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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鹤松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探望


    念及今日信柳信桃受了惊吓, 秋水漪给她们放了一日假。


    毕竟不是上次吓唬人的小混混,这次可是真刀实枪要杀人的。


    想着她们回来时望着一地尸/体惨白的脸,秋水漪又吩咐小厨房备好安神汤给她们送去, 晚间能睡好些。


    安排好信柳信桃, 秋水漪倒了杯热茶握在手里, 放空思绪呆呆地坐着,不时喝两口。


    “姑娘,热水备好了, 您可要沐浴?”


    小丫鬟怯怯开口。


    秋水漪回神,“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喝完最后一口, 她放下茶杯, 揉了揉脸, 解开腰间束带。


    外裳脱落,有东西随之落下。


    秋水漪低头。


    一朵红梅落在她衣服边上。


    在袖子里待太久, 花瓣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不复在枝头时的傲然妍丽。


    红梅旁还躺着一片花瓣, 也不知是从上头掉下来的, 还是那瓣……


    秋水漪急忙打住。


    寻来一本常看的书, 弯腰捡起红梅, 轻轻放在书中。


    放好后, 凝脂般的手在空中犹豫良久, 终究还是捡起那片花瓣, 与红梅放在一处。


    合上书, 秋水漪将它放回书桌上, 转身去了净室。


    ……


    也不知是否是昨日那碗安神汤的功劳,翌日, 信柳信桃活蹦乱跳地出现在秋水漪面前,丝毫未受影响。


    “不是让你们歇着?怎么来了?”


    秋水漪歪在软榻上,盯着书看了许久,见二人进来,将书关上,问道。


    “奴婢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陪姑娘。”信桃笑盈盈的。


    信柳也道:“奴婢哪有那么娇气,好好的歇着做什么?还未谢过姑娘的安神汤呢。”


    “一碗汤罢了,还值得你专门来谢我?”秋水漪无奈,“今日无事,便听我念书吧。”


    “姑娘稍等。”


    信桃咋咋呼呼的跑了出去。


    片刻后,她端了一碗葵花籽进来,“奴婢给姑娘剥瓜子。”


    信柳也取出针线,“奴婢为姑娘绣帕子。”


    说起帕子,秋水漪兀地想起什么,下了榻,趿着鞋走到门口。


    招来浣衣的婆子,她问:“你可曾见到一张帕子?”


    那婆子道:“姑娘说的,可是一张流水纹的纯色帕子?”


    “正是。”


    浣衣婆子道:“正晾着呢。”


    秋水漪松了口气,“好生收着,可别弄坏了。”


    回了内间,信柳信桃够着脖子好奇地看着她,“姑娘寻帕子做什么?”


    秋水漪摇头不语,“走,随我出府。”


    “出府作甚?”信柳一脸惊讶。


    “探病。”


    ……


    “昨日不是才出了府,几日又去做什么?”


    梅氏搁下账册,疑惑地盯着秋水漪,似是想看出什么。


    “娘,我真的有事,您就让我出去吧。”


    秋水漪下巴搁在梅氏肩上,软声软气地撒娇。


    “别贫。”梅氏嗔了她一眼,“出去可以,你先说说,要做什么?”


    秋水漪斟酌着说:“昨日认识了一位颇为合缘的朋友,他受了伤,我想去探望。”


    “受伤了?”梅氏一下子坐直了,“既然是朋友,那是得探望探望。”


    “夏露。”


    “夫人。”


    “去库房取支人参来交给姑娘。”


    “奴婢这就去。”夏露应了一声,脚下一转出了屋。


    “娘,您真好。”秋水漪侧脸在梅氏身上蹭来蹭去。


    梅氏心花怒放,矜持道:“都是娘该做的。”


    “娘,不必等夏露回来,我去寻她。拿完人参我就出府,晚上不必等我用膳了。”


    说完,秋水漪松开梅氏,提着裙摆,眨眼便不见了人影。


    “诶,跑这么快做什么?”


    梅氏嘟囔了一句。


    想起件事,蓦地一拍大腿,懊恼道:“我还没问那朋友是男是女。”


    “女儿大了有主见,你管这个做什么?”


    门帘掀起又被放下,云安侯持一本书,悠闲地在梅氏身侧落座。


    “只要不是品行有瑕的,随她去吧。”


    “那怎么能行?”梅氏斜了丈夫一眼,“漪儿十六了,也该说亲了。就算我们想多留她两年,明年之前定下婚事,等走完六礼,也差不多该出嫁了。”


    “她如今正是少年慕艾的年纪,没我把关,生怕她被哪个纨绔骗了去。”


    “漪儿聪慧,没你想的那么蠢笨。”


    云安侯慢悠悠翻了页书。


    梅氏的目光骤利。


    仿佛千万把飞剑迎面刺来,云安侯轻咳一声,合上书,“既然这么放心不下,不如寻个人跟着她?”


    “那怎么能行?”


    梅氏摇头,“若是被漪儿知道了,还以为我这当娘的防着她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想如何?”


    云安侯无奈。


    梅氏“嗨”了一声,“这要是有心的男子,定会送漪儿回府,我去吩咐门口的守卫,让他们时刻注意着漪儿身边是否有男子出现。”


    话落,她立马招来夏双,小声叮嘱。


    云安侯偏头思索两息,“尚可。”


    便没再管,悠哉悠哉地饮茶看书。


    ……


    取了人参,秋水漪让忠叔套车,“去端肃王府。”


    忠叔“诶”了声,不问缘由,驾着马车,一路往端肃王府而去。


    端肃王府与云安侯府隔了两条街,门口守着两名侍卫,目光炯炯,精神劲头极好。


    秋水漪下了马车,走近道:“劳烦通传一声,云安侯府秋水漪求见。”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姑娘稍等,这就去。”


    秋水漪礼貌一笑。


    今日信柳留在了府里,她只带了信桃一人,二人一同站在一处等候。


    刚侧过身,一道惊讶的嗓音由远及近。


    “秋二姑娘?”


    几步之外站着身着侍卫服的左溢。


    “左侍卫。”


    秋水漪扬唇。


    “二姑娘这是……”左溢上前,疑惑出声。


    指着信桃怀里包好的人参,秋水漪道:“我来探望王爷。”


    左溢脚步一顿,眸底闪过一道亮光,牵起唇,“属下带姑娘进去吧。”


    他五官其实生得很端正,只是不怎么说话,加上一身的气势,眉间便带着凶意。


    这一笑,面部肌肉显得很是僵硬,脸色更是凶煞无比,若换成胆子小的,说不准就被吓哭了。


    信桃抱着人参,往后挪了挪。


    秋水漪面不改色,“那便劳烦左侍卫了。”


    左溢在前头领路,方才有过一面之缘的侍卫领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


    侍卫向左溢行了礼,瞥见秋水漪,惊讶了一瞬,“这位姑娘……”


    “这是云安侯府的二姑娘,特来探望王爷。”左溢向中年男人颔首致意,“王管家。”


    王管家拂着下巴上的长须,笑眯眯地打招呼,“秋二姑娘。”


    “王管家安好。”


    秋水漪屈膝。


    王管家笑意更甚,“左溢带姑娘进去吧。”


    “是。”左溢道:“二姑娘,这边请。”


    秋水漪点了点头,领着信桃跟上。


    沈遇朝的院子和秋水漪想象中不一样。


    原以为他这样霁月清风的人,会日夜与青竹幽兰相伴,谁知整个院子光秃秃的,连根草都看不见。


    进了院门,左溢敲响了房门,“王爷,秋二姑娘来探望您了。”


    里头响起沈遇朝略显低沉的嗓音,“请二姑娘进来吧。”


    将门推开,左溢恭敬道:“二姑娘请。”


    秋水漪对他点了点头,迈步进去。


    信桃正要跟着,左溢伸手拦住她,动了动脸颊肌肉,努力让自己显得和善些,“辛苦姑娘一路抱着礼品,不如随我一道去隔壁喝盏茶?”


    信桃警惕地望着他,抱紧了怀里的盒子,“我得跟着我家姑娘。”


    “秋二姑娘在此地很安全。”左溢望了一眼屋内已经说上话的两人,意味深长道:“且说不准,她更希望与王爷单独相处呢。”


    信桃踯躅不前。


    姑娘这么关心王爷,她作为姑娘的贴身丫鬟,自然要以她的意愿为先。


    “好吧。”信桃妥协了,“我跟你走。”


    左溢努力勾唇。


    信桃面露惊恐,他立即把笑收了回去。


    咳了两声,“姑娘这边请。”


    “叫我信桃就好。”


    “信桃姑娘这边请。”


    信桃:“……”


    尚泽端着上药大步走近,看见信桃,总觉得有几分面熟,却又想不起这是何人。


    直到瞥见她身侧的左溢,恍然大悟。


    “秋二姑娘来了?”


    左溢点头,“正和王爷说话呢,你晚些进去。”


    “为何?我还要给王爷换药。”尚泽不愿,抬步便要往屋里去。


    “管这么多做什么?让你别去就别去。”


    左溢勾着尚泽的脖子,大力将他拉开。


    “诶诶诶,慢点慢点,要翻了。”


    在尚泽的嚷嚷声中,信桃一脸警惕,小步小步地跟着走了。


    ……


    与光秃的院子相同,屋内摆设简单。


    一眼望去,除了干净整洁的书案与堆砌整齐的书籍,便只有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软塌,墙上连一张字画也无。


    沈遇朝立在书案后,有伤的那只手臂垂着,右手正提笔作画。


    听见动静,他并未回头,轻缓道:“秋二姑娘随意坐吧。”


    秋水漪觉得不妥。


    方才在外面不曾发觉,如今进了屋子,才发现这是一间书房。


    书房一向是机密要地,她要是不小心弄坏了什么重要文件,怎么赔?


    视线扫了一圈,秋水漪果断地走到沈遇朝身边,“王爷在作画?水漪替您磨墨吧。”


    沈遇朝失笑,“二姑娘是客,怎可劳烦?”


    “不劳烦。”


    秋水漪笑着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地上掉了本书间,她不曾注意,一脚踩了上去。


    口中发出一声惊呼,秋水漪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前扑。


    第32章 邀约


    额头擦过一抹温热, 撞上一堵肉墙。


    掌下触感宽厚结实,秋水漪抬眸。


    一缕发丝吊在她眼睛上方,欲落不落, 不时与睫毛相触, 平白让人心中发痒。


    从她这个角度, 能看清沈遇朝线条流畅完美的下颌,长而卷翘的睫毛,与睫毛下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好似不管发生什么事, 他面上始终保持着温和的表情。


    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就好像没有什么能牵动他的思绪。


    秋水漪忽然有些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养成了这副性子的?


    目光陡然对上沈遇朝垂下的眼, 秋水漪心下一慌, 退后两步。


    那缕发丝念念不舍地勾着她, 却最终还是垂落在主人胸前。


    “是水漪莽撞了,王爷可会怪罪?”


    秋水漪小声, 白皙的脸上好似抹了一层淡淡的胭脂,娇艳如桃花。


    内心疯狂尖叫。


    谁把书简扔到地上了!


    前朝末年起印刷术便已盛行, 谁还在看这种老古董啊!


    一滴墨顺着笔尖滴落, 在纸上晕染开来, 留下一大团墨渍。


    沈遇朝将笔放回笔架, 把被毁了的画揉成团, 随手扔进竹篓子了, 温声道:“岂会。”


    他重新取了一张纸。


    见状, 秋水漪走近, 拾起墨条磨墨。


    沈遇朝提笔。


    勾勒几笔后, 他倏尔长叹一声。


    “王爷何故叹气?”秋水漪偏头问。


    沈遇朝无奈摇头,“府中近日得了株月下美人, 管家命人好生照料着。可总有雀儿领来只蝴蝶,整日绕着那花打转,欢喜得紧,令人很是困扰。”


    一只蝴蝶而已,不想见捉了就是。


    秋水漪不懂这有什么好困扰的。


    这么想,她也这么问了。


    “蝴蝶爱花,可焉知那花可爱蝴蝶?”沈遇朝回。


    秋水漪心想,这人还挺文艺的,什么爱不爱的,昙花又不是人,它怎么会有感情……


    手中动作骤然停住。


    她恍然大悟。


    什么昙花蝴蝶的,沈遇朝这是在暗示她呢。


    徐禧贿赂王府守卫的事被发现了。


    而且……这位王爷好像误以为她对他有意思,在变相拒绝。


    秋水漪心下微恼。


    搞什么啊,当自己是金子,谁都爱?


    不过是想法设法偶遇了几次,用得着这么误会么?


    虽然好像……是让人误会的。


    秋水漪有些憋屈,捏着墨条的手紧了紧,又倏尔松开。


    眸光微动。


    当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递枕头。


    一次两次的偶遇,确实可以称得上偶然。


    但次数多了,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接近他,否则沈遇朝迟早会生疑。


    还有什么,能比爱慕更能让一个女子追着男子不放?


    秋水漪放下墨条,双手撑在桌面上,歪着头,笑意盈盈地望着沈遇朝。


    “昙华不爱蝶,那他爱谁?”


