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 1、假作真时难辨(一) 方杳半夜惊醒,发现她老公正在掐她脖子。 月色是惨淡的,许群玉就枕在她身侧,神情是近乎陌生的冷淡,左手的五指扣着她的颈部,骨节抵着她的皮肤。 “群玉。”她艰难出声,“你在做什么?” 许群玉猛然回神,松开手,恍惚说:“我......做噩梦了。” “你做噩梦,为什么掐我?” “不,我只是想抱住你。” 许群玉手臂揽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轻声跟她道歉。 方杳余惊未定,在被子里蜷缩着身体。 “睡吧。”他说。 “我睡不着,你吓得我睡不着。” 她说完,感觉到许群玉在抚摸她的背脊。 窗户开着条缝,夜风忽然吹进来,有东西叮铃作响。 卧室里四处放着铃铛和古铜钱,一个个由红线缠着吊在墙上,铜钱上铺满陈旧的铜绿,此刻像有灵性似地撞着铃铛。 这都是由许群玉布置,说是用于给她安神清心。这时的风来得太巧,清脆的声音持续响着,像是在哄她入眠。 方杳的眼皮果真越来越重,昏昏沉沉没了意识。 再一睁眼,已经是早上。 清晨阳光明媚,微风和缓。 厨房传来肉粥和豆浆的香气儿,碗勺轻碰发出瓷响,门被人推开。 许群玉解开围裙,“早饭和午饭都用餐盒打包好了,再给你放了一盒切好的桃子,苹果容易氧化,回来再吃.......” 他温和的声线溶在暖暖的日光里,方杳昏昏欲睡,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现在已经六点半了。” 她垂死惊坐起,“闹钟怎么没响?” “你把闹钟掐了。”许群玉将内衣和裙子递给她,又从衣柜拿出一件针织衫,“教室里空调开得低,多穿点,别着凉,我载你上班。” 昨夜下过雨,玉兰树叶低垂,水珠顺着叶面滴落。 老旧居民楼的楼梯窄得可怜,方杳左手拎试卷袋右手提电脑包,噔噔噔跟滑梯似地往楼下狂奔。 许群玉已经在路边等着,穿着上班的白色褂子,身形挺拔得像青竹,衬得身旁那辆折后价二百五的自行车都像五百二买来的。 方杳盯着那俩破轮子,“......我还是招辆出租车吧。” 许群玉骑上车座,按动车铃示意她坐上来,“现在早高峰,不想迟到的话就只能指望出租车上长鸟翅膀了。” 方杳欲言又止,还是坐上了后座,牢牢抱紧他的腰,嘴里念叨:“要不咱们买辆车吧,十来万的,去银行贷个款也付得起,总比——” 她话还没说话,许群玉的大长腿一蹬,俩轮子转起来跟发动机似的,咻地冲了出去。 风呼啦呼啦刮过脸颊,如同接连不断的巴掌往方杳脸上招呼,生生将“总比你在马路上飚自行车强”拍回了肚子里。 两人如游鱼在早高峰拥挤的自行车群里窜动,精准避开所有红灯,光荣地提早五分钟抵达到宜云二中门口。 学生们穿着蓝白色的运动风校服三三两两结伴入校,站在校门口的值班老师跟赶鸡似的喊:“还有五分钟上课,给我跑起来!” 许群玉拉住方杳,“今天是中元节,单位事情多,我要晚点下班。锅里热了粥,你回去先吃一碗垫肚子,等我回来了再——” 方杳踮脚往他脸颊边亲了一口,“知道你们有法会。我下班后去找你,给你捧捧场。。” 许群玉眉眼一弯,眼睛亮晶晶的,“那路上小心。” 九月一开学,高三年级就进入了冲刺高考的阶段,每个岔路口都站着值班老师,定点狙击在校园里无所事事的高三流浪儿。 如果不是教务那边管得紧,没人想拉学生的仇恨值。方杳向这几位同僚露出同情的目光,而这几位站岗老师也同情地看向她,其中一人和她同为历史科研组,交情颇深,提前给她做死亡预告:“方老师,你们班程宋上辈子估计是个猴精儿。” 高三办公室。 四个男孩儿在门口齐刷刷站成一排,三人蔫头耷脑,最靠边的那位正百无聊赖地玩儿手腕上的红绳,长得高脸蛋帅,惹得路过的女同学纷纷回头看。 方杳三步做两步走过去,站在这小帅哥面前:“大闹天宫也不是你这么弄呀,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你们班程宋胆子比天还大,凌晨三点不睡觉,把我们班几个孩子叫起来,三张床单打结成绳子,从二楼窗户爬出宿舍楼,要逃校去网吧打游戏。” 二班班主任陈雅的办公桌就靠窗,手里飞速改试卷,双眼紧盯罚站的四人,视线里的火星子刺啦作响。 “都不说已经高三了,现在市里在侦办人口失踪案,学校每天三番四次强调安全事项,你们班程宋顶风作案,江主任都快气死了,让他们在这里罚站一个早读,课间操的时候通报批评。” 方杳左看右看,见程宋只有手臂落下丁点儿擦伤,才说:“为什么半夜跑出去,你跟我说实话。” 程宋眼皮一抬,浅棕色的瞳孔泛光:“如果我说,不是为了打游戏,是因为看到西北有黑气,去看看怎么回事儿,您信吗?” 方杳和他对视两秒,温柔一笑:“我决定罚你两天内做完一整套高考题,你信吗?” 程宋:“............我信。” 鉴于早上发生的违纪事件,方杳到班里严肃认真地强调了一下安全意识,重点批评了程宋用床单从窗户逃学的行为。 摔骨折怎么办?出去真被坏人拐了怎么办? 上午十点,太阳悬到高处,灿烂地落在榕树叶上,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把高三学生扯床单逃学的事情当做笑话聊。 自上个月陆陆续续有市民报警家人失踪后,市里只通报过一次进展,说是还在侦查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教育局也跟各个学校发出提示,要学校注意学生安全,但新闻上、报纸上和周围人都没听过这件事,别说学生,大人们也没放心上。 晚自习结束已经是十点,方杳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好几拨人在等车。宜云地方小,从来都没出过什么大事儿,夜生活热闹得不像是出了刑事大案的样子。 开往市中心的九路公交车从老远的地方照来车灯,人呼啦啦地围到路边。方杳上车时被挤得脚不沾地,到明虚观站又在人群中飘着下车。 明虚观是宜云市区内最大的一座观宇,每逢节日总有法会活动,今天是中元节,夜里恰是最热闹的时候。 前些年市里要促进旅游业,在庙前建了个仿古的文化商业街。走到商业街尽头,城市喧闹便被两排高大的乔木挡了去,湿润的水汽铺在石阶和草木上,路过一块黑白合抱的八卦图,就到了道观的正门。 此刻观内开坛设醮,诵经祈福,超度亡灵,此时仍然灯火通明,乐声喧嚣,香火连天。 方杳从侧门跨进去,迎面是志愿者所在的小亭子,一旁有指示牌,往前是法会现场,往左走过去还有买纪念品的道缘堂和供灯的香堂。 由于参观的人太多,这会儿进来的游客还得排队分批放行。方杳给许群玉发了个消息,没回,估计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空来接她。 排了大概半小时的队,志愿者终于挥动小旗子,腰间小蜜蜂“嗞——”一声:“新一波游客进场了啊,人多拥挤拿好包儿。你们这一波运气好,等会儿是许道长上场,但殿内禁止拍照啊。” 有人是外地游客,纯粹是来凑热闹,就问:“许道长很灵么?” “灵不灵不知道,但长得帅,写的经文不要钱,可以当纪念品呀。” 来这里看热闹的人有两种,一是看重风俗的本地市民,二是到此一游的外地游客,进场后立刻一窝蜂往发放经文的地方挤。 方杳身边的东北大姐特热情,见她弱不禁风的样子,立刻扛着她胳膊在拥挤的人群里往前冲,“妹子,我给你也弄张嗷!” “不用,姐,真不用。” “别跟姐客气嗷,难得抢一张呢。” 人群里热热闹闹,有人忽然喊了句“来了来了”,后头的人直往前看。 “哎哎哎后面的别挤我!” “哪个是许道长?” “白衣服哪个!” 身着白衣的男人手里攥着块抹布,手脚麻利地擦了遍供桌,摆炉、点烛,打开保温杯了喝了一口,将木剑和法铃摆上供桌。 众人看得发愣,东北大姐喃喃:“这许道长干活是真利索哈。” 正当此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清亮磐响,在室内层层荡开,将此起彼伏的喧闹抚平。 红烛供果,黄幡高挂。 许群玉放下保温杯,提着木剑站在供桌前,有风吹过,将他衣袍掀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场下一片寂然,法铃响动,台上之人声音清朗。 “灵幡飘荡本无风,风动幡飞瞬息中。幡若风来魂魄附,魂随幡引上南宫........” 许群玉双指合并,点向面前一尊开口葫芦,指节微曲,弹出几道凌厉的水花。好似天有感应,一时间仿若有风灌入室内,黄幡飞动,猎猎作响。 人群中正响起惊叹,许群玉随即拿起一旁木剑,挑起一张写满经文的薄纸送至香烛之上,等那薄纸逐渐被火焰吞噬,转身将纸掷入炉中,灰烬纷飞。 场下人海茫茫,他余光忽见人群中有道清瘦的女人身影,手里正拿着一纸经文,片刻才堪堪回过神来,声音蓦地放低,一字一顿: “明明始觉从前悟,悟了方知彻底空。” 随着最后一句经文念出,殿中黄幡几经摇晃,最终归于安静。《 》 2、假作真时难辨(二) 除了围观法会之外,还有不少人聚在售卖符箓和护身符的摊位前。等许群玉离开法会现场后,大殿内的人散了不少,都涌向摊位问哪些是许道长画的。 守着摊位的小道长站上小板凳,无奈大喊:“许道长画的符在对面摊位免费领,领完就没了,还想要的可以等许道长之后上班来排队,门口有值班表!” 方杳在路边等了一会儿,便听见有人叫她:“嫂子!” 她扭头一瞧,见走廊尽头站着个穿着黄色道袍的小道士,笑着说:“小刘?” “哎,许师兄让我领你去寮房。” 寮房是观内道士休息的地方,方杳进门时,许群玉刚换好衣服,角落里传来几声鸡叫。 “乡下的土鸡,小刘妈妈送的。” 许群玉走到角落里,掀起一块黑布,里头是只大公鸡,大红鸡冠,羽毛鲜亮光泽,一对眼珠子神采奕奕。 在道观加班结束,道骨仙风的许群玉就这么提着鸡笼,骑上小自行车,载着方杳回家。 方杳原以为这只鸡会在家里苟活两天,却没想到回家后,它直接被许群玉带进了厨房。 许群玉穿上围裙,一手抓鸡,一手握刀,放血拔毛一气呵成。 她靠在厨房边上,“今天日子特殊,你们不是要持斋么?” 许群玉关上水龙头,骨节分明的手握住菜刀,往鸡脖子上一砍,“吉利不吉利的都是门内的讲究,你不是门内人,饿了就吃。” 他砍鸡的动作行云流水,“再说了,生有时,死有时。这只鸡的命数就在今天,你不吃它,它也会因为别的事而死。我刚才那刀很快,为它超度过,它没有很痛苦。” 方杳盯着许群玉握刀的手。 他的手很白,乍一看像是读书人的手,但其实那只手力量很大,力道很巧,杀鸡动作利索,连多余的血都看不到,只有淡淡的血迹顺着指缝流淌,有种说不出的狠。 方杳的目光落在桌上还没收起的那碗鸡血上。 血腥气息溢满厨房,在她鼻尖久久不去。 等吃过夜宵,她还是能闻到那股气味,忍不住问许群玉:“是不是洒在哪个角落里没擦干净?” 许群玉说:“是鸡血没收,你去休息吧,我来收拾。” 方杳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等到半夜的时候,家里响起了奇怪的声音,金属在石板上来回摩擦。 方杳朦朦胧胧醒来,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发现身侧已经空了,睁眼才发现许群玉不在卧室。 她起身离开卧室的门,看见走廊尽头的书房大门半掩,里头亮着光。 咣——咣——咣—— 门缝后有火星刺啦作响,高温沿着门缝向外蔓延,家中热得仿若容纳了一整个太阳。 方杳走到书房前,从门缝中往里看去。 书桌和书架都不见了,变成一方漆黑的铸剑台。 许群玉袖子卷起,手举铁锤,小臂肌肉紧绷,将那锤子狠狠砸上剑身。他好像非常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她到来。 方杳想要问他这房间里是怎么回事,可还没等出声,就见许群玉抬起手,指尖按在他的后颈处。 他白皙的皮肤之下有几节脊椎凸起,指尖一划,皮肤裂开,露出鲜红的血肉和森森白骨。 方杳闻到了血腥味,与此同时还有人骨那种生涩的、难以言喻的气味。她有些想吐,捂着嘴,眼睁睁看着许群玉抽出了他一截脊骨。 他把骨节扔在了剑上,高温迅速融化了白骨,血液也淌进了剑身中。那把剑泛起莹莹的白色光泽,一股沉重的、压迫性的气息从剑身上弥漫开来。 就在这一瞬间,火光瞬间熄灭,高温褪去,铸剑台消失。 书房内的窗帘遮住了所有日光,一片漆黑中,只有那道长剑的光芒亮起,映照着许群玉俊秀的脸庞,还有他那双清澈剔透的眼睛。 他缓缓抬头,看向门口。方杳和他对上视线,忽觉最后一丝热气都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入骨的寒意。 她艰难开口:“你在做什么?” 许群玉说:“炼剑。” “什么剑?” “慧剑。” “慧剑是用来做什么的?” 许群玉不说话了,凝视着她,长睫上浮动着极冷、极轻的光影。 方杳汗毛耸立,在一种莫名的直觉下转身往外逃去,脚下却猛地踢翻了什么,一阵火辣辣剧痛。 她低头一看,脚边是翻倒的瓷碗以及一滩腥气四溢的血—— 眼前猛地一黑。 等她再次睁眼,发现自己大汗淋漓,正躺在许群玉的怀中。 被窝藏着体温,许群玉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正缓缓抚摸她的后背。 他的声音轻声说:“你做噩梦了。” “我......做噩梦了?” 方杳将额头抵在他肩上,眉头微皱,“我刚才下床,看见地上有碗鸡血。” 她感觉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自己真的看见了什么,又好像在做梦。 几个呼吸之间,只觉得许群玉掐着她腰部的双手力气变大了,那似痛非痛的感觉让她神智忽然清明了一点。 许群玉看见她眼里的清明,目光一瞬间又变得很深,很冷。 只是这目光转瞬即逝,他很快俯身。 