻。
“我们要知道真相,快让秋水漪滚出来!”
“让秋水漪滚出来!”
门内。
云安侯和梅氏面色铁青地听着外边的吼声。
“何时轮得着他们替莹儿讨公道?他们有什么资格质问我的漪儿?”
梅氏气得几欲呕血,怒气冲冲地重重踏出一步。
秋水漪赶忙拦住她,“娘,别出去。他们情绪正激动,若是一个不小心伤了您怎么办?”
“他们敢伤我一个试试?”梅氏冷冷一笑,“一群蠢货。”
“夫人,听漪儿的。”
云安侯沉声嘱咐。
“侯爷!”
梅氏不依,还想再说什么,云安侯已经转向了秋管家。
“外面那些,都是哪几家的?”
秋管家忙道:“老奴这就去瞧瞧。”
搭好了梯子,秋管家亲自登上去,居高临下地辨认外头闹事的公子哥们。
回到云安侯身边,他低声道:“侯爷,有虞侯家的小公子,显明伯长子,陈家三公子……”
都是些勋贵出身,非富即贵。
云安侯颔首,冷声道:“你派人去告知几位大人,他们若是不会教儿子,本侯不介意亲自替他们教养。”
秋管家低头,“是。”
外头的叫嚣声仍未消停,梅氏却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牵着秋水漪的手,眸色冷得好似高山之巅的一捧冰雪。
秋水漪轻轻将头靠在她肩上。
宛如冰雪消融,梅氏的神色一下子便柔和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府外的声音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叫嚷声。
“胆大包天的狗东西,敢管本世子,你活腻了?”
“别拿我爹当借口了,他就是在这儿我也不怕!啊狗奴才!给本世子松开!”
“滚开,小爷今个儿就要在这儿守着!”
“你别管了,我不回去!”
公子哥们被自家人或拖或拽拉走。
围观百姓见没了热闹可看,三三两两地结伴散去,口中不消停地说着话。
府门外归于寂静。
秋管家命守卫打开门,往外瞧了一眼,“侯爷,他们走了。”
“嗯。”云安侯道:“我们也回吧。”
用晚膳时一家三口都没什么胃口。
兴致缺缺地扒拉了几口饭,秋水漪便回了春晖院。
路上,信柳低低在她耳边说了句话,而后道:“姑娘,他此刻正在侧门等着。”
秋水漪眸底掠过一丝意外,“他来做什么?”
忖度片刻,脚下转了个方向,“去瞧瞧。”
到了后门,守门的婆子为秋水漪开了门,她两步迈出去,果然看见门外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徐禧。
还有一个,是端肃王府的管家。
王管家仍是那副和蔼的模样,两手抄在袖中,笑眯眯地望着她。
“秋二姑娘。”
秋水漪露出一抹温和无害的笑,“王管家。”
“王府的人打探到一些消息,老奴想着二姑娘或许需要,不请自来,还望二姑娘见谅。”
“岂会?”秋水漪笑道:“王管家的心意,水漪只会感激。只是不知究竟是何消息,还得劳烦您亲自走一趟?”
王管家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秋水漪接过,打开后一目十行。
看完,她神色迷茫又不解。
王管家幽幽一叹,“原本想问二姑娘与他有何过节,未曾想,二姑娘竟也不知。”
不,她知道。
秋水漪苦笑摇头。
王管家又道:“二姑娘放心,王府的人已经在处理流言。您再些时日,此事老奴定为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秋水漪郑重行了一礼,感激道:“水漪在此谢过王管家。只是……”
她好奇道:“您就不怕,事实当真就如传言那般?”
王管家眉目舒展,笑意温暖,得如同被阳光照耀过的湖水,酝出粼粼波光。
“我相信王爷。”
秋水漪微愣。
……
在端肃王府和云安侯府的合力之下,流言得到控制。
可那群爱慕秋涟莹的世家子却日日不落地在侯府门前喊话,张口闭口便让秋水漪滚出去。
云安侯烦不胜烦,差人去各府上传了数次话,那些世家子即便被打得皮肉开花,第二日依然准时出现在云安侯府。
简直像被下了降头。
次数多了,云安侯也没法。
他倒是想让人将他们揍一顿。
一个两个还好,这十几二十个一起,他若下了手,被人爹娘找上门来也吃不消。
没办法,只好不听不理,连上朝都是走的侧门。
反正他们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这日,秋水漪正与梅氏商量着在云安侯的外裳上绣什么花样子。
梅氏这几日因为流言一事心神不宁,为了安抚她,秋水漪日日都往正房来,不让她胡思乱想。
正好云安侯的一件外裳被树枝刮破了,秋水漪便撺掇着梅氏亲手给他做一件。
梅氏思考了一瞬便应下了。
确定好花样子,秋水漪拿起针线。
“嘶……”
食指指腹被尖利的绣针刺破,豆大的血珠立即冒了出来。
“漪儿!”
梅氏握住她的手,焦声道:“快去拿药。”
“娘。”
秋水漪哭笑不得,“就这点伤,怎么还用得着拿药?”
她将食指含入口中,舌尖将上头的血珠卷走,喉咙里立时弥漫出淡淡的铁锈味。
秋水漪含糊道:“一会儿便好了。”
察觉到不再流血,她将食指收了回去,用帕子擦拭上头的水迹。
擦干净后,她将指腹露出来,笑盈盈地对梅氏道:“娘,这不就好了么?”