    沈遇朝落下一笔。


    “昙华心中无爱。”


    “王爷不是昙华,怎知他心中无爱?”


    眼前撞入一张白皙光滑的脸。


    墨发落在肩头,发尾轻轻飘动,少女的眼睛如同黑夜中最为明亮的那颗星,熠熠生辉。


    沈遇朝平静收笔。


    “昙华易逝,无爱亦无憾。”


    秋水漪垂眸。


    一条深壑横贯整张白纸,两侧白骨森森,阴森死气仿佛围绕在身侧,令人心生寒意。


    “昙华盛放之际,不正是在爱自己?若无爱,他岂会绽放?”


    唇边荡开一抹清浅笑意,秋水漪道:“王爷,水漪与你打个赌如何?”


    “什么赌?”


    “赌那蝶可会得偿所愿。”


    指尖落在画上的空白位置,“就以这张画为赌注。”


    她神色坚定,“我赌她会。”


    沈遇朝怔了一瞬。


    秋水漪拿起那幅画,轻轻吹了吹,偏头笑道:“这画先由我保管,王爷觉得如何?”


    见他神色微怔,秋水漪笑意微敛,眸色黯淡下来,“王爷可是不愿与水漪打赌?倒是水漪自作主张了。”


    沈遇朝回神,无奈轻笑,“岂会?”


    秋水漪骤然绽开笑,宛如沐浴在三月溶溶春光下的一枝海棠,绚丽娇妍。


    二人的目光胶在一处,直到一声嘹亮的声音响起。


    “王爷,属下来给您换药。”


    秋水漪惊吓般挪到一旁,刻意与沈遇朝隔出距离。


    尚泽莫名其妙地望着两人。


    “王爷和秋二姑娘这是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只是在说话。”


    秋水漪红着脸小声道。


    那神态,怎么看都有些欲盖弥彰。


    沈遇朝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轻抬下巴,“进来吧。”


    “秋二姑娘,还请回避片刻。”


    “还是我来吧。”


    秋水漪嗓音轻轻柔柔的,一开口,却惊到了两个人。


    “二二二二姑娘来……?”


    尚泽结巴道。


    秋水漪害羞点头,却格外坚定,“尚护卫是男子,即便动作再轻,也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还是让我来吧。”秋水漪掀开长睫,眸光清润,似水含情。


    尚泽不由看向沈遇朝。


    自家王爷虽与秋大姑娘有婚约在身,但对秋二姑娘而言,始终是外男。


    换药这种亲密之事……不太合适吧。


    王爷一向重礼,定会拒绝。


    下一瞬,他便听到自家王爷的声音——


    “那便劳烦二姑娘了。”


    尚泽陡然瞪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沈遇朝却只凝视着秋水漪,笑容温和。


    “不是,王爷您……”


    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话还未说完,左溢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率先抢过尚泽手里的药,放在书桌上,恭声道:“秋二姑娘,有劳您为王爷换药。”


    而后一把捂住尚泽的嘴,拉着他往外走。


    尚泽眼睛发着刀子,和左溢纠缠着离开。


    秋水漪噗嗤一笑,“王爷的侍卫可真有意思。”


    沈遇朝望着左溢的背影,眸光微暗,淡笑道:“让二姑娘见笑了。”


    轻笑着摇头,秋水漪拾起桌上的伤药,指腹摩挲着瓶身,眼内含着赧意,“我帮王爷上药吧。”


    “好。”


    二人移步至软榻,沈遇朝撩开一头乌发,单手解下腰封,露出半边肩膀。


    他的皮肤很白,手臂线条极为流畅,肌肉鼓动,充斥着力量感。


    轻轻解开布条,露出里头的伤痕。


    伤口边缘处略往外翻,泛着白,上面残留着药膏的痕迹。


    血珠从伤口内沁出,血肉猩红,看着有些可怕。


    秋水漪蹙起了眉。


    “若是害怕,让尚泽来也可。”沈遇朝善解人意。


    摇了摇头,秋水漪咬着唇,轻声道:“我只是想问,王爷疼么?”


    沈遇朝眸光一滞。


    双指丈量着伤口的长度,心疼从嗓音里透了出来,秋水漪柔声,“这么长的伤口,王爷一定很疼吧。”


    沈遇朝一时没说话。


    打开药瓶,挖出一块药膏,秋水漪轻柔地涂抹上去。


    少女低垂着眼睫,动作透出一股子小心翼翼。


    沈遇朝凝睇着她,眸中暗色涌动,分不清是何情绪。


    上完药,秋水漪轻轻吹了吹,回到书桌旁,将新的布条缠上去。


    沈遇朝坐在榻上,她站着,双手环绕着他的手臂,从背后看去,二人紧紧相贴,亲密无间。


    属于少女的馨香从四面八方而来,无孔不入。


    沈遇朝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


    秋水漪缠好布条,五指灵活地打了个结。


    下巴虚虚放在沈遇朝肩上,嗓音近得仿佛耳语。


    “王爷,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水漪还从未见识过京城上元佳节的盛景。据闻那日街上遍布花灯,灯火辉煌,煞是好看,着实令人心生向往。只可惜……”她幽幽叹了声气,气息钻入沈遇朝耳中,无端发痒,令他眉心蹙得更紧。


    “可惜兄长那日约了同窗,应是无暇理会我。”


    睨了眼沈遇朝,她忽然凑得更近,尾音上扬,娇软又清甜,仿佛在撒娇。


    “王爷可愿与水漪共度佳节?”


    上次梅林赏梅,她兄长在家中准备春闱。这次上元观灯,又与同窗有约。


    据闻她归家之后,秋进白这个兄长待她极好。倘若是真的,要么是传言有假,要么是这姑娘又在扯谎。


    思虑间,耳畔又响起秋水漪委屈的音调。


    “王爷可是不愿?”


    温热肌肤在沈遇朝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一触即离,宛如蜻蜓点水,毫不犹豫飞身离去,徒留一池涟漪。


    些微恍神,又听秋水漪委屈道:“王爷不愿也无碍,不过是在府中消磨,水漪早已习惯了。看书绣花,不过一夜的功夫,很快便过去了。”


    上元节啊,这种盛会,一向是事故频发的时间段,最易生事。


    沈遇朝若是出门,那些刺客定会想方设法刺杀他,秋水漪一点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她再接再厉,婉转嗓音中添了丝哀怨,“想来到时命人买来花灯,在府中观赏也是一样的。只是不知,万灯齐燃,究竟是何盛景。”


    沈遇朝回神,面上无奈,“秋二姑娘多虑了,本王并未不愿。”


    秋水漪面上失落一扫而空,惊喜道:“王爷答应了?”


    沈遇朝未答,而是道:“姑娘想在何处碰面?”


    笑意一顿,少女退开了去,馨香瞬间离沈遇朝而去。


    她一副震惊的模样,清凌凌的眸中染上受伤,“王爷不来接我?”


    “我见话本里,凡女主人公出府,都是由男子亲自来接的。”


    秋水漪一顿,轻咬了唇,“是水漪无理取闹了。”


    “王爷莫怪,我只是……”


    少女悄悄觑了他一眼,垂下的眼睫投下一小片阴影。


    低声呢喃,“想早些见到王爷。”


    第33章 上元


    秋水漪回府时心情大好。


    只要一想到沈遇朝当时错愕的神色, 她便觉自己扳回了一城,愉悦地小声哼着歌。


    还未走到春晖苑,迎面撞上秋进白, 绕着石桌转圈, 眉心锁着, 一副焦虑模样。


    “哥哥怎么在这儿?”


    秋水漪关心道。


    秋进白停下,柔声道:“看书看得闷得慌,出来透透气。漪儿这是去哪儿了?”


    “我出去看望一个朋友。”


    秋水漪轻蹙眉头。


    春闱将近, 这段时日秋进白明显心烦意乱了不少,她多次看到他眉间笼罩着愁云。


    “哥哥别太焦心,你心中有学识, 怎么也不会丢, 以平常心对待即可, 我相信哥哥一定榜上有名。”


    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原著里, 秋进白也确实中了进士。


    虽已知晓结果,但看秋进白的模样, 总归是放心不下。


    秋进白面色柔和下来, “那便借漪儿吉言了。”


    秋水漪弯唇轻笑。


    今日天色放晴, 一只雀儿从蔚蓝天空中飞过。


    抬头望了眼, 秋进白骤然想起, “再过几日便是上元节, 到时哥哥带漪儿出去游玩如何?”


    唇角笑意一顿, 秋水漪很是为难, “可是, 我已经有约了。”


    秋进白脑中警铃大作,“和谁?”


    “你猜。”秋水漪调皮地眨了下眼。


    秋进白失笑, “这从何猜起?”


    “当然是从哥哥认识的人猜起。”


    秋进白低头沉思。


    秋水漪看得发笑,“哥哥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上元节,哥哥不如和同窗一道出去散散心,说不准大有所获。”


    自从回府准备春闱,秋进白便甚少出府,与友人们也许久未见了,一时心动。


    犹疑着问:“当真不用我陪同?”


    “不用。”秋水漪拉长声调,“哥哥放心去吧。”


    “好,那我这就去拟帖子。”


    秋进白抬手轻拍秋水漪的头,“快回去吧。”


    挥挥手,秋水漪与秋进白告别。


    待她走远,秋进白猛地意识到,他还是不知道漪儿究竟与何人有约。


    ……


    上元节那日,秋水漪倚在软榻上看了一上午的话本子。


    陪同梅氏用完了午膳,她回房睡了个午觉。


    一觉醒来精神饱满,秋水漪兴致勃勃地挑选衣裳。


    既然决定假装爱慕沈遇朝,那就得装得像才行。


    精心打扮一番后,秋水漪去正房与云安侯和梅氏告别。


    巧的是,还未到,便和秋进白撞上了。


    两人索性一道进去。


    云安侯坐在外间,梅氏在内室梳妆。


    夫妻俩约好了去游船赏夜景。


    听到说话声,梅氏走出内室,见兄妹二人一同出现,还以为他们约好了一起逛灯会,仔细叮嘱着,“外头人多,易生是非,千万要照看好妹妹。”


    “娘我……”


    秋进白正欲解释,秋水漪悄悄扯了把他衣袖,连连点头,“娘放心,我会跟好哥哥的。”


    梅氏一脸欣慰,“去吧。”


    失去了最佳解释时机,秋进白只好闭上嘴。


    “那爹娘,我和哥哥便先走了。”


    云安侯挥手,“早些回来。”


    兄妹俩行到大门口,秋进白眉头皱起,“漪儿,你究竟与何人有约?为何不让娘知晓?”


    “都说是哥哥认识的人了。”秋水漪推着秋进白往前走,“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告知家人。”


    “哥哥放心,他品行端正温和有礼,最是温柔不过,我安全得很,哥哥还是快些去赴宴吧。”


    “对了。”秋水漪忽然收回手,蹦到秋进白前方,歪头眨眨眼,“哥哥记得保密,先别告诉爹娘。”


    她双手合十,祈求道:“好不好嘛,哥哥最好了。”


    秋进白无奈,点了下秋水漪的眉心,“你啊。”


    “哥哥答应了?”


    秋进白叹了声气,“除了答应,我还能做什么?”


    秋水漪喜笑颜开,“那哥哥快走吧。”


    秋进白哭笑不得,在秋水漪的催促之下,只能坐着马车离开。


    念及今日佳节,秋水漪给春晖苑的丫鬟们都放了假,允她们出府游玩。


    “姑娘,王爷什么时候来啊?”