两人的身影被灯光投射到墙上,融成一道影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许群玉细细亲吻她的脸颊,“是你做梦了,鸡血怎么会在卧室?早就在厨房处理了。” 另一股浅淡的香气钻进她鼻中,墙上法铃响动。 倦意来袭。 方杳想,大概是错觉吧。 * 翌日晚上,许群玉特地熬了安神的中药。 那场噩梦将方杳吓得不轻,大约是中元节看了法会,夜里思虑过重。好在许群玉熬的药的确有用,接下来几天里,她没再做什么奇怪的梦。 时间眨眼到了周六。方杳这天不用上班,许群玉却要守庙。 说是守庙,其实就是值班,大多数时间就枯坐在那儿,给游客解签指路,等道观下午关门了,还要给观里扫尘整理。 她一走近观里就又碰见了小刘道长。小刘热情道:“嫂子,又来送饭啊,我正要去给许师兄接班。” “嗯,是啊。对了小刘,谢谢你上次送的鸡。” “别客气。不过中元节那天,许师兄真的用鸡血了么?我还觉得奇怪呢,中元节不该用这么烈的材料才是,他要用来克什么煞呢?” 方杳一愣,“克煞?” “是啊,中元节嘛,为了防止外头的炁冲撞家里的东西,就摆碗鸡血在窗边.....话说回来,你们用上了么?” 方杳迟疑,“应该是没有的,群玉倒掉了。” “哦,我想也是用不上。不过鸡血煮火锅也挺好吃的。”小刘道长摸了摸肚子,“嫂子,那我干活去了,改天约火锅啊。” 他们已经到了解签处。 夏天的炎热已经撤去,深秋的肃杀还没有到来,当下天气正好。 树下架着一方长桌,阳光从树梢里漏下来,金色光斑洒落在人的肩头。 “我最近总是腰酸背痛,回老家的时候有人说我鬼上身......” 许群玉抬眼,将面前的老太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微微一笑:“不要迷信,去医院看看吧。” 他给香客们一一解答完,看了眼高悬的日头准备收摊,又有位女孩儿小跑过来。 这女孩儿看见他的脸时愣了一下,脸颊飞速染上霞红,眼睛亮晶晶的,“道长,能不能给我算一下桃花运啊?” 许群玉声音温和:“抱歉,不行。” 他指了指桌上贴着的那张手写纸条,上头是一行飘逸劲瘦的大字:把握自身命运,拒绝看相算命。 女孩儿盯着他白皙漂亮的手,决定把握一次命运,鼓起勇气问:“那我能要个微——” 许群玉拿起笔在值班表上签字,“嗯?” 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女孩儿直勾勾盯着那枚戒指,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来接班的小刘笑眯眯地在桌后坐下,“这位师兄要午休了,人家太太都拎着饭盒等着呢,我来吧。” 小刘模样周正,穿道袍的样子也气质不俗,可与许群玉相比就显得十分朴素。女孩儿面露失望,小刘倒仍然是乐呵呵的,接过签讲解起来。 方杳早上没说要来送饭,许群玉见到她很高兴,立刻结束工作带她进寮房。。 寮室的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柜,连床都没有。四处摆了不少书,桌上是用于画符的朱砂、毛笔、黄纸和印章。 方杳把饭盒放在桌上,拿起一张新写好的黄符:“昨天我看很多人抢你写的符,这真的有用?” “书符是藏炁于纸上。‘炁’就是藏在人体内的能量,修行的人打通体内关窍,能让‘炁’流通显形,而真文是与天地沟通的通道,我通过运炁将真文写在符纸上,盖上刻有仙人名号的印章加持......” 许群玉话音一顿,总结:“能起到安慰人民群众心灵,丰富精神生活的作用。” 寮房简朴的白墙上贴着张醒目的奖状,表彰许群玉同志在阳新街道组织的“讲科学,创新风”科学文化培训拿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许群玉这行说白了也是服务业,还是知识类的,学无止境,每个月都有各种各样的培训和论坛,三千月薪的工作挣得很不容易,据小刘说许多师兄都选择在道缘堂兜售符箓和工艺品赚取外快。 “其他人的符箓都会放在道缘堂里卖,你的怎么就是免费送的?” 许群玉:“我的职级不够。” 趁他吃饭,方杳替他收拾了一下寮房,发现墙边放着个旅行包,“这包不是咱家的吧?谁放你这儿的?” 许群玉吃完最后一口,慢条斯理擦嘴,“有个师弟今早过来找我说了两句话,顺手把自己的包放在这里了,等会我给他送过去。” “行,那我走了,晚上早点儿回家。” 文化商业街在下午稍微热闹了一些,不少人聚在一家刚开的奶茶店前排队。 方杳正往公交车站走去,路过奶茶店时脚步一停,看了一眼招牌上的菜单,忽然想起许群玉的房间里没放水杯,于是走到队伍后头,排半个小时的队买了杯冷泡茶,掉头又往明虚观走去。 再次进观里,方杳在解签的院子和卖符的道缘堂都没看见许群玉,提着茶正往休息室的方向走,路过走廊尽头的拐角时忽然听到了道冷淡的声音。 “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来管。”这是许群玉在说话。 另有一道男人的声音响起,语气急冲冲的,“不要我管?都那么多年了,你还没解决那东西,也不让我帮你看一眼情况......” 方杳定住脚步想再听几句,却没想小刘恰好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哎,嫂子,来找许师兄啊?他刚才还在寮房里呢,要我去叫他么?” 这声音响起,里头的交谈果然断了。 许群玉从院子里走出来,高挑的身形几乎挡住了走廊尽头的门框,目光落在方杳身上时猛然一顿,“怎么回来了?” 见许群玉满脸意外的样子,方杳歪过身子朝他身后看去,恰好与一个年轻帅哥视线相对。 这年轻男人看上去和许群玉的年纪差不多,肤色较深,颈项间还戴着一颗狼牙,不是常见的打扮。他在看见方杳的那一刻也愣住了,视线黏在她脸上,目光先是很茫然,随后渐渐变得惊愕、意外,不敢置信。 方杳看向许群玉,眼神里写着迷惑。 许群玉揽过她的肩,告诉对方这是自己的妻子,随后又向方杳介绍:“这是我的师弟晓山青。” 方杳再次打量面前的人。 她几乎没听许群玉提及师门,逢年过节也从没见过那边的人,一直当他的师门不存在,。 这位名叫晓山青的男人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来回打量,目光十分复杂,一脸欲言又止。 方杳微微一笑,“你的名字不常见,这是你的真名?” 她笑起来时都给人一种和善可亲的感觉。晓山青神情更加怔然,片刻后才声音滞涩地开口:“......是真名,身份证上就这么写的。” “真是好听。今天有空吗?不如来家里坐坐,吃个饭?” “他还有事。”许群玉拉住她的手,“下次吧。” 方杳一听,“既然这样——” “没关系。”晓山青神色恢复了正常,“我正想着要上门拜访。” 回程时时间已晚,天际云层翻涌着粉紫的霞光,落在居民楼斑驳的墙面上,陈旧而静谧。 “这房子是我们学校配的,但装修之类的都是群玉安排。我是看不懂这些葫芦铜钱的装饰品,但你们应该挺喜欢这些玩意儿。” 入门玄关处是一鼎香炉,边上摆着两人的红底结婚照,旁边的置物架上是几串刻符的葫芦和铜钱,用绳子串在一起,家里各个角落都能看到类似的物品。 方杳把许群玉赶进厨房洗水果,招呼晓山青在客厅坐下,给他倒了杯茶,“你是从哪儿来宜云的?” 晓山青接过茶杯,低声道谢,“从天山来。” 方杳惊讶:“西北?你们师门的人都在山上住么?有多少人?” “我们师门有很多人,分为外门弟子和亲传弟子。我和群玉是一个师父,都属于亲传弟子。他排行第二,我排第三,下面还有一位师弟和一位师妹,上头......还有一位师兄。” 提及“师兄”两个字,晓山青有些不自然地看了一眼方杳,目光又扫向在厨房穿围裙做饭,一副贤惠温顺好丈夫模样的许群玉。 他拿着茶杯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许群玉端着水果出来,对方杳说:“家里没有生抽了,你能去小区门口买一瓶么。” 方杳应了声,随即将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既然是你师弟,那也算半个亲戚,有什么事儿别上脾气,好好聊聊。” 许群玉朝她露出个笑,连声说好,让她安心。 等方杳出门,他脸上的笑意迅速褪去,转身走到晓山青身侧的沙发边坐下。 “茶喝完就走吧,饭就不留你的了。” 晓山青没动,环视一圈这装饰温馨的房子,扫过那宛如装饰物的铜钱和铃铛。 他起身走过去,将其中一枚铃铛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有听见响动,指尖摩挲了一下外侧刻下的符,便握着铃把翻转一看。 这金铃内的铃舌被染红的墨斗线包裹,内壁也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 晓山青冷笑。 “铃铛外刻定魂符,内刻镇邪符。许群玉,你真是太有心了。拖了那么多年不动手,我看你真是疯得彻底。你——你对屋子里那个.......做了什么?连我分不清她究竟是不是人。” 许群玉语气平静:“你看也看过了,多余的别问。你不是还有事要办,忙你的事情去。” “如果掌门师兄——” 晓山青还没把话说完,客厅内忽然凭空生风,下一秒,他面前出现一把泛着金光的小剑。 小剑并无实体,通体裹着凌厉的灵炁,毫不留情地直指他眉心。 晓山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别在我和她的家里提起那个人。” 许群玉声音冷淡。《 》 3、假作真时难辨(三) “老板,帮我拿瓶生抽。” “行嘞,九块八,手机放这儿扣一下就行。” 方杳提着袋子出小卖部,迎面撞上脚步匆匆的晓山青,惊讶:“怎么出来了?” 晓山青和她对上视线又迅速移开,竟然像没有看见她似地,身后着火般离开。 她一头雾水地回到家,将生抽放到厨房调料柜里,扭头一看,许群玉神色如常地洗菜叶。 “你们没谈好?” “没什么可谈的。” 许群玉撕开生抽的封口,“反正和我们没有关系......今天的小菜吃白灼菜心怎么样?” “行呀,吃什么都好,你做的哪样不好吃?”方杳嗅了嗅,“什么东西那么香?” “上次还剩下半只鸡,在锅里炖着。” “不是鸡的香味儿,是菇。哪儿找来的?闻着不便宜。” 许群玉这才说:“师弟留下的。” 方杳一听,立刻想起白天在许群玉寮房里看到的那包。 合着晓山青面色铁青离开,大老远扛着的山货还记得留下。 夜里洗过澡,夫妻两人盖被子睡觉,方杳身子一侧,看向旁边闭眼准备入睡的许群玉:“你师弟名字有意思,脾气也有意思,之前没见他来过,这次找你是为什么?” “宜云最近出了人口失踪案,我师弟过来看看。他想让我帮忙,我说没空。” “你们不是道士么,怎么还管这个?” “社会责任感吧。” 方杳也乐了,“社区的思想教育课挺成功啊。跟我说说,你们在山上都怎么过日子?一群孩子不上学?” 许群玉没睁眼,顺势将头歪进她颈窝里,“师门会教认字读经,藏书的地方有人间的书。以前那些失传的、焚毁的书基本都留有存本,多看几本就当上文化课了。” 方杳越听越新奇,“难怪你会的那么多。那除了上学你们还干什么?学科仪学符咒?” “要学的东西很多,医术、术数、音乐.....还要练体术。”许群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臂搭上她的腰。 方杳一听体术,脑子里就浮现出许群玉前阵子在观里领着一群老头儿老太太打太极的样子,笑出了声:“就那玩意儿?” 许群玉搭在她腰上的手忽然往下,从她睡裙下摆里伸进去,语义含糊:“不止。” 虽然在家里做家务,在观里也有许多杂活,但他的掌心细腻温凉,像不事劳作的,读书人的手。 他一路抚上方杳后腰,微微发力,两人体位立刻倒转,方杳被生扛着骑在了他身上,身体往前一倾,下意识扶住身下男人的手臂。 方杳:“已经快十二点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十点就该睡了,是你拉着我聊天,现在也不差这点儿时间。” 还别说,许群玉虽然只是跟老头儿老太太们慢腾腾地练太极,手臂肌肉却异常结实,单手抬起给方杳撑着借力,另一只手还能空出来弄她。 床头灯晃来晃去,蒙蒙光晕笼罩在一侧花瓶上,粉彩墨笔勾出蝴蝶翩飞,衔蕊含露。 光影移转,还没等照见蝴蝶藏进花心儿的画面呢,被扔在枕头边的手机忽然爆发惊天动地的铃声。 “——等、等等!” 方杳拿起手机一看,立刻伸手捂住身上男人的嘴。见状,许群玉停下动作,鼻尖抵着她的掌心,一双眼睛波光粼粼。 卧室陷入暧昧的寂静,教务江主任急促而紧张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两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方老师,你现在立刻来一趟学校,你们班程宋失踪了!” * 乌云闭月,树影婆娑。 校门口保安室的白炽灯半死不活地照亮众人惨淡的神情。 十平方米大的房间里墙漆斑驳剥落,监控显示屏也已经十分老旧。 高三在周日统一补课,学生们周六晚上回校,照例在晚上进行周考,由任课老师负责晚自习的安全纪律。 根据监控,晚自习下课的时候,程宋跟着大部队回了宿舍,宿舍点名十点的时候还在,十一点半的时候已经熄灯,程宋在黑暗里独自离开宿舍。彼时宿管员就在一楼值班室的窗后伏案写值班日记,那么大个人从她面前路过,愣是没有抬头。 宿管员:“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我完全没有感觉到有人从我面前走过去!” 无独有偶,在校门口保安室坐班的保安大爷也一样。于是一米八几的小伙子就这么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情况紧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在方杳赶来的时候,江主任已经发动在学校留宿的老师在学校周边的网吧、ktv找人。