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反击
以端淑长公主为首的贵妇们站在不远处。
秋进白搀扶着梅氏, 两人皆是一脸铁青。
梅氏气得全身颤抖,指着开口那个纨绔,厉声道:“你说, 谁失了清白?怎么失的清白?!”
那纨绔被吓得一抖, 怯懦垂首。
纪锐半边身子不自觉一僵, 又很快恢复寻常,含笑道:“侯夫人勿恼,是我这表哥的不对, 他吃多了酒,对秋二姑娘一见钟情。谁知他难抑情愫,竟无意冲撞了秋二姑娘。”
他停顿片刻, 指着地上的斗篷和外裳。
“眼下表哥在大庭广众之下看了秋二姑娘的身子, 为了秋二姑娘的名节着想, 不如就此为他二人定下婚约,也算是成人之美。”
纪锐一张口, 纨绔们自然跟着接话,“是啊, 侯夫人, 洪家表哥的父亲可是节度使, 这般身世, 可不算辱没二姑娘吧?”
“可不是, 被人看了身子, 若不嫁与洪三哥, 秋二姑娘往后可如何说亲?”
叽叽喳喳的, 像一群毫无眼色的麻雀, 吵得人心烦。
端淑长公主皱眉看了洪三一眼。
她家何曾多了个这样的亲戚?
纪锐最是了解他娘,向她递了个眼色。
端淑长公主虽知其中必有蹊跷, 却也不好开口驳斥儿子。
见她不语,纪锐松了口气。
而梅氏望着洪三那副摇摇晃晃一脸醉态的模样,怒火蹭蹭往上窜,望着纪锐等人的目光极为不善。
冷声道:“我云安侯府姑娘的婚事,就不劳世子关心了。这位洪公子,一看便知与我女儿无缘,婚事就不必了。”
纪锐笑意一僵,眸色一暗,“可秋二姑娘的名节……”
他欲言又止,“夫人也不顾了?”
“那又如何?”
梅氏朗声道:“不嫁便不嫁,难不成,我侯府还养不起一个女儿?”
纪锐看向秋进白,“秋世子不介意?”
秋进白往日最爱笑,此刻却板着脸,沉声道:“我的妹妹,就是养她一世也养的。”
纪锐面上的笑彻底落下。
贵女们小声说着话,羡艳的目光投向秋水漪。
有感性者,甚至眼角泛泪。
平心而论,若是她们落到秋二姑娘这般境地,家中父兄可会不顾流言养她们一辈子?
大抵是不会的。
秋二姑娘才归家不过一月有余,她们却与父兄生活了十来年。
如此,才更衬托出秋家待二姑娘的真情厚谊。
伏在孟秦若怀中的秋水漪心弦剧烈颤动,唇瓣紧抿。
伸手扯了扯孟秦若的衣袖。
“漪妹妹?”
孟秦若低下头。
秋水漪的声音因为布料遮挡,显得有些闷,话中内容却极为清晰。
“水漪谢过世子关心,但婚事却是不必了。”
她离开孟秦若的怀抱,面上残留着惊惶之色,双眸水润润的,如被水洗过的上好黑葡萄。
“水漪方才不过受了惊吓,但好似让世子误会了。”
秋水漪低着头整理着衣襟,抬头时含着笑意,“今日梳洗时对着两套衣裳难以抉择,索性都穿上了,没成想竟避开了一场祸事。”
众人的目光齐齐凝在她身上。
少女发丝凌乱,珠钗斜斜插在发间,蝴蝶翅膀轻轻颤动,仿佛下一瞬便会坠地。
她身着一袭白底水红色百花纹绣短袄,下身着银朱色褶裙,衣衫虽有些散乱,但整体还是完整的。
那一分散乱,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姿色,反而增添了几分随意,娉娉婷婷,如同一朵盛放在雪地里的海棠花。
纪锐面色难看得紧。
“漪儿!”
梅氏疾行几步,将秋水漪拉到身旁,上上下下地检查一遍。
“可有事?”
秋水漪轻轻摇头,扬起一抹淡笑,“娘,我没事。”
“只是这位洪公子……”她撇开脸,几分不满,“喝醉了酒,怎么不好好歇着,反而跑这里来了?”
纪锐假笑,“青州风气豪放,表哥在青州多年,行为自然豪气了些,秋二姑娘莫怪。”
“表哥。”
一字一字,仿佛从齿间蹦出,“还不快请秋二姑娘原谅?”
洪三打了个酒嗝,似还未酒醒。
纪锐眸色暗沉,咬牙道:“表、哥。”
“他不是青州节度使之子。”
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霎那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秋水漪侧目。
是个身着葱绿袄裙,容貌秀丽的姑娘。
数十双眼齐齐落于她一身,姑娘瑟缩着抖了几下,抬头鼓起勇气道:“我便是从青州来的,曾有幸见过青州节度使之子。他今岁二十有四,膝下已有二女一子,绝不是眼前这人。”
此话一出,贵女们顾不上礼仪,纷纷议论开来。
“不是青州节度使之子,那他是谁?”
“瞧那副上不得台面的样,莫不是什么地痞流氓?”
一名少女惊呼一声,“怀平世子是想毁了秋二姑娘么?”
话里满满的惊讶。
秋水漪眯着眼,重新打量着洪三。
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即便身着锦衣华服,扔在人群中,也很不容易引人注意。
耳畔响起纪锐镇定自若的声音。
“这位姑娘莫要胡言乱语。洪兄的确是青州节度使之子,本世子的表兄。”
视线下移,掠过洪三的手。
目光忽然一顿,秋水漪再度移了回去。
右手粗大,中指勾着酒壶,食指……
他没有食指!
瞳孔一缩,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回忆起秋进白曾对她说的话。
“啊!”
秋水漪忽然尖叫出声。
众人莫名望去,只见她抖着手指着洪三,一副怕极了的模样。
“他是采花大盗!”
并未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秋水漪含着哭腔,“哥哥,他右手没有食指,他是你说的那个采花大盗!”
石破天惊。
宛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贵女们尖叫着往后退,推搡着四散而去。
一边退,一边呼唤着侍卫。
“来人,快来人啊!”
梅氏紧紧搂着秋水漪,退开时拉住孟秦若,将两个女孩护在怀里。
洪三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掀开,迷离的眸子爆发出一道精光,将酒壶狠狠摔在地上,转身便跑。
步伐稳健,哪儿还有醉倒的模样。
秋水漪眼尖,忙大声道:“哥哥,他要跑!”
秋进白早在秋水漪出声前便时刻注意着洪三的动静。
见他要跑,疾步奔上去,一脚踹在他膝弯。
洪三急急避开。
秋进白一击不成,再度攻了上去。
他虽是个读书人,但自幼便跟着云安侯习武,哪是不入流的洪三能敌得了的。
但洪三身形极为灵敏,秋进白一时之间竟拿不下他。
秋水漪看得焦急,却也知自己上去只能添麻烦。
幸好,秋进白终究技上一筹,一个假动作误导了洪三,同时一个手刃劈在他后颈。
洪三一顿,两眼一翻,倒地不起。
秋进白压制住他,对同窗喊道:“还不快拿绳子来!”
同窗愣愣应了两声,一脸神游走了。
纪锐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惊得回不了神。
一道嗓音将他从虚无中拉了回来。
“世子,你口口声声说那采花大盗是你表哥,究竟是何意?”
秋水漪眸中挂泪,睫羽濡湿,“你可曾想过今日长公主府这么多女眷,若是他色心大起,那可、可如何是好?”
临近的贵女听了她的话,与相识的姑娘紧紧挨在一处,目露惊恐。
纪锐脸色铁青,“本世子并不知他是何身份。”
“那世子怎会与他结交?且还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带到宴会上来?”秋水漪哽咽道:“方才还一个劲的要水漪与他缔结婚约,世子究竟想做什么?”
少女含着泪质问,嗓音凄切,令姑娘们心生同情,好似在一瞬间与她共情,心中生出莫大的勇气,紧随着质问。
“世子倒是好好答复答复秋二姑娘,今日弄这一遭,究竟是何意?”
“将这么一个贼人弄到秋二姑娘面前,世子好歹毒的心思!”
“世子,秋二姑娘到底何处惹了你的眼,让你使出这般毒计!”
端淑长公主唇瓣张阖,还未吐出一个音节,手上陡然一重。
嘉仪县主扯着母亲的衣袖,小声道:“娘,您往日里纵着弟弟也就罢了,可今日,他竟然与采花贼勾结。那可是采花贼啊,糟蹋了多少好姑娘,就算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若是再惯着他,往后他若是捅出更大的篓子,那可如何收场?”
“是啊娘。”端淑长公主的二女儿嘉慧县主依着姐姐的话道:“这么多名门贵女在,若是再包庇他,往后谁家还敢将好姑娘嫁进来?”
弟弟出生前,嘉仪县主姐妹过得也算无忧无虑。
可纪锐出生后,端淑长公主的全部注意力落在纪锐身上,不可避免地忽略了女儿们。
且纪锐自幼性子霸道,县主们不知被弟弟欺负哭过多少次,每回告诉端淑长公主,得到的不过一句弟弟还小,你们要让着他。
导致几位县主与同胞亲弟并不亲近,反而有些淡淡的敌对。
端淑长公主的性子说好听些是软和,不好听的便是没什么主见。怀平郡王颇有些淡泊名利,并不插手内院的事。连儿子的教养也不过问,只要有个香火继承即可。
导致端淑长公主在教养儿子时,一向是要什么给什么。
可再怎么惯宠,此时听两个女儿道儿子或许会婚事艰难,便住了嘴。
此刻,面对贵女们不屑鄙薄的目光,纪锐只觉屈辱不堪。
耳朵里仿佛有千万只蜜蜂嗡嗡嗡地飞,吵得他额角青筋暴跳。
怒吼出声,“你算个什么东西?配个洪三算是便宜你了。”
话落,周遭一片寂静。
第24章 维护
纪锐从来就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
相反, 他脾气暴烈,能忍这么久也是不易。
现今话出了口,自然是吐个痛快。
“你出身乡野, 好不容易得个高贵的身份也就罢了, 竟还不知感恩, 妄图踩着涟莹飞上枝头当凤凰。”
“她爱穿什么衣裳,你便穿什么衣裳。她如何行事,你便如何行事。偏还学了个四不像, 矫揉做作得让人想吐,本世子瞧了便恶心。”
“涟莹是天上月,你不过是井底的癞蛤蟆, 不知天高地厚, 心比天高。”
“你费尽心思学她, 不就是想男人想疯了?”纪锐半垂着眼,讥讽道:“本世子便送你个男人。”
纪锐从未想过能将洪三顺利推给秋水漪。
若是用更阴毒些的法子, 也不是不行,可他嫌脏了长公主府的院子。
若是不能, 让秋水漪出丑, 也能解他心头之恨。
试想, 若是她被男人当众看了身子, 如何还能得个好名声?