    信桃无聊地问。


    这丫头不想回家,也没兴趣与小姐妹一同玩耍,只想跟着主子,秋水漪便只好将她带上。


    目送秋进白离去,秋水漪摇头,“我也不知,等等吧。”


    站在石阶上,她百无聊赖地抬头望天,数着天上的星星。


    今夜无云,明月高悬,皎洁的月光如银纱般笼罩而下。


    星子璀璨,遍布半边夜空,如同一颗颗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宝石。


    “秋二姑娘。”


    绚烂星光中蓦地闯进一张脸。


    男人面似白玉,眉眼被近处灯火渲染得极为温柔。


    眼中映着灯光,亮如繁星,却好似比天上星子还要瑰丽。


    他一手挑着车帘,唇边含着清浅笑意,温声道:“我来接你。”


    如玉公子,俊逸出尘。


    秋水漪心中兀地一动。


    “姑娘,王爷来了。”


    见自家姑娘不动,信桃悄声道。


    秋水漪回神,唇瓣微抿,继而扬起一抹笑,裙摆如花瓣荡开。


    走到马车旁,尚泽与左溢自动让到一旁。


    秋水漪上了车,信桃紧随其后,却没进车厢,而是与两个护卫一道坐在外头。


    待两位主子坐稳,左溢牵起缰绳,一声“驾”后,马儿“笃笃”地往前驶去。


    月华如水。


    隐蔽拐角处影子晃动,一抹亮光忽现。


    少年提着一盏兔子灯,遥望端肃王府马车离去的方向。


    半晌,幽幽吐出一口气。


    姐姐避之不及,妹妹却趋之若鹜。


    “还真是,”秋进白感慨道:“女大不中留啊。”


    可见到是沈遇朝,他悬在半空中的心落了一般。


    端肃王的人品,他还是信任的。


    “世子,再不走便赶不及了。”


    宋林站在远处高声呼唤。


    “来了。”


    秋进白提着灯回身。


    算了,随她去吧,漪儿心中欢喜,才是最重要的。


    ……


    今夜人太多,秋水漪与沈遇朝弃了马车,选择步行。


    左溢寻地停车,二人走在前头,尚泽与信桃不紧不慢地跟着。


    街道两侧商铺挂满了灯,杂耍艺人喷出一道火光,四周顿时响起一阵惊呼声。


    孩童们坐在爹爹肩上,兴奋地拍手而笑。


    少女们与好友相携着赏灯说笑,白皙的脸庞在灯光照耀下泛着粉色,如同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花儿。


    内城河上夜船停泊,晚风轻拂,河面荡起涟漪,吹得河灯微微晃动,灯光闪烁,好似一只只落在水中的萤火虫,仍在努力亮着光。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有女子凭歌起舞,窈窕曼妙,舞姿动人,引得叫号声迭起。


    目之所及,各色花灯斗艳,明亮得宛如白日。


    仿佛繁星落了满地,照亮人间盛景。


    秋水漪走近一家卖花灯的铺子。


    小贩一见她便笑开,热情道:“姑娘可要买花灯?不是我吹嘘,我家的花灯个顶个的好看,绝对是京城数一数二的。”


    目光从一排排精美的花灯上轻点而过,倏尔顿住。


    那是盏花影蝴蝶灯,纱布上用朱砂画着缤纷花丛,外头缀着一只只绢布做的蝴蝶,蝶翅轻颤,光影交错,仿佛一副栩栩如生的彩蝶绕枝图。


    见秋水漪的目光落在上头,小贩笑道:“姑娘,这灯可不卖。”


    “不卖?”


    顶上挂着一排木片,秋水漪笑问:“可是要猜谜?”


    “姑娘聪慧。”小贩指着一排花灯,话里含着浓浓骄傲之意,“这些花灯都不买,而是要靠猜谜。姑娘看中的那盏,须猜对二十题。”


    信桃听了问:“若是猜错了怎么办?”


    “猜错了重来便是。”小贩笑眯眯的,“不过,猜过的题作废,需猜那些不曾猜过的。”


    信桃垮了脸,“听着好难啊。”


    尚泽挠了挠头,“是挺难的。”


    “王爷可要与水漪比试比试?”秋水漪回头望沈遇朝,“看谁能先得到那盏花灯,如何?”


    沈遇朝含笑点头。


    秋水漪取下一块木牌,上头用小字写着:


    【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


    莫道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①


    秋水漪:“春雁。”


    将木牌交给小贩。


    小贩笑着接过,“姑娘对了。”


    沈遇朝也答完了一题。


    秋水漪忙加快速度。


    答完第十九题,沈遇朝无意间一瞥,见秋水漪还在对着木牌冥思苦想,睨一眼手中灯谜,答案已在心中。


    他微顿住,眉心轻轻拧起,一副思索的神情。


    终于答完第十九题,见沈遇朝正垂眸思索,秋水漪舒了口气,取下最后一块木牌。


    【不用裁为鸣凤管,不须截作钓鱼竿。


    千花百草凋零后,留向纷纷雪里看。】②


    是位名人的诗。


    秋水漪露出笑,“竹。”


    “都对了。”小贩露出笑,转头取下那盏花灯,“姑娘,这灯是你的了。”


    秋水漪喜形于色,接过那盏灯,爱不释手地瞧了又瞧。


    与此同时,沈遇朝放下木牌,“是二姑娘赢了。”


    秋水漪眉尾轻轻一挑,十足得意,口中却道:“还要多谢王爷手下留情。”


    沈遇朝失笑。


    “信桃,荷包。”


    信桃“诶”一声,将荷包递上。


    挑中一盏花灯,秋水漪道:“那盏我要了。”


    小贩将它取了来。


    信桃接过来提在手上。


    秋水漪取出一锭碎银,小贩愣了稍许,“姑娘,这灯不值这么多。”


    “它不值。”秋水漪提了提手中的花影蝴蝶灯,笑意盈盈,“可它值。”


    话落,她已转身步入人群之中。


    小贩望着掌中碎银,忽而喜笑颜开。


    一女子过来,帮着小贩将木牌挂回去,忽而狐疑道:“怎么如此高兴?”


    小贩笑回:“娘子,我方才遇见一位好心的姑娘,猜谜得来的花灯,她拿到后却多付了银子。”


    女子惊讶了一瞬,又道:“姑娘心善,回去时替她放盏河灯吧。”


    小贩点头,“那便祝她与夫婿白头偕老,恩爱不疑。”


    第34章 男主


    提着花灯反身, 秋水漪唇畔的笑意顿住。


    细碎的光芒如潮水退去。


    不远处,沈遇朝立在桥前,流光溢彩的游船在他身后。


    男子眉目清隽, 神色淡然, 宛如误入人世的云上谪仙。


    仙人身前立着名少女。


    海棠色束腰长裙, 胸前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黄丹色织羽外裳,鬓间一支洒金流云步摇。


    金光洒面, 瑰姿艳逸,光艳逼人。


    她仰着头,大胆地与沈遇朝对视, 双颊不点胭脂便已遍布红霞。


    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秋水漪脑袋后仰, “那是谁?”


    信桃羞愧摇头, “姑娘,奴婢也不知。”


    没说什么, 秋水漪缓步走近。


    正听那少女含着羞赧的话音。


    “王爷孤身在此,正好凝婳也是一人。相遇便是有缘, 王爷不如与凝婳一道?”


    信桃小声道:“姑娘, 奴婢想起来了, 这是刑部尚书薛大人之女, 薛凝婳。”


    说罢恶狠狠地磨牙。


    她们家姑娘好端端的和王爷幽会,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程咬金!


    秋水漪点头表示了解, 手摊开。


    “灯给我。”


    一手提着一盏灯, 趁着沈遇朝还未开口, 秋水漪含笑迎上去。


    “王爷, 这灯可好看?”


    那盏灯与秋水漪的极为相似,不过内里的图换成了竹, 也并未点缀有蝴蝶,看着简陋了不少,却也制作精良。


    灯芯忽闪,灯上竹影绰绰,别有一番意境。


    少女白嫩的指尖被花灯染上一抹暖色,如上等玉石,莹莹其润,光华自敛。


    沈遇朝讶了一瞬,温声而笑,“好看。”


    “那便送给王爷吧。”


    秋水漪不由分说将灯塞到沈遇朝手里。


    “无功不受禄,这……”


    沈遇朝微怔。


    “王爷方才不是让我了?”秋水漪晃了晃手里的灯,灯上蝴蝶随之晃动。


    “水漪知晓,方才若不是王爷相让,我定是不能赢得这盏灯。”


    秋水漪弯眼轻笑,“这样算,这灯便是王爷送的。”


    “礼尚往来,水漪应送王爷一盏灯才是。”


    沈遇朝被她逗笑,含笑收下,“那便谢过秋二姑娘了。”


    秋水漪回以一笑。


    二人之间萦绕的若有似无的亲昵,令薛凝婳面上羞意僵住,眼里的笑落下。


    余光随意一瞥,秋水漪一副这才注意到薛凝婳的表情,惊讶道:“这位姑娘是?”


    薛凝婳抬起下巴,话里盛满骄矜,“我乃刑部尚书之女。”


    秋水漪了然唤道:“尚书姑娘。”


    薛凝婳凤眼微睁,嫌弃道:“你乱叫什么?什么尚书姑娘,真难听。”


    秋水漪缩了下肩,委屈道:“姑娘并未言明名姓,我又不知刑部尚书姓甚名谁,姑娘既嫌难听,何不早些……”


    顿了两息,秋水漪柔柔道:“是水漪的错,该早些问明姑娘芳名。”


    她福身,“我名秋水漪,不知姑娘可否告知名姓?”


    “你!”薛凝婳指着秋水漪的手在颤抖,气得红了眼圈,“你是故意的吧?”


    “我怎么了?”秋水漪茫然的目光投向沈遇朝,眼圈渐渐红了,“王爷,水漪……我说错了么?”


    “并未。”


    沈遇朝摇头。


    “我就知道王爷最好了。”秋水漪破涕为笑。


    薛凝婳脸色难看地瞧着二人“你侬我侬”,气得落了泪,一跺脚,狠道:“你给我等着!”


    转身哭着跑了。


    “王爷,我好像把那姑娘惹哭了。”


    秋水漪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


    “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不必在意。”


    沈遇朝轻言温语。


    秋水漪便露出了笑。


    “二姑娘好似……很高兴?”


    沈遇朝耐人寻味地一笑。


    秋水漪心想,能不高兴么?她可不愿意攒命大业牵扯进来一个无辜女子。


    面上却露出一丝羞怯,“自然。”


    “那位姑娘若是在此,水漪该如何与王爷完成赌约?”


    她背过身,三两步上了桥,手撑在石墩上,仰目看风景。


    一副不愿再谈的模样。


    沈遇朝眸光微怔,徐徐迈步到她身后。


    尚泽正要跟过去,信桃机敏得很,立马喊住他,“别过去。”


    “为何?”


    尚泽一脸迷惑。


    “你过去,会打扰到我们家姑娘和王爷。”


    “我又不说话,怎会……”


    “哎呀!你个木愣子!”


    信桃一跺脚,管不了那么多,扯着尚泽的衣袖,死活也不让他过去。


    “嘿,你这小丫鬟怎的这么霸道。”


    尚泽不服气。


    “我家姑娘都不介意,用得着你管?”


    信桃翻了个白眼。


    “你这丫头。”


    尚泽不满,当街便和信桃吵了起来。


    二人不愿招惹异样的目光,音量放得小,可急赤白脸的,也能看出是在争吵。


    秋水漪并未注意到信桃这方的动静。


    河上花灯游船,绚烂辉煌。


    夜风带着丝丝凉意,吹乱了她额前碎发。


    秋水漪抬手将发丝勾在耳后。


    “嘭——”一声巨响,她被吓了一跳,脚步不由后退,撞上一堵肉墙。


    她回头。


    男人身上极暖,冷香萦绕,说不出是什么味道,却极为好闻。


    他微微垂首,额发落下,乌黑瞳仁中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


    秋水漪此时才发觉,他虽然时常笑着,但眸光却很淡,看不出掩在瞳眸下的真正情感。


    “哇,好美的烟花。”


    几步之外,信桃停止和尚泽的争吵,露出惊喜的笑容,兴奋地就差蹦起来。


    秋水漪移开与沈遇朝对视的眼,看向空中。


    “嘭——”


    又是一簇烟花绽开,与漫天繁星相辉映,绚烂得仿佛将半边夜空都照亮了。


    火光自半空簌簌而下,宛如一颗颗坠空的流星。


    “京城的上元节可真热闹。”


    秋水漪感慨。


    沈遇朝垂眸。


    少女笑靥如花,平时瞧着楚楚动人的鼻尖小痣,此时平白添了两份明媚。


    他道:“天子脚下,自然繁盛。”


    秋水漪回头看他。


    烟花下,少女背对着身形颀长的男人,轻轻倚在他怀里。


    她偏头与他对视,烟花照亮她的眼,眸中仿佛含着绵绵情意。


    二人手中提着一盏相似的花灯,好似一对交颈缠绵的鸳鸯。


    刺痛了来人的眼。


    “涟莹。”


    陡然响起的声音令秋水漪一愣,四处梭巡,终于对上桥下一人。


    男人一袭花青色宽袖长袍,端坐在马上,头戴玉冠,五官好似被精雕细琢过,浓眉凤眼,薄唇微抿,通身的矜贵。


    对上秋水漪的目光,他眸色一柔,“涟莹,我回来了。”


    话落翻身下马,向秋水漪的方向大步而来。


    秋水漪有点懵,从沈遇朝怀里退开,小声道:“王爷,这是何人?”


    沈遇朝还未答,男人已经走近。


    “前阵子奉命出京,离开之前曾说过会尽量回来陪你过上元节,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


    他在秋水漪跟前站定,话里含了丝小心翼翼,“涟莹,你可是生我气了?”


    秋水漪不由看向沈遇朝。


    后者微微一笑,颔首致意,“世子认错人了,这并非秋大姑娘。”


    周云惇剑眉一皱,眸中含着敌意,“王爷莫不是在骗本世子?这分明便是涟莹。”


    落在最后两个字上的音极重,仿佛在强调什么。


    这该死的胜负欲。


    秋水漪知道这人是谁了。


    果不其然,沈遇朝对周云惇笑了笑,“世子,这是云安侯府的二姑娘,秋水漪。”


    而后朝着秋水漪道:“此乃越王世子。”


    越王世子周云惇,原著男主,小说里秋涟莹的官配。


    原著剧情里,秋涟莹被韩子澄带走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让他将自己送了回去。


    云安侯夫妇本来已经对着属于秋水漪的尸体悲恸大哭,忽然见到完好无损的秋涟莹,又是惊又是喜。


    一番解释后,云安侯府最终还是让秋水漪入土为安。


    自然,韩子澄并未让秋涟莹知晓,那人是被他所杀,只道是从附近乱葬岗捡回去的尸体。


    云安侯府众人至死也不知晓,那是他们的至亲。


    周云惇回京之后,秋涟莹并未告知他自己曾被韩子澄带走。


    但周云惇无意间得知这个消息,去找韩子澄打了一架,用苦肉计赢得秋涟莹心疼,此后两人感情一路升温,最终互通心意。


    可如今,秋涟莹不知出了什么差错,至今下落不明。


    而韩子澄也不知去向,并未留在京城与男主和众男配上演雄竞火葬场。


    思及此,秋水漪敛了思绪,福身见礼,“水漪见过世子。”


    周云惇惊疑不定地凝视着秋水漪的脸,“你当真不是涟莹?”