方杳刚了解完情况,找人的老师们从各个方向回来了——还是没找到,可能得调监控。 江主任连叹三口气,掏出手机报了警。 凌晨一点,一辆车顶闪烁红蓝灯光的警车驶入宜云二中。四名穿着浅蓝色制服的民警下车,领头的问:“报案人是谁?先来跟我们说下情况。” 警车后还跟着辆黑色suv,驾驶位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夹克的瘦削男人走下来,站在路边先点了支烟才往保安室走去。 民警见他走来,立刻叫:“文队。” 男人点点头,叼着烟没说话,沉默地在保安室前来回踱步,听民警们的询问信息。 “您最后一次见到程宋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周五下午六点左右,学生放学回家,他也照常回家了。” 方杳坐在保安室内,两名民警坐在她对面,一个问一个记。问题极尽详细——程宋人际关系如何、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是否说过奇怪的话。 她提及程宋在上周四凌晨就有过一次逃学未遂,“.....说是——西北边儿有黑气儿,要去看看。”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忽然横插进来:“程宋家里是做什么的?” 方杳抬头一看,对上一双极其锐利的瞳孔。她一愣,男人从胸前口袋里抽出个藏蓝色小本儿。 方杳脸色一变,“文警官,你们觉得这涉及刑事案件?”她随即联想到市内近期出现的失踪案,“可程宋是自己走出去的,如果调街道监控,应该就能看见他去了哪儿。” 文冼抖了抖手里的烟,“具体情况没有排查清楚,暂时不方便说明。您先把知道的情况说清楚。” ——程宋家里是做小本买卖的,在市里宝泉街经营卖画的店门,叫仙笔斋。 文冼:“卖画?什么画?” “神仙画,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神仙佛祖,什么都画。” 方杳说完,却见文冼眉头皱得更深。他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又拿出根烟来叼进嘴里。 她又问:“有什么问题吗,警官?仙笔斋是宝泉街的老店了,他外祖传给他妈,本地人要供奉什么神仙,都从他们家拿画。” 文冼笑了笑,“是么,我新调过来没多久,倒是没听过。” 方杳说完自己知道的情况,程宋的妈妈宋青雯就赶来了。 她拉住方杳,面色惨白:“方老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程宋打电话也不接......” 方杳是班主任,当下和宋青雯一样心焦,白着脸说不出话来。等一旁民警找宋青雯了解情况,她躲站一旁的树下站着。 入秋后夜里凉,冷风吹来,树叶簌簌作响。 方杳抱紧手臂,身旁有人给她披上一件针织外套。大半夜遇上这种事,许群玉骑着小自行车送她过来,刚才一直安静等在旁边。 她低声对许群玉说:“我脑子发懵,站不住也坐不下。我们是不是该再去找找。” 许群玉:“刚才江主任不是说了么,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等警察调监控再说吧。” 月亮惨淡淡地悬在天上,就这么又过了一小时。 民警们基本了解完了情况,将保安室的监控拷贝了一份,准备回警局开展下一步工作,让众人先回去休息。 文冼两手插兜,背靠车身,盯着校门口的方向看。 民警见车屁股后头的suv半天不动,推开车门小跑过去:“文队,还有什么问题么?” 文冼说:“那个方老师很眼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民警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一乐,“您别说,我刚才瞧见方老师第一眼也看愣了,也不是顶精致、顶漂亮,但就让人觉得像仙女儿似的。有意思的是,她先生就在明虚观工作.....” 文冼蓦地转头,“他是个道士?” “是呢,前些天中元节法会,我和我媳妇儿去观里见着他了。这两口子真是郎才女貌,郎貌女才——” 许群玉解开自行车锁时突然回头。方杳顺着他目光看过去,见文冼和一名民警正站在不远处路灯下。 文警官其貌不扬,却有一双极其锐利的瞳孔,不笑时尤显苛刻冷酷。见他们看过来,文警官微微点头示意。 “怎么了?”方杳问。 许群玉收回目光,坐上车座,“没什么,回家吧。”《 》 4、假作真时难辨(四) 翌日,程宋失踪的消息传遍了学校。 学生们的心思从教室里往外飞了老远,课上课下都在议论,百八十个版本的谣言流传出来,最离谱的一个谣言是程宋中了邪,被鬼怪收走了。 宜云是个小地方,解放思想讲究科学是近二十年的事情,早年市区连带周边九个县城乡村都有着相当久远的风俗信仰,加之程宋的外家画了几代的神仙像,本地家庭多少都将他们一家人往神神鬼鬼方面挂钩,这个最离谱的流言反倒流传最广,甚至传进了家长的耳朵里。 过了一上午,方杳看见好几个学生身上挂了辟邪的饰物。 她这一天上课都心神不宁,一下课就给警局打去电话,问有没有进展。那边说还在排查。 “道路监控显示程宋出校门后沿着南山街的方向走了一路,最后拐到一个死胡同就不见了,周围监控也没见着他。” 市内有一条望月江斜穿而过,将西北切出一个斜角,隔开西北部的景区和市中心,往西北去必然要经过南山街。 方杳想起程宋说西北有黑气儿的话,心想难道这小子真往西北去了? 这一上午,警察也顺着西北方向排查,毕竟这里是程宋最后出现的地方。方杳打电话的时候,排查工作还没结束,她跟许群玉发了个消息,说不回家吃饭了,拎着包就往南山街方向去。 早年为了吸引游客,市旅游局给西北部的景区取了文雅的名字,叫停山望月。顾名思义,这里青山环绕,一衣带水。 下午五点半,如镜面般的湖泊映着湖边众人凝重的神情——排查了几条街也没结果的民警们、心急如焚跟着来找儿子的宋青雯,还有一名个高腿长,小麦肤色的年轻男人。 “晓山青?”方杳赶到时,惊愕地叫出宋青雯身边男人的名字。 晓山青也发怔,“你怎么在这里?” 宋青雯说:“这是我儿子的班主任。” “你还在工作?”晓山青盯着她。 方杳觉得她老公这位师弟甚是莫名其妙,要不是程宋的事情压在心头,她这时候都想笑:“我难道不工作么?我倒是想问,你怎么在这里?” 宋青雯说:“我去明虚观请人算程宋的位置,许道长推荐了这位晓道长。” 这里头怎么还有许群玉的事情? 宋青雯苦笑着对方杳说:“方老师,昨晚你说程宋提过西北有‘黑气儿’,对吗?” “是,难道您真的信了?” 宋青雯摇摇头,“他说的不是‘黑气儿’,是‘黑炁’。我们家不沾这种事情,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学来的......” 她念念叨叨一阵,方杳并没有太听懂,只知道晓山青就是专门负责来看这里有没有程宋所说的“黑炁”,以便确定他的位置。 民警们也见过晓山青,秉持着安抚家属的原则,都没有提意见。 由于景区很大,中间有不少地方道路偏僻,排查工作还在进行。 方杳沿着景区的商业街挨个问过去,从街头走到街尾,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路灯亮起,景区远处的山湖像隐在暗处的黑影。 “时间不早了,你回去吧。” 她身后冷不丁冒出一道声音,方杳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才发现是晓山青。 这人又像上次那样,一和她对上目光就躲避般迅速移开,“市内不太平,你最近不要乱走了,尤其是晚上。找学生的事情也不差你一个。” 叮呤—— 路边响起自行车铃声,方杳闻声看去,是刚下班的许群玉,“你怎么来了?” 他停好车走过来,“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找。”他又问晓山青:“怎么样?” 晓山青摇摇头,“很奇怪。你——你们都回去吧,我会派人盯着。” 许群玉:“她想找我就陪着,你不用管我们。” 晓山青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然后叹了口气,竟然也陪着找了好几个小时。 警方加上宋青雯找来的亲戚朋友,一共十几号人同时找人,还是没找到程宋的半点影子。 夜里不安全,警察同志坚持要求宋青雯和其他人回家休息。 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方杳精疲力尽地倒在沙发里,“那小子能去哪儿呢?这一晚上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许群玉却没歇着,迅速给她热饭吃,声音遥遥从厨房传来:“换洗的衣服都叠好了,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你先吃点东西......” 等方杳洗澡出来的时候,他又坐进书房里拿笔写着什么。 “过来看看。”许群玉说。 方杳走过去,随即被他拉住手腕,顺着力道坐在了他腿上。她低头一看,发现纸上列有天干地支中的八个字,字迹劲瘦有力。 “这是什么?” “你学生的八字。”许群玉淡然又笃定地说,仿佛可以透过这一笔一划看见字眼背后的命运脉络,“他没死,也不会真的出事,只能等。” 方杳欲言又止:“看八字这事儿未免太......” “怎么?” 她不忍伤许群玉的心,又按捺不住心中独属唯物主义的火焰,半晌才吐出俩字:“......愚昧。” 却没想许群玉笑了,“就当是愚昧。” 随后将这张纸撕成碎片,毫不在意地扔了。 许群玉的结论在第二天飘进了宋青雯的耳中,谁想这位母亲一改昨日焦急,像吃了定心丸般冷静。哪怕得知排查结束也没找到人的结果,她也只是说:“我最后找一次,找不到我就回家等。” 方杳不忍心让宋青雯一个人找,陪着她绕着景区找完最后一遍,“忙了这么两天,您回去好好吃个饭,睡一觉,兴许早上醒来就见着他了。” 宋青雯握着她的手说谢谢,“天马上要黑了,方老师你也早点儿回去吧啊。” “我先送您上出租车,公车站就在附近,我回家就两站路。”她给宋青雯送上车后,给许群玉发去消息,说今天提早回家,要他不用来接了。 这时是下午五点半,许群玉还没下班,估计正忙着在观里打扫,只来得及回她一个“好”。 公交车站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方杳为了节省时间,没有走距离稍远的主干道,抄小道往车站方向走。 景区弯弯绕绕的小路多,方杳隐约记得路,却没想到走岔了,在草丛茂密,树木林立的石板小路里穿来穿去,非但没有出景区,反而往景区中央的湖心走去。 入秋后,夜幕落得早。就方杳迷路这一会儿,天色已经黑透,但湖心的建筑却亮起了明亮的光。 那是一座玻璃桥,横亘在湖区两岸距离最窄的位置,整座桥都是透明的,只在灯光下勾出一个轻盈又迷离的轮廓。 湖中映月,两岸停山,仿若仙境。 按照旅游宣传的传说故事,这里的确曾经是仙人栖居的地方。 方杳站定在湖边,被这景色迷住了一刻。正准备离开时,她听到了鼓声。 鼓声? 她循声看过去。 咚、咚、咚—— 像是从玻璃桥对岸传来,那一片却没有灯,树木与山丘融成延绵起伏的黑色倒影。 空气潮湿、凝滞。水波声、树叶声、人声消失殆尽。 那鼓声由远及尽,愈加清晰。 咚—— 玻璃桥上冒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近乎三米高的纸马,牵引着一顶黑白色轿子,呈奔腾状,两侧各立着三名身着彩衣、面带微笑的纸人。后头左右挂着两道旗,外侧各有六人。 这些人戴着彩色面具,像是狐狸蛇鼠一类动物的变体,只有眼部挖了两个孔,身穿古衣,多青碧、深紫和朱红色,袖口宽大,下摆松散拖地,行走间衣摆飘然若飞,腰间别着一枚小鼓,那鼓声就是她们敲出来的。 队伍以一种十分怪异、缓慢的速度在桥上腾挪。 方杳僵立在路边。 寂静的四周响起细微的窸窣声,像是竹篾和薄纸扭曲、摩擦的声音。 她缓缓仰头,对上一双双凝固僵硬的眼珠。 忽有狂风刮过,穿林打叶,将纸马纸人和面具人吹得东摇西摆。 阴恻恻的月光下,半空中有火光划过,鼓声戛然而止,方杳恍惚听到了各种动物尖锐痛苦的嘶叫。 她猛地转头。 夜色昏黑,修长的身影从林间闪出。 “——群玉?!” 许群玉提着烧鸭饭,热腾腾的香气儿从袋子里冒出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折下一根树枝,反手往半空中横扫,一抹金色雾气枝头溢出—— 面具人瞬间消失,那堆纸做的东西,连带着那轿子一同被雾气戳破,黑色雾气汹涌飞出—— 不等方杳反应,涌动的雾气钻入她的身体。她顿觉浑身燥热不已,如有岩浆翻涌。 * 轿子里的人是失踪的程宋。 失踪人口出现在送葬队伍的轿子里,封建迷信活动瞬间上升为刑事案件。 送葬队伍是附近一处小区的人家安排的,男主人姓王名忠。 “我爸今年七十九岁,肝癌晚期。听人说望月江早年是神仙住的地方,把带着老人名字和八字的纸压在轿子里,在江上走一转,命里沾上仙气,能延寿。” 王忠见警察上门的时候直接吓懵了,又辩解道:“我们跟社区报备过了!” 警察怒骂:“报备有什么用,谁给你备的案?市区命令禁止搞这种活动,你这是扰乱社会秩序。那座桥旁边写明了禁止通行,踩坏了你这就是破坏公物。轿子里放个人又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你,你这涉嫌绑架!” 王忠立刻喊冤:“不可能!那轿子是空的,出发前我还检查过。谁没事找事往里头塞个活人哪。再说了,小区监控里那小伙子那么大的个子,怎么着也有百三十来斤,那纸糊的轿子怎么装得下啊!” 