更何况, 前脚有个方庭瓒不惧流言, 对她颇有好感, 后脚她便坏了清誉。
与如意郎君失之交臂的落差, 定会时时刻刻折磨着她。
想到这儿, 纪锐浑身舒畅,满腔恶气一吐而尽。
秋水漪双唇紧抿。
她只不过质问纪锐两句, 谁成想,他竟把秋涟莹牵扯进来。
他纪锐和秋涟莹是何关系?如何轮得到他来打抱不平?
这人……实在是自私自利惯了,只顾着自己痛快,丝毫未曾考虑秋涟莹的名声。
让人恶心极了。
“世子与我女儿有何关系?”
出神间,忽听梅氏开口。
秋水漪抬头。
只见梅氏向来温婉的脸冷下来,轻触一眼,仿佛有寒冰迎面掠来。
“我家莹儿有父母,有兄长,还有未婚夫,世子是以何身份替她说话?”
纪锐一僵。
“我家两个女儿,她们想穿什么样的衣裳,戴什么样的首饰,我作为母亲尚不过问,世子一个外人却来指指点点,可是将我云安侯府当成你纪家的了?”
“且莹儿向来心善,得知妹妹归家,唯有心喜的份,更是多次与我写信,希望能有一个与她相像的妹妹。世子口口声声为了莹儿,可曾想过,她若是得知你以她的名义害她亲生胞妹,她会如何心痛?”
“世子的打抱不平,实乃无稽之谈。世子的爱慕之心,我家姑娘也消受不起。”
“且世子今日的行径,无耻至极,令我厌烦、憎恶。”梅氏冷冷撂下一句,“还请世子收回您的爱慕,莫让人知晓我家莹儿有个品行恶劣的爱慕者,脏了她的名声。”
纪锐面色惨白。
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摇摇欲坠。
梅氏漠然收回视线,“公主见谅,臣妇今日心情不虞,先行一步。”
端淑长公主神色难看至极。
可此事确实是自家儿子的错,只能咬牙不做声,勉强应声,“侯夫人慢走。”
倒是嘉仪、嘉慧两位县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快意。
梅氏打完招呼,将孟秦若送回忠国公夫人身边,带着秋水漪扬长而去。
正巧秋进白的同窗将绳索送了来。
把洪三手脚绑住,吩咐人将他送往大理寺,秋进白寒着脸道:“怀平世子,今日之事,我秋家绝不姑息。”
纪锐正沉浸在心上人母亲将他贬低得一文不值的羞耻无措中,闻声却也分出一丝心神,颇有些不以为意。
他是堂堂怀平世子,身负一半皇室血脉,皇帝舅舅对他一向恩宠有加,不过一个侯爷之女,能耐他何?
纪锐设计的手段并不高明,甚至漏洞百出,一方面是他向来有气当场就出,从不拖泥带水。
另一方面,他实则并不在乎计谋是否会露馅,是否会将他牵扯进来。
这是家世给他的底气。
秋进白看出他的不在乎,冷呵一声,拂袖而去。
秋家人走后,只剩端淑长公主一家与还留在远处的贵女。
嘉仪县主觑了眼母亲的神色,高声道:“今日,那无耻贼人闯入长公主府,冲撞了秋家二jojo姑娘,诸位可记住了?”
贵女们面面相觑,点头应是。
“记住了。”
到这份上,端淑长公主也无意再举办什么宴会,摆了摆手,命人各自散去。
……
秋水漪晕晕乎乎地跟着梅氏出了长公主府。
上了马车,见梅氏沉着脸靠在软枕上,不知在思索什么。
她没敢开口,闭着嘴沉默了一路。
到了云安侯府,梅氏率先下了车,一路疾行回正房。
秋水漪跟在她身后。
刚跨进门,梅氏便道:“都出去。”
丫鬟们福身退下。
坐在贵妃榻上,梅氏对着秋水漪招手,“漪儿,回来。”
不知为何,秋水漪忽地有些紧张,掌心里生出细密汗珠,心脏砰砰直跳。
压下内心突如其来的慌乱,她走到梅氏身侧坐下。
“漪儿,是爹娘对不住你。”
秋水漪意外,“爹娘对我这般好,有何对不住的?”
梅氏摇头,侧目望着女儿姣好的面容,眼中含了泪。
“我和你爹爹将你弄丢了,这是一错。”
“寻回你后,没有给你足够的爱,让你日日忧思,这是第二错。”
秋水漪愣住。
她……忧思?
梅氏眸中的泪落下。
她颤抖着抬起手,贴近秋水漪侧脸,哽咽道:“漪儿,你是爹娘的女儿,这是生来不可更改的。无论你是何性情,都是爹娘的宝贝。你不必打听你姐姐的衣着打扮,不必事事学她。你只要在娘面前,娘就会爱你。”
“漪儿,你别怕,娘一直在,不会再将你弄丢了。”
秋水漪目露茫然。
是么?
她模仿秋涟莹,不是为了引她爱慕者针对,好获得寿命么?
怎么可能是想让爹娘更喜爱她啊?
秋水漪下唇颤抖。
她用牙齿紧紧咬住,留下一道清晰的齿痕。
她明明……她明明……
面前有道筑起的大门轰然倒塌,破碎的砖瓦一下又一下砸在她心上。
长久以来建立的心理暗示彻底失效。
不,她就是这般卑劣的人。
她活了三世,好不容易拥有了父母,她想着盼着,他们能爱她。
可云安侯和梅氏并不是只有她一个女儿。
在她前面,还有一个秋涟莹。
秋涟莹是谁?
她是原著女主,是京中贵女典范。
她热情活泼开朗,待朋友真诚,待兄长亲近,待父母孝顺。
有秋涟莹珠玉在前,云安侯和梅氏会不会像她之前的父母那样,抛弃她,忽视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秋涟莹?
秋水漪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两个她在互相拉扯。
一个循循善诱,天下父母谁都更爱优秀的那个,你比不上秋涟莹,他们怎会爱你?
一个告诉她,不对,云安侯夫妇不一样,他们是真心疼爱你的,你感觉不到么?
二者不断分离、融合,最终形成一个念头。
让自己变得像秋水漪不就好了?
所以,她学秋涟莹的穿衣打扮,爱吃的糕点果脯,即便内里不像,也让自己从外面看上去,能和秋涟莹多几分相似。
那样,爹爹娘亲就能更爱她了。
面上落下一道轻柔触感。
秋水漪抬眸。
视线中,梅氏捏着帕子,细心仔细地为她擦着泪。
心底深处突然涌上一股委屈,激得她鼻尖发酸,眼圈泛红,情绪忽然崩溃,抱着梅氏号啕大哭。
她哭自己第一世,父母健在,无人疼爱。
她哭自己第二世,孑然一身,孤苦伶仃。
她哭自己在黑暗中踽踽独行,终得上天垂怜,给了她最慈爱的爷爷,最好的父母。
她终于不是没人爱的孩子了。
梅氏抱着秋水漪泪流满面。
“漪儿,从今往后,你只管着做自己就好。不管你什么样,娘都喜欢。”
秋水漪破涕为笑。
哑声道:“好。”
她想,往后,她再也不会嫉妒秋涟莹,不会惧怕她的归来了。
因为,她享有了和她同等的爱。
……
今日去长公主府,秋水漪没带信柳信桃。
导致她回去时盯着一双哭得通红的眼,吓了两个丫鬟一跳。
“姑娘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人给你气受了?”
信桃急声追问。
信柳则忙去吩咐人煮个蛋来。
“不必忙活了。”秋水漪止住她的动作,“娘命人给我处理过了。”
两个丫鬟一听,对视一眼,小心地候在一旁。
见秋水漪眼睛虽然肿了,但精神还不错,甚至有种隐隐有股疏阔之风,仿佛有道困扰许久的谜题终于解开。
信桃递上一盘糕点,“姑娘吃块?回得这般早,想必定是连膳也没用。”
秋水漪视线划过盘子里形状完美的梅花糕,“放回去吧。”
她其实并不太喜欢一合酥的糕点。
对她来说,太甜太腻了。
她喜欢口味淡一些的。
秋水漪垂下眼帘。
“往后也不必送来了。”
信桃小小地“啊”了一声。
信柳悄悄对她摇头,小丫鬟眨眨眼,依言退下。
小丫鬟们送来热水,秋水漪洗完脸,转头见信柳取出一件牙红色长袄,“换一件吧。”
信柳一怔。
秋水漪:“换件素净些的。”
红色的衣裳好看,她也喜欢,可她只喜欢偶然穿一次。
平日里,她其实还是更喜欢素净些的颜色。
娘说的对,她不必事事学秋涟莹。
做自己就好。
换好衣裳,正要往梅氏院里去,秋水漪念头一转,对信柳耳语,“你让你弟弟……”
信柳一脸的不可置信。
秋水漪弯着眼,“去吧。”
信柳神思不属地走了。
秋水漪这才露了几分肆意的笑。
她说过,不扒掉纪锐一层皮,她不姓秋。
女人,尤其是她这样的,最记仇了。
第25章 宫宴
京中出了桩大事。
怀平郡王府的世子和采花大盗勾结, 糟蹋了不少好人家的姑娘。
事情闹出来,苦主们纷纷去到怀平郡王府讨个说法,惹得郡王府大门紧闭。
几日后, 百姓们不肯散去, 怀平世子怒而现身, 好一顿讽刺。
此举彻底激怒了苦主们,一个个的前往大理寺状告怀平世子。
恰在此时,牢里的洪三也将怀平世子供了出来。
供词上称, 他原想金盆洗手,可怀平世子找上他后,交给他一大笔金银, 给了他再次作案的机会。
几日的功夫, 他就糟蹋了五六个姑娘。
奏疏乘上去后, 天鸿帝龙颜大怒,将怀平世子下了狱。
端淑长公主在宫门前跪了三日, 陛下避而不见。
三日后,天鸿帝下旨, 当众鞭笞怀平世子三十鞭, 禁足一年。
同时, 命纪锐妥善安置被害的姑娘们, 想嫁人的, 必须为她们选定夫家, 嫁妆一应由怀平郡王府出。
不想嫁人的, 为其置份产业, 让其得以安身立命。
圣旨一下, 终于平息了民愤。
只端淑长公主在听见鞭笞三十后,一时承受不住, 晕了过去。
醒来后面临二十来户求嫁的人家,端淑长公主险些又晕过去。
听到消息时,秋水漪正和信桃打络子,闻言好奇道:“那些姑娘,长公主是如何安排的?”