    这男主怎么连自己心上人都认不出来?


    不是说男主普遍拥有能在人群中准确无误认出女主的技能么?


    暗暗吐槽,秋水漪面上柔和一笑,“水漪与姐姐一胎双生,自然生得相似,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将我认成姐姐了。”


    周云惇眉心锁着,仔仔细细、从上之下打量着秋水漪。


    秋水漪一动不动,任他端详。


    五官虽与涟莹别无二致,鼻尖却多了一颗小痣,还有神态,与涟莹相差甚远。


    周云惇终于相信,面前的少女并非秋涟莹。


    “是本世子认错了人,秋二姑娘勿怪。”


    秋水漪含笑摇头,“岂会?”


    “不过,为何从前未曾听涟莹提起,她还有个双生妹妹?”周云惇问。


    秋水漪言简意赅,“水漪年幼时因山匪作乱,与家人失散,前些日子才回到家中。”


    周云惇若有所思,又问:“不知涟莹在何处?”若有似无地瞥了眼沈遇朝,话音中含着亲昵,“我为她带了礼物。”


    秋水漪面带歉意,“姐姐前段时日去了外祖家,大抵得外祖母过完寿才能归家。”


    “这样。”周云惇掩下眼中失落,“那倒是不巧。”


    “多谢秋二姑娘告知。”目光从沈遇朝身上一闪而过,周云惇颔了颔首,转身大步离去。


    秋水漪看得直感慨。


    这年头,“小三”都能光明正大地在“正室”面前宣誓主权了。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第35章 两拨


    想到此, 秋水漪试探性问道:“王爷可知,越王世子对我姐姐……”


    沈遇朝面不改色,“窈窕淑女, 君子好逑, 人之常情。”


    “王爷不生气?”秋水漪讶然。


    沈遇朝忽然牵唇, 笑意如皎皎明月,晃了秋水漪的眼。


    他陡然弯身,唇瓣几乎贴着少女的耳垂, 嗓音如珠落玉盘,泠泠动听。


    “若是生气,早在遇见秋二姑娘的第一面, 本王便不该日行一善。”


    气息飘在耳畔, 痒得秋水漪不自在地捏着指腹。


    却又听他道:“再或者, 在秋大姑娘因不满婚约独自出城时,便该提着剑上越王府。”


    秋水漪瞳孔骤然一缩, 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头皮一阵发麻。


    他他他……他居然知道秋涟莹出城一事?


    那他可知秋涟莹失踪?


    秋水漪愣愣抬首。


    沈遇朝蓦地离去, 抬眸望着某处, 柔声道:“那边好似有热闹可瞧, 秋二姑娘可要去看看?”


    “啊?”


    秋水漪从惊愕中回神, “好。”


    路途中, 她不时觑沈遇朝一眼。


    心中纳罕不已。


    原来不止是秋涟莹不喜沈遇朝。沈遇朝也对秋涟莹无意。


    所以才会对周云惇隐晦的宣誓主权无动于衷, 甚至未婚妻不满婚约独自出城, 在他心里也轻若鸿毛, 掀不起半分涟漪。


    所以才会默认她的靠近。


    婚约的两个当事人都对对方无意, 那还有存续的必要么?


    念头一出,又猛然想起, 婚约乃是先帝定下的。


    不管是秋家还是沈家,都不可轻易解除。


    那后来,女主是怎么和男主厮守终身的?


    秋水漪猛地顿住。


    沈遇朝察觉到她停了下来,轻声问:“怎么了?”


    秋水漪只盯着他看。


    良久,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淡笑,“无事。”


    她只是突然想起,一纸婚约,约束的是活生生的人。


    倘若其中一方,已经成为一抹幽魂呢?


    ……


    沿途热闹景象驱散了不少心中雾霾,秋水漪重新露出笑,目光四处探寻,舍不得收回。


    从一个泥人身上一掠而过,秋水漪蹙了蹙眉,重新将视线投了过去。


    架子后是条漆黑小巷,在附近灯光的映照之下,能看清巷口之景。


    空无一人,并无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她看错了?


    秋水漪不由走了两步,想看得更仔细。


    “姑娘,姑娘?”


    信桃拉住她的衣袖,疑惑地望过去,什么也看不清。


    “您看什么呢?王爷在叫您。”


    “没什么。”秋水漪微抿唇,“好似看到了一个熟人?”


    “什么熟人?”


    秋水漪牵唇,“过命交情的熟人。”


    小丫鬟心思浅,没听出她微妙的话音,反而道:“这么深厚的交情,怪不得姑娘一脸遗憾。”


    秋水漪失笑,“是啊。”


    想要过她命的交情,可不是情深义厚?


    信桃还在为自家姑娘错过故人惋惜,倒是沈遇朝,别有深意地瞥了眼黑灯瞎火的巷子。


    “哇!姑娘快看,那猴子好生聪明。”


    信桃很快便被新奇的事务吸引了眼球,兴奋地喊着秋水漪。


    不远处,一只小猴子在指引下接连跳了三个火圈,引得围观众人齐齐惊呼出声。


    “哐当——”


    卖艺人敲响锣鼓,高声道:“一文钱,只需一文钱,便可亲手牵着猴子过火圈。”


    百姓们兴奋了,举着手高喊:“我我我,我出一文钱。”


    “我也出!”


    “还有我!”


    “爹爹,我要牵小猴子。”


    一枚又一枚铜钱朝着卖艺人扔去,卖艺人喜上眉梢,举起锣鼓,“别乱扔,钱往这儿放,一个一个的来。”


    人群起初还井然有序,然而不知怎的,突然就乱了。


    有道男声粗狂难听,“哪个鳖孙敢踩你爷爷我?”


    “啊!谁拍我!”


    “别踩别踩。”


    卖艺人急忙吆喝,“别急别急,一个一个的来。”他的声音很快淹没在喧闹声中。


    秋水漪瞧着不对,望着沈遇朝道:“王爷,这样下去,恐会出事。”


    沈遇朝眉心拧着,“尚泽,你去……”


    变故陡然而至。


    一道女声凄厉得几乎要划破夜空。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呢?!”


    “我的孩子去哪儿了?!”


    一个女子跌跌撞撞地扒开人群,面色惊慌地奔了出来。


    不断往四周看,双手伸在半空,做出寻找的动作,眼中溢满了无助。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去哪儿了?小宝,别吓娘,快出来吧。”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喊道:“谁见到人家孩子了?”


    “谁没事看别人孩子作甚?哎,谁踩我了?”


    “别踩别踩!”


    推搡间,女子不知被谁撞到了地上,单薄的身影显得格外可怜。


    秋水漪于心不忍,将花灯递给信桃,扶起女子,“这位姐姐,你家孩子是男孩女孩?多大年纪?穿的什么颜色衣裳?”


    女子愣愣回答:“小宝是个男娃,才满三岁,今日穿的大红色袄子。”


    耳畔仿佛响起孩童的啼哭声,女子猛地转头,“小宝,我听见小宝在哭。”


    她挥开秋水漪的手,踉跄着往某个方向奔去。


    “诶……”


    秋水漪阻止不及,眼睁睁看着她跑远了。


    凝神望去,女子的前方,好似有一男子抱着小童借着人群躲避踪迹。


    陡然睁大了眼,秋水漪指着那方向,“王爷,那边。”


    “尚泽。”沈遇朝拧眉。


    “王爷。”


    尚泽应声。


    “你去追。”


    “是。”领了命,尚泽运气,飞速追了上去。


    秋水漪踮着脚瞧。


    “尚泽武艺不错,会将那贼人追回,二姑娘稍等片刻。”


    沈遇朝低声安抚。


    秋水漪叹了声气,接过信桃手中花灯。


    “信桃,去将那位姐姐扶回来吧。”


    信桃“诶”了声,三两步过去,将瘫软在地上哭泣的女子搀扶起来。


    出了这档子事,有孩子的纷纷牵紧了孩子的手,生怕自家孩子也被抢走。


    边上看热闹的人散去了不少,卖艺人一脸扫兴,牵着小猴子去别地。


    秋水漪将女子安置在街边摊子上,要了四碗馄饨,轻轻推到还在默默流泪的女子面前。


    “别担心,已经有人去追了,会将孩子追回来的。”


    女子泪流满面,哭得双眼通红,神色呆滞,发丝凌乱。


    闻言终于回了神,哽咽道:“姑、姑娘……谢谢、谢谢你……”


    秋水漪拍了拍她后背,无声安抚。


    四碗馄饨搁在桌上,无人动用。直到混沌上空热气彻底消散,面上浮上一层冷油,尚泽仍未归来。


    秋水漪忍不住问沈遇朝,“尚护卫可是出了什么事?”


    沈遇朝眸色暗沉,沉吟道:“二姑娘在此等候,本王去瞧瞧。”


    秋水漪今日就是冲着他来的,自然不会离了他,忙道:“我与王爷同去。”


    转头叮嘱信桃,“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见信桃点了头,秋水漪柔声道:“王爷,我们走吧。”


    沈遇朝向她投来一眼。


    秋水漪无辜眨眼。


    在心内叹了声气,沈遇朝颔首,“走吧。”


    秋水漪立即绽开笑颜,紧随其后。


    沿着尚泽离开的方向追去,周围建筑逐渐僻静,热闹如潮水退去,转为一片冷寂。


    寒风从领口中钻进去,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秋水漪打了个颤,悄悄牵住沈遇朝的衣摆。


    身后传来轻微的阻力,沈遇朝回头瞧了一眼,没管。


    寂静的深巷中,各家各户大门紧闭,一切动静落针可闻。


    骤然一声孩童啼哭,犹如深山巨林中蛰伏猛兽发出的巨吼,令秋水漪汗毛倒立。


    一道黑影疾掠而过,怀里抱了个穿着大红色袄子,生得眉清目秀的男童。


    秋水漪低呼一声,“王爷,是那个被抱走的孩子。”


    沈遇朝落下一句,“别乱跑。”飞速朝着那人追去。


    他的速度极快,瞬息间便与那人交上了手。


    二人身如流云,极难捕捉身影,唯有男童大哭声,令人提起一颗心,屏息以待,紧张不已。


    那人遽然将男童扔向天空,抽出腰间软剑,向沈遇朝刺去。


    沈遇朝眸光一厉,一跃而起,抓住男童,将他推向秋水漪,反身与贼人过招。


    怀中孩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秋水漪手忙脚乱,一边用袖子轻柔地替他擦着眼泪,一边小声哄着,“好了好了,别哭了,姐姐一会儿带你去见娘亲。”


    男童睁着朦胧泪眼,愣愣道:“……娘、娘亲……”


    “是啊。”秋水漪柔声道:“娘亲正在找小宝呢,别哭了,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男童渐渐止了哭声,小声抽泣,“娘亲……我要娘亲……小宝要娘亲……”


    见他不哭了,秋水漪看看沈遇朝,又看了看怀里的小孩,纠结不已。


    犹豫半晌,终究还是良心占了上风。


    “姐姐现在就带你去见娘亲。”


    刚转身,秋水漪忽然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从内心深处冒出来的危机感促使她将怀中孩童狠狠扔了出去。


    同一时间,寒光照亮了她的眼。


    一缕秀发坠地。


    匕首扎进墙壁中,刀身剧烈颤动,那般力道若是刺入人体,定然血溅当场。


    系统嗓音冷漠:【避险一次,奖励一年寿命。】


    竟然有一年。


    这段时日,她差不多摸清了系统奖励的规律。


    一般来说,危险越大,奖励越丰富。


    方才她若是有一秒的犹豫,此刻已经成为了刀下亡魂。


    胸前上下起伏,秋水漪惊魂未定地转过头。


    那男童好端端地站在地上,眸色冷漠阴鸷,简直不像一个三岁幼童。


    “噼里啪啦”的声音自他体内传出,好似骨头断裂后重塑。


    在秋水漪惊骇的目光中,男童不断拔高,四肢拉长,稚嫩的脸化为一张清秀的成年男子模样。


    他“诶哟”一声,嗓音甜得好似恋人发现他恶作剧后的撒娇。


    “被你发现了呢。”


    未等秋水漪做出反应,他掌中飞出两柄飞刀,直冲秋水漪脖颈而来。


    和之前那些普通杀手不同,这人明显是个高手,招招式式都冲着取她命而来。


    在京城浪了这么久,那些纨绔的花招秋水漪从未放在眼里。


    不管如何,他们总要顾忌云安侯府,不敢伤及她性命。


    可眼前这人,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为什么?