梅氏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你啊,方才想什么呢?做这种细致活儿,最是不能出神。伤口虽不大,可也是疼的。”
“好了娘,我知道了。”
秋水漪撒娇。
梅氏很是受用地扬起眼尾,注意力重新放在做衣裳上。
秋水漪收笑,敛了眸,一手抚上胸口,准确无误地隔着衣裳捏住挂在脖子上的佛珠。
前日信桃在她床上发现这粒佛珠,险些给扔了。
幸好秋水漪无意间瞥见,“救下”佛珠,送去让人穿了线。
沈遇朝的东西定不是寻常之物,正好帮她镇镇藏在暗地里的妖魔鬼怪。
右眼皮蓦地跳了一下,跳得她心慌意乱,宛如一块大石压在心头,令人喘不过气来。
秋水漪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急促慌乱的步伐噔噔走近,她望过去,只见秋管家顾不得规矩,一手扶着门框大喘气。
“夫人,那些人、那些人……”
“怎的累成这样?”梅氏蹙眉,“那些人怎么了?”
秋管家惊叫,“他们要闯进来!”
秋水漪霍然起身。
……
府门外,各种吵闹声如同被关在一处的麻雀,叽叽喳喳的烦人得紧。
“周小伯爷,不能进,不能进啊!我家夫人姑娘在府中,若是惊扰了她们,那该如何是好。”
身强体壮的守卫拦住领头的小陵安伯周乾,怕伤了他,又不能让他进去,只能一时与他僵持住。
周乾冷哼,“不让我们进去,那就让秋水漪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对,让她出来,交代清楚涟莹姑娘的行踪!”
“让秋水漪出来!”
“让她滚出来!”
一声高过一声,仿佛层层海浪翻滚而来,压得那守卫不知所措。
“不出来,那我们就闯进去!”
周乾高喝一声,“砸了云安侯府,今日我们必须知道涟莹姑娘的安危!”
“砸!”
二十多个公子哥蜂拥而上,齐刷刷朝着云安侯府的大门踹去。
“不能进,真的不能进啊!”
守卫死死挡在门前。
“唰——”
银光晃眼。
周乾一剑挥下,怒喝道:“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寒气紧贴皮肉,旋即一阵疼痛来袭。
守卫痛嚎一声,左手紧紧捂着右臂,鲜血不断从指缝中渗出。
“黄哥!”
另一个守卫急切地扶住他。
鲜血沿着剑身滴落在地,绽放出一朵朵血花。
在场之人均被周乾这一剑惊到了。
他却扬起眉,一脸倨傲。
“敢拦我,这就是下场!”
周乾沉着嗓子,“不怕死的尽管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身后有人怕了,低声道:“小伯爷,毕竟是云安侯府的人,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一个下人而已,杀了又如何?”周乾不屑,“一百两银子,总够了吧?”
刚扶着梅氏到了大门,便听到外头那杂碎的叫嚷声。
秋水漪眸色微沉,一股怒气在胸腔内翻涌,四处寻找着发泄口,仿佛一头困兽嚎啸。
她送开梅氏,对秋管家道:“将门打开。”
秋管家很是犹疑,“姑娘,外头不安全,若是伤了您……”
“他们不是想见我吗?让我出去,好生和他们谈谈。”
最后两个字,秋水漪咬得极重。
“可是……”
“哐、哐——”
撞门声沉闷得仿佛雷鸣,秋水漪掐着掌心,“开门。”
秋管家不由看向梅氏。
梅氏面色凝重,长叹一声,“管家,将门开了吧。”
她理着秋水漪的衣领,眸色温柔,“当心些。”
秋水漪轻笑,“娘放心好了,我不会有事的。”
秋管家只好命人开门。
抽出门闩,侯府大门徐徐打开。
外头扑进来一个人影。
秋水漪眸色微厉,提起腿,狠狠往那人肩上一踹!
“啊!”
周乾倒飞出去,脚被门槛一绊,摔得四仰八叉。
他躺在地上,捂着臀部连声喊疼。
“小伯爷!”
“小伯爷没事吧?”
周乾的跟班们纷纷围了上去。
“滚开!”周乾自觉羞耻,将人驱开,忍痛站起,“哪个不要命的踢了我一脚?”
跟班们面面相觑。
无人应答,周乾死死盯着大门。
一双鞋头缀着珍珠的莲纹绣花鞋映入眼中。
秋水漪亭亭而立,细声道:“是哪位公子要见我?”
话音刚落,“唰——”
森寒剑气直冲她而来。
“漪儿!”
梅氏目眦欲裂。
“姑娘!”
信柳信桃飞奔而来。
踢出那一脚时,秋水漪便注意到周乾的剑飞了出去。
这般情形,她万不敢掉以轻心,时刻警觉着。
因而那剑朝她刺来时,秋水漪反应极快地装作腿软,身子往后一跌,靠在门框上,正正避开了那一剑。
再一抬眼,一名十八九岁的英俊少年扎着利落的马尾,窄袖竖起,举着剑站在几步之外。
剑尖正对着她喉间。
少年恶声恶气道:“说,涟莹姐姐究竟在何处?是不是你害了她?”
这群神经病第一次来闹事时,秋水漪便让秋管家画了他们的画像。
因而她第一时间辨认出了少年的身份。
虞侯的小公子,虞昭。
听说他回去便挨了板子,没想到竟然这般锲而不舍。
眼中还残留着惊慌泪意,长睫濡湿,少女一副弱质纤纤的无辜情态,无人不觉爱怜。
偏眼前这几位,硬是不动如山。
秋水漪颤声开口,“不知几位与我姐姐,是何关系?”
虞昭眉头皱起。
周乾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气势汹汹道:“你别打岔,说!涟莹姑娘在哪儿?”