信柳早就让徐禧打听清楚了,“在京城附近的县城寻了人家,给了一笔丰厚的嫁妆钱,把姑娘们嫁出去了。”
洪三糟蹋的大多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这些姑娘原本会有一个平淡而幸福的人生,但一夜之间,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几乎将她们的天给毁了。
对于现在的她们来说,嫁出去,不给父母亲人蒙羞,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有夫家愿意要,还有笔嫁妆,不用被人指指点点,即便不知未来丈夫人品如何,是否与她们心意相通,也能“欢欢喜喜”地嫁出去。
很无奈,但很现实。
秋水漪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个洪三呢?”
信柳满脸厌恶地说:“判了七日后斩首示众。”
信桃义愤填膺地“呸”了一声,“死了真是便宜他了。”
见秋水漪兴致不高,信柳想逗她开心,搜肠刮肚,终于搜到一件趣事。
“姑娘,您不知道,那被洪三祸害了的姑娘里,有个家里是杀猪的。那姑娘的爹娘瞧不上端淑长公主为他们选的女婿,日日在怀平郡王府闹呢。”
“他们想要个什么样的女婿?”秋水漪来了趣。
信柳这段时日听多了怀平郡王府的事,笑了笑道:“说来,那杀猪匠的闺女生得倒是花容月貌,虽然脾气有些烈,但也无伤大雅。”
“她家本想选个家境贫寒但学识还不错的举人,想让女儿当官太太,可谁知临到头来出了这档子事。”
“本来那杀猪匠夫妻都已经放弃了,得知端淑长公主奉命为姑娘们择婿,便又起了心思。大抵想着有长公主做媒,定能成事,他们越过举人,想直接为女儿选个相貌英俊、年岁相当、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最好还有品阶的官员。”
说到这儿,信柳罕见地露出几分幸灾乐祸,“长公主这段时日拜访了不少家,但他们一听是做媒的,立马推辞,导致长公主正头疼着呢。”
信桃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活该,这都是报应。”
秋水漪抿唇轻笑,“寻常人家想要这般条件的如意郎君尚且困难,更别说那个姑娘了。不过,她若是只想嫁个位高权重的夫婿,不若……”
“不若什么?姑娘怎么不继续说了?”信桃追问。
秋水漪没答。
低低的笑声自她喉间溢了出来。
想要个如意郎君,面前这不就有么,哪用得着舍近求远?
纪锐这次设计她,她只不过让徐禧放出他和采花大盗狼狈为奸的消息,让苦主们去闹。
剩下的手段还没使出来呢。
现在想来,不如就送他个新娘子好了。
秋水漪对信柳招了招手,“信柳,你让徐禧帮我给那姑娘家带句话。”
她在信柳耳畔低声轻语。
信柳瞳孔震动,一脸震惊。
秋水漪看得好笑,“去吧。”
信柳下意识点头,对自家姑娘佩服得五体投地。
目送信柳离开,秋水漪重新拿起络子,一边打,边出神地想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既然不必再学秋涟莹,那她的爱慕者就没用了。
已经招惹的邓世轩、乔连颂、程明山几人定是恨她入骨,或许还能为她送些寿命,但也不能总指望他们。
还是要另寻出路才行。
可这一时半会儿的,她也找不出哪儿有危险能让她完成任务。
加之梅氏这次被吓坏了,为了避免再有所谓“秋涟莹的爱慕者”对她下手,直接不让她出府了。
现在的她,可谓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算了。
秋水漪幽幽吐出一口气,慢慢来吧。
加上从纪锐那儿获得的两个月寿命,现在的她怎么也能再活个八年多。
八年,她还能想不出法子?
被自己逗乐了,秋水漪笑出了声。
信桃眨眨眼,不明白姑娘在笑什么。
但姑娘笑,她也跟着笑。手一抖,理好的丝线瞬间乱成一团。
瞧她那手忙脚乱的样,秋水漪笑得更欢快了。
……
秋水漪这次在府中待得格外久。
年关已近,梅氏想着她早晚要学如何管家,便将她带在身边,一点一点将自己所学的本领教给她。
不亲身经历过,秋水漪简直无法想象一个当家主母平日里经手的事究竟有多繁琐。
从采买、膳食,到丫鬟婆子小厮们的月银发放,再到打理家中产业……
秋水漪忙得团团转。
等她闲下来时,已是除夕了。
除夕当日,天鸿帝在永和殿宴请百官,大臣们可携家眷一同赴宴。
秋水漪第一次入宫,梅氏极为看重。
不仅为她裁制新衣,送来一套新的头面,还让崔嬷嬷反反复复提点信柳,注意宫中忌讳,以免冲撞了贵人。
崔嬷嬷对此也极为看重。
信柳虽性子沉稳,办事妥帖,但手没有信桃巧,崔嬷嬷便教信桃如何梳妆。
信桃学得快,这段时日都是她给自家姑娘上的妆。
宫宴那日,崔嬷嬷没让信桃上手,让她在一旁看着,亲自为秋水漪梳妆。
秋水漪的发质软,不服帖,可在崔嬷嬷手中,每一根发丝都乖顺地待在它该去的地方。
将满头乌发梳成漂亮的分肖髻,用缀满珍珠流苏的镂空云纹发簪固定,额前贴上珍珠花钿,面染薄红,轻点朱唇,便十足地漂亮。
为秋水漪戴上耳坠子,崔嬷嬷又拿来一套袄裙。
梅氏为秋水漪添了不少衣裳,这次全都是由秋水漪自己挑选的颜色和花色。
天青色打底,用蛋青色绣线绣着几枝盛开的玉兰花。
行走间裙摆层层绽放,衬得她清新脱俗,清丽无双。
崔嬷嬷退开两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秋水漪,满意点头。
“姑娘去吧。”
秋水漪对她温和一笑,吩咐信桃留下看家,带着信柳去寻梅氏。
云安侯和梅氏将将才收拾妥当,夫妻二人轻声说着话。
秋水漪前脚刚到,后脚秋进白也到了。
“你们兄妹两个倒是赶巧。”
梅氏笑着说:“好了,快走吧。”
秋水漪便挽着她的手。
天越发冷了,天寒地冻的,梅氏也不愿云安侯和秋进白在外头吹冷风,便让马夫套了两辆马车。
一辆给云安侯秋进白父子俩,一辆给她和秋水漪。
梅氏细心叮嘱着,“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是和气的人,不必怕,跟在娘身边便是。”
秋水漪乖巧点头。
吩咐了一声,夏双取出一个油纸包。
“宫宴上的菜肴又冷又腻,吃多了难受,先吃些垫垫肚子。”
梅氏指着油纸里白白胖胖的包子,“刚出锅的素馅包子,快尝尝。”
秋水漪感动地依偎过去,“娘,您真好。”
再也不会有比梅氏更好的娘亲了。
自从知道她并不喜爱甜腻的糕点后,便想着法子给她琢磨别的吃食。
就连糕点,也特意让厨房少放些糖。
“就你贫嘴。”梅氏点了点女儿的鼻尖小痣,笑道:“还不快吃?”
“娘也吃。”秋水漪先给梅氏拿了一个。
咬下去时满嘴的松软,接着便是素菜的清香,她腮帮子鼓起,吃得弯起了眼。
梅氏笑着摇头,也咬了一口。
就在车厢内弥漫着脉脉温情中,皇宫到了。
婢女不得入宫,秋水漪便让信柳跟着夏双留下。
和云安侯、秋进白分开后,随着梅氏入宫。
前世,室友们趁着假期出去游玩时,秋水漪在为了生计奔波。
毕业后忙于工作,好不容易有了存款,能旅游时,她人又没了。
因而,这是秋水漪第一次在现实中见识到皇宫是何模样。
与影视剧大差不差。
青石铺就的地面干净地不染纤尘,红墙黄瓦上垫着一层白雪,为整座皇宫增添了一丝冷意。
越过宫墙,依稀可见金碧辉煌的宫殿,高大巍峨,气势磅礴,象征着大殷最高权力所在。
被引着永和殿,秋水漪没多做打量,紧跟着梅氏坐下。
一抬头,眼中映入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秋水漪惊喜道:“孟姐姐。”
云安侯府和忠国公府刚好挨在一处。
孟秦若笑道:“漪妹妹这段日子过得如何?”
