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无惧
叛军以代州为起点, 一路向北行,直逼京城。
沈遇朝率领七万沈家军迎敌,另外三万将士随牧元锡而行, 不知去向, 就连尚泽也不见了踪影。
知道沈遇朝另有打算, 秋水漪没多问。
因不放心她,沈遇朝时时刻刻将秋水漪带在身边,生怕她出了意外。
对此, 秋水漪很是不满。
之前白白浪费了十年的寿命,劫难过后,系统不知是不是出于怜悯, 又给了她十年。
不加不减, 但秋水漪很不满意。
她想趁此机会, 多攒些寿命。
大军南行,并不方便带女眷, 秋水漪便骑着马,慢慢跟在后头。
沈遇朝给她派了几个护卫, 守护她的安全。
一路走来, 随处可见逃难的百姓。
他们蓬头垢面, 衣上打着补丁, 或是拄着拐杖, 或者互相搀扶, 相同的, 是麻木的神情。
秋水漪扫过一眼, 垂下眼睫, 掩下眼中的不忍。
大军与百姓们背道而驰,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或许他们沈家人当真在打仗上极有天赋, 不到十日,沈遇朝便拿下一城。
胜了一场,他紧锣密鼓地准备下一场战争。
秋水漪骑着马在城里晃悠。
城内被叛军糟蹋得不成样,有被烧杀劫掠的豪绅,有被欺辱自尽的女子,还有被刀尖挑开胸膛虐杀的孩童。
哭声充斥了整座城。
有低低的呜咽声,有痛苦的嘶吼声,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展露着这场人间惨剧。
一圈走完,秋水漪已经红了眼眶。
她回到县衙,独自在屋内发了许久的呆。
接下来的三日,秋水漪未再踏出房门一步。
直到出征前一日,沈遇朝来寻她,她才打起几分精神。
“怎么瞧着憔悴了不少?”
沈遇朝将她散落的发丝勾在耳后。
他蹙起眉,“我让程玉来给你瞧瞧。”
大军从京城出发那日,程玉丢下百里赫跟了上来。
京中还有人情蛊未解,百里赫走不了,气得一连发了十几封信骂她。
程玉看完,哼了一声,随手将信丢了,但看神色,却是愉悦的。
兜兜转转,期间隔着二十多年光阴,这两人终于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秋水漪摇头,“我无事。”
抿了下唇,她道:“明日,我便不随你去了。”
沈遇朝沉眉,“不随我去?你要去哪儿?”
秋水漪拉着他坐下,“城内百废俱兴,我想留下帮忙。”
沈遇朝不语。
她笑了下,笑容带着俏皮,“穆玉柔不是想让我做祸国妖女?我偏要做救世神女,让她在那边也不安生。”
沈遇朝拿她没法,无奈笑着拍她的头,“行,留下可以,但你出行必须带着护卫。”
“胡一啸武艺不错,为人忠诚老实,你可随意使唤。有事,记得给我来信。”
秋水漪点头。
她望着沈遇朝,笑容明媚,“下次相见,希望山河已定。”
沈遇朝握紧她的手,云淡风轻道:“必不负所托。”
翌日,沈家军势如破竹,将叛军往南逼近。
秋水漪时常能听见他们的消息。
今日破了哪座城,明日又杀了哪个大将。
她轻轻一笑,望了眼湛蓝的天,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当下。
城内近日许多人出现发热现象,担忧是瘟疫,她这几日时时刻刻都要去盯着。
忙碌了十几日,还好,只是普通的发热,秋水漪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除了偶尔关注沈遇朝的情况,她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重建城池中。
再一次听到沈遇朝的消息,他已收复所有被叛军占据的城池,正在追拿叛军之首柳松清。
秋水漪尤其欣喜。
想来,这场战事就快要结束了。
可没等她高兴几日,又一个消息传来。
扬州刺史徐明,起兵造反。
消息震惊朝野,然而,未等朝廷作出反应,太子已率三万精兵,镇压了叛军,生擒徐明。
从起事到结束,不过短短五日。
这时,秋水漪总算明白了牧元锡带着秋涟莹去了何处。
她不禁感叹,也不知沈遇朝都是何时得知的消息,竟预料到徐明早已和祈云教勾结。
说曹操,曹操到。
门骤然被人推开,一个多月不见的人,猛地出现在她眼前。
秋水漪揉了揉眼睛,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喃喃道:“沈遇朝?”