秋水漪垂着眼睫,“几位与姐姐非亲非故,恕我不能透露。”
“你!”
周乾怒了,张手便要打下。
手落在半空,忽然一动不动。
周乾侧头,对着虞昭怒气冲冲道:“你拦我作甚?莫非心疼这贱/人?”
虞昭甩开他的手,冷声道:“我从来不打女人脸,也见不得别人打。”
“虞昭!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现在重点是这个么?重点是涟莹姑娘!”
周乾暴跳如雷,额头青筋尽显,猩红的眼如同野兽,紧盯秋水漪不放,“告诉我涟莹姑娘的下落。”
秋水漪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柔声道:“你不配。”
“你说什么?”
周乾一字一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虞昭倏地侧头,黑眸中迸发出冷光。
秋水漪缓缓直起身子,下巴微抬,笑如明月。
“你们不配。”
“贱/人!”
周乾暴怒。
在他动作之前,秋水漪幽幽长叹,“两位公子可曾听到一则传言?”
虞昭蹙眉,“什么传言?”
少女无奈耸肩,念道:“这么多侯府伯府公子为她出头,也不知这秋大姑娘究竟有何本事。”
“你说,他们会不会早就有了首尾?”
“这么多贵人,应当不会吧?”
“不然你说,他们为何不顾颜面要为秋大姑娘出头?听说虞侯府的小公子被侯爷毒打一顿,连爬都要爬去云安侯府。要说他们没有猫腻,我可不信。”
“闭嘴!”
“你在胡说什么!”
周乾与虞昭齐声低吼。
“贱/人,毁涟莹姑娘清誉,你该死!”
周乾愤怒到面色狰狞。
秋水漪收了笑,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该死的是你们。”
“我不过复述了别人的闲言杂语,就算毁姐姐清誉了?”
“毁了她的,分明是你们。”
秋水漪一步步迈到周乾身前,“从你们上门闹事起,这些话便流传开了。”
如今京中好生热闹,各种流言蜚语流传甚广。
秋家大姑娘风流多情,招惹了不少狂蜂浪蝶,引得他们即便与家中父母闹翻,也要为她讨个公道。
秋家二姑娘阴狠毒辣,暗害胞姐,为攀高枝不择手段。
一时间,秋家的两个姑娘,没一个有个好名声。
想到梅氏日渐憔悴的神色,秋水漪暗恨。
这些罪魁祸首不好好忏悔也就罢了,还有脸在这儿大放厥词?
嘴角溢出一丝冷笑,秋水漪道:“你们与我姐姐既无婚约,也无情谊。累她名声受损,还敢冠冕堂皇的质问我?”
“何不质问质问自己,你们这是救她,还是害她!”
掷地有声的一句砸下,周乾脖上青筋显露无疑,“分明是你害了涟莹姑娘!”
“闭嘴!”
“啪——”
清脆的响声如同一道惊雷从天劈下,围观百姓骚动不已,周乾带来的跟班亦是大惊失色。
“小伯爷!”
周乾摸着侧脸,眉眼阴鸷,“你敢打我?”
“有何不敢?”
秋水漪甩了甩泛红的掌心。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我云安侯府闹事?”
“一群为了莫须有的传言害我姐姐的蠢货。”
“你这个贱/人!”
“你尽管打。”
秋水漪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一巴掌下来,你能走出云安侯府半步,我不姓秋。”
周乾愤而收回高高举起的手。
“不仅没种,人还蠢。”秋水漪目光嘲讽,“也不想想,我若真害了秋涟莹,爹娘岂会容我?”
袖手旁观的虞昭不服气开口,“没了涟莹姐姐,侯爷夫妇只剩你一个女儿,自然不会处置你。”
秋水漪冷笑,“我是爹娘的女儿,姐姐也是。且她陪伴爹娘十六载,论起情谊,只会比我更深厚。若我残害胞姐,爹娘仍对我如珠似宝,你是在质疑我爹娘对姐姐的真心,还是在怀疑他们立身不正,包庇杀人凶手?”
虞昭哑口无言。
“巧舌如簧。”周乾冷声讽刺。
秋水漪目不斜视,“蠢笨如猪。”
不等周乾发怒,她抬步向前。
四周纨绔不由自主为她让路。
石阶下站着乌泱泱的百姓,好奇地望着这场大戏。
秋水漪温声道:“诸位说,我说的可对?”
方才的话,他们自然也听见了,得此一问,纷纷低头与友人窃窃私语。
“有道理,侯爷夫人待秋大姑娘如何,这么多年,咱们可是有目共睹。”
“可不是,秋大姑娘及笄前,侯爷还带她来我摊子上买糖人呢。”
“侯爷宽厚,夫人仁慈。秋二姑娘若真是杀害大姑娘的凶手,即便是他们的女儿,也定不会如此呵护。”
“那这谣言……”
有名妇人翻了个白眼,“定是哪个嫉妒二姑娘的混账东西胡编乱造的。”
秋水漪面色更显柔和,“至于家姐意外离世,更是无稽之谈。外祖母年事已高,舍不得姐姐,留她多住些时日罢了。可有些人却满口胡言乱语,姐姐日后若是回了京,还不知得多伤心气愤呢。”
“可不是,人家好端端的,非说不在人世,哪个不气?”
“若我是秋大姑娘,非撕烂人的嘴不可。”
人群中有妇人气愤地大声说。
秋水漪长叹一声,“人言可畏。几位婶子知我,可这满京城的人,却不如婶子通情达理。”
那妇人闻言高高挑起眉毛,一脸的得意。
“凭你一人所言,算什么数?谁能证明涟莹姑娘当真只是探亲?”
