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情字终究难解(二十六) 爱……
方杳再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窗外的天再次黑了下来。
熟悉的玉兰树叶和昏黄路灯,像一幅亘古不变的画,挂在方格窗外。
床头灯亮着, 许群玉就坐在她身边, 手里捧着载有《阴阳经》的竹简。
他认真地看着经书上的内容,清澈的瞳孔里映着竹简上流云般的文字, 好像不是在看一本充满奇淫巧技的房中术秘籍, 而是严肃正经的经书。
方杳撑起身子。
被子从身上滑落, 她这才发现自己换了身衣服,穿着吊带睡裙。
许群玉见她醒了,立刻放下竹简, 从一旁拿过外套披在她身上, “师姐感觉好些了么?”
方杳揉着眉心,感觉灵台处还在隐隐作痛, “我为什么会昏倒?”
“心魔也是你的心念,动手斩去心魔会让你的灵台受损,不过只要休息几天就能修复好。”
许群玉隔着衣料扶着她的手臂, 让她能够借力坐起,不至于再次倒下。
方杳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随后伸手覆上他的手背,“群玉, 你还好么?”
许群玉神情一顿, 半晌才说:“师姐没事,我才会放心。”
他松开了方杳的手, 起身下床,“我去给师姐倒杯水。”
方杳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追着他的身影走出去, 随后冲上去从后抱住了他。
许群玉动作顿住,平淡的神情中浮现一丝讶异,侧头看向身后的女人,“师姐?”
方杳紧闭着眼睛,额头抵在他的后背,双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群玉在哪里?我的群玉在哪里?阳神,求求你告诉我。”
她没有得到回答。
片刻后,她感觉到手腕再次被握住,随后是少年的声音:“原来我与俗身的差距那样大么。”
方杳睁开眼,之前的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模样的许群玉。
阳神还是披麻戴孝的打扮,额间束着白色的布带,一身白色麻衣,使他俊秀的面庞上有种挥之不去的苍白。
方杳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假扮群玉?”
他的声音平缓,“师姐,你说错了,我没有假扮。我和他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准确来说,我才是真的许群玉。蝴蝶破茧,茧就没了用处,是同样的道理。”
“你只是在否认你的七情六欲。”
可阳神却摇头,“师姐,你又说错了。”
他抬起眼,认真地解释:
“师姐,当我穿上这身衣裳的时候,代表我彻底失去了你。我接受了这件事,不再执着于七情六欲,只等飞升成仙,去应我的命数。”
方杳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阳神的话钻入了她的耳朵,像针一般扎进了她的心里,泛起细密的、深入骨髓的疼痛。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许群玉曾经地错过带来了多么深刻的伤痛,可就连这样的伤痛都是错位的。
“你是说,你不再爱我了。”方杳陈述道。
“不是不再爱你,师姐,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只是不再执着。”
“群玉,如果你不再执着,刚才为什么看着我们的结婚照?”
阳神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如果我们没有错过,也许我们真的会像一对夫妻——”
“我们的确没有错过,是你的执着让我醒了过来。如果你将执着当做不悟,那我就不会站在这里。”
方杳看着他。
“群玉,你想见到我么?”
少年垂下眼帘,抿着嘴,半晌才说:“想的。”
她轻轻捧起他的脸,“群玉,你知道你一直以来对我来说像什么吗?”
阳神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声音平静地说:“是师弟、是一个用来弥补伤痛的人。”
方杳摇头,“这回是你错了。群玉,你对我来说是一块稀世的美玉,想要自私地藏在身上,怕遮掩了你的光彩。”
阳神定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波澜。
片刻后,他抬起手,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珠。
泪珠落在他指尖,风一吹就干了。
阳神动作一顿,看向窗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头忽然起了风,窗帘被吹动,树叶划拉作响。
他掌心展开,玉质的脊骨剑出现在手中。
方杳察觉不对,冲上前去正要制住他的行动,忽然见窗户处闪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许群玉手拿铜钱剑,撑着窗户回到家中,径直冲进来。
与此同时,晓山青的声音响起:“师姐,快躲开!两个群玉打起来可不是好玩儿的!”
方杳问:“他这是要干什么?”
晓山青将她拉得远远的躲起来,随后一本正经说:“斩心魔。”
方杳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是他的阳神么?”
晓山青可能也觉得许群玉是疯了,“就在你去斩心魔的时候,他也去了一趟明虚观。”
“他去明虚观做什么?”
晓山青欲言又止,半晌才吐出两个字:“问仙。”
*
时间倒回半天前。
晓山青在早晨时收到许群玉的传音符,说师姐已经离开家去斩心魔,要他暗中陪同师姐过去,免得出什么岔子。
他一听就觉得不对——他这位师兄的目光就离不开师姐身上,斩心魔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还能让别人来办。
晓山青当即分形,兵分两路,一个暗中陪同方杳去找心魔,另一个则悄悄跟在了许群玉的身边。
结果还真让他发现不对劲了。
正午的时候阳气最盛,明虚观艳阳高照,许群玉只身踏入观中。
明虚观的正殿中立着三位仙人金身,两侧墙面摆满供灯。彩幡垂落,红烛燃烧。
许群玉拿出九枚紫符,九支供香,设下阵法。
晓山青躲在窗边,只听到许群玉低缓的声音沿着窗缝传来。
“何者是真我?”