    狼狈躲闪间,脑海中忽然浮现一道身影。


    是她?


    亦或是……他?


    第36章 生气


    秋水漪牙关紧咬。


    “撕拉——”


    一柄飞刀割破裙摆, 秋水漪被垂在脚下的布料拌倒。


    一抬眼,另一柄飞刀已至。


    她抬手格挡在身前。


    伤手总比真死了要好。


    可等了片刻,意料之中的疼痛却并未到来。


    秋水漪睁眼。


    面前站着一道颀长身影。


    他身量虽高, 但其实看起来并不算壮硕。


    可这样一道身影, 此刻仿佛一座高山屹立在她面前, 令人无比安稳。


    沈遇朝将秋水漪从地上拉起,拧眉,“你是谁?”


    “你管我是谁。”清秀男人不耐回应, 冲着屋檐之上的黑衣人扬了扬下巴,“喂,那边那个, 我们联手如何?你要这小子的命, 我割了这女人的脑袋。”


    听这话, 证实了这是两拨人。


    秋水漪咬紧下唇,缩在沈遇朝身后, 怯怯道:“王爷……”


    沈遇朝护着她,沉声问:“你与秋二姑娘究竟有何仇怨?”


    “二姑娘?”清秀男人小声嘀咕, “不是大姑娘么?”


    那檐上的黑衣人亦是有些惊讶, “这位小友, 我并不插手你们之间的恩怨。”


    “好吧。”


    清秀男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骤然向沈遇朝袭去。


    过了几招, 试探到对手深浅, 清秀男人眸底闪过一道暗色, 猛然抽身退开。


    “切, 没劲。”


    撇了嘴, 清秀男人踮起脚尖跃上屋顶。


    背对着众人,他摆了摆手, “有缘再会。”


    眨眼不见。


    秋水漪盯着他的背影,眸色晦暗。


    沈遇朝收势,回到秋水漪身边,拉住她手腕。


    顺着他的目光,就着月光,秋水漪见到站在屋檐上的男人弯眉笑了下。


    岁月丝毫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五官温润如玉,堪与月色争辉。


    神情温柔地仿佛在看一个疼爱的小辈,话音更是轻柔似风。


    “阿朝,你比小时候更厉害了。”


    阿朝?


    他们……是熟人?


    秋水漪惊讶。


    沈遇朝面不改色,回之一笑,“多谢夸奖。”


    男人一怔,继而失笑,“你这孩子,何时变得这般不谦虚,柳叔教你的都给忘了?”


    沈遇朝面上笑意淡下,眸底仿佛蕴着一场风暴。


    柳松清柔和笑着,“让柳叔瞧瞧,皇帝这些年都教了你什么。”


    话音落下,屋檐上无端出现几十道影子,落地无声,恍若鬼魅。


    “这些是我这些年亲自调教的杀手,与之前那些虾兵蟹将不同,阿朝,你可能应付?”


    喉间发出一声轻叹,沈遇朝道:“你好似忘了我的身份。”


    “王爷。”


    左溢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


    他身后,二十来个黑衣暗jojo卫垂首听命。


    唇畔笑意一顿,柳松清似是不解,“阿朝,你如今怎变得如此贪生怕死?”


    沈遇朝无奈一笑,“本王还有夙愿为了,不得不保住这条命。”


    “既然如此,那便各凭本事吧。”


    柳松清叹道。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杀手们齐齐越出。


    左溢一声令下,暗卫们持刀迎上。


    刀剑铿锵,空气中很快弥漫起血腥味。


    秋水漪侧眼看沈遇朝。


    光刀剑影,他面色无波,黑色瞳孔中倒映出柳松清含笑而立的身影。


    二人无声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名杀手的尸体倒下,暗卫们将刀尖对准了柳松清。


    “今日,是你赢了。”柳松清摇了摇头,转过身去,朗声道:“阿朝,下次你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王爷,可要追?”


    左溢问。


    目送柳松清远去,沈遇朝眸底暗色涌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牢而出。


    他猛一闭眼,冷声道:“不用。”


    “秋二姑娘,抱歉,本王还有要事,今日便不奉陪了。”


    男人与她擦肩而过,徒留满鼻冷香。


    秋水漪懵了。


    搞什么?和她撒什么气?!


    巷子里光线昏暗,沈遇朝一步步离开,将众人甩在身后。


    远处有朦胧光亮照来,将地上的影子拉长,显出几分寂寥。


    暗卫们跟随沈遇朝而去,“唰唰”几声不见踪影。


    唯有左溢在一旁候着。


    “秋二姑娘,王爷今日心情不好,您请见谅。”左溢轻咳一声,“不如属下陪您逛灯会?”


    秋水漪阴着脸。


    人都走了,她还逛什么逛?


    她笑容甜美,“左护卫,你怎么不跟上你家王爷?”


    在这儿杵着做什么?


    左溢后背有些发凉,绞尽脑汁为自家王爷找补。


    “王爷不曾唤属下,自然是要属下送姑娘回府。”


    他在心内长叹一声。


    遇到秋二姑娘以来说的话,比他以往一年说的都多。


    左溢觑着秋水漪的脸色,“……那属下送您回去?”


    不回去留在这儿做什么?喝西北风么?


    秋水漪气哼哼的,“回吧。”


    去接信桃的路上,觑见前头一道略显熟悉的身影,还在思考那是谁,就听左溢喊:“尚泽。”


    尚泽闻声回头。


    秋水漪惊讶地瞧着他空空如也的手,“你不是去追拍花子了么?孩子呢?”


    他们遇见的孩子是假的也就罢了,怎么尚泽也一无所获?


    “姑娘别提了,追到半路,突然跑出来几个黑衣人将属下引开,属下方反应过来是上当了。”


    尚泽挠着后脑勺,眉梢挂着阴郁之色。


    说话间,信桃所在的小摊到了。


    桌上的馄饨已经撤了,信桃手里捏了个拨浪鼓,正逗着对面之人怀里的小童玩。


    那小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袄子,头顶扎了两个小髻,胖乎乎的小脸扬着笑,一脸的憨态可掬。


    “姑娘,您回来了。”


    信桃欢喜地迎上来。


    “这是……”


    秋水漪对着那对母女抬下巴。


    “姑娘,您和王爷刚走没多久,那孩子便被一个好心人送回来了。”


    信桃小声道。


    尚泽气笑了,“那岂不是说,我们被人耍得团团转?”


    信桃被他突然提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嫌弃地斜眼过去。


    左溢咳一声,上前将尚泽挡在后头,“二姑娘,属下先送您回去吧。”


    “这位姑娘,实在抱歉。方才太过混乱,我和小宝失散后一下慌得没了神,大抵是看错了,劳烦您白跑一趟。”


    那女子抱着孩子矮身致歉,脸上挂着歉疚。


    “无碍,孩子没事就好。”秋水漪笑,“不过姐姐下次定要将孩子仔细看好了。”


    “一定,一定。”女子连声应。


    离开前,秋水漪瞟了眼信桃手上的两盏灯。


    属于她的那一盏已经熄灭了,沈遇朝那盏却仍亮着。


    盯着它瞧了两眼,灯芯忽然被风吹得摇曳,欲灭不灭。


    坚持了几息,终于还是灭了。


    秋水漪舒坦了。


    指着它道:“王爷的灯,可别忘了。”


    信桃和左溢一左一右将花灯拾起,两人的手无意间碰上。


    左溢微愣。


    信桃瞥了他一眼,趾高气昂地站在秋水漪身旁。


    双唇微抿,左溢叮嘱尚泽,“照看好二姑娘,我去将车赶来。”


    上了车,信桃这才问:“姑娘,王爷呢?”


    秋水漪身上立即散发出低气压。


    信桃感受到了,忙闭上嘴,不敢再问。


    马车很快在云安侯府门前停下。


    秋水漪和左溢尚泽道谢,领着信桃进门。


    尚泽问:“秋二姑娘怎么了?王爷又去哪儿了?”


    “问那么多做什么?”左溢拍了他一下,“走吧,回去。”


    ……


    洗漱完坐在窗边用帕子擦头发。


    秋水漪目光随意一转,正好瞧见放在桌上的花影蝴蝶灯。


    揉搓的动作缓缓停下,她向外间唤了声。


    “信桃。”


    “诶,来了。”


    下巴点了点,秋水漪道:“将那灯点亮,挂上吧。”


    信桃脆生生地应了。


    好不容易将头发擦干,困意上涌,秋水漪打了个哈欠,爬上床睡下。


    一夜好眠。


    睡了一觉,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秋水漪又有功夫想着攒寿命了。


    唤来信柳,“你去问问你弟弟,王爷今日可有出府?”


    信柳应声。


    用完早膳,秋水漪歪在榻上看书。


    正看得起劲,信柳回来了。


    就是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王爷今日不出府?”秋水漪随口问,两指翻开下一页。


    信柳抿唇,“姑娘,徐禧传来消息,王爷昨日回府没多久,便领着尚护卫、左护卫出了城,一路疾驰,不知去向。”


    一声闷响。


    秋水漪将书合上,一下子坐直,连忙追问。


    “那可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姑娘。”信柳一脸为难,“王爷行踪不定,便是那护卫也轻易不能得知他的踪迹。”


    徐禧又岂能知晓?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秋水漪倒回榻上,有气无力道:“知道了,让徐禧先歇着吧。等王爷什么时候回了京,再来禀报。”


    “是。”


    信柳领命。


    秋水漪在心里默算。


    她现在一共获得了十年的寿命。


    十年听着很长,可十年后她也才不过二十六岁,一生还未过一半,还有许多风景不曾看过,许多事不曾经历过。


    这样一想,难免有些焦虑。


    要是能时时刻刻跟着沈遇朝就好了。


    秋水漪无声叹气。


    原想着沈遇朝不日便归,可接连两日,徐禧也不曾递消息来。


    沈遇朝不在的第三天,秋水漪闷闷不乐。


    沈遇朝不在的第四天,秋水漪无精打采。


    沈遇朝不在的第五天,秋水漪萎靡不振。


    沈遇朝不在的第六天,想他。


    第七天……


    第八天……


    第三十天……


    第六十天……


    想他想他想他,秋水漪简直要想死他了。


    第37章 晚娘


    秋水漪的异常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信桃偷偷和信柳感叹, “姑娘这么喜欢王爷,若是不能得偿所愿,该有多伤心啊。”


    信柳深以为然地点头。


    甚至连梅氏也察觉到了。


    用完晚膳洗漱完后披着袍子坐在桌边看账本, 看着看着, 忽然长叹一声。


    正就着灯光看书的云安侯, 一脸莫名:“好端端的叹什么气?”


    梅氏放下账本,“侯爷可知之前看门的守卫与我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云安侯翻了一页。


    “他说,上元节那夜, 送漪儿回来的,是端肃王府的人。”


    动作一顿,云安侯终于将视线从书上挪开, 惊异道:“当真?”


    “岂有假?送她回来的, 还是常年跟在端肃王身侧的尚护卫和左护卫。”


    梅氏道:“我本来还寻思, 说不准是漪儿偶遇了王爷,王爷派人送了她一程。可越想越不对, 那夜,漪儿分明是和进白一起出的府。”


    云安侯想起来了。


    那日闺女确实是和长子一道出了门。


    “我寻了进白打听, 侯爷猜我听到了什么?”


    云安侯做出倾听的表情, 顺着梅氏的话问:“听到了什么?”


    梅氏一拍大腿, “那夜进白刚出府便被漪儿赶走了, 他察觉不对, 折回一瞧, 正巧撞见漪儿进了端肃王府的马车。”


    “他们分明是约好了的。”


    上元节, 妙龄少女不跟随家中兄长, 反而与外男一道, 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


    云安侯迟疑,“漪儿当真与端肃王……”


    剩下话未尽, 梅氏却是听懂了。


    “可不是,我打听到端肃王这些日子出了城不知去向,侯爷没发觉漪儿的精神劲也跟着走了?”


    “可端肃王与莹儿自幼便有婚约。”


    梅氏走到云安侯身边坐下,“漪儿不喜端肃王,反正都是我秋家的姑娘,若他二人当真互生情意,侯爷……”


    柔软的手轻轻覆在云安侯手背,梅氏眸中含了泪光,面色哀求,“侯爷便成全了漪儿吧。”


    “瞧夫人这话说的,那也是我的女儿。我亏欠她十六年,她有所求,我定会依。”


    云安侯将书随手扔开,握住梅氏的手。


    梅氏破涕为笑。


    “这段日子漪儿闷闷不乐的,我瞧着也不好受。正好进白高中,我想带她去承明寺散散心。”


    前些时日,秋进白在春闱中发挥得不错,得了一甲前五,更在殿试中得了陛下青眼,被钦点为探花。


    “顺便……为莹儿祈福。”


    梅氏语调低了下去。


    云安侯揽她入怀,“夫人想去便去。”


    ……


    出府那日天气不错,秋水漪脱下冬装,换上了轻薄的春衫。


    厚重的衣裳一脱,人轻快了不少,连带着心情也多了几分愉悦。


    承明寺坐落在城外浮云山上,山巅树木苍翠,浮岚滚滚。


    桃花始盛开,一簇簇粉色点缀在云雾间,宛如美人遮脸,欲语还休。


    到了山脚,前路被数辆马车遮挡。


    瞧着来承明寺还愿的夫人姑娘倒是不少。


    梅氏命忠叔稍等片刻,待前路通了再走。


    秋进白入了翰林院,今日上值去了,此行只有她们母女二人。


    秋水漪挂上车帘,目光灵动的四处梭巡,鼻尖轻轻一耸,草木清新之气沁入肺腑,令人灵台一清。


    前头马车久久不动,秋水漪回头,“娘,我们下去走走吧。”


    梅氏应:“好。”


    母女俩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刚站稳,一辆华贵非凡的马车横冲直撞而来。


    秋水漪眼疾手快拉着梅氏后退,好险退了开去。


    她柳眉一拧,眸中仿佛含着刀刃,厉声质问:“你是谁家的马夫?若是伤了人,你如何赔?”