语气里充斥着不可置信。
沈遇朝风尘仆仆,浑身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之气。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秋水漪紧紧抱住,喉中发出一声叹息,“我想你了。”
秋水漪面上微红,伸手揽住他的腰。听出他嗓音里的疲惫,心疼道:“赶很久的路了吧,我去叫水,你好生洗洗。”
“不必了。”
沈遇朝道:“你收拾收拾,我们即刻回京。”
“回京?”秋水漪不解,“为何?”
男人沉沉的嗓音从她头顶传来,“京里出事了。”
……
明和殿。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窗门大开,明黄色纱帐被风轻轻吹起,露出躺在龙床上的人影。
胡公公不在,殿内安静地闻针可落,寂静中隐藏着一股暗潮,蓄势待发地要将这间尊贵无比的宫殿淹没。
天鸿帝手指颤抖着指向纱帐外的身影,额角青筋暴跳,瞪着眼,瞳仁中溢满红色血丝,愤怒到了极致。
“你、你们……是、是要造反吗?”
他费力说出这句话。
“陛下何出此言?”
柔媚的嗓音在空荡的殿中回荡,带了一股空灵,仿佛海上索命的妖精。
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将明黄色纱帐挂起,轻轻笑道:“陛下听闻徐明造反,一怒之下竟中了风,臣妾日日夜夜守着陛下,您怎么能这般污蔑臣妾?”
天鸿帝瞪眼瞧着眼前绝美的脸。
昔日的喜爱消失殆尽,仅剩厌恶与憎怒,“贱、贱人,朕、朕待你不、不好吗?为何、为何……”
他咬着呀,每说一句话,仿佛便耗尽了体力,到最后,他几乎是用吼的,“背叛朕?!”
“好?”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女人哈哈大笑,眼角笑出了泪。
她凑近天鸿帝,染着蔻丹的手抚上他脖颈,美目中盛满恨意,“这些年来,臣妾也以为,陛下待我是真心的。臣妾以为寻到了此生挚爱,将一颗心都系在了陛下身上。可陛下是如何回报臣妾的?”
感受着指腹下跳动的脉搏,女人将指甲陷入他的肌肤里,恨道:“陛下分明知晓害了臣妾孩儿的人是谁,却任由他逍遥法外,甚至将他立为太子!甚至于,臣妾只是他母亲的一个替身。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陛下要臣妾,如何不恨?!”
眼泪珠串一样落下,洪贵妃双目猩红,面目狰狞。
天鸿帝面上涨得青紫,“不、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
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洪贵妃大笑,笑声凄厉哀切,“我只是想为我的孩子报仇,如何不可理喻了?!”
天鸿帝内心满是悔恨。
徐明的事传来后,他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回宫后洪贵妃千娇百媚地哄着他,他气消了不少,毫不设防地吃下洪贵妃喂来的莲子羹。
谁料没多久便感觉头重脚轻,再一醒来,竟全身不能动弹。
“要杀就杀,这么多废话做什么?”
又一道声音传来,脚步声逐渐靠近,一张端庄大气的脸映入天鸿帝眼帘。
顾不上脖颈上的手,他胸膛激烈起伏,瞪着来人,“你、你!”
竟然是你!
余皇后回之一笑,“陛下很意外?”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在天鸿帝脑中连成串,他挣扎着起身,目眦欲裂,“朕、朕的孩子,都是你,都是你!”