“跟在我娘身边学着管家,累死了。”秋水漪小小地抱怨了一声。
孟秦若见她神色间并无郁色,便知上次长公主府发生的事并未给她留下阴影。
便笑着安慰了几句。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一道尖锐的嗓音。
“皇后娘娘至——”
第26章 谋杀
宫门大开, 迎面一阵寒风吹来,秋水漪打了个抖。
一行人踏着寒风步入殿中。
为首之人身着藤黄色如意纹鞠衣,鬓间簪着金镶玉红宝石五尾凤钗, 凤尾缀着流苏, 行走间流苏轻晃, 熠熠生辉,华贵非凡。
双手置于腹间,仪态万千, 一行一动,尽显高贵。
秋水漪随着梅氏跪下。
“拜见皇后娘娘。”
“诸位快请起。”
余皇后坐在高位,神色柔和。
秋水漪重新落座, 悄悄用余光打量着上首的皇后。
年龄瞧着比梅氏大些, 五官大气端庄, 气质尊贵无比。
不知是否是太过操劳的原因,眉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余皇后柔声道:“今日年宴, 诸位不必拘束,都随性些。”
“皇后姐姐说的是。诸位大人能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多亏了夫人们的支持, 今个儿年宴, 大家可别客气, 该吃该喝, 高高兴兴的才好。”
秋水漪循声望去。
是个身着海棠色宫装的女子。
二十左右, 生得娇媚无比, 狐狸眼好似藏了钩子, 轻轻一笑, 仿佛有电光落在人身上,酥麻得紧。
她头上戴满了朱钗, 一眼望去,光彩夺目,华丽不已。
她的话落下,余皇后面色僵硬了一瞬,眸中飞快闪过一丝不悦。
秋水漪小声问孟秦若,“孟姐姐,那是谁?”
孟秦若瞧了一眼,飞快移开视线,嗓音放得很低,“是洪贵妃。”
“洪贵妃入宫三年,圣宠不衰,据说,连皇后娘娘也要避其锋芒。”
原来是她。
原著里,天鸿帝从民间带回一位女子,入宫便封为婕妤。
这位婕妤性子泼辣爽利,深得皇帝宠爱,一路爬到了贵妃之位,甚至还为皇帝孕育了子嗣。
天鸿帝子嗣艰难,洪贵妃怀孕时欣喜若狂,曾放言,若是诞下皇子,一出生便给他太子之位。
只可惜,洪贵妃怀孕八月时,不甚摔了一跤。
母子皆亡。
天鸿帝备受打击,心灰意冷之下,最终决定立男主周云惇为太子。
“洪妹妹说的是。”余皇后举杯,“新岁将至,本宫在此祝各位夫人福起新岁,万事顺遂。”
殿中各位夫人忙举起酒杯。
“谢皇后娘娘。”
一杯酒饮尽,外间丝竹之声骤响。
余皇后笑道:“陛下和诸位大人开宴了,咱们也开吧。”
对着宫人轻轻点头,后者立即唤来歌舞。
从始至终,都没正眼看过面色难看的洪贵妃。
秋水漪低头轻抿了口酒。
看来,不管有没有孩子,这宫里嫔妃们的争斗,是一点也不会少。
“这酒虽不烈,可也是酒,当心喝醉了。”孟秦若劝道。
秋水漪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间喝了一小壶酒。
忙放下酒杯,轻笑,“没事,我酒量还不错。”
前世压力大,秋水漪有时候也会一个人买酒喝。
次数多了,酒量也上去了。
孟秦若为她倒了杯茶水表示怀疑,“当真?”
“自然。”
秋水漪挺直腰背。
然而,她很快就打脸了。
她忘了,这一世前十六年,家里算不上富贵,爷爷更不喜欢喝酒,因此,这具身体从出生到现在,几乎不曾沾过酒。
甫一喝,身体很快作出反应。
双颊泛红,面上发烫,脑子晕乎乎的。
加之殿内丝竹之声不断,吵得秋水漪头疼。
心口闷得慌,秋水漪轻声对梅氏道:“娘,我出去走走。”
梅氏正和旁边的夫人说话,闻言关心道:“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热,想出去吹吹风。”秋水漪尽量让自己保持正常。
梅氏仔细瞧了她两眼,见她无事,便道:“去吧。”
孟秦若问:“可要我陪你?”
“我只是吹会儿风。”秋水漪摇头,笑了笑,“很快就回来。”
出了殿,寒风一吹,混沌的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耳畔响起男人们浑厚的笑声。
今日的年宴,天鸿帝与大臣们在外,皇后与命妇在内,渭泾分明。
裹了裹斗篷,秋水漪目光扫了一圈,踏入一条小道。
沿途风景不错,不知不觉间,她便走远了。
担心自己找不到回去的路,秋水漪四处张望,想找个小宫女领她回去。
眼珠转到某个方向时,眸底映出假山后一道碧色的窈窕身影。
秋水漪眼前一亮,往前走了两步。
离得近了,轻缓柔婉,仿佛含了蜜的女声低低响起。
“上次匆匆一别,还未谢过王爷。”
“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怀。”
另一道男声温和而疏离,听在耳里,秋水漪莫名觉得熟悉。
透过假山缝隙,一张芙蓉面映入眼帘。
女子生得美,一身宫女服饰不掩窈窕身姿,反而有种弱质纤纤的美感。
她红着脸,修长五指拿着一个精美荷包,轻轻递了出去。
“对王爷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对奴婢而言,却是关乎终身之事。王爷不知,当时林公公强行要奴婢做他的、他的……对食。”
最后二字咬得极轻,似是想到当时险境,女子面上红霞散了不少,眸中泪光点点,“若非偶遇了王爷,奴婢早就投了井,成为枯井下的森森白骨,如何能站在此处?”
“那日之后,每每忆起王爷身姿,阿云便日夜难寐。”阿云抬起脸,目露期待。
“阿云的一颗心,已经落在了王爷身上。王爷可否、可否……将阿云带回府?”阿云小声嗫喏,一副羞极了的模样,“阿云只要能陪在王爷身侧做个贴身侍女服侍王爷,便心满意足了。”
她脸色绯红,宛如一朵洁白的花染上红霞,多了几分明丽之感。
这一番剖白下来,秋水漪都要被感动了,然而阿云对面的男人却一直不曾开口。
谁这么铁石心肠啊?
正想着,就听那男人说:“抱歉,本王已有婚约在身。”
阿云刹那红了眼,“王爷,阿云不求名分的,只求……”
“本王的未婚妻出身高门,自幼千娇万宠长大,倘若日后成亲,得知本王身侧有一爱慕我的婢女,还不知何等伤心。”男人打断阿云的话,嗓音柔和,极为坚定,“抱歉,本王不想让她难过,不能答应你。”
“王爷……”
低低的啜泣声在空气中蔓延开,阿云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有道身影与她擦肩而过,走得毫不犹豫。
一张如玉面容一闪而逝。
秋水漪惊讶地张了张嘴。
居然是沈遇朝?!
怔愣间,却见那阿云眼中浮现出阴狠之色,丢掉手中荷包,自袖内取出一物。
银光乍现,秋水漪晕乎的脑子尚未反应回来,来不及出声提醒。
阿云举着匕首,狠狠向沈遇朝后心处扎去。
匕首即将穿透皮肉之际,前方颀长身影骤然转了个方向,一掌劈向阿云手腕,夺过匕首,一脚将阿云踹了出去。
阿云重重跌在假山上,堵住了秋水漪的视线。
她愣愣立在原地。
耳边沈遇朝的嗓音依旧柔如春水。
“你想杀本王?”
捂着剧痛的胸口,阿云疼得深吸一口气,闻言发出冷冷的一声哼笑,“是啊,想杀你很久了。”
“可没想到,你这孽种不上钩,竟然会对未婚妻守身如玉,当真是深情。”
阿云眼带讽意,“和你那早死的爹一样。”
“咔嚓——”
地上枯枝被踩碎的声音。
月白色衣摆逐渐靠近。
沈遇朝把玩着掌中匕首。
“我父王深情,不该被世人赞颂?怎么你话里话外,却如此讥讽?”
锋锐的匕首贴近阿云侧脸,轻轻拍了两下。
沈遇朝露出笑意,“你是那贱/人的人?”
“贱/人”二字从他口中吐出,丝毫不显得粗鄙。
倒是阿云被激怒了,面色因愤怒而扭曲,冰冷的眸光死死盯着沈遇朝。
“闭嘴!你这孽种,有什么资格骂我主上?”
“你忘了,本王是最有资格的。”
沈遇朝轻笑出声。
手腕一转,阿云发出一声惨叫。
姣好的侧脸被匕首划出一道巴掌长的血痕。
血流如注,顺着白皙的脸往下/流,没入衣领,消失不见。
唯有被血打湿的领口,洇出一道深色痕迹。
沈遇朝上身压低,在阿云耳畔低声,“你可知,往日那贱/人的人,本王都是如何处置的?”
阿云捂着伤口,血染红了半张脸。
低低闷笑,沈遇朝道:“本王命人,一刀一刀割下他们全身血肉。这群人,口口声声忠于主上,被割了三天便受不住了,一个个痛哭流涕的求本王放了他们。”
“本王好心,见他们实在痛苦,送了他们一只恶犬。”
“那犬被饿了三日,没几刻钟便将他们吃了个干净,干脆利落的送他们去见了阎王。”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阿云紧咬牙关,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
“怕了?”沈遇朝直起身,幽幽长叹,“可惜啊,晚了。”
阿云眼圈泛红,强忍着惧意扑上去,颤抖着嗓音道:“我要杀了你这个孽种!”
袖中飞出数十根银针。
沈遇朝眼中的笑冷了一瞬,匕首一出,挡住银针,反手甩了出去。
阿云身形一顿。
白皙颈子上出现一道红痕。
她晃了晃,面上的表情停留在狰狞上,唇瓣张阖,“砰”一声倒在地上。
彻底不动。
这动静吓了秋水漪一跳,条件反射蹲下身子。
她没听见沈遇朝在阿云耳畔说的话,唯有阿云那句“孽种”最为清晰,一时之间心情复杂。
原以为误入了表白现场,谁知道竟是刺杀。
双手捧着脸,秋水漪呆呆地盯着虚空。
撞见别人杀人,终究不太好,她还是等沈遇朝走了之后再离开吧。
这么想着,她回头,想瞧瞧沈遇朝是否已经离开。
刚站起来,腰上骤然多了一条手臂。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清越的嗓音低得仿佛耳语。
“别动。”
第27章 目标
秋水漪举起双手, 在半空中摇了摇,示意自己不会出声。
沈遇朝这才看清她的脸,惊讶地松开手, “秋二姑娘, 你怎会在此?”