警方扩大了监控调取范围,发现程宋在当天下午六点整的时候出现在了学校附近的街口,在短短十分钟内,他走到了景区附近的小区内,钻进了人家送假葬的轿子里。学校距离小区有三公里左右,这意味着程宋以每秒六米的速度走到小区才能赶上送假葬的时间。 侦查室内,几个警察围坐在电脑屏幕面前,一个个眉头紧锁。 小陈迟疑问:“怎么又是这样?” 文冼沉默地盯着屏幕,屏幕光线打在他脸上,勾出冷硬的线条。 “这不能科学啊,每秒六米,又不是哪吒踩风火轮儿。”技侦的宋警官说,“这录像不可能是真的。” 小陈苦笑:“宋哥,你之前没接触过我们这个案子,这录像真不是假的。现在记在案上的失踪人数有三十七人,都是突然中邪似的往外走,速度快得像脚底踩了车轮儿,最后在某个地方莫名其妙消失,科学上只能解释为梦游。” 宋志:“同时有三十七个人在一个月内梦游,这不扯几把蛋么。” 半晌,文冼才问:“都问完话了?” 小陈:“差不多了,监控显示程宋是自己走进轿子的,王忠那家人的确不知情,都放回去了。” “报警人问过了没有?” “问过了。说来也巧,报警人就是程宋的班主任方杳——她老公许道长。” 文冼默了片刻,说:“把小区的监控再调出来给我看看。” 技侦员点开视频文件,按照文冼的要求一直快进到晚上七点十三分的时刻。 夜间模式的监控录像里只有明暗两种色彩,巨型的纸人纸马挤在道路上,显得路边女人尤为清瘦单薄,整个画面透露出一种凝固的、无声的恐怖。 小陈皱眉:“你们觉不觉得,纸马纸人好像......转头了。” 技侦员笑了一声,“风吹的吧。” “你们骑过马吗?”文冼突然问。 这回轮到小陈乐了,“您看纸马都能联想啊,这案子办完赶紧休个假吧。” 文冼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了点监控录像里的纸马看似被风吹弯的膝部,“你们说,这姿势像不像它在邀请她骑上去?” 所有人脸上露出惊悚的表情。 文冼站起身,把烟点燃。“跟方老师谈过没有?” “还没......” “什么效率,赶紧的啊。” 小陈啧一声,“您听我把话说完啊——方老师她生病了,估计是给吓着了。”《 》 5、假作真时难辨(五) 方杳发烧了——应当是在江边被吓出来的。 卧室的窗帘关紧,一丝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 一只温凉的手抚上她额头,许群玉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度刚退,再睡会儿,我帮你请假了。” 她声音虚弱:“程宋呢?” “去医院检查过,没什么问题,已经回家了。” 于是方杳再次闭上眼睛,意识昏昏沉沉,不知道过了多久。 恍惚间,她耳边响起咚咚作响的鼓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过窗户传来。 方杳翻身下床往窗边走,试图看那鼓声从哪里来。 落地窗前吊着一个小葫芦,葫芦口插着一把一指长的铜剑。 她一推门,墙上缠绕在铃舌上的红线尽数掉落,法铃无风自动,铃舌疯狂敲击内壁,泛起一道道金色的波纹。 方杳试图呼唤许群玉,却发不出声音。 她猜想自己是被魇住了,那铃铛声让她几乎要呕吐出来,方杳身体一软跪在了地上。 再一瞬间,天旋地转,她忽然又躺回床上,睁开眼睛,好像是噩梦初醒。 “你做噩梦了。”许群玉压在她身上,将她的双手紧紧扣住,“梦见什么了?” 她说:“我听到了鼓声。” “哪里来的鼓声?” “很远的地方。”方杳茫然,“在望月江边,那群穿古装戴面具的女人也敲鼓。” 许群玉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片刻后说:“没有鼓声,江边的时候,你也没有看见那些女人,昨晚你吓坏了。再睡一下吧。” 他说着,食指指尖抵在她眉心。 方杳又昏睡了过去。 等到第二天醒来,她才得知许群玉给她请了一周的病假。 很快,方杳发现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她开始能够看见一种奇怪的雾气,那雾气从家里的法铃、铜钱,乃至许群玉的手中飞出来。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许群玉很奇怪。 他指尖点向她眉心的那个动作,好像本该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经过一整天的观察,方杳确定许群玉似乎不想让她知道一些东西。 直觉性的判断让她暂时对许群玉保持沉默,而是做了另一件事——去给程宋家访。 程宋家所在的宝泉街是宜云的老街,贩卖的都是些中药材和仿古瓷器,街尾还有几家白事店。 方杳敲响程宋家门的时候,宋青雯正巧买菜去了。 这小子开门时正拿着游戏机,一脸紧张地往她身侧看,“您没带试卷和作业来吧?” 方杳把一袋苹果放在茶几上,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试卷,“没让你失望,包里揣着呢。这可是我来看你的首要任务。” “别啊!医生说我至少得休息一个月。”程宋掏出俩苹果,“我给您洗果子去。” 他做事相当麻利,削皮切块,五分钟就端到她面前,夸道:“您真会挑,光是闻着就是香,我先尝尝啊——真甜。” 方杳见他生龙活虎,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盯着他看了几秒,她忽然问:“那天晚上在轿子里,你有没有看见六个戴面具的女人。” 程宋咀嚼的动作一顿,囫囵将嘴巴里的东西咽下去,不敢置信地问: “——您,也看见了?” 方杳缓缓点头。 程宋坐直身体,说:“那是炁构成的灵体,是它们托着那些人走过玻璃桥的,背后不知道是什么人操纵,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 方杳眉头紧皱,问:“炁是什么东西?” “‘炁’就是藏在人体内的能量,修行的人打通体内关窍,能让‘炁’流通显形,。” 方杳忍不住打断他,“修行的人?” “就是修士,他们能施展法术、上天入地......最后飞升成仙。” 方杳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定定看着程宋,没有说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程宋又扎了一块苹果。 “卜卦算命是数学,冶金炼丹的是化学,飞天遁形是物理,心法大道是终极哲学。方老师,老祖宗的智慧大着呢,有些东西隐藏了,我们就以为是不存在。真相只有一个——所有学科和理论都会收束!” 方杳愣了半天。 程宋把话题绕回了那晚的事情。 “他们控制我进了王家的轿子,要把我的命续给王家人。要不是被您和您先生打断,我早完了。” “我什么都没做。当时是有一道火光......” “是火符。纸做的东西怕火,那符是许道长扔的。” “你确定是他扔的?” “是啊,那纸人纸马、六具灵体也是被许道长的炁赶走的。” “......群玉的炁?” 见方杳面色惊疑,程宋直起身子,“方老师,我早就想问你了,为什么许道长是修士,但你一直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之前见你不知道,我就也没说。可你们都结婚了,他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么?” “如果修士做了这么个动作——”方杳模仿许群玉对她做的,点了点程宋的眉心,“是什么意思?” 程宋面色严肃:“眉心是印堂穴,上丹田所在地,对应泥丸宫,关乎人的灵识运转。不管是人还是灵体,这里都是极为关键处。如果有人触碰这里,要么是摧毁丹田,要么是进行抹除记忆之类的动作。” ——抹除记忆。 方杳交叠的双手攥在一起,脸色绷紧。 “我早前跟我小姨接触过一点儿修行的法门,那法术对我不管用。” 她忍不住问:“你小姨也是道士?” 程宋点头。 他的小姨宋青陆起初也是只是个普通人,从小体弱多病,被他外公外婆养在乡下。 那里有一处道观,宋青陆小时候常去观里玩,后来道观经营不下去了,观主离开的时候说她有仙缘,问她想不想成仙,得到肯定答案后就带走了她。 方杳总觉得这像是个拐卖孩子的借口。 可程宋随即向她证明是真的。他的掌心冒出一团白色的雾状气体,像风球似地涌动着。 “这是我的炁。” 程宋说。 “书上写了,其实人人体内都有炁,普通人和修仙者的区别就是能否将散落在身体内部的灵炁调动起来,和外部来源于天地之间的灵炁沟通交流,不断充盈神魂,扩宽灵台,向内全能自知,向外来去自如。” 他说得头头是道,寥寥几句就让方杳听明白了。她问:“你这是入道了?” 程宋粲然一笑,“算是吧,反正我现在也能耍几招了。还别说,其实入道挺容易的,只要找准几处大穴,试着内视一圈,去感受体内的能量......” 他说着,指尖带着灵炁,往方杳头顶一抚。 “等等。” 程宋皱眉,又试了一次。 方杳见他眉头越皱越深,问:“怎么了?” 程宋犹豫片刻才说:“你的七门可能有点儿堵。” 人体的七门分别是泥丸、尾闾、明堂、玉枕、气管和心窝,是精气运行的关窍,就算是没有资质修炼的凡人,也应该至少有气血通行。 方杳看上去十分正常健康,可他刚才用灵炁一探,说是七门淤堵都是轻的,要打个形象的比方就是门彻底关上了、锁死了。 什么人的七门会关上、锁死?那只能是死人。 方杳见他推出这样的结论,没当回事,反问他:“既然你有这样的能力,怎么还在普通人的学校里念书?” 程宋叹了口气,“我妈不让。” “她为什么不让你学?” “我妈说当普通人好。”程宋呈大字型靠在沙发上,“普通人有什么好,高中就学得像狗,上了大学也没多好,毕业要当社畜,挣钱养家,买房买车,短短几十年,要么病死要么老死——我想活很久,吃喝玩乐,那必须得当修士才行,光开灵眼有啥用,看得见吃不着的,唉!” 他深沉地叹口气,支着脸颊,目光瞥向方杳,悠悠道:“真不知道许道长为什么甘心装成普通人过日子。” * ——如果程宋说的都是真的,那许群玉为什么要装成普通人? 方杳不知道。 她也很疑惑。 许群玉这天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书房的门半掩着,推开门,看见方杳正坐在桌边翻看他的书。 方杳全然没有察觉到门外的动静,不经意抬头,赫然发现门口站着个人。 手一抖,泛黄陈旧的书页,哗啦啦翻过去,冷不丁飞出几张掉在地上。 许群玉弯腰捡书页,“没关系,是装帧的线松了,回头再接回去就行。” 书房陈设简单,左墙书架上放有许多经书,除了成书年代久远外没什么特别。另一侧墙边柜子上摆着一张现在不常见的七弦琴,许群玉从来不弹,在家里一直充当摆件。 方杳声音发紧:“很久没有整理过书房了......” 许群玉直起身来,注视着她,什么也没问,只说:“没关系。” 方杳以为她伪装得还可以,可许群玉还是发现了端倪。 又是半夜,她在一种莫名的不安中惊醒,正好与许群玉双目对视。 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同样的场景,她开始觉得之前的经历不止是噩梦。 许群玉的指尖冒出一缕金色的雾气,金雾钻进她眉心,在她身体里扫荡。 她被他压在身下,无处可逃。 比刚才浓郁十倍的雾气涌出,往她身体里钻,冰冷强势,冻得她牙齿发颤。 “群玉,求你停下......” 他声音叹息,“还是能看见么?” 方杳挣扎着要推开他,却被他扣住双腕长发凌乱,半张脸陷在枕头里。 过了不久,她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半晌,她才再次开口:“群玉,刚才发生什么了?你为什么这样压着我?” 扣住她双腕的手骤然松开,许群玉眉头一松,将她抱进怀里,“你又做噩梦了。” “噩梦......我最近总是做噩梦。” “你刚才在梦里说铃铛上有金雾,你看看,现在还有么?” 方杳靠在他肩头,目光死死盯着墙上的铃铛。 红绳缠绕,金雾如云流淌。 她的手微微发抖,第一次对许群玉说谎:“梦里的东西,醒了怎么还能看得见?” 许群玉垂下眼睫,声音疲倦:“那就好,醒来就好。”《 》 6、假作真时难辨(六) 两天后,方杳接到市公安局的电话,要她过去做个笔录。 文冼站在证人等候室的窗边,观察里面的女人。 秋阳漏进室内,洒了她一身,让她半边身子都浸在金灿灿的光里,乳玉般的脸庞几近透明。 “方老师,病好些了么?” 方杳回过神来,冲走进来的文冼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好全了。” 她这次来公安局是为了补录证人证言,坐在文冼身边的还有一名记录的民警。方杳说话的过程中,注意到他们两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火光出现的时候,那队人停住脚步。我先生恰好赶过来,用树枝把纸人纸马捣碎,那些戴面具的女人立刻消失了。” 文冼沉默片刻,让身边民警出去关好门,随后问:“程宋说他看见了六个戴着面具、穿古装的女人在敲鼓。方老师,你有没有印象?” 方杳思索半晌,摇头,“我不记得了。” 文冼关上了笔记本电脑。“方老师,这个案件很奇怪。” 方杳一怔,听他分析:“纸轿子那么脆,里面却能塞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技术鉴定监控没问题,但程宋的行动轨迹很难用常理理解。真实、连贯的证据却在逻辑上缺乏合理性。最近的人口失踪案之所以那么难办,都是这个原因。” 方杳听得坐立不安,“也许是监控出问题了,你们再核查一下呢?” 文冼反问她,声音充满相似的疑惑,“幻觉是最容易接受的解释。程宋同学的异常行为可能是压力事件下的过激反应,这在高三学生里不算稀奇。” 