他的话并不连贯,余皇后却听懂了。
毫不否认点头,她笑道:“不错,陛下所有出生的、未出生的皇子皇女,都是臣妾杀的。对了。”
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弯下腰,直视天鸿帝的眼睛,扬唇一笑,“周云宸那个小畜生本来也该死的。可惜,韩家的人实在无用,派来的人只因受过容妃那贱/人的恩惠,竟偷偷将那小畜生送出了宫,饶了他一命。”
对上天鸿帝愤恨的眼神,余皇后端庄一笑,“陛下想问臣妾为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余皇后起身,随意道:“不过是因为陛下宠妾灭妻,将臣妾的脸面踩在脚下,流放了臣妾全族罢了。”
“陛下可是想说,您是九五至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余皇后扯着唇角,笑容里遍布讽刺,“臣妾自幼得父亲教诲,忠君爱国,自然知晓。只是啊,臣妾除了是皇后,更是个普通的女子。”
“满族因我之过,遭受无妄之灾,想起慈爱的父亲母亲,温和的兄长嫂子,还有天真可爱的侄子侄女,在日复一日的冷漠无视中,臣妾终是生了恨。”
“恨不得你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
余皇后垂眸,眼里终于露出几分恨,她极快将自己的恨意掩饰,淡淡道:“动手吧。”
洪贵妃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谁能想到,往日里斗得你死我活两个人,有朝一日竟能联手,只为了杀死她们的夫君?
当真是讽刺。
洪贵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
将药丸倒入掌心,她丢掉瓶子,捏着那颗药丸凑到天鸿帝唇边,柔声道:“陛下,快吃了吧。”
天鸿帝牙关紧咬,不肯张嘴。
洪贵妃眸色一狠,使劲捏开他的下巴。
天鸿帝拼命挣扎。
“嗖——”
破空声从身后而来,余皇后瞬间警觉,拉过洪贵妃挡在身后。
“呃……”
箭矢入体,洪贵妃唇角渗血,难以置信地望着余皇后。
赵希平这个废物!不是说拿下皇家暗卫易如反掌?
废物!
没功夫搭理死去的洪贵妃,余皇后扑到床上,捡起掉落的药丸,准确无误地喂到天鸿帝嘴里。
于此同时,一股剧痛从心口处袭来。
她僵硬地低下头。
一支箭穿过了她的心口,鲜血将昂贵的锦缎染红。
剧痛之下,她竟扬唇笑了。
那毒药她多年前便备好了,入口即化,天鸿帝难逃一死。
目光失神,余皇后的精神逐渐涣散,恍惚之中,她仿佛看见了爹娘和兄长的身影。
“萋萋往后想嫁个什么样的夫婿?”
少女的回答清脆坚定,“自然是这世上最为尊贵的男子。”
母亲和兄长无奈摇头,父亲哈哈大笑,“好,萋萋想嫁,那便嫁!”
后来,她无意间撞见微服私访的太子殿下,一见倾心,缠着爹爹要嫁他。
她嫁了,却也毁了一生,毁了余家。
余皇后缓缓闭上眼。
若有来生,她定会斩钉截铁对自己道:
余萋萋此生,绝不入皇室。
……
剧痛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天鸿帝剧烈颤抖,脸颊肉不断抖动,偏头呕出一口黑血。
眼前一片眩晕,浑身发抖。
他无力地倒回榻上。
天鸿帝无神地盯着虚空。
上一次那么绝望,似乎是容儿去世时。
他抱着她,却怎么也捂不热她的身体,只能感受她的生命在他怀中逝去。
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他好似已经回忆不起她的面容了。
有道身影逐渐靠近,那张脸与多年前毫无二致。
天鸿帝努力睁开眼。
那人在他面前蹲下,顿了片刻,沙哑的嗓音里含着生硬的关切。
“你……怎么样?”
这个声音……
仿佛将死之人回光返照,天鸿帝眼睛一亮,抓住来人的手,艰难道:“宸、宸儿……?”
牧元锡点了下头,触及他失神的目光,又应了一声。
“是我。”
天鸿帝死死箍住他的手腕。
感受到体内生机逐渐逝去,他气息急促,“丞、丞相……太傅……”
一连说了七八个名字,天鸿帝努力道:“这、这些都是忠臣,朕、朕去后,定会、定会辅助于你……”
“丞、丞相之女……温柔、淑珍,可……堪为后……册封太子、太子妃的圣旨就在……就在……”
吐出一口黑血,天鸿帝面上血色尽失,五感逐渐逝去,“……书架后的……暗格里……宸儿,朕将大殷……交给你了。”
他撑着眩晕,最后说出一句,“可否……叫我一声、一声、父、父皇……?”