秋水漪老实回答:“殿内闷得慌, 我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这儿。”
微不可察地抬了抬眉,沈遇朝问:“方才的事, 你都看见了?”
秋水漪点头,又摇头。
清了清嗓子,义正辞严道:“王爷放心, 我不会说出去的。方才……我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沈遇朝静静凝视了她一瞬, 喉间发出低闷的笑声。
“秋二姑娘不想知道她为何要杀我?”
“我为何要知道?”秋水漪歪头, 一脸纳罕,“她这么做自有她自己的原因。她想杀王爷, 那是她和王爷的事,与我有何干系?”
她不过是个路人, 撞见便撞见了, 做什么要刨根问底追究与她无关的事?
沈遇朝讶然地掀开眼皮, 忽而凑近, 修长五指掌握住秋水漪的脖子, 温润嗓音带了丝幽冷。
“若本王, 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呢?你说, 为了灭口, 本王是否应该将你……碎尸万段、毁尸灭迹?”
脖颈间的手存在感极强。
指腹若有似无地在她肌肤上划过, 带来隐隐的战栗感。
秋水漪不可遏制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沈遇朝似是感觉到了,低低笑出声, “二姑娘怕了?”
秋水漪咬唇。
既然要演,她奉陪。
指尖在手背上一掐,留下一道月牙似的痕迹。
秋水漪疼得眼中泛起了泪,声音婉转,带着泣音。
“王爷别吓我了,水漪胆子小,晚间会做噩梦的。”
沈遇朝笑意一顿。
胆子小?
她若是胆子小,那这世上便没有胆大之人了。
目光低垂,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秋水漪。
自从回到云安侯府,秋水漪就没再做过活,梅氏费尽心思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几番保养下来,她现在的肤色比以前白了好几个度。
皮肤细腻如白瓷,细细看去,竟看不见一点毛孔。
睫毛长而卷翘,因沾了泪水,几根并在一处,配上那双圆润无辜的杏眼,更添楚楚可怜之姿。
二人靠得极近,近到沈遇朝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喷在自己脸上。
温热湿润,仿佛还含着淡淡的清香。
沈遇朝陡然收了手。
一手负于身后,面上挂起笑。
一瞬间,又变回那温文尔雅的谦谦公子。
“二姑娘往后莫要落了单,再遇见这种事,若对方性子残忍,很可能会像方才那般对二姑娘下手。”
沈遇朝柔声叮嘱。
秋水漪收了表情,露出感激之色,“多谢王爷提醒。”
沈遇朝笑了下,“不过……二姑娘方才说的对,有的时候,越是收起好奇心,越能活得长久。别人的事,与你何干?”
秋水漪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珍珠流苏随之颤动。
原本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可这一动,脑子立即晕晕乎乎的,眼神也多了迷离。
沈遇朝这才嗅到她身上的酒味。
“秋二姑娘饮了酒?”
“喝了一些,没事。”秋水漪摆手。
往右迈了一步,离开沈遇朝怀抱范围,她视线扫了一圈,面上带了赧然,“王爷,我找不着路了。”
沈遇朝失笑,“本王送秋二姑娘回去吧。”
有人领着,秋水漪自然乐意,笑道:“那便麻烦王爷了。”
沈遇朝走在前头,秋水漪落他一步。
走出假山,余光瞥见躺在地上的阿云尸体,秋水漪匆匆移开眼。
似是感受到她的视线,沈遇朝顿住,回身斜了一眼,“那人是我父王当年留下的仇敌,这么多年一直妄图取我性命。”
“秋二姑娘不必担忧,此事陛下也知,稍后会有人来收拾。”
“哦。”秋水漪愣愣点头。
死的人与她毫无关系,她自然不会担忧,只是仍不太习惯看见死人而已。
不过……
秋水漪觑了前头的沈遇朝一眼。
他竟然会和她解释。
这倒是令人意外。
脑子里掠过一道亮光,不及她捕捉,很快便淹没在混沌之中,不见踪迹。
沈遇朝停在宫殿外,“二姑娘快些进去吧。”
秋水漪矮身,再度道谢,“王爷再会。”
她转身之后,沈遇朝笑意落下,凝视着少女的背影,目光晦暗不明。
……
宫宴结束之后,秋水漪随着梅氏回府。
全身发软,胸口发闷,难受得紧,她在马车上便靠着梅氏昏昏欲睡。
好在道路平整,马车也行驶得极稳,不然她非吐出来不可。
好不容易到了云安侯府,一下马车,梅氏便吩咐信柳,“让厨房准备醒酒汤,定要亲眼看着姑娘喝下。”
信柳忙应下,“奴婢知道了。”
晕晕乎乎的回了春晖苑,再晕晕乎乎地喝了醒酒汤,秋水漪倒在床榻上,几乎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信柳信桃忙替她盖好被子,以免着凉,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秋水漪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屋里没点灯,光线昏暗,分不清是什么时候。
她对外喊了一声,“信柳,什么时辰了?”
脚步声急促,很快,信柳掀开珠帘进来,“姑娘,酉时三刻了。”
语罢,拿下灯罩,取出火折子,将烛火一一点燃。
屋内瞬间灯火通明。
秋水漪揉着太阳穴,翻身下床。
漱洗完毕后,她推开窗,寒冷的风一吹,感觉自己满身的酒气彻底消失了。
信桃脆生生的嗓音由远及近,“姑娘,夫人派人来问,您可醒了?”
“醒了,稍等,我这就去。”
秋水漪应了声,关上窗,披上斗篷,去了正房。
梅氏正忙着摆饭。
这是秋水漪归家的第一顿年夜饭,她处处用心,桌上菜肴尽是寓意好的。
云安侯和秋进白也陆续到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顿年夜饭。
饭后,梅氏拉着丈夫儿子女儿一起打叶子牌。
秋水漪手气不错,赢了好几次,收获不少碎银子。
秋进白笑,“漪儿的运气倒是和莹儿一样好,往年打叶子牌,就属她赢的次数最多。”
话落,屋内静了一瞬。
云安侯垂下眼,双手交握摩挲。
梅氏红了眼圈,侧身用帕子按眼角。
秋进白懊恼道:“是我的错,莹儿她……”
“姐姐吉人自有天相,即便不知是何缘故,导致她至今未能归家。但我想,她定不会委屈自己,或许此时也正热热闹闹的吃一顿年夜饭也说不定。”
秋水漪接过梅氏手中的帕子,轻轻为她擦泪,“娘别哭,新年新气象,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姐姐就能回来了。”
“是啊,这大好的日子,哭什么?”云安侯搂住梅氏的肩膀,轻声安慰,“莹儿那丫头机灵,就像漪儿说的,不会让自己受委屈。”
“好,我不哭。可别把福气给哭走了。”梅氏红着眼笑道:“莹儿定会平安归来。”
她说得异常坚定。
“是我的错,我该罚。”秋进白示意众人看牌,“这把我让你们。”
“谁要你让了?”梅氏一瞪眼,“怎么,你看不起你娘,不信我能赢你?”
秋进白立即投降,“哪能啊?娘您多厉害啊,连我爹都不能赢你。”
“你这小子,提我做什么?”云安侯嘿道。
屋内气氛松快下来,秋水漪嘴角含笑。
或许是白日里睡多了,秋水漪精神一直不错。
云安侯和梅氏习惯了早睡,时不时打个哈欠。
好不容易熬过子时,互相道了新岁祝福,梅氏紧忙着打发秋水漪兄妹回去休息。
告别父母兄长,回去之后,秋水漪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闭着眼睛数了好几百只绵羊,脑子始终清醒得很。
秋水漪睁开眼,就着屋内朦胧的灯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床顶上的绣纹。
睡不着,她开始回忆宫宴上的一切。
今日对她来说是一次新奇的体验,无论是余皇后和洪贵妃的不和,还是沈遇朝遇刺一事。
等等。
秋水漪一下子坐起。
沈遇朝?
她想起来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撞见沈遇朝被刺杀了。
第一次是在庄子上惊马,第二次是在大街上,这次竟然直接在皇宫。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意外,但三次,岂不是说明,沈遇朝身边有固定的不明团伙刺杀?
且他自己也说,那是他父王早年的仇敌。
这么锲而不舍,必然是深仇大恨了。
既然如此,沈遇朝身边定然十分危险。
那她能不能跟着沈遇朝,蹭一蹭刺杀?
毕竟上次在大街上,她也因躲避箭矢获得了两个月寿命不是?
秋水漪越想眼睛越亮,激动得恨不得立马跑去端肃王府。
系统捕捉到了她的情绪,问道:【宿主今日才撞见沈遇朝杀人,不怕他伤害你?】
秋水漪不以为意,【今日他杀人,是因那宫女想杀他,反击保命而已。】
换做秋水漪,如果有人想杀她,她也不会束手就擒,甚至会想方设法反杀。
当生命受到威胁时,杀人的恐惧后怕、亲手结束一条生命的愧疚负担,通通不能与她的命相提并论。
毕竟,她已经英年早逝两次了,今生,她一定要好好活着,且要活得长久。
【且我观沈遇朝是个君子,我只是时不时出现在他身边,又不会做什么不利于他的事,他伤害我做什么?】
见她打定主意,系统也不再多言。
只是……怎么总感觉忘记了什么?
第28章 帕子
两层的酒楼上挂着红灯笼, 门口来客络绎不绝,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盛满新春的喜悦。
一辆马车徐徐停下。
车帘掀开, 露出一只手, 根根手指如葱白, 白皙通透。
群青色绣鞋擦着车帘而过,湖水蓝的身影如同一捧清泉,清新扑鼻。
秋水漪下了马车, 问信柳,“就是这儿?”
信柳望了眼酒楼的牌匾,“飘香楼, 就是这儿没错。姑娘, 咱们先进去吧。”
秋水漪颔首。
信桃先一步去寻店小二, 问清订好的厢房在哪儿后,小跑着回来为秋水漪引路, “姑娘快随奴婢来。”
主仆三人上了二楼。
厢房临街,将窗子打开, 能将街上之景看得一清二楚。
秋水漪赞了声, “这地方不错。”
闻言, 信柳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这厢房是她弟弟徐禧订的, 他差事做得好, 能得姑娘赞赏, 信柳自然欣慰心喜。
“你弟弟呢?”