他拧开保温杯,语气一转:“但办的案件一多,总会见几桩怪事。有时候我也会冒出点儿别的念头......” 方杳盯着他,“什么念头?” “可能幻觉才是真相。”文冼笑了笑,“真相像洋葱。人在最里层,一层一层剥,每一层都是真的,但只有剥完最后一层,才知道这是枚洋葱。” 方杳没有笑,反问:“文警官,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文冼倾身向前,双手交握抵在鼻尖,目光定定看向她,“我们在哪儿见过么,方老师?” 方杳一愣,“应该没有。” “文队——刚才接到报警,万福路有异常。” 询问室大门被推开,刚才负责记录的民警攥着手机,身后几名穿着制服的警察匆匆走过,两辆警车从后院开出,停在路边。 文冼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匆匆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方老师,回头再联系。” * 下午五点半,公交车里人挤人,外头车挤车。明明是有两条车道,所有车都开在右侧道路。 方杳站在车窗边,定定看着窗外,,脑海中回想着文冼的话。 她知道文冼在说什么,可她不敢回应。 这几天里,她陷入深深的困惑和惶恐中。 许群玉的存在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而那晚被他强行清洗记忆的阴影始终徘徊在她心中。 就在这时,两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从空出的车道飞驰而过,绕了个弯在另一侧窄巷前停下。 两个年轻男人从车上走下来。她乍一看觉得眼熟,猛地怔住。 是许群玉。 方杳目光一挪,见他身边的街牌上写着“万福路”三个字。 她想起来,刚才文冼带队出警时也提到了这个地址。 方杳的心悬了起来,她目光定定落在那条幽深的巷子,握着扶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里面一定有些不正常的事情。 她该去看么? 去看看这世上会有什么离奇的事情发生,以及——她丈夫到底是什么人。 公车播报声响,万福路站到了。 方杳深吸一口气,转身下车。 窄巷尽头的是条分叉路,路口立有一座小土地庙,神像前放着一尊大鼎,里头香火不少。 一旁是家老饭店,两层楼,装着河鲜海鲜的水箱摆在门口,各类鱼虾蟹一应俱全,可大门却紧闭着,里头传来隐隐约约的鼓声。 鼓声莫名熟悉,方杳立刻走近,围着酒楼转一圈,找到一扇没关紧的窗子,从窗缝里看去。 里头别有洞天,典型的旧式骑楼制式,大堂摆着十来张散桌,中庭挑空,包厢都在二楼。 屋内光影漏在方杳脸上,照亮她的瞳孔。 方杳看见了她此生从未见过的吊诡场景。 大堂满座,没人交谈,客人们都背脊笔直地端坐在餐桌边,一个个面无表情,双眼孔洞。 除了表情怪异之外,他们看上去都是普通人,男女老少都有,衣着打扮各不一样,既有人西装革履,也有人穿着随意的睡衣。 两侧各坐着一排人,手里拿着不同的乐器——诸如二胡、排箫、琵琶和笛子。 他们吹响乐器,曲调缓慢而悠长,极其古老。 就在这时,坐在最首的人敲响了鼓。 咚—— 跳跃的鼓声回荡在大堂中。 两列戴面具的人端着菜盘,从大堂两侧的门帘后走出,步伐随鼓点迈动。 他们的面具制式与她在望月江那晚看见的一模一样,油彩勾出粗犷的轮廓,都是狐狸蛇鼠一类动物特征,同样穿着宽袖窄腰的古代服饰。 桌上摆着整只的鸡鸭鱼、垒在一起的白肉以及鲜花和水果。菜碟碟摆成一圈,中间竟然放着香炉和油灯。 客人们终于动了,他们点燃香支,动作缓慢地朝着香炉方向祭拜。 香支火星明灭,白烟袅袅,模糊了每一个人的面容。 方杳头皮发麻。 她转动眼珠,往大堂的上方看去。 包厢都在二楼,外墙一律安装风窗,一条木杆撑住木窗下沿,能让食客一边吃饭一边看到楼下的场景。 那里有两拨人。 一拨是刚从公安局出警的文冼和手下的警员。文冼面色沉冷,眉头紧皱,身边其余警员或多或少都一脸错愕。 而在他们包厢的另一边,方杳看见了许群玉。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好像在等着什么。 大堂里,客人上完香,直接伸手抓向菜碟里的肉开始狼吞虎咽。 那些戴着动物面具的人就站在他们身后。 方杳看见他们的喉头在滚动,仿佛吞咽着食物。显然楼上的文冼也看见了。他终于按捺不住。 一瞬间,包厢里的警察鱼贯而出,举着枪指向楼下的面具人,大喊:“都不许动!” 这一幕要比刚才还要吊诡,楼下根本没有人理会他们。不管是面具人还是食客都沉迷食物,空气中飘着一股香火和油腥味混杂的怪异气息。 文冼走到走廊边,冷冷扫了一眼楼下不为所动的众人,随后举起枪,朝大堂两侧的鼓面射击。 伴随两声枪响,鼓声停了。 一瞬间,大堂内陷入寂静,食客全都停止了咀嚼,仿佛被定格了动作。 面具人们终于动了,他们缓缓抬头,用同一个姿势、同一个角度,齐齐看向楼上的警察们。 不知道是谁骂了句“我操”,打破了场面的凝滞。 就在这时,大堂正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女人。她身穿颜色鲜亮的宽大衣袍,头戴木雕面具,手里拿着一具法铃。 法铃声响,面具人们转身,迅速朝楼上冲来。 “再说一遍,站住不许动!” “那边的听到没有,说你呢——” 在警察们的吼声中,一道金色小剑忽然从楼上飞出,直直朝那女人刺去。 剑尖触及面具,面具炸开,露出一张俏丽动人的脸蛋,目光含情地看向二楼的方向。 方杳也愣愣看着二楼的走廊处。许群玉正站在那里,身边悬着十几把金色小剑,神情冷漠。下一秒,他身边的剑分别刺向其余面具人,将他们定在了原地。 他手里捏着张紫色符纸,扬手仍需空中,符纸迅速润湿,化作一片雨水落在食客身上。那些身形僵硬的客人们瞬间软倒,一个个脸朝下趴在了餐桌上,昏迷过去。 警察们呆立在原地。 就在这时,外头大门被破开,一群西装革履的男女冲进来,手持铜钱剑。最后进来的男人身形高挑,眉眼冰冷,是晓山青。 方杳就和那群警察一样,彻底被眼前的画面震慑,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直到听见身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她有种不妙的直觉,缓缓转过头去,撞上一张黑绿交错的面具 戴面具的人身形瘦削干枯,裸露在外的皮肤青白,出现得悄无声息。 面具离她极近,方杳甚至能闻到油彩的味道。她听见窸窣的闻嗅声,像是有东西在面具之下嗅动鼻尖。 她在求生本能下爆发出巨大的力气,猛地将这人推开,飞速转身往外逃去。 天色将近全黑,老巷子里没有路灯,黑漆漆的,冷风吹来有树木簌簌的声音,寒意浸入骨子里。 方杳忽然听到了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来自于她身后,像是绣鞋踩在潮湿的石板地上。 方杳缓缓转过身,看见巷子口站着一道女人的身影,戴着涂满油彩的狐狸面具,静立在晦暗的夜色。 她声音艰涩:“你是谁?” 女人没有说话,飞身飘至她面前,缓缓将面具摘下—— 盖在了她的脸上。 * 许群玉注意到少了一只精怪时,才发现窗外的异样。 他只看见一抹熟悉的裙角,立刻认出了是谁,立刻追过去。等他赶到的时候,方杳倒在了黑漆漆的巷口处,脸上盖着一张面具。 “群玉!” 晓山青也追了过来,看见许群玉怀里的人,脸色瞬间变。 许群玉面色沉冷,“又是邪炁冲撞。” “带去张壶叔的医院吧。先不管是谁做的,再这样下去,你怕是快要控制不住她。”《 》 7、假作真时难辨(七) 马路边上,穿着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拖着垃圾车路过,抬头往写着“宜云市壶翁连锁中医院”的门牌看了一眼,目光随后落在一旁写着“国庆期间针灸八折,快团app团券更优惠”的宣传广告上。 环卫工人拿出手机扫了下右下角的团券二维码。 手机在宁静的街道上发出响亮的一声“滴,领券成功”。 张壶叔关上窗,挡住外界的喧闹。 “我用静息灯阵压住她的气息,将邪炁从她的身体里平息,她就会醒了。” “她要多久能醒?” “你就等着吧!趁这个时间,你不如想想该怎么处理掉她。” 张壶叔拄着拐杖走来走去,重重叹了口气,“‘祸莫大于不知足’,最大的心邪,就是人的欲望。” 电热水壶烧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许群玉坐在茶桌边,拿起热水壶不紧不慢地倒水、泡茶,出汤,分杯,指尖亮起一抹微光,面前的茶杯就飘到了对面人的面前。 “说那么多,先喝茶解渴吧。” 张壶叔把手上的书往桌上一扔,指着封皮念:“《修炼入门理论指导(上)》,主编:许群玉。” 他用皱巴巴的手指狠戳这位主编的名字,对正在喝茶的人说:“你看看你在做什么!自己写的东西都忘了,难怪你师兄师弟着急。” 办公室门被敲响,晓山青推门进来,走到茶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茶杯连喝三杯。 “我们清除了警察的部分记忆,他们会当做普通的扰乱治安处理。吃饭的客人都是之前报过失踪的人口,都送医院了。至于那些面具人查出是三昧基金会的人。” 许群玉眉头微皱,“这是什么组织?之前没听过。” 晓山青冷笑,“你当然没听过,这几年除了窝在那个小房子里煮饭做菜拖地,你也没干什么正经事儿。” 张壶叔打圆场:“都是师兄弟,好好说话嘛.......” 晓山青哼一声,放下茶杯,“这些年总是零零散散有些外道邪修在人间流窜,三昧基金会也是一样。这次福顺酒楼的事情,是老板找人请仙招财,通过一些游走在凡间和道门的中间人找到了三昧基金会,才有了这么一出。” 他看向许群玉:“这次唯一没料到的是她会出现在酒楼附近,结果被邪炁冲撞了。” 说到这里,晓山青声音微沉,“群玉,你知道她如果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会对你造成很强的反噬吧?虽然从来没有那种东西产生独立意识的先例,但如果——” “我知道。” 许群玉打断了他的话,仿佛不想再听,又把话题绕回正事上。 “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要继续查。” 晓山青眼皮一耷,往后靠在沙发上,“这件事当然没这么简单。公司稽查的人不知道从哪里知道她出现在现场,过几天公司会派人来了解情况。 许群玉毫不在意公司管不管这件事,只说:“我的意思是,虽然现在请仙术不少见,但这么明目张胆在人间行事,就好像是故意引起注意。” “你觉得他们有别的目的?” “嗯。” 晓山青盯着许群玉看了片刻,“你觉得是针对她的?有谁会针对她?从前和她关系亲近的那群人应该都已经死了......” “只是‘应该’,总有意外。” 晓山青脸色微变,“能有什么意外?师姐死了,这是个事实,你查来查去,结果就是翻来覆去的确认她已经死了这件事,难道你还希望有别的结果?不可能的,群玉,多少年了,你要往前看。” 室内一时间陷入寂静,茶香袅袅。 许群玉看着窗外的暮色,平静无波的瞳孔里映出几分深刻的疲倦。 晓山青见他这般神情,唇瓣翕动,说不出狠话,也说不出慰藉 半晌,他轻叹了口气,对他说:“群玉,我实在不想见你这样下去......” 许群玉转头看着他,忽然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对正在伤感中的师弟说:“既然这样,不如给我两瓶你和壶叔炼的固神丹。我的确有些控制不住她了,但又想跟她再过几天好日子。” 晓山青知道自己当话又被他当成放屁了,摆手,“滚!滚滚滚!” * 许群玉拿着两瓶丹药离开医院。 他每走一步,周围风景迅速变化,距离之前的位置万米有余。 不过走了两分钟,许群玉已经离开了宜云市,抵达与宜云相距上千公里的海市。 他站在一座现代化的高级公寓楼前,旁若无人地走进去,轻易推开了需要密码才能推开的大门,走入电梯,按下顶层的楼号。 电梯抵达楼层,缓缓打开。公寓门口摆着两只精致的花口瓶,上头绘有粉蝶仙桃,古意盎然。 许群玉站定在门前,两侧花口瓶里忽然冒出小孩的脑袋,左侧男孩儿,右侧女孩儿,两个孩子脸色惨白,瞳孔乌黑,阴恻恻盯着来人。 许群玉瞥了它们一眼,淡声道:“鬼道蒙蒙,超生去吧。” 他指尖依次点向小孩儿的眉心,随听见几声孩子的哭叫,瓶中飞出两抹雾气,融入天地之间。花瓶里的两颗脑袋消失,只余下瓶底两具幼儿骸骨。 他踏进房中,宽敞的客厅灯光明亮,女人的内衣、睡裙和唱戏的袍子胡乱扔在沙发上。一侧还堆叠着许多彩色面具。 浴室亮着灯,门后淅沥沥的水声响起。 许群玉站定在浴室门前,双指合并,往门的方向一指,一柄金色小剑便飞入门后。 水声停了,浴室门轰然打开,面容俏丽的女人裹着浴巾冲出来,俏丽的脸蛋上神色狰狞,可在看见许群玉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变成惊恐,声音发颤:“许......许.......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许群玉掌心里出现一枚面具,女人变了脸色。 她明明将面具全都带回来了,为什么许群玉手上还有一枚,上头还留有她的残炁,足够让人追踪到她? “你们叫三昧基金会,你的代号叫乙五,是不是?”许群玉冷漠地说,“每个百年,总有无数个像你们这样的邪修像跳梁小丑一样出现,为名为利,为财为权,我不关心,也懒得管。只要你告诉我,是谁让你接近她,我可以放过你。” 刚才那枚金色小剑刺入了乙五的灵府,让她的炁迅速泄露消失。短短两分钟之内,女人的面容已经逐渐染上皱纹。 