周乾不服道。
“我能证明。”
门内一道女声落下。
梅氏在信柳信桃的搀扶下缓步而出,一向温柔婉丽的人此刻沉着一张脸,眸色冰冷,目光不善地在周乾几人身上扫了一圈。
“侯夫人。”
周乾和虞昭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躬身见礼。
跟班们亦低了头,“见过侯夫人。”
梅氏眼尾一抬,冷冷讽道:“当不得诸位如此大礼。你们无故坏我大女儿名声,逼迫我小女儿,究竟要作甚?”
虞昭尴尬道:“夫人,我们只是想得知涟莹姐姐的下落。”
“虞公子慎言。”梅氏嗤道:“我只得一子,外家亦无公子这般大小的外甥,非亲非故的,莫要唤我女儿姐姐。”
虞昭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至于我女儿,她自然是在我外家好生侍奉外祖母。你们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梅家弄个分明。”
“偏说她遇了难,这是在咒她早死吗?”
说到这儿,梅氏已然含了怒,嗓音骤然生厉。
虞昭抿唇。
周乾眸带隐怒,却不敢开口。
“娘,你别生气。”秋水漪回身扶住梅氏,“待我去给外祖母祝寿,将姐姐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梅氏抬起含泪双眸,嗓音颤抖,“漪儿,你、你说什么?”
秋水漪握紧梅氏的手,轻声道:“我去寻她。”
“若你……”
“若你只是借机离开京城,逃之夭夭,那怎么办?”
周乾质问出声。
“闭嘴!”
梅氏猛地低喝,“你算什么东西?我云安侯府的家事,秋家的女儿,何时由得你来管?周家的教养,就是这般的么?”
“不是。”周乾解释,“我……”
“放肆!还嫌不够丢人现脸么?”
粗粝的嗓音如滚滚惊雷,吓得周乾一个哆嗦。
人群之外,云安侯目光沉沉。
在他身后,数十个中年男人不约而同露出愤怒的神情。
在他们的目光扫射下,公子哥们不由垂着头,避开自家老爹的视线,不安地往后挪着脚步。
围观百姓自觉发分开一条路。
中年男人们纷纷朝着自家崽子冲了过去。
“小兔崽子,一天不给你老子惹事你就满心的不自在是吧?给老子滚回去!”
“丢人现眼的东西,回去!”
虞侯拉扯着虞昭走到秋水漪面前,使劲往他膝弯踹了下去。
长剑掉落在侧。
“嘭”一声,虞昭跪得结结实实,眉毛因疼痛弯起,又极快松开,不显露一丝脆弱。
虞侯厉声呵斥,“给秋姑娘认错!”
虞昭一言不发。
见他这副倔样,虞侯气得双目圆瞪,“你认还是不认?”
虞昭仍不开口。
“小兔崽子,今儿个不好好收拾不一顿,我就不是你老子!”
“侯爷。”
秋水漪轻声道:“他既不是真心认错,开不开口也无大碍。”
“可不是。”梅氏开了口,“虞侯还是将儿子带回去好好教导。今个儿我这侯府门前可是唱了场大戏,第二场便不必了。”
心中存了气,梅氏话里便显露了几分情绪。
虞侯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快,忍着羞愤道:“嫂夫人,今日是我这孽子的错,你放心,我一定将他带回去好生看管,绝不让他再来骚扰侄女。”
梅氏敷衍牵唇,“那感情好。”
被虞侯拉扯着离开时,虞昭骤然回头,对秋水漪道:“记住你的话,若没将她带回来,我要你好看。”
“老子要你好看!”
虞侯一巴掌拍在虞昭后脑上,骂骂咧咧地压着他回府。
其他纨绔也陆陆续续离开。
显明伯直接命人将周乾捆起来,让下人抬着他走。
周乾嘴里不停说着难听的话,显明伯烦了,将他的嘴堵住,好声好气地和云安侯道了歉,这才带着他离开。
百姓们也四散而去。
人走之后,云安侯府大门立时安静下来。
梅氏身心俱疲,有气无力地挥手,“走吧,回去。”
回了正房,略坐了一会儿,秋水漪道:“娘,我回去收拾行李,用膳时再来。”
梅氏一顿。
云安侯饮茶的动作停住。
良久,云安侯叹气,“去吧,你还未曾见过你外祖母,正好去看看她老人家,等她过完寿再回。到时,若你姐姐还未寻回……便让她病逝吧。”
梅氏面如白纸,勉强道:“多住几日也行,不必忧心家中,一切有娘在呢。”
秋水漪抿唇,缓缓荡开一抹笑,“好。”
她离开后,梅氏骤然扎进云安侯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莹儿,我的莹儿啊。”
云安侯心中剧痛,含泪将梅氏紧紧抱住,哑声道:“这只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我万不会让莹儿‘病逝’。夫人,我定会拼尽全力找到我们的女儿。”
一定会。
……
三日后,秋水漪带着给外祖母准备的贺礼,登上了离京的马车。
梅氏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叮嘱,等到云安侯催了五次后,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秋水漪的手。
“好了,去吧。”
梅氏退开,对忠叔道:“路上当心些。”
忠叔爽朗一笑,“夫人放心。”
“爹娘,我走了。”
秋水漪招手。
“去吧。”
云安侯温声道。
马车渐行渐远,梅氏笑意落下,两手紧紧捏着手中的帕子。
若非是他,她的漪儿如何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莹儿又如何会“病逝”?