    “这位姑娘,抱歉,这马夫是我刚聘来的,应是还未适应,回去我定会好好责罚。姑娘莫怪。”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姣美的脸。


    少女肤色白皙,衣着华美,柳叶眉,琼鼻樱唇,气质淡雅,宛如江南水乡开在河面上的一朵清荷。


    她身侧坐了一位妇人,同样身着绸缎,发髻上插满了珠钗,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肌肤略显粗糙,手上有茧,一看便是常年劳作惯了的。


    她指着那马夫骂,“你个挨千刀的,若是伤了哪位夫人姑娘,或是伤着老娘闺女和宝贝金外孙,仔细你的皮!”


    宛如市井泼妇,骂得那马夫诺诺应是。


    当真是对奇怪的母女。


    骂完,那妇人又转向秋水漪,赔罪道:“他不是故意的,姑娘莫怪、莫怪。”


    秋水漪还未开口,梅氏已从惊魂未定中回过神来,低声道:“这是怀平世子妃。”


    秋水漪想起来了。


    她让信柳去给被洪三糟蹋的屠户姑娘出主意,让她想办法赖上纪锐。


    那姑娘手段倒是了得,让爹娘去怀平郡王府时将自己带上,又想法子调走纪锐身边人,直接一碗药给他灌下去,当日便与纪锐做了夫妻。


    事发之后,那姜家夫妻赖在怀平郡王府不走,哭着喊着要纪锐负责。


    纪锐恨毒了他们,自然不愿。


    端淑长公主也有些看不上这家人的做派,只松口给一个侍妾的名分。


    姜晚娘衣衫凌乱地站在父母身后默默垂泪,一言不发地跑出了府。


    妙龄少女衣衫不整,梨花带雨地在大街上跑过,自然引人注目。


    没多久,全京城都知道被采花大盗糟蹋的姑娘转头又被他的同伙,怀平世子给糟蹋了。


    一时间,怀平郡王府站在了风口浪尖,每日都有书生站在郡王府门前写文章怒骂。


    端淑长公主忍了一个月,压着纪锐以侧妃之位将姜晚娘迎进府。


    到了姜家,却得知姜晚娘已经有了一月的身孕。


    姜家放言,若是想要这个孩子,必须给他家姑娘正妃之位。


    怀平郡王府一行人直接傻了。


    纪锐气疯了,提棍便要打杀了姜晚娘。


    以往他做什么,端淑长公主都依着,可他这次要杀的是自己的孩子,她盼了许久的孙子。


    端淑长公主第一次在纪锐面前显露出强硬的态度,命人将纪锐绑了,在姜家留了许久,回府便递上了折子请立世子妃,没过多久,风风光光地将姜晚娘娶了回去。


    一个失了身的屠户之女一跃成为当朝郡王世子妃,这桩大戏令京中人瞠目结舌。


    事情传到云安侯府,连秋水漪也惊讶了许久。


    如今见了人,更添了三分讶然。


    这般有魄力的女子,竟生得这般柔情似水。


    望着马车内面带浅笑的姜晚娘,秋水漪扬了眉,“不知这马夫,是端淑长公主请的,还是世子请来的?”


    姜晚娘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否则也不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上。


    秋水漪这一问,她立马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银针般尖利的目光刺向那马夫。


    马夫瑟瑟发抖,死死埋着头,不敢看姜晚娘一眼。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胡氏目眦欲裂,冲上去将马夫踹下马车,身形灵活地跳下去,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打得那马夫连声哀嚎。


    一边打,一边骂:“你个丧良心的,敢害我女儿和外孙,看老娘不打死你!”


    “亲家夫人饶过小的吧,小的也是被逼无奈,是世子!都是世子逼的!”


    胡氏嘴巴不停,“你不是个好东西,那纪锐也是个黑心肝的!一个世子,居然能做出残害亲子的事来,我呸!什么狗东西,不让他见识见识老娘的手段,老娘不信胡!”


    梅氏出身富贵,何曾见过这般撒泼的夫人,一时目瞪口呆。


    秋水漪给信柳信桃使了个眼色,两个丫鬟反应过来,围在胡氏身前,挡住他人窥伺的目光。


    胡氏见了停下动作,顺了口气,口中道:“你这姑娘是个好心人,可惜老娘最不怕丢脸。反正传出去,更丢人的是他狠心杀害亲子的怀平世子!”


    后一句音量极高,附近看热闹的人纷纷露出惊愕的目光,侧头窃窃私语。


    这母女俩,都是聪明人。


    周围都是有脸面的人家,就算纪锐想方设法摆脱姜晚娘,可一个能杀害亲子的人,哪家还敢将女儿嫁过去?


    算是彻底将纪锐的后路斩断了。


    秋水漪心生佩服,“倒是我多管闲事了,婶子见谅。”


    胡氏这一个多月来也见了不少达官显贵,但还是第一次见对她这般和蔼的世家贵女,收了手,咧嘴笑了笑,无措地站在原地,看向自家女儿。


    姜晚娘倒是还算镇定,手轻轻放在尚未显怀的腹间,眸中晦暗难明。


    勉强勾唇,“我娘与市井人家打交道惯了,姑娘莫怪。”


    秋水漪笑了,“婶子性子爽利,能护住家人,这是好事才对。”


    胡氏立即得意扬眉。


    姜晚娘面色柔和不少,“我还有要事,需先走一步,往后若有机会,再与姑娘详谈。”


    她扫了眼秋水漪等人身后的马车,记住族徽,唤了声胡氏,“娘,我们先回去吧。”


    胡氏提溜着那马夫回到马车上,恶狠狠地威胁,“好好驾你的马,我闺女和外孙若出了事,老娘要你全家狗命!”


    马夫唯唯诺诺地点头。


    怀平郡王府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原路返回。


    至于回去之后,胡氏当着端淑长公主的面怒骂纪锐和马夫,姜晚娘委屈落泪正巧被嘉仪县主姐妹撞见。


    姑嫂齐心协力添火,令抱孙心切的端淑长公主怒不可遏,直接将纪锐禁足一事暂且不提。


    第38章 解释


    前头马车已经疏通了, 秋水漪挽着梅氏,“娘,我们回去吧。”


    梅氏感慨, “这怀平世子当真是坏到了骨子里。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却连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不放过。娘当真是被他给蒙骗了。以往他还喜欢往你姐姐身边凑, 幸好……”


    梅氏话音一顿。


    秋水漪截住她的话头,“娘,那便是承明寺么?”


    梅氏被转移注意力, 探头过去,待见到隐在树荫后的红瓦,露出笑, “是了。”


    山道上人群络绎不绝, 秋水漪问:“娘, 为何这承明寺香火如此旺盛?”


    梅氏:“当年太/祖遭前朝戾帝截杀,路过承明寺时, 被当时的主持救下。后来太/祖起事,主持更是在背地里不遗余力支持。我朝建立后, 太/祖感念主持之恩, 特封主持为国师, 承明寺至此鼎盛不衰。”


    这些原著里也提到过。


    见梅氏神色恢复寻常, 秋水漪放下心。


    正好马车停了, 她笑盈盈地挽着梅氏的手, “娘, 到了。”


    殷朝传至今日不过三代, 太/祖在时天下初立, 百废俱兴,并无余力关照承明寺。


    筚路蓝缕几十年, 直到先帝时,才大致安稳下来,将承明寺修缮一遍。


    此刻站在主殿前,只觉大气辉煌,威严无比。


    与梅氏进了主殿,刚跨过门槛,里头走出一名美妇人,眼看两人就要撞上,一只手倏地从旁穿过,准确无误地将美妇人搀扶住。


    嗓音低沉如陈年酒酿。


    “娘,当心。”


    秋水漪扶稳梅氏,抬头望去。


    男子穿着一身黑衫,发丝齐齐束在冠中,五官如刀刻般立体,甚至露出几分锋锐之意。


    肤色极白,眉眼间带着阴郁之色,面无表情,似乎看什么都是淡淡的。


    唯有在看向身边的美妇人时,露出几分温情。


    注意到她的视线,男子朝秋水漪看来。


    眼中好似发了亮,但下一瞬,他便蹙起眉心,淡漠地移开了眼。


    “都说了,要叫姨娘。”美妇人呐呐的,瞧着很是胆怯。


    “祖父一言既出,准我唤你姨娘。”


    男子淡声。


    视线转向梅氏,态度出乎意料的和煦,“侯夫人。”


    “赵少卿。”梅氏微笑颔首,“漪儿,这位是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赵希平。


    诚国公庶孙,原著男三。


    秋涟莹无意间在嫡长兄手上救过他一命,从此对她情深不悔,为了配得上她,不择手段往上爬,短短时日便爬上了大理寺少卿之位。


    秋水漪温声,“见过赵少卿。”


    “秋二姑娘不必多礼。”


    赵希平淡淡颔首,扶着那美妇人,“告辞。”


    秋水漪侧身避让。


    书中有写,赵希平自从在仕途上展露天赋后,原本已经对满府草包绝望的老诚国公宛如遇到能重回年少的绝品灵药的垂暮老人。


    一门心思培养他,助他在府中立威,甚至允许他光明正大喊他出身低下的姨娘为“娘。”


    秋水漪之前招惹了这么多纨绔子弟,却不敢打他的主意。


    只因这人是条毒蛇,被他盯上,唯有死路一条。


    上完香,梅氏留下听主持念经,让秋水漪随意去逛逛。


    浮玉山景色极佳,后山长着一片桃林,漫步在小径中,桃花如雨,落在发间、肩上,四周遍布粉色,犹入画中。


    桃花树下,一对男女相对而视,面带薄红,羞怯地避开对方的眼神,眉梢挂着肉眼可见的喜悦。


    秋水漪折回,不欲打扰。


    脚步一迈,“咔嚓”一声,踩断了一根树枝。


    她尴尬地险些掩面奔走。


    却是迟了。


    那对男女听见动静,齐齐望过来。


    “抱歉,我并非有意……”


    咦,那男子的脸,怎么有些熟悉?


    纳罕间,男子似乎也认出了她,低声与那女子说着什么。


    女子盯着秋水漪好奇地看,点点头,顺从地走开几步,抬手折下一枝桃花,静静欣赏。


    男子朝秋水漪走来。


    “秋二姑娘,幸会。”


    秋水漪着实想不起来此人是谁,只能尴尬点头,抬手掩唇,接着帕子遮挡,极小声问身后的两个丫鬟。


    “这是何人?”


    信柳信桃对视一眼,纷纷摇头。


    大致是看出她并不识他,男子苦笑道:“在下姓方,名庭瓒。”


    名字倒是有些熟悉。


    秋水漪垂眸思索片刻,恍然大悟。


    原来是在端淑长公主府时,被纪锐用来引她的那人。


    她问:“方公子寻我有事?”


    方庭瓒鞠了一礼,“之前在端淑长公主府,怀平世子不知怎的知我极为宝贝祖父赠我的话,趁我不注意将它偷走要挟,要我将姑娘引至那处。”


    “祖父自幼待我慈祥和顺,他仙逝多年,若连他的遗画也保不住,百年之后,在下实在没脸去见他,因而不得不答应怀平世子的要求。”


    “之后的事,在下也听说了。”方庭瓒面露愧疚,“世子平日便顽劣,可我着实不知他竟打着这样的主意,若是就此毁了姑娘终身,在下定愧疚一生。”


    他长叹一声,话音里满是感慨,“幸好姑娘无恙。”


    秋水漪觉得这人怪没劲的。


    你和祖父情谊深厚,想拿回他的画作,这无可厚非。


    可既然已经应了纪锐,做了他的帮凶,此刻又来她面前装什么好人?


    且不在事情刚发生时特意登门赔罪,反而是两个多月后一次偶然相遇,来她面前说些无辜的话。


    假不假啊?


    内心如此腹诽,秋水漪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柔声安抚,“公子不必自责,是怀平世子太过无耻,与公子无关。”


    方庭瓒闻声释然,“多谢姑娘体谅。”


    秋水漪无意与他多说,简单几句将人打发走,抬手折了两朵桃花,捏在手里揉搓。


    花汁迸出,染上指尖。


    看出自家姑娘心情不快,信桃指着枝头桃花,“这花开得不错,姑娘可要摘些花瓣回去做桃花羹?”