秋水漪问。
说起来, 徐禧为她办了这么久的事, 她还没见过他呢。
信柳回:“应是还没到呢, 姑娘稍等,奴婢去候候他。”
“去吧。”秋水漪站在窗边, 双手撑着窗框,目光好奇地四处梭巡,随口一答。
信柳矮身施礼,对信桃道:“照顾好姑娘。”
得到信桃坚定的回复后,出门去了。
桌上放着一碟子葵花籽,信桃取出一个杯子,将剥好的瓜子仁放进去。
她动作快,没一会儿便剥了满满一杯的葵花籽,三两步走到秋水漪边上,献宝似的递过去,“姑娘。”
秋水漪偏头,笑道:“辛苦你了。”
信桃笑得眯起了眼,“奴婢不辛苦。”
拉过信桃的手,抽走她掌中的杯子,秋水漪往她手里倒了一半的瓜子仁,“我们一人一半。”
信桃眼睛倏地亮了,“姑娘真好。”
摸了摸她的头,秋水漪道:“去坐着吃吧。”
信桃点头,回到桌旁,一口将瓜子仁吃完,拿起剩下的葵花籽,剥得更起劲了。
她还没剥完,信柳便回来了。
“姑娘,徐禧到了。”
秋水漪回身,一眼便见到信柳身后的小少年。
唇红齿白,五官清秀稚嫩,还未张开,但能瞧出与信柳有几分相似。
年龄虽小,身量倒是不错,几乎快于信柳一般高了。
秋水漪含笑道:“你便是徐禧?”
徐禧“砰”一声跪下,恭恭敬敬道:“小的徐禧,见过姑娘。”
处在变声期的少年,声音又粗又闷,不怎么好听。
秋水漪将他扶起,“快起来,先坐吧。”
率先在四脚方桌前坐下。
徐禧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不敢与主家同坐。
“愣着做什么?”秋水漪注意到他的不安,柔声道:“你站着,我不便与你说话。”
徐禧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姐姐。
见信柳点头,这才在秋水漪对面坐下,却不敢坐实了,只堪堪沾了个角落。
秋水漪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徐禧面前。
徐禧受宠若惊,险些一下子蹦起来,被他死死忍住。
“都打听清楚了?”
听秋水漪问,顾不上那杯茶水,忙正色道:“小的收买了端肃王守门的侍卫,据他所说,王爷不爱交际,平日里去的最多的地方,除了皇宫便是安国公府与承明寺。但王爷时常出京,行踪不明,无人得知他的去处。”
秋水漪一手托腮,一手摩挲着茶杯。
茶水还是热的,连带着她掌心也散发着温热。
“只要你打听清楚端肃王的行踪,不止信柳,我放你全家奴籍。”
徐禧激动地手抖,喉咙干涩,忍不住提高音量,“姑娘说的当真?”
秋水漪笑回:“自然是真的。”
搓着手,徐禧满脸激动,“小的谢过姑娘。”
“不过……”
徐禧一下提起了心。
秋水漪莞尔,“前提是,你得先办好差事。”
徐禧松了口气,忙道:“那是自然。”
“端肃王今日与安国公世子有约,此刻应当正在安国公府。”
秋水漪点头表示知晓,“往后你每日来侯府通报一次,我要时刻掌握端肃王的行踪。”
徐禧“诶”了声,“小的知晓了。”
秋水漪笑了下,取下腰间荷包,颠了颠,推到徐禧面前,“去吧,我相信你。”
徐禧面露喜色,喜气洋洋地接了荷包退下。
门关上,秋水漪好笑地望着仍处在呆愣中的信柳,“高兴傻了?”
信桃胳膊肘拐了下信柳,小声提醒,“信柳姐姐,快回姑娘的话啊。”
信柳猛地回神,双膝下弯,跪在秋水漪面前,“奴婢谢过姑娘,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无以为报。”
“这是在做什么?还不快起来。”
秋水漪起身,扶着信柳的双臂,正正撞进她含激动泪的眼,“感激的话等你真正被放出去那日再说,好了,快起来吧。”
信柳连连点头。
将她拉起后,秋水漪瞥了眼信桃。
注意到她的视线,信桃一个劲摇头,“姑娘不用考虑奴婢,奴婢在府里好吃好喝的,时不时还能偷个懒,这要是放出去嫁人,岂不是天天要被婆家念叨?奴婢可受不了。”
秋水漪乐了,“你这是什么歪理?”
“这可不是歪理。”信桃理直气壮,“反正都是伺候人,与其伺候一个不知品性的陌生男人和他的一家子,还不如伺候姑娘呢。”
“姑娘性子好,不会打骂奴婢,且奴婢的月银都是自己拿着,若是嫁了人,这笔银子能不能到奴婢手里都说不准。”
“奴婢自己凭本事挣来的银子,凭什么要花在别人的身上?让奴婢拿着买吃喝和衣物首饰岂不是更好?”
秋水漪震惊了。
她没想到,信桃竟然是这样想的。
信柳更是睁大了眼眶,不可置信道:“你娘能同意?”
“管她同不同意。”信桃无所谓,“她眼里心里只有我那两个哥哥,每月能拿些银子回去,她说不准还更高兴呢。”
信柳便不说话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秋水漪托着腮听完,“不嫁便不嫁吧,往后我养你。”
信桃眼睛亮得惊人,拍了拍胸膛保证,“姑娘放心,奴婢一定好好当差。”
秋水漪忍俊不禁,“好好好。”
表完忠心,信桃立即跑到窗边守着。
目光刚往下投了一眼,激动道:“姑娘,王爷来了!”
秋水漪来了精神,放下刚端起的杯子,提着裙子奔到窗边,果然看到下方某个熟悉的影子。
眼珠一转,她勾起唇。
……
“王爷,宫里传来消息,之前胆敢刺杀您的宫女,确实与那边无关,应当是当年潜逃的那批反贼。”
左溢落后沈遇朝一步,低声禀报。
沈遇朝轻“嗯”了声,“那便不用查了。”
“是。”刚准备退后,骤然想起一事,左溢觑了眼前方背影,斟酌着道:“手下人回禀,似乎在江南地带发现了那位的身影。”
沈遇朝脚步停住。
“探子在何处?”
左溢摇头,“那探子第二日便被发现死在房中,是他的同伴听他提过一句,意识到不对,这才往上报的。”
沈遇朝掀唇,眼中弥漫着无尽寒意,冷冷地讽了一声,“一如既往地怕死。”
左溢垂头,不敢再开口。
平息两息,眸底寒意彻底散去,恢复了以往的如沐春风,沈遇朝迈开一步。
“走……”
“诶,我的帕子。”
清亮娇俏的嗓音从头顶传开,沈遇朝抬眸,还未看清,视线便被遮得严严实实。
脸上的触感极为轻柔,仿佛一捧薄雾拂面。
他伸手,捏住帕子的一角,轻轻揭开。
睁眼的刹那,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风,将隔壁人家院子里栽种的梅花吹得在风中颤动。
花瓣随风而至。
片片梅花后,少女的身影显现。
她一半身子支出窗子,布料紧紧贴着,显露出流畅的线条和纤细的腰身。
乌黑发丝与漫天梅花瓣共舞,偶尔有几丝调皮的发沾在唇边,平添几分诱/惑。
注意到他的目光,少女明亮似繁星的眼睛轻轻一弯,笑靥如花。
“王爷,那是我的帕子。”
沈遇朝抬手。
掌中躺着一块白色绣莲花帕子,他微微一笑,“原来是秋二姑娘。”
“王爷稍等。”
秋水漪留下一句,直起身,身影很快消失在窗边。
沈遇朝收回手,垂下眼睫,注视着那块雪白的帕子。
未及多久,秋水漪提着裙摆飞快跑到他面前。
沈遇朝顺势将帕子递了出去,很是关怀,“那窗低矮,容易摔下来,二姑娘下次莫要如此。”
秋水漪接过帕子,面上泛红,小声道:“我知道了,多谢王爷。”
转头又问起,“王爷怎么在此?”
沈遇朝:“怀书邀我入府一聚,本王刚从安国公府出来。”
“原来如此。”
秋水漪试探性问:“我也正要回府,不如与王爷一道?”
少女白里透红的脸上带着隐隐的忐忑,好似在害怕他拒绝。
沈遇朝笑着应下,“好。”
一旁的左溢露出异样的神色。
云安侯府与端肃王府隔了两条街,与他家王爷一道,不是绕远了么?
眼见两位主子走在前面,他默默跟在后头。
路上,秋水漪没话找话,“王爷与林世子私交甚好?”
沈遇朝:“本王与怀书自幼相识。”
秋水漪便道:“自小相识的情谊果真深厚。”
说到这儿便没话了。
她绞尽脑汁寻找话题,“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姐姐呢,也不知她是否真与我生得一样。”
沈遇朝笑而不语。
秋水漪没法,为了不尴尬,只得拼命地说,心里祈祷刺客快些到。
干巴巴地扯着秋涟莹当话题,秋水漪正要开口,忽听沈遇朝道:“到了。”
她抬头,“云安侯府”四个字十分醒目。
秋水漪不太想进去,可看了看沈遇朝,终究还是咽下了满心的不甘。
“王爷,那我就先回了……?”
“去吧。”
沈遇朝笑着点头。
秋水漪小步挪动。
进了大门,她回身。
沈遇朝仍站在原地,秋水漪对他挥手,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目送那道依依不舍的背影远去,沈遇朝笑意微敛,对左溢颔首,淡声道:“回吧。”
第29章 梅林
无精打采地回了府, 在踏入正房前,秋水漪揉了揉脸,调整表情, 脚步轻快地走进去。
“娘, 我回来了。”
和梅氏分享她买下的胭脂水粉, 留下用了晚膳,秋水漪一回到春晖苑,眉眼立即耷拉下来。
“姑娘不高兴?”