牧元锡沉默。
天鸿帝的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却死死盯着牧元锡的方向。
他似是叹了一声,低声道:“父皇。”
天鸿帝牵起唇,似哭似笑。
他想再看牧元锡一眼,身子一动,蚀骨之痛传遍四肢百骸。
口中鲜血连连,他痉挛两下,彻底不动了。
牧元锡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伸手将天鸿帝的眼睛阖上。
他起身,来到书架后,找到暗格,取出里面的东西。
打开一看,的确是册封太子妃的圣旨。
牧元锡打开灯罩,引燃圣旨。
火光蔓延,驱不散他眉间冷意。
有人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内,在他身后,血流千尺,尸骸遍地。
有叛军的,也有身着黑衣金纹的皇室暗卫。
那人冲向天鸿帝,大着胆子触摸他颈侧脉搏。
一息之后,悲痛欲绝的嗓音响彻天际。
“陛下殡天了!”
……
马蹄哒哒作响,从急促转为轻缓。
沈遇朝先下了马,再将秋水漪牵下来,环顾一圈后道:“今夜先在此处歇息。”
秋水漪往周围看了一眼。
视野宽阔,一里之内几乎看不见树荫遮挡,一旦有人影出没,一眼便能发觉。
秋水漪乖巧点头。
沈遇朝脱下外裳,放在地上让她坐着。
她便环住膝盖,看他将逐风栓在一块石头上。
出发至今,已经有两日了,秋水漪心里有太多疑惑。
比如,京中出了何事。
为何这么匆忙地带她回京,甚至一个护卫也不带。
正思索着,沈遇朝在她身侧坐下,拿出干粮和水递给她,“先垫垫肚子,事后再带你吃好吃的。”
“事后?”
秋水漪拿过干粮,侧着的脸露出困惑。
沈遇朝握住她一只手,在她手心写下一个字。
“别怕,我不会让你出事。”
秋水漪摇头,咬了一口饼。
又干又硬,不怎么好吃,她却吃得面不改色。
将饼咽了下去,秋水漪问:“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出现?”
她并无沈遇朝将她置身于危险中的怒意,相反,若是能蹭几年寿命,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再者,她相信沈遇朝不会拿她的性命开玩笑。
沈遇朝低声在她耳边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秋水漪点点头,不再多言。
既然他已经做足了准备,那自然更不用担心了。
吃了半个饼,她吃不下了,沈遇朝自然而然接过,将剩下的饼吃完。
吃饱喝足便开始犯困,秋水漪靠在沈遇朝肩上昏昏欲睡。
“睡吧。”
沈遇朝让她躺在自己腿上,脱下外裳给她披上,抚摸她柔软的发丝。
秋水漪调整了下姿势,在熟悉的怀抱中安心睡去。
夜里凉,又是在野外,她睡得并不安稳,接连做了好几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只大黄狗扑到她身上,又蹭又舔,难以招架间,它竟然张开嘴,朝她一口咬下。
秋水漪硬生生被吓醒了。
起身时,沈遇朝正好也睁开了眼,明亮篝火照亮他的眼睛,目光清明,无一丝睡意残存。
她迟疑道:“你没睡?”