    秋水漪不重口腹之欲,“你看着办吧。”


    信柳适时开口,“我听夏双姐姐说,夫人倒是极好这一口,可惜府中桃花未到盛放之时,她还惋惜了好久。”


    秋水漪指尖动作一顿。


    用帕子将手指擦干净,她道:“既然娘喜欢,那便摘些回去吧。”


    信桃立即道:“奴婢回去借篮子。”


    兔子似的飞快没了影。


    信柳取出帕子,将花瓣摘了,轻轻放在上头。


    秋水漪也去帮忙。


    两人一人拿了张帕子,专心致志摘桃花。


    一不留神便走远了。


    再一抬头,身边树树桃花缤纷烂漫,花瓣簌簌而落,铺满整条小径。


    已经没了信柳的身影。


    秋水漪露出几分茫然。


    这是哪儿?


    往回走了两步,秋水漪倏尔顿住,猛然回头。


    一道熟悉的影子映入闯了进来。


    眼中好似冒了火,秋水漪陡然将手边的桃花枝折成了两半。


    好啊,消失了两个月,她日日夜夜盼着沈遇朝回来,忧思他是否又遭遇了刺杀,险些夜不能寐。


    谁知他过得好好的,竟还在这儿在会佳人。


    当真是一腔真心喂了狗。


    秋水漪死死盯着前头那双男女,恨得咬牙。


    不远处,沈遇朝立在桃花树下,垂首望着身前的少女,眸中折射出的光显得极为深情。


    那少女偏头,露出一张姣好侧脸。


    有些熟悉。


    秋水漪皱眉回忆。


    脑子里晃过一张脸。


    是上元节遇到的那位薛姑娘。


    说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现在又在做什么?


    秋水漪气极。


    气完又想,若是沈遇朝有了心悦的姑娘,她便不能再缠着他了。


    那她该怎么攒寿命啊?


    仿佛天塌地陷,秋水漪整个人都焉了,无精打采的。


    要不,再拉拉仇恨值?


    正胡思乱想着,那头,薛凝婳骤然发出一声泣音,含着泪道:“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言罢捂着嘴跑远。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伤心。


    这又是怎么了?


    秋水漪一脸懵。


    尚在怔愣间,沈遇朝骤然厉声道:“谁,出来!”


    秋水漪抿唇。


    低下头。


    怀里的桃花瓣有不少被她无意识捏碎,随手裹了裹,秋水漪一步迈出,罕见地阴阳怪气。


    “王爷一回来便见了薛姑娘,怎么还将人气跑了呢?”


    见是她,沈遇朝眸中厉色退去不少,扬唇轻笑,“烦人的苍蝇,自然要赶走。”


    那笑怎么看都透着冷意。


    秋水漪眉心蹙起,上上下下地端详着沈遇朝。


    松青色长袍曳地,腰封勒出劲瘦的腰身,令他显得格外身高腿长。


    领口绣着一圈祥云纹,与发上云簪相呼应,肤色冷白,五官俊朗,瞧着和以往无甚差别。


    只是骨节分明的腕上缠了一串佛珠,衬得那手精瘦修长。


    外表看着倒是没受伤,只是眼中好似堆积着乌云。


    仿佛风雷聚集,下一刻便要冲出云层,给人致命的一击。


    眉间绕着一缕暗色,令他整个人看上去颓靡了不少。


    他的状态不太对。


    好似被豺狼虎豹追到悬崖边走投无路的猎人,只需轻轻一推,便会摔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秋水漪试探性问:“王爷这段时日……可是发生了什么?”


    沈遇朝笑意一变,脸色淡了下来。


    “本王看在秋家的面上对秋二姑娘多有礼遇,可二姑娘似乎误会了什么。”


    右手拨弄着腕上佛珠,沈遇朝淡声开口,“你并没有资格过问本王的私事。”


    “那道荒谬的赌约,就此作罢吧。”


    第39章 疯子


    秋水漪要气死了!


    这人怎么回事?关心还不行?


    居然过河拆桥!


    郁气在心中乱窜, 秋水漪忍不住磨牙,恨不得立马将沈遇朝给揍一顿。


    狠心掐了下掌心,眼圈立马红了, 秋水漪不住后退, 摇摇欲坠的柔弱姿态, “王爷这话是何意?”


    “本王不想再和你纠缠。”


    沈遇朝神色淡然,“秋二姑娘,男欢女爱这种没用的东西, 本王并不需要。”


    忆起方才哭着跑远的薛凝婳,秋水漪约莫明白发生了什么。


    什么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都是胡扯!


    拒绝姑娘竟然这么无情。


    眼泪顺着眼眶滑落,在白皙的双颊上留下两道水痕。


    秋水漪梨花带雨, 擦干眼泪, 故作坚强, 嗓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她的情绪。


    害怕话音里的哽咽泄出,她语速放得极慢。


    “王爷误会了, 水漪……并未对王爷心存妄想。”


    “一切……不过是情难自诩。既然给王爷造成了困扰,水漪往后, 都不会出现在王爷面前了。”


    她抽泣一声, 矮了矮身, 埋着头, 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身后始终无动静。


    秋水漪很是泄气。


    不吃欲擒故纵这一套, 那她往后还怎么接近沈遇朝?


    她抿着唇, 埋头思索。


    京城还有和沈遇朝一样常年遭遇刺杀的人么?


    重重的一脚踏出, 粉色花瓣在她脚下化为泥泞。


    尚未站稳,身后一道巨力拉得秋水漪身子一个踉跄, 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眸光一转,眼前有道银光,仿佛贴着她的眼珠急掠而过。


    后背寒气骤生。


    沈遇朝揽着秋水漪向后跃去。


    风吹得桃花瓣在空中飞舞。


    绮丽的粉色花海中,两个黑衣人亮出武器,追逐而来。


    落地后,秋水漪侧目望着沈遇朝,“王爷……”


    沈遇朝没给她眼神,一步步向两个黑衣人走去。


    秋水漪:“……”


    好吧。


    看在最后蹭一次刺杀的份上,她不和他计较。


    两个黑衣人一高一矮,高个儿那个沉声道:“就是你,伤了我主上?”


    “不止是伤。”沈遇朝勾唇,眼中毫无温度,“本王还会取她性命。”


    “毛头小子,说大话谁不会?爷爷我还说,明天就能当皇帝呢。”矮个儿哈哈大笑。


    “大言不惭。”高个儿讥讽一笑,“今日我便拿你人头,给主上下酒。”


    “你尽可试试。”


    沈遇朝嗤了一声。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齐齐掠了出去。


    一人舞着两指厚的长刀,一人甩着流星锤,气势汹汹。


    秋水漪看得焦急,沈遇朝却一步不动。


    二人奔到他身前,也不见他是如何动作,高个儿手里的大刀轻而易举便被沈遇朝夺了去,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沈遇朝抓住高个儿的手臂一折,只听他发出一声惨叫,小臂呈现出一种扭曲怪异的姿势。


    腿往他膝盖狠狠踢去,“咔嚓”一声,高个儿又是一声惨叫,单膝跪倒。


    “老高!”


    矮个儿惊叫,甩着流星锤朝沈遇朝当头砸下。


    沈遇朝拎着高个儿挡在身前,流星锤正正砸在他另一条腿上。


    “啊!”


    高个儿哀嚎不已,被沈遇朝如死狗般随手扔下。


    “我要杀了你!”


    见到自己同伴的惨状,矮个儿被激得红了眼,心中悲恨交加,手中流星锤舞得虎虎生风。


    沈遇朝冷静举刀。


    在刀身与流星锤相撞的前一瞬,他蓦然调转方向,将铁链缠在刀身上,反手掷了出去。


    矮个儿被当胸砸个正着,猛地呕出一口血。


    沈遇朝收刀,一步步上前。


    周身气息沉郁,仿佛九天阎罗,每走一步,脚下便是森森白骨,恶鬼阴魂。


    矮个儿硬生生退了两步,终于露出几分恐惧。


    “你、你……”


    沈遇朝漠然举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矮个儿的脚筋。


    “啊疼、好疼……”


    矮个儿一下瘫倒在地,疼得翻来覆去地打滚,眼泪鼻涕淌了一脸。


    沈遇朝恶心地拧了下眉心,一脚踩在矮个儿胸前,“受了伤穆玉柔还能派人刺杀本王,想来,她的伤该是不重。”


    矮个儿疼得咬牙,“不关、不关主上的事,是我、是我和老高自作主张……”


    高个儿够着脖子,话中恨意凛然,“敢伤我主上,你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沈遇朝蓦地冷笑一声,“那女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能让男人为她卖命。”


    “不准侮辱我主上!”


    见他疼得直呕血,却还在维护自己主上,沈遇朝嘴角笑意落下。


    他突然弯身凝视着矮个儿,瞳孔仿佛被泼了墨,黑得发亮。


    眸底却如同深渊寒潭,寒意刺骨,暗藏波涛。


    他启唇,缓缓道:“穆玉柔的人,都该死。”


    长刀斜斜插在土中。


    用力在腕上一扯。


    佛珠崩断,圆润的珠子掉落在矮个儿身上,钻入茵茵绿丛,碾过片片桃花,在触碰到秋水漪绣鞋上的珠花时骤然停下。


    一只手将佛珠捡起。


    表面光滑,触感温润,手感好得仿佛上等暖玉。


    秋水漪合拢掌心。


    在她的视线里,清晰地看见沈遇朝指尖捻着一颗佛珠,缓缓俯下/身,将它放入矮个儿的眼中。


    “啊!啊啊啊啊!”


    眼睛疼得好似有锥子砸进去,血不断向外涌出,矮个儿痛苦哀嚎,身体扭曲着躲避。


    沈遇朝松开踩在矮个儿胸膛上的脚,转了个方向,一脚踩在他眼上。


    “啊啊啊啊!!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矮个儿放声嘶吼。


    沈遇朝温和一笑,嗓音轻柔地好似恋人间的耳鬓厮磨。


    “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他又拾起一颗佛珠,镶在矮个儿仅存的一只眼里。


    矮个儿面上淌满了血,已看不清神色。


    他嘴里大声嘶喊,“有本事杀了我啊!”


    沈遇朝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仿佛在自家院子里那般闲适,慢条斯理将佛珠捡回来。


    而后掰开矮个儿的嘴,一颗一颗地往里塞。


    起初,矮个儿还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到最后,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了。


    三月的风还残留着一丝寒意。


    满树桃花“沙沙”作响,花瓣如雨,落在他发间,肩上。


    花下看君子,温文尔雅,风华明润。


    秋水漪却心生寒意,半边身子僵硬地无法动弹。


    眼里充斥着惊愕。


    掌心轻轻一动,触碰到那颗佛珠。


    她此刻方知。


    朗朗乾坤,金乌灼灼,夜鬼难行。


    唯有为自己披上一层皮,才可行走在人世间。


    信佛者手戴佛珠,鬼却以佛珠遏魔。


    他似佛,却是魔。


    【宿主。】向来不主动开口的系统骤然出声,【抱歉,是我忘了告知你沈遇朝的真实性格。】


    手心收紧,硌得她生疼。


    秋水漪却荡开一抹笑。


    此刻,她是真真切切对沈遇朝生出了几分兴趣。


    时常带着如出一辙温和笑容的君子有什么意思?


    疯子,才让人有探寻的欲/望啊。


    她双眸微弯,【没关系,疯批才好呢。】


    【是疯批的话,待在他身边,我岂不是能获得更多寿命。】


    只是,究竟能不能活那么久,就要看她的本事了。


    可毕竟……挑战越大,奖励才越丰厚,不是么?


    系统惊了,实在想不通怎么能有人主动去送死。


    【宿主,请你认真考虑接近沈遇朝的计划。他真的会杀你。】


    【他不会。】秋水漪笃定。


    她能感受得出,左溢在为她和沈遇朝制造机会。


    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沈遇朝有个真心相爱的人。


    一个护卫首领,能为主子考虑到这种份上,足以证明他的忠诚。


    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只有主子对下属足够好,属下才敢忠心到僭越,考虑起主子的终身大事。


    如此可见,沈遇朝的情绪在平日里还是很稳定的。


    只有在某些时候,才会让他压抑不住内心的黑暗,放出那只撕咬他的野兽。


    是那个叫做穆玉柔的女人?


    她和沈遇朝是什么关系?


    他们之间有何过节?


    真是令人好奇。


    高个儿被矮个儿的惨状惊得牙齿不住打颤。


    见沈遇朝慢悠悠地向他走来,高个儿眼中划过一抹决然,唇瓣一张一合,倏尔吐出一根毒针。


    沈遇朝及时侧头。


    趁他躲避的功夫,高个儿突然爆发,猛地往矮个儿的尸体扑了过去。


    脖子在旁边立着的刀上一抹,与矮个儿倒在一处,睁着眼,死不瞑目。


    他双腿都断了,也不知究竟是何等屹立,让他忍着疼扑过去。


    淡淡扫了两人的尸体,余光映出秋水漪一动不动的模样,沈遇朝缓步朝她走去。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蹭上了血,血珠顺着手背,一滴一滴往下落。


    “啪嗒。”


    血滴在地面开出一朵血花,妖艳邪佞。


    笑意比三月春光还要温柔,他缓声开口,“秋二姑娘,你也瞧见了,本王,可是会杀人的。”


    秋水漪一脸理解,“是他们想杀王爷在先。”


    沈遇朝笑容一顿。


    “还未谢过王爷方才相救,水漪……抱歉。”秋水漪抿唇,委屈巴巴道:“忘了王爷不喜与我说话,我这就走……”


    沈遇朝惊讶扬眉。


    秋水漪抬步,瞳孔倏尔紧缩,“王爷小心!”