怀平世子,着实欺人太甚。
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脸憔悴的秋进白脚步虚浮地从车内爬出来,抬头时,脸上立马带了惊喜。
他这些时日昼夜不分地忙着公事,连家都不能回。好不容易忙完,一回来便见父母特意等候在门口,令他好生感动。
“爹、娘,你们是来接我的?”
梅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言不发,拉着云安侯转身回了府。
留下秋进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第49章 梅家
【避险成功, 获得半年寿命。】
离了京,系统冷漠的嗓音在秋水漪脑海深处响起。
她将车窗推开,手肘搁在上头, 下巴轻轻放在手臂上。
高大巍峨的城门在她眼中不断缩小。
留下任由流言发酵, 她肯定还会获得更多寿命。
可云安侯会担忧, 梅氏也会日渐憔悴。
秋水漪不愿见到父母日夜哀思的场景。加之外祖母得知她归来的消息喜不胜喜,早就念着见她一面。
她本来也是要去外祖家祝寿的,不过提前了些许日子而已。
离开之前, 她寻了赵思珍,为梅氏抓了药,取了安神香。
希望她回来之时, 能见到一个容光焕发的母亲。
和煦微风拂面, 发梢亲吻侧脸, 带来轻微痒意。
将碎发勾在耳后,她打开暗匣, 正要取出里头的话本子,信柳急忙阻止, “姑娘, 在马车里看书伤眼。”
“路途遥远, 不看书如何打发时间?”
秋水漪问。
信桃清嗓子, 提议道:“不如, 奴婢和信柳姐姐陪您打叶子牌?”
“少了一人。”
话虽这样说, 但秋水漪还是将匣子关上, “不过也能玩。”
梅氏娘家是洪梁大族。
从京城到洪梁城, 坐马车至少半月。
加之梅氏不放心秋水漪独自出行, 派了不少护卫保护她的安全。
浩浩汤汤的一行人,还带着几大车贺礼, 路上难免耽搁。
因而这一路,秋水漪足足走了二十来日。
“姑娘,穿过这片林子,洪梁城便不远了。”
护卫头领刘诚隔着窗,恭敬地对秋水漪道。
里头应了一声,紧接着,车窗从内推开,露出秋水漪姣好的侧脸。
刘诚态度恭顺,不敢乱看。
云安侯府守门的护卫黄忠是他表弟,那日受了伤,二姑娘亲自为他请来大夫,不仅付了诊金,还留下了二十两银子。
姨夫去世后,姨母一人将表弟拉扯大。孤儿寡母的,虽说不至于倍受欺凌,但难免不顺心。
直到表弟进了侯府,日子这才好了起来。
这一伤,光是请大夫抓药就不知要多少银子。
表弟带着一身伤回去后,姨母险些哭晕了。
好在二姑娘心善。
因着此事,刘诚心存感激,待秋水漪也更为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四周树木葱翠,绿荫之中,丝毫看不见城门的影子。
秋水漪抬头望了眼天色,“日落之前可能入城?”
刘诚默了两息,“马程快些,应当能。”
秋水漪点头表示明白,“那便提提速吧。”
马车在日落之前,成功进了洪梁城。
城门内,一个中等身材、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做管家打扮的男人翘首以盼。
见了云安侯府的马车,他目光发亮,急切而欣喜地迎了上去,“可是秋家表姑娘?”
忠叔“吁”一声,拉停马车。
“啪嗒。”
车窗被打开,里头露出秋水漪的脸。
望着那张与秋涟莹一般无二的脸,王管事喜上眉梢,“小的是梅府管事,前几日便奉了老夫人之命,日日来此候着表姑娘,今个儿可算是等着了。”
秋水漪颔首,含笑道:“辛苦管事了,还请前头带路。”
“诶。”王管事弯腰做出请的姿势,“表姑娘这边请。”
马车跟在王管事身后,绕过几条街,停在梅府门前。
云安侯府虽富贵,但起家晚,底蕴比起梅家来说还是差了些。
牌匾上“梅府”二字力透纸背,带着浓厚的古朴气息。
紫檀大门略有些掉漆,门上狮面铺首怒目圆睁,威严霸气。
有位嬷嬷在门前等候,见了王管事与他身后的秋水漪一行人,立时露出笑颜,三两步上前见礼,“是漪姑娘吧。”
秋水漪打量了嬷嬷一眼,“这位是?”
“奴婢是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漪姑娘唤我谭嬷嬷便好。”
谭嬷嬷一脸和气,“老夫人得了消息,几日前便等着了,姑娘快进去。”
秋水漪腼腆地笑,“我也迫不及待想见外祖母。”
谭嬷嬷一听,笑意深了几分,领着秋水漪进府。
梅家极大,穿过垂花门,又走了差不多一刻钟,终于到了方老夫人的寿安堂。
院子里种了两棵石榴树,树荫浓郁,长势极好。
阳光照射而下,打在叶片上,多了几分鲜亮,生机盎然,令人一见便心生欢喜。
正堂门开着,里头人影绰绰,热闹极了。
谭嬷嬷在门口便高声往里唤,“老夫人,表姑娘到了。”
堂内静了一瞬,紧接着,一道嗓音催促道:“快,快进来。”
谭嬷嬷回身,“姑娘,快里头请。”
秋水漪对她笑了笑,抬步进了正堂。
上方坐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
虽上了年纪,却也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发白如雪,整整齐齐地疏在脑后。发髻上簪着一支金丝嵌珍珠华胜,耳上一对翡翠耳坠。
她穿着石绿色衫裙,衣上用银线绣着松鹤,裙摆一圈如意纹,无处不精致。
她直直盯着门外的方向。
随着秋水漪走近,方老夫人原本柔和惊喜的神色骤然凝住,眼中泛起泪光,喃喃道:“像,和莹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秋水漪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给老太太磕了个响头。
“水漪见过外祖母。”
含在眼里的泪水决堤,方老夫人将秋水漪拉进怀里,抱着她痛哭,“乖孙,外祖母的乖孙啊,你终于回来了……”
柔软馨香从四面八方钻进鼻尖,秋水漪全身僵硬,茫然到不知所措。
哽咽声自头顶传来,方老夫人胸膛剧烈起伏,情绪震荡。
秋水漪僵硬的肌肉恢复柔软,回抱住方老夫人,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哄:“外祖母不哭,漪儿已经回来了,不哭。”
听着她柔软的嗓音,方老夫人更是悲从中来。
若不是为了给她祝寿,这孩子应当出生在京城,与她姐姐一般被娇养着长大,哪会丢了整整十六年?