沈遇朝动了动麻木的腿。
秋水漪轻咳一声,掌心落在他腿上,给他揉。
沈遇朝“嘶”了一声,一把抓住她的手。
“怎么了?”秋水漪不明所以。
火光映照下,他的耳尖微红,嗓音微哑,“痒。”
秋水漪忽然凑上去盯着他,明眸清波流转,唇角勾出愉悦的弧度,嗓音轻快,“你还怕痒啊。”
沈遇朝咳了一声,按住她的小脑袋,“时辰还早,再睡会儿吧。”
“做什么转移话题?”秋水漪不依,“你还没回答……”
话音陡然截断。
沈遇朝站起身,将秋水漪护在身后,低声嘱咐,“躲远些。”
天地一片黑暗,分不清东南西北,唯有此处篝火散发着光亮。轻微的脚步声从暗处传来,仿佛即将有恶兽出世。
秋水漪郑重点头,重重捏了下他的手,“小心些。”
“放心。”
沈遇朝回首,对她温柔一笑。
心安了不少,秋水漪立在原地,看着他缓步上前。
“你知道我会来。”
那人开口。
沈遇朝回之一笑,“你知道我在等你。”
“唉……”那人轻叹一声,“不愧是我带大的孩子,连我想的什么,都能一清二楚。”
“你错了。”
沈遇朝笑意微敛,“你只带了我两年。”
黑暗中走出一人。
银白色长衫被风吹起,黑发披散在肩头,随风摇曳。
清辉落于身,照亮那张清隽无双的脸。气质温润,手持一把长剑,不似剑客,更像是书院中温和有礼的书生。
柳松清淡淡笑了,笑音里压着叹息,“是啊,我只带了你两年,公主也只与你相处五年。十多年过去,想必当初她是何模样,你也已经忘了吧。所以,杀她的时候,才能那般毫不留情。”
最后一个音落下,他陡然拔尖,气势汹涌地朝着沈遇朝攻来。
沈遇朝早有准备,持剑迎了上去。
两柄剑相撞,发出“铿锵”的声响,令人凛然生畏。
“她是你母亲!”
柳松清咬牙,眸子几欲渗血,恨到极致。
沈遇朝冷漠,“他是我父王。父王这么爱她,那我便送她下去陪他。”
“疯子!”
柳松清咬紧腮帮子。
“这不正是你们想见到的吗?”
沈遇朝轻笑。
掌下用力,二人分开,又极快纠缠在一起。
他们都冲着致对方于死地去的,一招一式,遍布杀机。
沈遇朝的剑在柳松清手臂上划下一道伤痕,柳松清对着他胸膛落下一剑。
刀光剑影,鲜血淋漓。
二人拼尽全力,顾不上伤痕累累的身体,一门心思杀死对方。
他们从深夜战至天明,仿佛两匹不知疲倦的狼。
黎明来临时,沈遇朝的剑刺入柳松清胸膛,后者剑尖离沈遇朝仅有一寸之距。
他拔出剑,反手挑落柳松清的剑。
柳松清无力跌落。
沈遇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为何不用蛊?”
柳松清并不意外沈遇朝知道他会蛊术,勉强牵唇笑了笑,道:“阴邪巫蛊之术,难登大雅之堂,我不屑。”
笑声牵动胸前伤势,不断有血从中溢出。
沈遇朝瞧了一眼,语气笃定,“你是来送死的。”
“想和穆玉柔死在同一柄剑下?”
柳松清惨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笑,“阿朝可会满足我的心愿?”
“不会。”
沈遇朝冷漠回。
他弯身去捡柳松清的剑。
正在这时,秋水漪担忧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小心!”
沈遇朝条件反射送出一剑。
“啪嗒——”
血珠从血肉中渗出,滴在他雪白光亮的剑上,映出柳松清满含笑意的眉眼。
他张唇,无声道:
多谢。
沈遇朝厌恶皱眉,毫不犹豫拔尖而出,转身就走,不愿再看他一眼。
模糊的视线里,他撕下一块衣角,将剑擦拭干净,而后收入剑鞘,拉起清丽绝伦的少女,与她策马离去。
马蹄声越来越远,柳松清眼前越来越黑。
他喘着粗气,叹了一声。
竟这么厌恶他?
厌恶到……连尸也不愿为他收。
也是。
柳松清苦笑。
毕竟,他待他确实算不上好。
但最初,他也是真心的。
他是公主的儿子,身上流着公主的血,他怎会不喜他?