    沈遇朝蹙眉。


    感应到什么,猛地转身。


    却是迟了。


    箭矢如光,“呲”一下扎入皮肉,直入胸膛。


    沈遇朝闷哼一声,沉着脸,反手摸向后背,一下将箭拔了出来。


    刹那间,鲜血直流。


    秋水漪猛一下转头,正看见隐在树上的一角黑色衣摆。


    居然还藏了一个!


    秋水漪咬牙,快步上前扶住沈遇朝,“王爷,你没事……啊!”


    又一支箭射来,从二人之间的空隙里直直穿过去。


    沈遇朝本就不太稳的身子被箭风带得一晃。


    秋水漪正好拉住他,被他的力道带着往下,两人齐齐跌倒。


    身下是个斜坡,他们双双翻滚而下。


    秋水漪紧紧抱着头。


    滚了不知多久,身体骤然腾空,她尖叫一声,被拥进一个怀抱。


    血腥味从四面八方钻进鼻尖。


    “砰——”


    水花四溅。


    第40章 野人


    “哗啦——”


    清透的水珠飞溅, 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发着光。


    秋水漪钻出水面,呛咳几声。


    发髻乱了, 簪子不知在滚落途中掉在了何处, 一头乌发松松垮垮地垂下, 被水打湿后,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子上。


    水珠顺着高挺的鼻梁落下,正正滴在饱满的唇上。


    白嫩脸庞被水洗过, 如出水芙蓉,清雅玉润。


    缓过来后,秋水漪打了个冷颤。


    她抬目四望。


    水流哗啦啦下坠, 水幕上氤氲着一层雾, 仿佛一颗颗水珠凝聚而成, 轻轻一碰,便会湿了面容。


    她身处潭中, 潭水冰凉,激得肌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


    岸边开着丛丛野花,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秋水漪觉得那些花好似比寻常的颜色更鲜妍一些。


    不时有水珠飞溅, 更衬得那花娇艳欲滴。


    视线一转, 不远处的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


    “王爷……?”


    秋水漪试探性询问。


    唯有鸟雀叽叽喳喳地回应着她。


    秋水漪暗道不妙, 手一张, 某个东西脱手而出。


    探眼看去, 才发觉, 她竟然将那颗佛珠紧紧捏在手里。


    下意识将它捞了回来, 犹豫片刻,将佛珠放置在腰间, 秋水漪双手在水中划动,游到沈遇朝身边,费力扯着他的衣领,将人往岸上带。


    没想到看着清清瘦瘦的,人倒是挺沉。


    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将沈遇朝半边身子拖到岸边,秋水漪已气喘吁吁。


    她竭力跌倒,双手往后撑,仰头望着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珠随着她的动作顺着脖子往下/流,没入领口,不见影踪。


    歇了会儿,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奋力将沈遇朝拖离寒潭。


    “砰——”


    手上陡然泄力,沈遇朝猛地一下摔在地上。


    秋水漪吓得抖了抖肩,胆战心惊地伸手去探他鼻息。


    还活着。


    她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面色纠结地打量着沈遇朝胸口处的箭伤。


    这伤……该处理吧?


    她时常游走在危险边缘,随身带了不少药,因此秋水漪伤药并不少。


    做出决定,秋水漪解开沈遇朝的衣衫,皱着脸去看他的伤口。


    这一眼,令她僵硬在原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遇朝肤色白,胸前伤口极为惹眼,一眼便能看见。


    本以为见到的应是发白发胀,惨不忍睹的伤口。


    可……


    伤口确实略显狰狞,然而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慢慢自动愈合。


    秋水漪伸手揉眼睛。


    再一睁眼,那伤口已然比方才小了一圈。


    她努力回忆,之前为沈遇朝上药时,他的伤口变小了么?


    沈遇朝梅林受伤之时,秋水漪并未见到他的伤口,无法比较,不得而知。


    可眼前一切,却是她亲眼所见。


    秋水漪一脸骇然。


    沈遇朝究竟是什么怪物?


    有这样的愈合能力,他又……为何会死?


    秋水漪僵硬原地。


    直到濡湿触感袭来,她才猛然回神。


    吐出一口浊气,压下所有纷繁思绪,一件一件,将沈遇朝被水打湿的衣领掩好。


    尚处在昏迷中的男人一脸苍白,唇无血色,眉头若有似无地蹙着,好似深陷在梦魇中。


    秋水漪静静看了他半晌,一阵风吹来,她冷得打了个抖。


    目光搜寻到一个阳光正好的地方,她拖着沈遇朝,费力挪过去。


    晒了会儿太阳,秋水漪搓搓手,起身去捡干柴。


    ……


    手轻轻放在门扉上,往里一推,木门发出轻微的响声,而后归于沉寂。


    沈遇朝一步一步往里。


    穿过竹帘,窗边斜倚着看书的男子忽而一笑,向他招手,“朝儿,快过来。”


    窗外天气正好,一道金光打在他侧脸,令他整个人如同沐浴在阳光下的暖玉,温润无双。


    沈遇朝却好似被雷劈一样,木愣愣地站在原地,面上罕见地呆住。


    “朝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过来?”


    男子含笑道。


    沈遇朝双唇绷成一条直线。


    屋内溜进一缕光,悄悄爬进他眼中,折射出一道水润的痕迹。


    他动作极慢地迈出一步。


    一步又一步。


    直到他站在男子身前。


    男子嗔怪般瞧了他一眼,“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沈遇朝张开唇瓣,嗓音含了一丝微弱的颤抖。


    “不是,我……”


    他急不可耐上前,将将要触碰到男子。


    下一瞬,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四周光亮彻底熄灭。


    沈遇朝立在悬崖上,周围一片黑暗。


    崖底伸出无数只遍布鲜血、白骨森森的手,拼命要将他拉入阴风森然,鬼火永存的地狱。


    耳畔环绕着无数嘲哳声,其中有道声音轻柔地仿佛拂过河堤杨柳的春风,柔得令人周身舒展,恶毒得好似妖鬼的诅咒。


    “孩子,你身体里流淌着这世上最为尊贵的血脉。”


    那声音幽幽一叹,“可惜啊,你是一个孽种。”


    “想要洗濯你血脉里的脏污,唯有……”


    身后有双手轻轻握住他的。


    沈遇朝低头一看。


    他手中握着一把剑。


    那声音蛊惑般在他耳畔低声说——


    “杀了他……”


    “噼里啪啦”一阵响,沉浸在黑暗中的意识陡然回笼。


    沈遇朝掀开眼睫,漫天繁星映入眼帘。


    哗啦啦的水流声在不远处响起,间或有鸟雀叽叽喳喳的叫声,织就一曲轻快的乐章。


    一半身子发冷,一半暖意横生。


    他侧过头。


    火堆烧得正旺,火焰明亮温暖。


    少女打散了发髻,编成长辫子垂在胸前。


    她一手托腮,一手举着长棍子在烤鱼,时不时翻个面。


    火光映衬得她面色极为温暖。


    察觉到他的注视,少女轻轻望过来,目光一下子亮起,眼眸随之一弯,惊喜道:“王爷,你醒了。”


    沈遇朝轻蹙了眉,他不理解,秋水漪亲眼见到他狠辣阴毒的手段,怎么还能待他如往昔?


    秋水漪才不管他怎么想,他什么手段什么性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只是一个想要活得长久的无辜小女孩而已。


    秋水漪笑容依旧,目光追着他不放。


    万般思绪在心中过了一番,沈遇朝翻身坐起,牵扯到了胸前伤口,身形微微一顿。


    身上衣衫濡湿,嗓音片刻间如同山间清风,“是二姑娘将本王从水里救出来的?”


    秋水漪羞涩点头,见他因疼痛蹙起眉尖,又道:“我身上有伤药,王爷拿去用吧。”


    沈遇朝向她投去一眼。


    秋水漪避开他的目光,取出伤药放在沈遇朝身旁,失落地垂着头,“王爷不喜水漪,因而我并未自作主张为王爷上药,王爷勿怪。”


    食指微动,沈遇朝笑容和煦,“那时本王已察觉了周围有杀手,只好依次借口逼迫二姑娘离开,可惜……”


    秋水漪不信,面上却猛然抬头,期盼地凝视着他,“王爷此言当真?”


    “当然。”


    唇畔笑意温柔似水,然而沈遇朝眸中却聚集了一团寒冰。


    她在撒谎。


    心悦的男子受伤昏迷,她手中又有伤药,怎么可能因为一句不喜,便置之不理?


    正常的操作,该是为他治伤,挟恩图报以嫁入端肃王府才对。


    要么是她太过愚蠢。


    要么是她在说谎。


    以他对这位秋二姑娘的了解,实在不像一个蠢笨无知的女子。


    相反,她聪明得紧。


    那么……唯有第二个原因。


    她在说谎。


    说谎的原因无非是那两个。


    他会错了意,秋二姑娘实则并未对他心存爱慕,自然不屑于为他治伤。


    可这段时日她的种种表现,除了倾慕,还有何意?


    否则,他实在想不到她为何想方设法接近他。


    余下只有一个可能。


    她原是打算为他疗伤,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令她放弃了。


    她做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想到某种可能,沈遇朝眸色骤厉。


    伸手拿过伤药,他掌心收紧,温声道:“多谢二姑娘赠药。”


    秋水漪弯眼笑,“王爷不必客气。”


    虽然不知沈遇朝之前的行为是何缘由,又为何改变主意允许她继续接近。


    但有了这句话,往后她又能光明正大出现在他身边蹭刺杀了。


    想到这儿,秋水漪心情大好。


    沈遇朝避到一旁去上药,盯着瓷瓶的眸光晦暗不明。


    他在犹豫。


    半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解下衣衫,将药粉面不改色地倒在胸前伤口上。


    罢了,看在她救了他的份上,且留她一命吧。


    ……


    秋水漪露着笑认真烤鱼。


    因不知他何时才会醒,秋水漪只准备了她一个人的。


    沈遇朝回来时,她正在串另一条鱼。


    坐在秋水漪对面,侧身将湿着的半边身子靠近火堆,沈遇朝诧异道:“这鱼,二姑娘是如何捉到的?”


    “我没捉。”


    秋水漪摇头,发尾随之摆动。


    与沈遇朝的狼狈不同,她身上的衣裳早就烤干了,挽着袖子将鱼串好放在火堆上。


    空出手来指着外头,“我是在外面发现的,可能是被什么鸟儿叼出来不小心掉下的。”


    沈遇朝便没再问。


    两人安静下来,夜色渐深,谷中静谧无声,唯有火堆燃烧的声音。


    鱼好了,秋水漪将其中一条递给沈遇朝。


    “王爷请。”


    沈遇朝颔首,“多谢二姑娘。”


    秋水漪微微红了脸,仿佛一个真正的与心上人独处的怀春少女。


    她拿着木棍轻轻咬下一口。


    柠檬的清香之气与鱼本身的鲜味融合,虽比不上府中手艺精湛的大厨,但也算能入口。


    如果调料更多些,会更好吃。


    秋水漪很是遗憾。


    可惜,清潭边上的花草之中,她只认识香茅。


    吃完一整条鱼,暂且饱了腹,秋水漪寻找晚上歇息的地方。


    刚站起身,愤怒的吼叫声如惊雷般炸开。


    “哪个小崽子吃了我的鱼!”


    秋水漪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去。


    沈遇朝蹙眉抬眼。


    夜色中走近一道人影。


    他身量很高,个头与沈遇朝差不多,却比他宽厚些。


    衣裳破烂,遍布补丁,布鞋被顶得露出了脚指头。


    胡须挡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五官,露在外头的眼睛却炯炯有神。


    此刻,他满眼惊诧地盯着秋水漪二人。


    纳闷道:“你们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家……门前?


    秋水漪震惊地回头望了眼身后的绿色藤蔓。


    难不成这后面另有乾坤?


    “原来是你们吃了我的鱼!”


    野人指着地上的鱼骨头,气得直跳脚,“不问自取便是偷!你们还我鱼!”


    秋水漪愧疚道:“抱歉,我以为那是无主之物,实在对不住,不如……”


    “什么味?”


    野人动着鼻尖,在空中嗅来嗅去。


    秋水漪捡起剩下的一根香茅草,“是我在外面采的包茅……”


    “什么包茅!”野人突然惊叫起来,“那是我种的千人醉,有毒的!”


    有毒?


    秋水漪呆呆低头,半边身子忽然像被麻痹一样动弹不了,脑子阵阵眩晕,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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