这些年来,她该吃了多少苦啊。
方老夫人眼泪止不住地流,内心的悔恨几乎快要将她淹没。
秋水漪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柔声安慰着。
宣泄完内心的情绪,方老夫人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哭了一场,头有些犯晕,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便要往前倒。
堂内起了一片惊呼声,“祖母”、“母亲”的叫声糅杂在一起。
好在秋水漪眼疾手快将她稳住,扶着她坐稳,亲手为她倒了杯水。
“外祖母快歇歇。”
方老夫人眼中又起了酸涩,哭过的嗓音里含着沙哑,“外祖母老了,眼睛一睁一闭,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去见你外祖父。好在闭眼之前,还能见到你平安归来。”
秋水漪喂她喝了水,嗔道:“外祖母福寿延绵,乃是长寿之相,可莫要说这些丧气话。过些时日便是您的六十大寿,我还得吃您七十、八十大寿的席呢。”
坐在下首的美妇人劝道:“漪儿说的是。母亲,找回了外甥女,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您还要亲眼见她出阁呢,现下不将身子养好,往后如何抱得动曾外孙?”
“是啊母亲。”另一名年轻些的妇人用帕子擦着眼泪,“这好日子还在后头,您啊,将心放宽些,舒舒服服做您的老太君。”
底下几个姑娘连声轻哄,娇声软语,活似黄鹂。
方老夫人被哄得心情舒畅,拭去眼角泪痕,紧紧握住秋水漪的手,“好,好。我还得送我乖孙出嫁呢。”
秋水漪适时低头以作娇羞。
含笑轻拍她手背,方老夫人为秋水漪引荐,“这位是你大舅母。”
秋水漪看过去,就见那坐在方老夫人下首的美妇人笑意端庄,对她友善颔首。
“那是你二舅母。”
年轻些的妇人姿容艳丽,眸色却极为清正,盯着她瞧了两眼,蓦地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母亲,漪儿眉眼间,还与您年轻时生得有几分相像,都是一样的美。”
方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你二舅母的嘴一向甜。”
秋水漪起身,对着邱氏与罗氏见礼,“水漪见过大舅母,二舅母。”
“好孩子,快起来。”
邱氏将秋水漪扶起,取出早已备好的礼,“这是大舅母的一些心意。”
那木匣子看着有些沉,信桃忙上前接过。
邱氏笑道:“打开瞧瞧可还喜欢?”
秋水漪顺手打开。
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从幼儿玩耍的拨浪鼓,到幼童佩戴的如意锁,再到豆蔻少女喜爱的簪子首饰,足足有十六件。
秋水漪愣住了。
“大舅母,这……”
“往年为你姐姐备生辰礼时,照着她的规格为你多备了一份。你快挑一挑,不喜欢的就换了。”
秋水漪眼睛微涩,笑着点头,“我很喜欢,谢谢大舅母。”
“大嫂可真坏,不早早给我投个底儿。有你珠玉在前,倒显得我这舅母一点也不念着外甥女。”
罗氏酸溜溜开口。
弟妹嘴上抓尖要强,实则最是和善不过。
当年二叔被设计,与一女子春风一度怀了竹姐儿,她哭着喊着要回娘家,母亲连和离书都给了,她却禁不住二叔祈求,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并将那女子接回府中。
那女子产后亏了气血,没几年便去了。
二叔厌恶那女子,连带着也不待见竹姐儿,虽没在衣食上有所亏待,但总归是不喜的。
还是弟妹见她被下人养得唯唯诺诺,看不过眼,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多年下来,总算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邱氏知她性子,并不生气,反问道:“弟妹这话说的,也不知是谁,三天两头的给小姑去信问漪儿的喜好。”
堂内溢出些许轻笑。
当着小辈的脸被揭短,罗氏霎时红了脸。
她也不生气,顺势拿出礼,招了秋水漪过去,“漪儿快来,瞧瞧二舅母亲自为你选的礼物。”
邱氏的礼贵在心意,罗氏的礼便是贵重。
整整三套头面,流光溢彩,精妙绝伦。
罗氏眼光好,虽未见过秋水漪,但从梅氏的只言片语中,也能了解两分。她为秋水漪选的首饰,每一套都与她无比契合。
秋水漪推拒,“二舅母,这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罗氏佯装生气,“好啊,漪儿果然怪我不念着你,连我的礼都不收了。”
秋水漪被她变脸的速度惊到了。
“收下吧,你二舅母一片心意,不可辜负。”
方老夫人柔声道:“再说了,她娘家有钱,这些首饰,也就够她做三个月的衣裳。”
“母亲!”