她尖叫:“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许群玉看着她:“是要我搜你的魂么?” 乙五泪眼朦胧,“我真的不知道,道君。您都说了我为名为利,那我招惹您干嘛呀。我.....我不就是用傀儡朝您抛了个媚眼儿,您嫌恶心就把我当个屁放了.......” “的确是恶心。”许群玉说。 乙五脸色瞬间扭曲。 许群玉问:“杀过几个人?” 她声音又变得酥酥软软,试图显得自己可怜些,“没.....没真的杀过人,白玉京效率太高,把人都救下了......” 许群玉冲她笑了笑,“说谎了,门口就有两个。” 她立刻改口:“就两个!那是弃婴,迟早都是要死的。” “这是实话?” “确实是实话!” 许群玉拿出瓷瓶,倒出一枚丹药:“这是固神丹,吃下去能稳固你的元神。” 乙五嗅到上头轻灵气息,大喜,立刻将丹药吞下,衰老果然停止。她正要拜谢,却蓦然僵住了身体。 许群玉抬手点向她眉心。 乙五眼神发直,只觉得一股凌厉强势的炁灌入她的四肢百骸,直冲灵府,如冰刀霜刃般搅动她的元神。 搜魂!他竟然真的对她用搜魂! 乙五疼痛欲死,可固神丹让她的元神迟迟不散。 等这折磨人的搜魂结束,她正要逃跑,却见面前男人抽出一柄玉白的长剑。 剑光冷锐,下一秒便刺入她的灵台。 ——迟早要死的。 许群玉曾经也听过这样狠毒的话。 可他搜完魂,却一无所获——有人混在三昧基金会的人中间,打了个障眼法。 他看着脚边女人的尸体,眼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厌恶,转身离开。 片刻后,许群玉回到了中医院,来到走廊尽头的病房前。 推开门,女人躺在病床上。 床下摆着一方灯阵,香火气息弥漫,拢住她苍白平静的脸庞。 许群玉走过去,静静站在她身边,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的身躯。 他抬起手,白皙修长的指节拢住她纤细的脖颈,轻松将她的咽喉攥在掌心。 她的皮肤是冰冷的。 许群玉静默地站在那里,终究收回了手,将一颗固神丹喂进她口中,将她抱进怀里。 他自言自语:“我带你回家。”《 》 8、假作真时难辨(八) 面具。 白色的。彩色的。 戴在许多人的脸上,他们穿着白衣裳、花衣裳。 鼓点声响起。咚、咚、咚。像人的脚步声。 方杳意识到自己走路,脚步随着不知何处而来的鼓点声落下。 咚——迈出左脚。 咚——迈出右脚。 咚咚咚咚。她加快了脚步,走到一处电梯前。那电梯上标着一堆扭曲的、怪异的文字,载着她往下走,停在最底层。 电梯叮一声打开,里头是一处洁净的大堂,铺着光鉴照人的白色瓷砖和一排排铁质的座椅。 座椅上坐满了人,一个个都戴着涂满油彩的怪异面具,有男有女,有的穿着衬衫领带,有的穿着运动装,有的穿着奢侈品连衣裙。 方杳一走出电梯,这些面具人纷纷转头,静默地看着她。 鼓点声还在响起,敲击的速度加快,她的步子也变快了,沿着铺着洁净白砖的走廊一路走去,穿过一扇厚重的金属防盗门。 门后还有门,却不是普通的门,而是古代宫殿建筑的扇形门。 雕花刻云,年头久远,那鼓声就是从这门后传来。 方杳抬手,将门推开。 里头两侧各立着一面鼓,鼓上各站着一个女孩儿,左侧的静立不动,右侧的正在鼓上跳舞,姿态轻盈,像飞仙踏云。每当她的脚落在鼓面上,鼓声便传出来,方杳也迈出一步。 在房间的正中,戴面具的男人坐在方形桌后。 这男人人高马大,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左手腕带着一串漆黑的木珠。与他相比,方杳的身形显得单薄而清瘦,仿佛风一吹就可以飞走。 她走到男人对面的位置,鼓点停了。 男人说:“许群玉要杀你。” 方杳问:“他是我的丈夫,为什么要杀我?” “你已经知道他不是普通的道士,就没有想过他为什么和你结婚么?” 方杳当然想过。 这个问题在这几天里一直困扰着她,可她这样普通的女人,根本没有什么值得许群玉觊觎的,非要算起来,她顶多只是比他能挣钱罢了——许群玉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吃软饭吧。 男人说:“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她听不懂他的哑谜。 男人笑了一声,“你根本不是普通女人。” “那我是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 “会被许群玉发现。他一直在追查我们,我们暂时只能借助梦阵和你见面。这样就算暴露了其中一环,他也不会发现我们是谁。”男人缓缓说,“总之,有人会告诉你这件事。小心一点,别被许群玉发现了。” “等等!”方杳急道,“你们是谁?” “我们是来帮你找到真相的人。” 这一瞬间,四周被铺天盖地的雾气笼罩,她的意识随即陷入黑暗。 过了很久,方杳再次睁眼,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纱帘飘着,窗外是阴沉沉的天,连绵不断的雨水浇在玉兰树叶上,树叶打在窗台,噼里啪啦,簌簌作响,将她一瞬间拉回了现实。 走廊响起脚步声,卧室门被人从外推开,许群玉端着温水走进来扶起她,“醒了,感觉怎么样?你从警局会来的时候,在公车站晕倒了。” 方杳定定看着他,压下心中的紧张,接过水杯,装作相信了他的话。 “我睡了多久?” “一整天,现在是晚上快八点,饿了么?” 许群玉弯下腰,轻轻给她别过耳边的碎发,又摸了下她的额头,“只是低血糖罢了,这几天在家休息,我给你补身体。”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和温柔。 方杳捧着水杯,轻声:“嗯。” 声音落下,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我去做饭。”许群玉温声说。 方杳坐在床上,听着许群玉在厨房忙碌的声响,垂眸盯着水里的倒影。 梦里——如果那是梦的话——她走到男人面前的方式,和福顺酒楼里那些面具人走路的方式一样。 那像是一种奇怪的召唤,被召唤者随着鼓点的节奏行走,就好像这些被召唤者原本不能涉足人间,只能依据鼓声这个媒介似的。 方杳想到这里,心里漫上惊疑,迅速否定了这个猜想。 要冷静一些。 她对自己说。 面具男人说,会有人告诉她真相。 会是谁? 会是什么真相“ 方杳再次感到紧张。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窥见一个超乎常人理解的秘密,因而对那所谓的真相也感到忐忑。 时间一转到了周三。 这是她恢复上班的第一天。在这一天,她遇到了一个令她意外的人。 秋老虎悄无声息地离去,连带着将暖阳和落叶都带走,天色变成阴沉沉的灰,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寒意入骨。 到了下班的时间,雨还没有结束的意思。 方杳举着伞走出校门,看见路对面有个打着黑伞的男人站在垃圾桶边抽烟。 男人见她出来,将烟碾灭,朝她走过来,“方老师,你好。” 方杳看清了他的样子,意外道:“文警官?您找我么?还是关于案子的事情?” “和案子关系不大,是我自己一点私人疑问。” 她没动,眼里露出疑惑。文冼笑了笑,“关于‘洋葱’的事情。” 这两个字精准地触及方杳的神经。 两人走进附近一家咖啡厅。 咖啡豆的香气儿和舒缓低沉的音乐稍微驱散冷意,服务生端来两杯拿铁。 方杳双手捧住咖啡杯,“文警官想说的是什么事?” 文冼先问了另一个问题:“方老师老家哪里人?” “宜云本地的。” “老家就在宜云?” “我是孤儿,出生就在宜云市福利院。” “就没想过找家人?” 方杳没有再回答,不解地看向文冼,随后见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装裱精致的纸。 这是一张画,边缘泛黄的痕迹显示它已有不少年份,因被精心保存,画的内容并没有磨损。笔触细腻,惟妙惟肖。 她盯着画上的内容,目光难掩惊愕。 这画上的人,是她。 不,不能说是她本人,只能说画上的女人跟她有着同一张脸,却头梳飞天发髻,身穿广袖襦裙。 “这画是我爷爷的画。他年轻的出国留学,学习了一种叫做照相写实主义的绘画技巧,后来在宜云附近的临仙县住了大半辈子,给不少人画过画。” 文冼倾身向前,“之前总觉得方老师眼熟,昨天我回了趟家才忽然想起为什么——你和这画上的女人一模一样。” 方杳也觉得有些奇怪,“您家老先生见过我?” “见没见过都不重要。”文冼把画翻转,指着背后右下角的落款,“时间对不上。” 那处落款由蓝黑色钢笔墨水写就,笔迹已经褪色,时间落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绘者名字叫“文启元”。 方杳捏着眉心,“也就是说,上世纪七十年代,他见过长得和我一样的女人.....可那个时候我还没出生。” “不。”文冼缓缓道,“是有人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请我爷爷画出了你的画像。” 咖啡桌的台灯光线落在画上,勾勒着画中人清秀的面庞和纤细的腰肢。 背景只用寥寥几笔画出垂柳,浅淡虚幻,彷如某人的梦境。 方杳艰难消化着这件离奇的事情,半晌才再次开口,“文警官,我对此完全不知情......” 她从前听过刑侦部门有能够根据语言描述绘画出人像的能力,没想到民间也有这样的能人。 文冼笑着说:“他的确曾经在刑侦部门工作过,我读警校就是受他影响。” “那冒昧问一句,请文老先生作画的人是谁?” 文冼叹了口气,“我也问过,但据说那人要求他保守秘密,不允许向他人提及他的身份。” 他话音一转,“但如果你亲自去见见我爷爷,也许他会松口。” 方杳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她跟文冼约好在第二天下午见面。 周四下午,许群玉要上班,学校无排课,方杳准时坐上了文冼的车。半小时后,车停在宜云南部一处山清水秀的农家乐附近。 方杳走下车,看着山庄门口挂着的“文大师气功班”,心里却直犯嘀咕。 练气功的?里头不会是什么传销窝点吧? “进吧,还有十分钟才下课,咱们先去办公室坐一会儿。”文冼摘下墨镜,熟门熟路迎她进去。 这庄子面积不小,前院是一栋两层楼房,照文冼的说法是老爷子和同道们练气功、谈道的地方。楼房后头的院子里山石垒砌,活水游鱼,办公室就在院子后头的竹屋里。 方杳走进屋中,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画有不同人的彩色图画。 “这是老爷子临摹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导引图》,据说是最早的气功图谱。古人用来强身健体的,据说修仙的人炼炁也来源于这里。”文冼说。 方杳现在对“炁”这个字很敏感,立刻问:“文老先生能用炁?” “——能用,但不多!”门外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声音。 方杳转身看去。来人模样大约在六十出头,一头银丝,精神瞿烁,背脊挺拔。 “爷爷。” 听到文冼叫她,文启元却没应,愣愣地看着孙子身边的年轻女人,“你......你是.......” 文冼说:“这位是方小姐,在宜云二中教书。” 文启元稍稍回过神来,却又面露惊疑:“你竟然姓方?”《 》 9、假作真时难辨(九) 方杳笃定文启元知道些什么,直白了当地将来意说明。 文启元听完,毫不意外:“刚才看到你,我就猜到你来是为什么。但文冼肯定跟你说过了,我当时向他们保证过不想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你手上这幅画其实是我私下临摹用于收藏的,现在被你看见了,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方杳见他面色为难,也不逼迫,旁敲侧击问:“您刚才说‘他们’,意思是不止一个人来找您?” 文启元沉默片刻,叹了一口气,“算了,我已经是八十岁的人,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方杳惊道:“您八十岁了?” “是啊,我年轻的时候曾经受人点拨,学会了打坐冥想,内运真炁。听说古时候的修道者能用炁变化法术,我资质有限,只能在体内运转,所以刚才跟你说‘能用但不多’。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身子骨还可以......” 文冼笑了一下,“这哪儿叫还可以,您一蹦能跳三丈高。” 说起来,文启元和文冼坐在一起还真不像祖孙,反倒像父子。文启元太年轻,文冼又被工作磋磨得过于沧桑。 茶香袅袅,热气蒸腾。 一盏茶喝过,文启元说:“这种体内运炁的方式,就是让我画这幅画的人教的。” 闻言,方杳眼皮跳了一下,心中升起一个猜测。 可文启元又道:“——所以这个人的名字,我不能告诉你。但请那位找我作画的家族,我可以告诉你。” 方杳问:“您的意思是,是有一个家族的人,请人找您作画。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找您,还要多此一举呢?” 文启元微微一笑,“这就要从我作画的要求讲起了。” 根据描述作画难度之高,不用说也可以想象。 文启元接活的前提是客人能详尽的描述出作画对象的五官特征、生活习惯、性格特点,以及任何有助于他了解作画对象的细节。 “那位崔老板找到我,听说了我的要求之后没多久,就请来了一个年轻人,由那位年轻人口述,我来作画。后来我才听说,这位崔老板是有名的古董商,而他家里的产业涉及地产、金融这些行业,是富了三代不止的大家族。