信桃问。
“没有。”
秋水漪坐在桌前, 将下巴搁在桌面上,有气无力地回。
郁闷了片刻,她打起精神。
这才第一次, 再努努力, 总会碰上的。
崔嬷嬷走进来, 见了秋水漪的姿势,眉头不自觉皱起。
唇瓣微动, 尚未开口,秋水漪便直起身, “桃儿, 洗漱吧。”
而后对崔嬷嬷道:“夜深了, 嬷嬷也早些歇息吧。”
崔嬷嬷瞧了眼天色。
天边残存着白光, 光线虽暗了下去, 却远不及夜深。
无奈摇头, 崔嬷嬷未曾多言, 只道:“老奴便先退下了。”
秋水漪:“嬷嬷去吧。”
洗漱完躺在床上, 她思索着下次该如何与沈遇朝偶遇。
直到月上梢头, 困意来袭,这才怀着长命百岁的美好愿望, 沉沉睡去。
……
年后的氛围仍是喜庆的。
街上小贩奋力吆喝、孩童们追逐打闹、少女们站在摊前挑选首饰、三四个老人聚在树下喝茶聊天打发时间,汇成一幅热闹的街景图。
秋水漪跨过门槛,抬眼便见几步外的人影,惊喜道:“王爷,好巧。”
不远处,沈遇朝三人正大步流星走过,闻言,一一停下脚步。
目光从秋水漪身上轻轻掠过,沈遇朝笑着打招呼,“秋二姑娘,又见面了。”
身后,尚泽小声嘀咕,“巧什么巧,这不是故意的么?”
从几日前开始,尚泽发觉这位秋家二姑娘频繁出现在他家王爷面前。
第一次是买首饰,第二次是为云安侯夫人买安神香,第三次是买绣香囊的绸布。
第一两次还能说是偶然,这都第四次了,他要是还不能发现这是人家姑娘故意的,端肃王府侍卫首领,他尚泽也不用做了。
“诶,你说。”尚泽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左溢,“这次秋二姑娘会用什么由头?”
左溢瞧了眼前头的铺子,“买糕点。”
秋水漪走到沈遇朝面前,指着信桃手里的油纸包,“我出来买糕点,倒是没想到能遇见王爷。”
信柳信桃福身见礼。
尚泽对着左溢挤眉弄眼,得到毫不客气的一肘子,疼得龇牙咧嘴。
沈遇朝斜来一眼,他立马闭上嘴,和左溢一道向秋水漪抱拳。
没注意几人的眉眼官司,秋水漪道:“这家的糕点还不错,王爷可要尝尝?”
沈遇朝轻笑摇头,婉拒,“本王一向不爱食用点心,倒是辜负了姑娘一番好意。”
“那好吧。”秋水漪失落地半垂着眼。
片刻后,她掀开眼睫,“听孟姐姐说,城内有一座名唤汀芷的园子,里头种了一片梅林,此时梅花开得正盛,极是好看。我向往已久,可惜家中兄长正在准备春闱,无法与我赏梅,不知王爷可否随我一道前往?”
少女仰着脸,眸光清澈,眼底仿佛蕴着一片明亮灯盏,亮晶晶的,霎时好看。
她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唇角因期待微微上扬。
见沈遇朝不答,秋水漪失望地缓缓低下头,语气里满是沮丧,“是我想左了,王爷公务繁忙,哪能和我赏什么梅?”
她深吸一口气,故作洒脱,“没关系,一个人赏梅而已,我都习惯啦。”
见沈遇朝眸光微动,似有动容,秋水漪反过来安慰他,“王爷放心,不识路也无碍,等会儿我一路问过去就行,王爷还是快些回去吧,若是耽误了正事,便是我的错了。”
少女面色坚强,然而下垂的嘴角却暴露了她的情绪。
分明自己正在难过,却还是在考虑他人的情绪,这般体贴的姑娘,如何能不让人心疼?
尚泽不忍,小声和左溢道:“反正王爷也无事,与秋二姑娘一起去怎么了?”
沈遇朝微侧过头,睨了他一眼。
尚泽立马捂住嘴。
秋水漪正打算告别,沈遇朝的眸光轻轻从信柳信桃身上一扫而过,缓缓开口。
“秋二姑娘。”
秋水漪回头,裙摆擦着鞋面,荡出一道柔美的弧度,讶异道:“王爷还有何事?”
沈遇朝眉眼温和,“本王无事,冒昧请姑娘汀芷园一聚。”
秋水漪弯了下眼,惊喜笑意从眼中泄了出来。
“真的么?多谢王爷,王爷可真是个好人。”
尚泽与左溢眼角微抽。
沈遇朝面不改色,“走吧。”
汀芷园远离闹市,位置颇为偏僻,可一年四季来此处的人却不少。
还未靠近,人声已钻入耳中。
交了费,秋水漪几人进了园子。
这园子仿的是江南风格,一路走来,小桥流水、嶙峋怪石、亭台楼阁映衬成景。
假山旁立两棵雪松,树冠繁茂,薄薄的雪落在上头,远远望去,仿佛一团团紧凑桐花。
走过拱桥,两侧水流清澈见底。水面上仿佛萦绕着冷气,激得秋水漪抱紧了怀里的暖手炉。
大殷朝民风较前朝来说开放了许多,刚转过弯,便见前头六角亭中立着一男一女,隔着一尺的距离说着话,两人面上都带着笑。
汀芷园很大,走了将近两刻钟,眼底映出一片红色,秋水漪露出喜意,“到了。”
她从沈遇朝身后小跑出去,转了一圈,望着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梅林,绽放出一抹清浅的笑。
近日来京城不曾落雪,枝丫上压着残雪,掩不住暗香疏影。
空气中萦绕着浓郁的梅花香,秋水漪碰了碰鼻尖,将暖手炉交到信柳手中,踮起脚尖,折下一枝红梅。
身后脚步靠近。
她举着那枝梅,含笑回首。
“王爷拨冗与我一同赏梅,水漪无以为报,只好借花献佛,赠王爷一枝红梅。”
残雪顺着枝干流入她掌中,冰冷沁人。
秋水漪指尖微动,手抬高,“红梅君子,甚是相配。”
沈遇朝牵唇一笑,修长五指捏向枝干,触了满手冰凉。
“那便多谢秋二姑娘了。”
免费的东西,一抬手的功夫,秋水漪笑意盈盈,“王爷不必客气。”
几步之外的左溢垂首,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
尚泽看得正高兴,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侧头纳罕道:“你要做什么?”
左溢闭口不言,抬手将石子掷了出去。
石子在空中飞速旋转,没入梅花之中,不见踪迹。
只能瞧见梅枝一抖,紧接着,白雪簌簌而落。
“呀!”
脖子上突如其来的一抹冰凉令秋水漪惊叫一声,兔子一样蹦开,跺脚将身上的雪抖落。
“哪儿来的雪?”
信桃快步走近,替秋水漪拍着雪。
沈遇朝眉心蹙了一下,偏头睨了左溢一眼。
左溢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
尚泽不明所以,凑近小声道:“秋二姑娘惹着你了?”
好好的,作甚欺负她?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左溢摸着鼻尖,用手掩住唇,低声道:“我只是想将花打落。”
完全忘了,那上面还有雪。
“打花做什么?”
尚泽一头雾水。
左溢白了他一眼,“如此美人,配上漫天飘飞的花瓣,岂不是一场难得一见的美景?”
他家主子见了,说不准能心动。
尚泽“啊”了一声,目光复杂地盯了左溢一瞬,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你加油。”
心中却想,云安侯夫妇将秋二姑娘看的跟眼珠子似的,左溢想抱得美人归,难。
长叹口气,鼓励般拍了拍尚泽的肩膀。
尚泽一脸的莫名其妙,甚至有些嫌弃,默默挪开两步。
好不容易将全身的雪除尽,秋水漪不敢再站在树下,走开了去,感叹一声,“看来美景只可远观,不可近看。”
沈遇朝轻笑出声,递过去一张帕子,“擦擦脸。”
他的帕子上没绣任何东西,唯有底纹,在光线下宛如流水浮动,波光粼粼。
认出这是极为昂贵的浮光锦,秋水漪道了谢,感慨一声奢侈,毫不客气地拿起帕子擦脸。
擦完,冰凉的雪水未在帕子上留下一丝水迹。
正准备还回去,秋水漪转念一想,留着它,岂不是能制造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往前走了两步,顺势将帕子收进袖中,秋水漪邀请,“王爷,我们去里边走走?”
沈遇朝未露异样,含笑颔首。
行走在梅林间,不时有落雪滑落枝头。
秋水漪很是谨慎,每走一步,几乎都要抬头观察。
倒是沈遇朝,手握一枝红梅,如同走在自家院子里,闲庭信步,好不怕冷。
走到一棵颇为高大的梅树下,枝头一朵梅花摇摇欲坠。
秋水漪垫脚,手放在梅花下,等了片刻,梅花飘然而落,正正落在她掌心。
白皙的肌肤中,那抹红色分外耀眼。
她垂首,心中盛满欢喜。
前两世因为各种原因,她不曾亲近过自然。
如今想来,赏梅看花、饮茶听雨,好不悠闲。
她也该享受生活才是。
虚虚合上掌心,秋水漪释然一笑。
余光掠见一株开得极美的花,她指给沈遇朝看,“王爷,那……诶!”
一名女子重重撞上秋水漪的肩,她身子一歪,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沈遇朝及时扶住她。
“抱歉。”
那女子垂着头,道了声歉,埋头便往前走。
“姑娘,可有大碍?”信柳疾步迎上来。
信桃瞪了那女子一眼,抱怨道:“什么人啊,眼睛是瞎的吗?”
“我没事。”
秋水漪动了动肩膀,目光追随那女子,“她应当是无意的。”
“那也不能伤着姑娘……”
“小心!”