他是那么喜欢她啊。
柳松清努力睁眼,望着天边朝霞。
祖父临死之前,拉着他的手,一便便叮嘱他,要忠君爱国,报效君上。
他听了,然而几年之后,国破了。
柳家世代忠心,他的祖父更是股肱之臣,他是祖父最疼爱的孙子,自然该继承祖父遗志。
和老太监搭上线后,他第一次见到流落民间的小公主。
又矮又瘦,活像只小猴子。
可那双眼睛却漂亮极了,像祖父友人曾赠他的夜明珠,散发着明亮的光泽。
后来,那双眼睛成了他多年里挥之不去的绮梦。
当年她要去苗疆时,他该拦着的。
不去苗疆,她不会失忆,不会遇上沈朔,不会与他成亲生子,更不会亲手伤害自己的夫婿和孩子。
失去她的消息,他后悔过,悔到日复一日练习他嗤之以鼻的蛊术。
那丝后悔在为她炼制情蛊时消失殆尽。
可现在,他是真的悔了。
公主,我不该去寻你的。
倘若你此生都不会恢复记忆,夫婿专情无二,幼子聪慧伶俐,一生平安喜乐,该有多好。
公主,下一世,为自己而活吧。
东方红日喷薄而出。
金色阳光撒下的那一瞬间,柳松清眼中光彩彻底湮灭。
他唇角勾起,仿佛做了一个极美的梦。
……
“京中出了何事?”
走得远了,逐风慢了下来,秋水漪这才出声询问。
沈遇朝拥着她,“洪贵妃和皇后勾结赵希平,意图谋反。”
秋水漪惊了,“洪贵妃和皇后?她们怎么会联手?”
“洪贵妃将小产一事怪罪在太子头上,又得知陛下将她当成容妃的替身,妒恨交加,不难拉拢。至于皇后……她一直都是穆玉柔的人。”
秋水漪叹息一声,余皇后,也是个可怜人。
她回头,“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当初不杀赵希平,就是为了今日?”
“不久,很多事,我也是在你出事后才知晓的。”
紧了紧抱着秋水漪的手臂,沈遇朝道:“现下,陛下应当已经驾崩了。”
秋水漪一怔,嗓音轻了几分,“是为了我吗?”
“漪儿,不算计他,他永远也不会放过你们。”
秋水漪摇了摇头,她对天鸿帝没什么好感,也没有什么忠君报国的崇高理想,自然不会责怪沈遇朝。
“太子呢?他不是带着姐姐去江南平叛了吗?”
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确实去了,但传出的消息却晚了几日。徐明造反一事传回京城时,他已经在返京的路上。江南的‘太子’,实则是尚泽。”
顿了片刻,沈遇朝又道:“从头到尾,他都知晓。或许在他心里,只有牧家老爷子才是他的父亲。”
难怪这么久不见尚泽的身影。
秋水漪暗道。
身后男人的胸膛靠近,呼吸扑打在她耳侧,含着珍视之意,“漪儿,我不会再让你遇险。”
秋水漪望向东方旭阳,唇畔带笑。
“我一直都相信。”
……
杀死柳松清后,沈遇朝和秋水漪便寻了个地儿等待大军。
两人日日腻在一处,下棋读书,好不快活。
五日后,大军入城。
半个月后到达京城。
秋水漪骑在马上,遥遥看见城墙上站着几道人影。
她抬手细看。
身着明黄色的,是她新上任的皇帝姐夫和皇后姐姐,站在他们身边的,是云安侯夫妇和秋进白。
秋水漪扬唇。
【叮咚。】
【恭喜宿主,造成您悲惨结局的所有人已死亡,从今往后,您会经历正常的生老病死,不必担忧英年早逝。】
秋水漪微愣,这和最开始说的可不一样。
【可是我的任务,不是躲避危险吗?】
【他们死后,您最大的危险已经躲避成功。】
系统冰冷的嗓音里罕见地露出几分温情。
【宿主,你真正改变了自己的结局。】
【祝愿你平安如意,长命百岁。】
最后一个字落下,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脱离,令秋水漪感到一阵轻松清明。
她在心里呼唤了几句系统,却再也没有回复。
秋水漪望着蔚蓝天空,无声扬唇。
谢谢你。
城墙之上,有人对她招手,兴奋大喊:“漪儿!”
“来了!”
秋水漪笑着回复。
正要策马入城,一旁伸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抱到另一匹马上。
四周顿时一阵起哄声。
马儿跑得飞快,风吹起少女乌黑长发,露出她明媚笑颜。
东曦灿灿,风光旖旎。
前方是血亲,身后是归宿。
天地之间,再无所惧。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