而他们要的这幅画,其实是他们的一位老祖宗。” 方杳不敢置信,“老祖宗?” “是。画里的女人穿的是东晋的衣服。照那年轻人描述,她出身东晋时的世家大族.....” 方杳问:“可那人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细节的?” “是啊,我也有过这样的疑问。不瞒你说,我还幻想过那个年轻人是神仙,或着是像张道陵、韩湘子那样的修道者。” 说到这里,文启元笑了起来。 方杳有点笑不出来。 一旁的文冼也没有笑,若有所思地问:“崔家人没跟您说那是他们的老祖宗吧,您后来怎么猜出来的?” “因为一本书,崔家人写的。书名叫《魏晋清谈考》,提到了他们家祖上一位女性先人。我确定那画上画的就是她,那个年轻人也许是看了相关的资料,才说得那么详尽。” 文启元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看向方杳:“所以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姓崔。这太奇怪了、太过巧合了.....” 可惜这处院落没有那本书。 方杳想把这件事弄清楚,便想趁时间还早去一趟市图书馆。文冼主动提出载她过去,一同跟文老爷子告辞。 文启元将两人送到大门,“有空常来,老头子这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故事多。” 方杳谢过后转身坐上车,没等引擎发动又摇下车窗,问还没离开的文启元:“文先生,我还有一个小问题。” 老头儿走上前,爽快道:“问吧。” 她打开手机相册,转向文启元,“您说的那位年轻人,是他么?” 文启元脸色骤变,目光盯着屏幕上显示的照片,咽喉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扼住,“这......” 方杳没等他回答就收回手机,轻声道:“今天多谢您了。” 车子开动了。 文启元站定在原地,看着轿车消失在绿荫石路的尽头。 他恍然想起,自己受崔家所托画下那幅肖像的时候才二十八岁。 二十八岁!多么遥远的年纪,五十多年过去了,他垂垂老矣,可那年轻男人和画中人却....... * “文警官,劳烦你带我跑来跑去,” 路上,方杳疲倦地支着脸。 文冼将车窗降下一半,让凉爽的风灌进车内,方杳恢复了一些精神,稍稍坐直身体,随即又听他说:“是我该谢谢你,方老师。” 方杳一怔,“怎么说?” “如果没有你,我还没有机会去剥开那层洋葱。” 文冼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笑了一下。 “我也没别的目的,只是想知道这层洋葱长什么样罢了。大多数普通人过完这操蛋的一辈子,吃喝拉撒,工作挣钱,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活在洋葱芯儿里。” 抵达图书馆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五点,方杳收起疲倦,对文冼说:“抓紧时间。” 她从地下停车场快步冲入电梯,文冼追上来,“怎么跑这么快。” 方杳狂按电梯,“老公要下班了。” 文冼哂笑:“怎么有人还能在五六点下班呢,许道长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啧,他过的大概真是神仙日子。” 方杳被这冷笑话冻得笑了一下。 电梯抵达图书馆三层,空气中浮动着书籍特有的纸香气儿。两人刷身份证进门,沿着指示标一路往历史区的方向走。 历史区灯光明亮,书架连排而立,依照年代排序,一眼望不到头,真解释了什么叫浩如烟海。更不幸的是,历史区的书籍查找系统在维修,来者只能用最老最土最没效率的办法硬找。 两人分头行动,从书架底层往上逐层寻找。 方杳看得头晕眼花,正直起身缓两口气儿,目光一定,见一本装帧精美,蓝色封皮的书脊上赫然写着《魏晋清谈考》。 她翻开书,迅速找到了对应段落—— 东晋时,金陵有士族崔恒者,时延清净山道士入第论道。恒有幼女,性灵而慧,游于清净山,遇一少道,风神秀朗,容若冰玉,与之结为道侣,遂仙去。 只有寥寥几句话。 方杳将书递给文冼。 他扫过这行字,眉头皱起,“东晋?一千多年前?这不可能吧?” 冷风从窗外吹来,方杳拢紧了衣服。 她现在已经不去思考“是否可能”这种问题,这短短的一个月里,她已经遭遇许多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方杳相信书上写的就是真的。 晋代的士族小姐和道士结亲,一起遁世上山隐居成仙,听上去跟许多传奇故事一样有种神秘而朦胧的美。 可如果这件事跟许群玉有关,方杳就觉得不美了。 她合上书,用手机搜了一下作者崔昭祺,在一所大学官网上看见他的邮箱,迅速编辑了一封邮件给他发去。 结束这一切,她和文冼离开了图书馆。 傍晚五点半,天蓦地黑了,隐隐有下雨的趋势。 两人站在图书馆门口。文冼问:“方老师,来一根儿?” 她扭头一看,面前是一支香烟,“不用”俩字刚到嘴边,到底没说出口。她接过烟,没抽,捏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文冼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奔波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 方杳将香烟放在鼻尖,淡淡的烟草味冲入鼻腔,“文警官,您觉得我该问他么?” 文冼笑了笑,“你们两口子的事儿,我哪儿能拿主意。反正你遇到什么问题就给我打电话,力所能及的我帮忙。” 这时正是下班高峰期,文冼在外奔波一天,晚上要回局里加班,方杳搭公车回家,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方杳到家的时候,许群玉已经做好饭,正坐在餐桌边。 她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将包挂在入门处的挂钩上,“今天这么早下班?” “嗯,小刘明天请假,跟我换了班。” 许群玉起身,拿走饭菜上的保温罩,进厨房给她盛饭,又问:“今天下午去哪里了?” “有些教学资料要查,下午去了趟图书馆。” 方杳这才发现,许群玉连家居服都没换,桌上没看书也没碰手机,刚才就这么坐在那里干等她回来。 许群玉将盛米饭的碗放在她面前,转身又走进洗手间拿出条热毛巾,给她仔细擦过双手,才温声说:“吃饭吧。” 他们就像往常一样吃过饭,夜里一起坐在床头看书。 等到了十点,方杳关上台灯准备睡觉,许群玉却没有休息的意思。他又将台灯打开,将她拉进怀里。 没过多久,台灯光影晃晃悠悠落在花瓶上,粉彩勾勒的蝴蝶钻进露水浇湿的花丛。 “群.....群玉......” 方杳有些受不了了,额头抵在枕头上,长发胡乱散落在肩头背后。 她之前在书房偷翻许群玉的经书,看见书上写“恬愉淡泊,涤除嗜欲”云云。 原来道士都要清净淡泊,禁欲守精,一是为了心性上守静笃致虚极,二是要使身体守精化炁,免受性.欲扰乱,可许群玉并非如此。 身后的人拢起她的头发,尽数攥进他的掌心里,让她光裸白皙的后背露出来。 许群玉低头亲她的肩,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那处皮肤。 他又将方杳翻了个身,握住她的手,低头一点点亲吻她的手背、手心、指腹——她在下午曾用这根手指捏过香烟。 方杳想到那根香烟,随即想到那本书上的故事。 她试图将手抽回,可许群玉紧握住了她的手腕。他低下头和她接吻,她别过脸去。 这是第一次,许群玉扣住她的下颌,强硬地逼她转过脸来,与他鼻尖相对。 “今天去见了谁?”他声音轻缓。《 》 10、假作真时难辨(十) 方杳定定和他对视,反问:“崔娘子是你什么人?” 许群玉沉默了。 方杳抿着唇,半晌才开口:“是不是你找文启元画的画?” “是。” “画上的人是不是崔娘子?” “......是。” “为什么要找人画她?” “因为崔家的后人托我找文启元绘制,用来收藏。” “那《魏晋清谈考》第三百二十一页的故事,又是什么意思?” 显然许群玉读过那故事。 他没有回答。 二度的沉默像冷水浇在方杳的身上。 她撑起身子,“我是谁?” 许群玉说:“你是.....我的妻子。” 废话。 等方杳准备抬脚将身上男人踹下床时,许群玉忽然起身,左手按住她的肩,咬破了右手的指尖,从她白皙的胸口划向腹部,画了一道长长的血符。 方杳脸色大变,猛地抬手推他,两道金雾分别锁住她的手。 血迹划过的皮肤泛起刺痛,如冰冷的霜刃割开皮肤。 方杳瞳孔骤然涣散,片刻后脱力般倒在床上。 许群玉俯下身,轻轻拨开她脸上凌乱的碎发,目光闪动,手掌移到她纤细的脖颈上,微微收紧。 他闭眼,生生收回了手。 “——那故事写的根本不是我。” 他声音很轻,身下的女人已经昏睡过去,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许群玉起身,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晓山青的声音:“啧,你这什么习惯,就不能传音吗?这破铁盒子我玩不明白。” 许群玉没有跟他废话,“用公司的搜查符帮我看看她今天和谁见面了。” 挂掉电话,他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女人的脸颊。 光线朦胧,没过多久,一行小字浮现在他面前:文启元和文冼。 半小时后,公安局刑警支队办公室。 文冼叼着烟,在台灯下翻看档案,手机铃声响起。他接通:“喂,爷爷,嗯加班儿呢。方老师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回头问问她......” 一道不知何处而来的金光骤然飞入他眉心。 文冼眼中闪过茫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跟文启元通话,“——我刚才没听清,您是要见谁?.......没有要见的?” 挂断电话,他看着孤零零的台灯,心中升起怅然若失之感。 * 方杳的生活一切如故,可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上课、改作业、备课,处理学生的琐事。 周末休息,她照常给许群玉送饭,等许群玉空闲了,两人就一起在家看书。 明明日程没什么改变,她却每天都感到很疲惫,陷入深眠的时候隐隐觉得要进入梦境,却因为太过疲倦而徘徊在清醒和睡梦的边缘。 许群玉说这是因为她教高三太过忙碌,建议她换个更轻松的工作,或着在家休息一阵。方杳头一次听他提出要她辞职的话,坚决地拒绝了。现在的生活虽然忙一点,但是很充实。 “再说了,家里也没有那么多钱挥霍,现在不工作,以后怎么办?” 大概是因为她这句话,许群玉说他接下了一份给公司看风水的工作,不需要坐班,只是偶尔需要去公司里开会。照他的说法,这工作还是他师弟晓山青介绍的。 时间又过了一周,周六的傍晚下起了雨。 许群玉这天不需要在明虚观值班,却要去新公司开会。他早上出门没带伞,方杳算着他下班的时间,拿着伞匆匆出门。 这家外聘许群玉的公司名叫白玉京有限公司,据说总部在海市,最近在宜云也安置了办公室,以便开展新业务。 方杳查过这家公司的信息。 这是家正规公司,有工商注册信息,办公地址就在宜云最繁华的商业区里。只是白玉京是传说中的仙人所在地,一家公司取这个名字实在是很奇怪。 坐车到站,方杳按照网上地址提着伞穿过地下人行道,刚沿着出口的楼梯往上走,忽然听见了哗啦啦的暴雨声。 方杳略微拢紧了衣领,将伞打开。 沿着街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看见了地址上所载的写字楼。 正对写字楼门口的路边,正停了辆黑色的高级轿车。车正打着闪光灯,光线穿过雨幕,照亮了雨水落下的轨迹,也照亮了她在雨中的身形。 车门打开了,司机举着伞下车。 这司机模样年轻,打扮却奇特,一头长发用木簪束在脑后,举止间自有飘逸之风。 明明气质不俗,放在普通人中俨然已是鹤立鸡群,他却十分恭敬地走到另一侧车门边,拉开门,迎接坐在后座的人下车。 方杳猜那大概是某家公司的老板,收回了目光,转身准备往写字楼里走去。雨却在这时忽然下大,裹着风吹过来,将她手里的黑伞吹得歪歪斜斜。 就在方杳以为伞要脱手的时候,有人替她把伞扶正了。 她下意识转头看过去,入眼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属于年轻男人的手。 因给她扶伞,他的小半截袖口露在雨中,精致低调的白绸衣料,竟然一滴雨水都没有沾上。 年轻男人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他收回了手,却没有走。 方杳心中疑惑,连道谢都忘了,将伞缓缓抬起,抬眼看过去。 只觉得那男人周身笼在一片蒙蒙的虚雾之中,让人看不清面容,只能注意到他那双漆黑的瞳孔。 在她恍惚之间,那两只瞳孔都各自一分为二,重叠在一起,将她的灵魂都看透了去。 方杳呼吸猛滞,下意识想要向后退去,却感觉身子完全动不了了。 就在这时候,她眼神一晃,竟忽然看清这男人的样貌,而他的双眼也并无异常——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也许是他有一双看上去多情微挑的眼眸,目光却冷得像天上的月色、山顶的积雪,以至于他精致的五官和清贵的气质,都被这无边的冷意覆盖掉了。 而刚才看见那一双重瞳仿佛是幻觉。 当下大雨倾盆,相比他不染一尘的从容,方杳便显得有些狼狈。 她似乎从他透彻的黑瞳里看见了自己苍白的脸。 