“何者是心魔?”
“如果阳神所拥有的意志并非‘我’所愿,阳神难道不也是一种心魔?”
“这样看来,执着是痴妄,执着于不执着,也是一种痴妄”
大殿中,仙人眉目低垂。
灯影重重,香支冒出袅袅白烟,模糊了阵中人的模样。
——光是想到那一幕,晓山青就觉得毛骨悚然。
“幻境里的明虚观虽然不是真的明虚观,但里头却有仙人塑像。塑像是仙人用以承用供奉的载体,谈不上真假,在幻境内外都能用。群玉正是捉住了这一点漏洞,直接在幻境中的明虚观设阵问仙。
“问仙是一种古老的方术,从前楚地很多人都会,向来是群玉在游历人间的时候学会的。简而言之,只要抛出问题,仙人应允,这事情就可以做,至于什么后果却是要自己受着。”
方杳越听,神色越凝重。
她笃定地说:“恐怕群玉在吸收了罗法义的炁之后,也没能修炼出新的阳神,所以才把现在的阳神认定为心魔”
晓山青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又说:“如果阳神被认作心魔,那他就是个假的,不再能用慧剑,群玉就占了上风。”
可方杳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心中反倒更沉了几分,“可斩去心魔,灵台会受损。”
她刚刚才经历了一次斩心魔,心里对后遗症再清楚不过。况且她的心魔远不如阳神那么强,如果许群玉强行斩阳神,他真的承受得住那样的创伤么?
她念头一转,脑海中又浮现出阳神的模样,心中又泛起异样的情绪。
真的非得到这样的地步么?
晓山青看出了她心中的担忧,轻轻叹了口气,“师姐,我们先走吧。”
方杳断然拒绝,“我就在这里等他。”
她心里升上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脑海里止不住地浮现出许群玉在昨晚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惊觉许群玉一定察觉到了什么——这场对立的结局毋庸置疑,不是你死我活就是两败俱伤。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沉闷的撞击声。
方杳要推门出去,却被晓山青拉住,“师姐,你先和我出去吧。”
“放开我。”
“师姐!”
方杳说:“我去见他们,他们都是群玉,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师姐,可他这样子,早就别无选择了,因为人不能有两种对立的信念同时存在!”
方杳的身形猛然顿住。
晓山青说得对,干涉一个人对自我和信念的选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自私的。她松开了书房的门把手,静静站在门的背后,朝外看去。
光线透过门缝落在她的瞳孔上,映着外头的景象——
浑身是血的许群玉高举着玉质长剑,对准了倒在地上的阳神。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神态,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目光里带着某种狠厉的仇恨。方杳知道,这种自我仇恨与她有关。
她还是抑制不住出声的欲望,可身后的晓山青捂住了她的嘴,冲她无声地摇头。
于是方杳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往下刺去——
剑锋划破空气,荡起罡风,冲开了阳神额间的白色布带。
时间在这一刻仿若凝滞,无限拉长。
她看见倒在地上的阳神微微侧过头来,目光看向她,俊秀苍白的脸好像要化作一缕云气,随风散去。
阳神张了张口,好像在对她说些什么。
一瞬间,方杳的泪水模糊了眼睛,让她没有看清阳神的口型。可她却隐约看见了他眉心有一抹鲜红的清心纹。
剑尖刺破阳神的身躯时,他眉心清心纹便如血迹一般晕散开来,消失不见。下一秒,阳神身躯化作一抹浓郁的金色,回归许群玉的眉心。
咣啷——
长剑落地。
许群玉直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晓山青已经放开了方杳,可她没有动。
她觉得有些恍惚,一时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只听见许群玉说:“师姐,我将阳神斩去了,凡是不爱你的,我都斩去,什么清规戒律,经书义理,我不想失去爱你的念头”
他声音很低,透着某种可怖的虚弱。
方杳看见他一步步走过来,眉心处忽然冒出一抹红色。
她起初以为那是清心纹,可后来发现那是鲜血——像泉水喷涌一般从许群玉的眉心淌出,滑过他高挺秀气的鼻梁,布满了他的脸庞。
晓山青连忙过去扶住他:“师兄,你的灵台——”
方杳冲上去,将全身的灵炁都注入许群玉的体内,试图为他修复灵台。可当她的炁进入许群玉身体的那一瞬间,他直接跪倒在地,七窍都漫出了血来。
斩去阳神,积蓄的炁再次消散殆尽,灵台和经脉破碎。
“别怕,师姐,这只是我把阳神当心魔的报应罢了。”许群玉掀起眼皮,试图冲她露出个笑容。
红。满眼的血红。
她将许群玉抱在怀里,颤抖着手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眼里接连不断地冒出泪珠,拼尽全力却只能发出几个音节。
“群玉我的群玉”
许群玉握住了她的手,“师姐,我在啊。我是你的群玉。到死都是你的群玉。我甘愿做出这样的选择,也甘愿遭这样的报应。”
宁愿在报应中爱生爱死,也不要逍遥自在地成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