罗氏撒娇般喊了声。
方老夫人受不住地抖了肩,嫌弃地“啧”一声,“要耍娇,等老二回来和他去房里耍去,和我这老太婆撒什么娇?”
在嫂子侄女女儿的哄笑声中,罗氏的脸彻彻底底红了。
秋水漪亦是忍俊不禁,将礼收下,“水漪多谢二舅母。”
罗氏这才满意点头,“这才对。”
笑声还未停下,外头响起一道清亮的嗓音。
“这么热闹,祖母在说什么?”
第50章 安排
外头走进一名男子。
他身量颇高, 一身山岚色锦袍,如同春日枝叶摇曳的一树青竹。
剑眉狭长英气,凤眸点漆如墨, 丰神俊朗, 一派潇洒。
见到方老夫人身旁的秋水漪, 他微微一愣,“表妹来了。”
方老夫人喜笑颜开,“之逸回来了。”
她拉着秋水漪的手, “这是你大舅母家的表兄。之逸,这是你姑姑家的二表妹。”
梅之逸面上浮现出了然之色,笑道:“原来是漪表妹回来了, 难怪祖母这般高兴。”
他歉然道:“表妹见谅, 表哥近日捉襟见肘, 改日再为表妹奉上见面礼如何?”
方老夫人在秋水漪耳边悄声道:“你未来表嫂的祖父乃是当世大儒,正正经经的书香世家。他个泼猴, 逗自个儿未婚妻,却不甚将人家姑娘的藏画毁了。那姑娘面上没说什么, 回去却哭了一场。你表哥得知后, 费了好大功夫请人补全那画, 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给赔了进去。”
秋水漪听了好奇, “什么画?”
以梅家的家世, 身为嫡长子的梅之逸定是身价不菲。
什么画这么昂贵?
方老夫人低声, “文晋公。”
前朝书画大家, 柳文晋。
这位大儒科举出身, 因性情刚正不阿, 遭小人陷害,被贬三次。
后破了一个大案, 声名鹊起,在民间威望极高,得以重回中枢。
当时的君主尚且贤明,与柳文晋君臣携手,一度创立了盛世。
可惜,君主早逝,留下幼子与满朝的财狼虎豹。
柳文晋悉心辅佐幼帝,在幼帝亲政后干脆利落地致仕归乡。
他晚年醉心书画,一幅锦鸡报晓图享誉书画界,此后游走山水间,收徒作画,好不畅快。
柳文晋一生为大祁鞠躬尽瘁,尽职尽责,无论是在政界还是书画界,他的声望都极高。
他死后,幼帝无故夭折,留下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
泱泱大祁如同一只即将死亡的雄狮,世家大族如鹰鹫般吸食着它的血液、啃食它的骨肉,令大祁快速走向灭亡。
也迎来大殷的初生。
柳文晋虽是前朝人,但他地位崇高,备受推崇。他的大部分藏画都随他一同埋葬在尘土中,唯有少部分流传下来。
他的画千金难求,价值连城,未来表嫂能有他的存画,可见其家世显赫。
也见她心怀的宽阔。
要是她如此珍贵的藏画被人弄坏,别管是不是未婚夫,先打一顿,再谈赔偿的事。
压下乱七八糟的想法,秋水漪对梅之逸笑了笑,打趣道:“表哥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只为了见面礼才来的。”
梅之逸爽朗一笑,弯腰赔礼,“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表妹见谅。”
秋水漪不客气地应下了这声道歉,笑容温和无害,“好吧,那我就原谅表哥。”
一时之间,堂内笑声一片。
气氛和睦,方老夫人顺势为秋水漪介绍坐在邱氏、罗氏身后的姑娘们。
“这是你大舅母家的二表姐芳茹。”
梅大舅舅育有两女一子,长女已出嫁,次女待字闺中,尚未许人家。
邱氏身后端庄贤淑的姑娘轻轻弯了弯唇角,“漪表妹。”
“这是你二舅母家的芳竹、芳晴。”
名唤芳竹的少女悄悄打量着秋水漪,见她看过去,忙收回目光,小声道:“漪表妹好。”
芳晴与罗氏生得极像,一双桃花眼明媚善睐。
她光明正大的看着秋水漪,眼睛一弯,笑意便泄了出来。
“漪表妹,我是你四表姐。”
秋水漪一一见礼,又将备好的见面礼送出去。
梅氏为梅家姐妹准备的是同种材质的玉簪,但根据她们的喜好,制成了不同的样式。
梅之逸的是一枚玉佩。
二舅母将还有个将将开蒙的小表弟,便送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送完礼,秋水漪回到方老夫人身边,“娘为外祖母与舅舅舅母准备的礼还在马车上,等明个儿卸了车,我再给外祖母送来。”
方老夫人嗔怪道:“人来就好,还送什么礼。”
“娘也是一片孝心嘛。”秋水漪抱着方老夫人的手臂。
念及许久不见的小女儿,方老夫人目光柔和下来,心中发酸发软,“你娘一向孝顺。”
抬头望了眼天色,顺势将眼中的酸涩压下去,方老夫人问邱氏,“老大老二何时回府?天色不早了,得好好给我乖乖外孙女接风洗尘。”
邱氏忙回:“应当快了。母亲放心,厨房那儿媳身边的潘嬷嬷一直盯着呢。”
方老夫人满意点头,“你做事一向妥帖。”
邱氏露出笑意。