秋水漪蓦地惊呼一声。
第30章 受伤
视线中, 那女子路过沈遇朝后,蓦地回身,抽出一把匕首, 狠狠扎向他后心。
沈遇朝不曾回头, 却拉着秋水漪, 准确无误地避开那女子的攻击。
尚泽与左溢反应极快,抽出腰间的剑,与那女子缠斗在一处。
秋水漪心脏剧烈跳动, 一声又一声,宛如擂鼓。
等了这么久,终于来了。
她缠着沈遇朝偶遇, 不就是为了这一刻么?
激动地双眼都泛了红, 秋水漪不忘提醒信柳信桃, “你们两个,快寻个地儿躲起来。”
刺客既然是抱着必杀沈遇朝的心来的, 定然不会只有一个。
二婢不掩担忧。
“那姑娘,您呢?”
“我没事。”秋水漪对着她们安抚一笑, 面对沈遇朝时, 双唇紧抿, 眼中盈着惊慌不安, 如同受惊的小鹿, 单纯澄澈, 楚楚动人。
“王爷, 你会保护我吗?”
嗓音低低柔柔, 含着忐忑, 目光充斥着依赖。
沈遇朝注视着这张清雅姣美如玉兰的脸,轻声一笑。
“自然。”
唇边露出一抹笑, 秋水漪眼睛弯弯如月牙,“你们听见了?王爷会保护我的,安心去躲着。”
有沈遇朝的保证,信柳信桃安心不少。
她们两个在这儿也是累赘,索性相携着跑远了。
两人刚走,无数黑衣人从天而降,数十道寒光对准沈遇朝。
梅林之中,杀意凛然。
“跟紧我。”
沈遇朝撂下一句,大手铁钳一般抓紧秋水漪的手腕。
秋水漪张口,一字未发,身子便被沈遇朝带着往前,灌了满嘴的冷风。
沈遇朝身无利器,执一树梅花,转瞬落入刺客的包围圈中。
他抖臂,花枝随之颤抖,发出沙沙声响。
四柄剑刺向他心口,沈遇朝转身。
秋水漪跟随着他的动作,数柄剑擦着她的发丝而过,险险避开。
脑海里系统道:【成功避开攻击,获得一个月寿命。】
秋水漪抬眸。
一枝平平无奇的梅花在沈遇朝手中仿佛成为了神兵利器,齐齐划破了四个刺客的脖颈。
血流如注,刺客僵硬倒地,没了声息。
其余刺客补上缺口,似乎是见了血,他们的攻势越发凌冽。
迎面一剑向她刺来,秋水漪反应迅速蹲下身子。
【避开攻击,获得一个月寿命。】
头顶一声闷哼,秋水漪悄悄抬眼,发现那刺客瞪直了眼,已经被沈遇朝抹了脖子。
眼见他身子一晃便要倒下来,秋水漪着急忙慌地站起,贴近沈遇朝,飞快避开。
“一起上,杀了沈遇朝。”
不知是哪个刺客高喊一声,刺客们纷纷响应,举起长剑,一同攻来。
腰间忽然一紧。
怔愣间,秋水漪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遇朝对她轻轻一笑。
仿佛雨后初霁、芳华初绽,春日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沉睡了一整个冬日的枯枝上。
秋水漪晃了神。
忽听他道:“别怕。”
还未来得及给出反应,沈遇朝陡然单手握住秋水漪的腰,猛地往上一提。
身体骤然腾空,四周环绕着浓郁花香,满枝的梅抬手可及。
寒风吹破了秋水漪眼中的惊恐。
她“啊”了一声,又被刺骨猛烈的风逼得不得不闭上嘴。
垂下眼睫,下方之景尽收眼底。
青年身姿挺拔,在众多黑衣刺客中鹤立鸡群。
着一身天青色绣白鹤大氅,持一枝红艳梅花。
风姿卓然、矜贵不凡。
他穿梭在刺客中,仿佛与他身上白鹤化为一体,速度快到只剩残影,肉眼无法捕捉。
枝上红jojo梅终于飘落,片片花瓣在空中随风乱舞。
眼中飘来一片梅花瓣,须臾之间,花瓣飞走,另一片红色占据了整个眼球。
刺客的血挥洒在空中,如一条飘飞红绸缎。
他身前,沈遇朝垂首静立。
指腹轻轻拂过枝丫上仅剩的一片花瓣。
而在此时,秋水漪从空中坠落。
头顶仿佛长了眼睛,沈遇朝一脚踢在即将倒地的刺客身上,借力跃起,准确无误地将秋水漪接入怀中。
寒风呼啸,花瓣颤颤巍巍的离了枝干,顺着风轻轻贴在秋水漪唇瓣上。
花瓣上仿佛残留着温热。
宛如她,吻在了他指尖。
长睫轻颤,唇上好似在发烫。
秋水漪伸手揭开。
艳丽的梅花瓣落入指腹。
本该丢弃,可鬼使神差的,秋水漪合掌,将它收拢在掌心。
双脚踏上实地,沈遇朝揽着她的腰,继续对付剩余的刺客。
秋水漪抬首凝视着他完美无缺的侧脸。
面上不知何故,隐隐发热。
……
好在尚泽与左溢终于解决了那女刺客赶来相助,沈遇朝的压力骤减。
又避开一剑,听着系统的提示音,秋水漪心情大好。
细细数来,她今日已经加了整整十一个月的寿命,再加一个月,便到一年了。
可在三人合力之下,刺客不过十数。
机会不多了。
秋水漪对沈遇朝道:“王爷,刺客不多了,你将我放下吧。”
沈遇朝道了声“好”,松开手,“秋二姑娘当心。”
秋水漪闪到一旁,目光紧随沈遇朝,出声提醒,“王爷当心左边。”
一个刺客从左攻来,沈遇朝抓住他的手,捏断了他的骨头。
刺客疼得大喊一声,手中长剑掉落。
沈遇朝曲起手肘,在他脖子上重重一击,瞬间收了刺客的性命。
秋水漪看的脖颈一疼,发现另一个刺客的动作,立马道:“王爷小心身后。”
聚起内力,沈遇朝反身送出梅枝。
又一个刺客去见了阎王。
秋水漪锲而不舍,“王爷,右边!右边!”
“你这女人,简直聒噪!”
终于有一个刺客被她吸引了注意力,怒气冲冲奔来。
秋水漪几乎瞬间亮起了眼睛。
她很有自知之明,在众多刺客的围攻之下,冲出去非但得不到寿命,反而很有可能血溅当场,立马出现在阎王殿。
但好几个刺客不行,一个总可以吧?
右手摸上腰间,秋水漪面露惊惶,怯怯后退,嗓音发颤,“你、你要做什么?”
刺客狞笑,“老子要你的命!”
说罢一剑直指秋水漪的脖子。
“你别过来!”
状若恐惧地跌倒在地,正正避开那一剑,听着系统提示寿命已到,秋水漪勾起唇角,一把将腰间的东西拽了出来。
就在她扔出去的前一瞬,那刺客突然全身颤抖,口吐鲜血,死不瞑目。
在他身后,沈遇朝举着梅枝,面色冰冷。
秋水漪张唇,“王爷……王爷当心!”
寒光刺眼,沈遇朝抽出梅花枝。
剑身与梅花枝相擦而过。
花枝从中破开,碎屑洒落一地。
“撕拉。”
布料被长剑割碎,鲜红的血溢了出来。
刺客眼中露出笑意,然而下一瞬,喉间一阵剧痛,他尝试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低头,一根细细的树枝贯穿了他整个脖颈。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再也不动。
秋水漪把手里的东西塞回去,从地上站起,跑到沈遇朝身边,顾不上避险,抬起他的胳膊,“王爷,你受伤了。”
伤在肩上,血不断从里边冒出来。
秋水漪“嘶”了一声,“王爷,疼不疼啊?”
一抬头,她怔了一瞬。
沈遇朝一张清隽的脸惨白,唇上没有丝毫血色,额上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
他双眼溢满痛楚,颀长的身子甚至晃了一晃。
这、这么痛的么?
秋水漪赶忙扶住他,面上也不免带了几分担忧。
恰在这时,尚泽与左溢将最后的刺客解决,回首见沈遇朝肩上的血迹,面色刹那大变。
“王爷!”
“王爷,您受伤了。”
“秋二姑娘,让属下来吧。”左溢从秋水漪手中接过沈遇朝。
秋水漪顺势松手。
尚泽立马搀扶住沈遇朝另一只手。
这般如临大敌,连带着秋水漪也紧张起来。
“本王无事。”
沈遇朝拂开两个属下,“他们关心则乱,倒是让二姑娘见笑了。”
秋水漪摇头,目光凝在沈遇朝脸上。
看脸色,是真的很疼啊。
“今日有伤在身,无法陪二姑娘赏梅,姑娘见谅。”沈遇朝低声致歉。
“王爷伤重,水漪自然不会怪罪,还是快让尚护卫和左护卫带王爷回府上药吧。”秋水漪嗓音轻柔。
沈遇朝对左溢道:“你留下送秋二姑娘,务必要将她安全送回府。”
左溢点头应下。
沈遇朝面色歉疚,“妨碍了秋二姑娘赏梅,是本王之过,下次定会让二姑娘尽兴。”
秋水漪笑着应好,“王爷再会。”
尚泽早就等不及了,一听这话,立马扶着沈遇朝完好的手,“王爷,咱们快走。”
那动作,怎么看都略显急躁。
“秋二姑娘,属下送您回侯府。”
左溢恭敬道。
“不急。”秋水漪摇头,“我那两个婢女还未回来,先等等吧。”
话音刚落,她便后悔了。
人家主子刚受了伤,自然着急了,哪有心情和她在这儿等人啊。
幸好信柳信桃与她心有灵犀,没一会儿便寻了回来,拉着秋水漪上上下下地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姑娘,您怎么样?”
“可有受伤?”
“我没事。”
秋水漪止了两人的动作,“没有受伤,先回去吧。”
礼貌地对左溢点头,“劳烦左侍卫了。”
“属下职责所在。”
左溢话少,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
顾及他担忧沈遇朝的伤势,路上秋水漪特意走得快了些。
到了云安侯府,秋水漪再次道谢,“到了,左侍卫快回吧。”
左溢抱拳,身影涌入人群,眨眼便不见了。
秋水漪收回目光,对信柳信桃道:“我们也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