将将说完,外头丫鬟便禀报,“大老爷、二老爷回来了。”
“还真是巧,刚说起他们就回来了。”罗氏巧笑嫣然。
“母亲,那儿媳先去准备宴席。”
邱氏起身。
方老夫人挥手,“去吧。”
邱氏将梅之逸带走,罗氏坐不住了。
一整日没见着丈夫,她也想。
方老夫人没好气地撵她,“赶紧去。”
罗氏面带红霞,含羞带怯地走了。
宽阔的正堂只剩下秋水漪祖孙与三个表姐。
望着四个花儿一样的姑娘,方老夫人止不住地笑。
忽的,她“咦”了一声,疑惑问:“乖孙,你姐姐呢?怎么外祖母过寿也不见人影。”
秋水漪面不改色,“姐姐本是要随我一道为外祖母祝寿的,但她出发前染了风寒,娘便将她留下了。”
“染了病,那是要好好将养。”
话虽如此说,方老夫人脸上仍是露出几分遗憾。
秋水漪抱着外祖母的手臂,撒娇道:“还有我陪着外祖母呢。等您下次祝寿,我一定和姐姐一道来。到时候,就怕外祖母嫌我们腻歪。”
方老夫人乐呵呵地笑,眼角皱纹上弯,如同一道道波纹。
“外祖母哪会嫌你们。”
“祖母哪会嫌弃表妹,她分明是嫌我们呢。”梅芳晴鼓着脸,气哼哼地说。
方老夫人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你这丫头,祖母平日里对你们还不够好?和你娘学的,净爱拈酸吃醋。”
“孙女心中有祖母,才会拈酸吃醋。”梅芳晴笑盈盈地坐到方老夫人另一边,脑袋搁在她肩上。
“你这丫头的嘴,比你娘还甜。”
梅芳晴笑弯了眼,“多谢祖母夸奖。”
方老夫人哭笑不得。
梅芳茹坐姿端庄优雅,唇边噙着恰到好处的一抹笑。
梅芳竹面上虽是笑着的,目光中却含了一丝隐秘的羡慕失落。
将几人的神情收入眼底,秋水漪对梅家的情况有了初步了解。
说笑间,邱氏踏门进来,“母亲,可以开宴了。”
“好。”方老夫人在秋水漪和梅芳晴的搀扶下站起,“快来尝尝咱们洪梁的菜肴,和京城的有何不同。”
秋水漪笑着说好。
宴席设在寿安堂的偏厅,分成里外两桌。
还未到偏厅,秋水漪的视线便被站在门口的两名中年男子吸引。
二人身量相差无几,面容也有几分相似,一个眉眼肃正,一个笑如朗月。
年轻些的怀中抱着一个男童,粉雕玉琢,精致可爱,肉嘟嘟的小脸偏偏板着,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
秋水漪看了好笑。
大舅舅二舅舅家的表哥表弟,跟掉了个包似的。
不知道的,瞧着大舅舅和荣表弟那一模一样的神情,还以为是亲父子呢。
梅大老爷快步向外走。
梅二老爷抱着梅之荣跟在后头。
梅芳晴唤了声“大伯”,主动松开搀扶着方老夫人的手。
“娘,您当心些。”
梅大老爷小心扶住方老夫人,目光看向秋水漪时柔和下来,“漪儿,我是大舅舅。”
“大舅舅安。”
秋水漪见礼。
“一家人,这么客气作甚?”
追上来的梅二老爷盯着秋水漪不放,看着看着,眼圈蓦地红了,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好孩子,我是你二舅舅,快叫声舅舅来听听。”
秋水漪提着笑,“二舅舅。”
“诶!”
梅二老爷热泪盈眶,一把将秋水漪抱在怀里,“好外甥,我等这一声舅舅,等了十六年,总算是等到了。”
秋水漪懵了。
梅芳茹侧过头,紧紧抿着唇,以免自己笑出声,不敬长辈。
梅芳晴丝毫不给亲爹面子,冲他翻了个白眼。
梅芳竹犹豫片刻,小声开口,“爹,弟弟不舒服,你让我来抱吧。”
被淹没在两人中的梅之荣开始挣扎。
梅二老爷这才发觉自己儿子成了夹心,忙松开秋水漪。
梅之荣扭着屁股,顺着亲爹的长腿往下滑。
平安着地后,他对梅二老爷怒目而视。
梅二老爷尴尬地笑了两声,“对不住儿子,爹把你忘了。”
梅之荣不给他好脸色。
“你二舅舅性子跳脱,别见怪。”
梅大老爷低沉的嗓音在秋水漪头顶响起。
她摇头,“二舅舅和表哥一样有趣。”
思及长子,梅大老爷眼中添了无奈。
见他们笑闹完了,方老夫人开口,“好了,进去吧,再晚些,菜都该凉了。”
老太太发话,小辈自然遵守。
梅之荣甩开亲爹的手,不顾两个姐姐挽留,径直走到秋水漪身边,小脸严肃,“表姐。”
而后伸出了手。
这是要她牵的意思?
秋水漪将小表弟软绵绵的手握在掌中,笑盈盈地逗他,“表弟的手好软。”
梅之荣老成点头,耳后根却红了一片,让人看了好笑。
洪梁的菜肴多香辣,秋水漪在饭食上并不是个挑剔的人,只要能入口,她都能吃。
被这香味激的,不知不觉便吃多了。
饭后休憩了会儿,便各自回屋。
秋水漪被安置在梅氏未出嫁的院子,出了寿安堂,她叫住梅大老爷。
“大舅舅,突然想起来,我爹还有事和您交待。”
梅大老爷弯腰对妻子轻言两句,邱氏点头,带着梅芳茹先行一步。
甥舅二人绕到无人的凉亭边上,秋水漪问:“大舅舅都安排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