方杳和他对上视线,心里再次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为什么是再次?她自己也不明白。 她陷在一片混乱的思绪中,这股突如起来的情绪更像是火上浇油。 以至于她头一次十分突兀地问面前的陌生男人:“我们在哪里见过么?” 不止是似曾相识的感觉。 方杳总觉得跟他认识了很久很久,不然那股无法忽视的熟悉感是从哪里来的? 她一时间被许多不可知的东西包围着,看什么都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脸上也写满了迷茫。 年轻男人没说话,神色略微怔然。他朝她伸出手,再次穿过重重雨幕,好像是想要触碰她的脸颊。 * “公司的人赶过去,就看见乙五的尸体——灵府坍塌,元神破碎,自然衰老死亡。许群玉,你说你不想帮忙就算了,我人都还没审呢。” 许群玉支着下颌,“搜魂的结果够你用了。如果你叫我来就是为这件事,说完了么?我要回家做饭了。” 晓山青说:“师兄要去碧云天,顺路来看看——他主要是看你。你低个头,这趟咱们一起回碧云天看看师姐。” “你和稀泥的本事渐长,怎么不去找四师弟和五师妹?” “怎么没找。老四一百年前就没了消息,要不是命灯还在,我都以为清明又要多烧三炷香了。五师妹倒是经常见,那丫头忒能折腾,自己搞个门派就算了,还在人间办音乐学校,把有灵气的孩子收进门派,搁那儿搞上下产业链呢。现在说得上名号的门派都不在人间捡人了,她这擦线操作导致公司高层问了好几次,我给挡回去了.......” 许群玉见他为师门和谐操碎心的样子,终于说了句:“辛苦了。” “既然知道我辛苦,那你就听我的,等会儿师兄来了——” 晓山青瞥向窗外,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变了又变,低声骂了句:“操。” 重重雨幕中,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人高挑冷峻,一人纤瘦缥缈。 晓山青正想让许群玉冷静,转头才发觉他已经消失,转瞬就见许群玉到了楼下,冲到那雨幕之中,将女人拉至身后。 他抹了把脸。 这是怎么个事儿啊。 * 写字楼的门口出现了许群玉的身影。他举着把伞匆匆走过来,拉住方杳的手,“怎么来这里了?” 许群玉将她搂进怀里,侧过脸看向男人,语气平静地问:“您还不进去么?” “师兄!” 晓山青也出现在门口,当他看见黑伞下的方杳时,脸色瞬间变了,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徘徊片刻,随后匆匆走过去,挡在了两人中间。 “人都在楼上,我先带您进去。” 师兄? 方杳再次朝男人看过去时,他已经转身走了。 一旁的许群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表情,缓缓握紧她的手。 “我先送你回家。” 两人结婚后一直过着简朴的生活,出行都是坐公共交通。但许群玉这回送方杳回去,用的却是一辆高级轿车,车上的司机对他毕恭毕敬。 车子启动,朝家的方向开去。 “这么大的雨,怎么突然出来了?” 方杳缓缓打量着车内的布置,目光落在车头吊着的方形木牌上。木牌刻有一道字符,有点像篆体,但笔画走向更为飘逸,有流云飘动之感。 她收回目光,“雨下大了,我来给你送伞。刚才给你发消息不见你回,就打算把伞放楼下先回去的。对了,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重要的人。”他轻描淡写地说。 “我听见晓山青叫他师兄。” 车内安静片刻,许群玉说:“我们不谈他,好吗?” 雨还在持续下着,居民楼前的玉兰树在雨夜里像沉默的黑影。 等夜深了,雨终于停下。玻璃窗户上的水珠划出一道道水痕,折射出室内的光影。 方杳扶着床头,长发凌乱披在肩背,微微张口,碎不成声。 她闭上眼,脑海中忽然显现一双漆黑可怖的眼睛。 身子瞬间绷紧,她发出一声带着惊惧的喘息。许群玉从后将她抱紧,低头亲吻她的肩头,“在想什么?” 方杳皱着眉头,“群玉,我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她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方杳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这种懵懂的状态让她警觉起来。 许群玉模糊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持续响起,他似乎察觉到她变得极其紧张,正安慰般地抚摸着她的脊背。 这天晚上,她仍然没有睡好。 隐约有鼓声在耳边响起。 咚——咚——咚—— 方杳朦朦胧胧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古旧的门前。她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 推开门,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坐在堂中。 “总算是成功了,怎么又被他发现了呢。”他说着,凑近了仔细观察她,片刻后说:“嘶,原来是镇灵符,难怪。” 方杳飘到他面前,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男人双眸明亮,映出她略显苍白阴郁的脸庞。 他拿起一支毛笔,点在她眉心。 “说了要小心,下次的事情很重要,可不能失败了。”《 》 11、假作真时难辨(十一) 日光明亮,昨夜的雨水在窗上留下参与的痕迹。 方杳猛地睁大双眼,像溺水之人终于从水面浮出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想起来了。 望月江和福顺酒楼。文启元和那本《魏晋清谈考》。和程宋在那天下午关于道门和炁的讨论。 ——还有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 方杳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卧室的门。 今天是周一,许群玉已经去明虚观上班,餐桌上的保温罩里放着他准备好的早餐。 家里布置一如往常,可在她眼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许群玉真的在用手段防止她与外界接触,抹去她的记忆,追踪那些试图接近她的人。 方杳意识到,文冼来找她,或许背后就是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在推动。 因为文冼是普通人,就算被发现了也不会有严重后果。 她想到这里,立刻给文冼拨去电话。果然,文冼什么都不记得了。 可尽管文冼不记得了,上次去图书馆之后,她却还给《魏晋清谈考》的作者发去邮件。 为了不让许群玉生疑,方杳胡乱吃了两口,拎起包迅速冲去学校,打开电脑。 崔昭祺果然回信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崔昭祺这时候就在宜云。 他在北市一所名牌大学历史系担任讲师,这次来宜云是为了和宜云大学合办展会,主题是魏晋时期的墓葬文化。 方杳不相信这是巧合,她肯定可以从崔昭祺口中知道什么。 她拨通了崔昭祺在邮件中留下的电话号码,对方接通一听来意,声音热切了几分,直接问他这个中午是否有空。 两人就约在了宜云大学的展会现场附近见面。 历史系共有三座教学楼,地下连通,分为展厅和咖啡厅两个区域。 一踏进咖啡厅,方杳就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转头看去,角落的桌边坐着位年轻男人,戴着无框眼镜,模样斯文清秀,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从她进门到落座为止,崔昭祺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太像了。”他喃喃,“但您怎么可以是许道君的妻子?” 正常人最多只会称呼“道长”,不会用“道君”这个词。这下方杳确定了,崔昭祺不仅认识许群玉,还知道许群玉的真实身份。 他喃喃了好几次“不应该”、“不可能”,不敢置信般再次问:“您真的是许道君的妻子?许道君?这怎么、怎么可以啊.....” 什么叫“怎么可以”? 崔昭祺苦笑着说:“我真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这件事。” 方杳问:“这是什么要命的秘密么?” “我不知道这要不要命,但这件事让我有些害怕。道君们和我们这类人不一样,他们的喜怒就像雷霆,劈在我们身上,荣华富贵就都成了草木烟灰.....” 崔昭祺好像顾忌着什么,讲话开始变得弯弯绕绕,方杳却听出了一点背后的意思,“你是说,你们家有许群玉庇护气运?” 可崔昭祺摇头,“我不知道您对悬象天门了解多少。他们这一脉,在世的弟子有五人,多少都对我们家有所照顾,所以我们家世世代代气运都很好,干什么成什么,就算躺着什么也不干,都能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这是什么天大的好命,方杳惊奇。 “但是。”崔昭祺话音一转,“真正庇佑我们的,是李道君。他是五个弟子中最长的那一位,是许道君的师兄。我这次来宜云办展,其实也是借机会在这里拜见他。” 方杳想起自己昨晚遇见那个容貌俊美,气质特殊的男人,相比崔昭祺说的李道君就是他了。 “......而李道君。”崔昭祺深吸一口气,“就是当年和我家崔娘子结成夫妻的道士。” 方杳沉默了很久,意识到崔昭祺没有在开玩笑。 事情的走向变得越发奇怪,她勉强理清了当下的关系。 她长得像已逝的崔娘子。 崔娘子的丈夫是李道君——李奉湛,许群玉的师兄。 而许群玉,选择离开宗门,和她结婚了。 在她艰难消化这些消息的时候,她的手机忽然震动,是许群玉来电。 电话接通,他的声音依旧温柔。 “吃午饭了么?” 方杳麻木地应:“吃了。” “晚上想吃什么?” “看你的安排。” 崔昭祺默不作声,等她挂掉电话,才仿佛是鼓起勇气般说:“方小姐,我有一个问题。” 方杳见他欲言又止,问:“您直说。” 崔昭祺注视着她,眼里满是困惑。 “您真的是凡人么?或者说——您真的是人么?” *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际线被雨水晕成雾色,市中心十字路口绿灯亮起,几辆轿车飞驰而过,路边水花飞溅,路人叫骂声遥遥传到写字楼的窗子里来。 房间内,云母屏风上山水重叠,桌边香炉散出白烟袅袅。 落地窗前的纱帘合拢,外来光线变得雾蒙蒙的,模样秀致的道童倒好茶水后就悄声离开,将门轻声关上。 晓山青推开门,见许群玉正在打电话,立刻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像他们这样的人,除非是为了应付普通人,哪里用得上电话这种东西。 他一言难尽地看了看许群玉,又看了看坐在一旁,面色冷淡的李奉湛,心里痛苦哀嚎,面上却还算冷静。 “白玉京的高层就要到了,会议等下就开始。” 说罢,他迅速地关门离开,许群玉也终于挂掉了电话。 会议室内只有师兄弟两个人,一时间安静如死。 过了足足一分钟,李奉湛终于开口:“我本来不想管你的心魔,但现在到这一步,我不得不管。” “师兄想怎么管?”许群玉淡笑看他,“我还以为你对她无动于衷。” “她不是真的,你也不过是‘庄生晓梦迷蝴蝶’罢了。趁我对你还有几分容忍,你最好尽快把这件荒唐的事情了结。” 许群玉垂下眼帘。 “原来师兄也会读李商隐,不知道这首诗你有没有读到最后一句。不过这并无所谓,师姐已经死了,你我都知道,我身边的不过是‘蝴蝶’罢了,你就不要管我在梦里怎么跟蝴蝶相处。” “你让她死后不得安生,还需要我多说?我们教养你,将你养大,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夫妻的?” 李奉湛声音冷了下来。 “把你的那只‘蝴蝶’处理掉,否则等我再看见她,我会直接动手帮你处理。” 许群玉端起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茶汤内的倒影。 “我确实比不过你的狠心。” 他掀起眼皮,冷冷看向李奉湛,语气一沉。 “也是,如果不是你心狠,师姐又怎么会对你心灰意冷——” 砰地一声,泛着珠玉光泽的云母屏风碎成无数片。 门猛然被打开,晓山青脸色僵硬地看了眼狼藉的地面,开口:“人到了。” 李奉湛淡淡说:“先找人来把屏风换了。” 道童们战战兢兢清理了房间,晓山青便领着一行人进来。 为首的男人年约三十,穿着一身唐装,白白胖胖,一副和善的样子。中年人两侧又各有两名穿着素色练功服的年轻男女,无一例外留着长发,高束在脑后,神清目明,气质非凡。 两拨人相对而坐,中年男人先开口说话。 “9月6日在景区发生的送假葬事件,和9月13日在福顺酒楼发生的伤人事件,作案者都是通过面具远程操纵现场。经我们核查,应该是三昧基金会的乙五犯下。而乙五经过搜魂已经死亡,关于搜魂结果的报告我们已经收到了。” 说完核查结果,理事周不讳端起茶杯缓缓吹了一口热气儿,试图把心口的紧张也一并吹出去。 “但是。” 周不讳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汗,用最窝囊的语气向面前三位合神以上的道君发出严正警告: “搜魂会给修士带来极度的痛苦,哪怕针对犯下罪行的邪修,在没有经过公司批准的情况下绝对不能使用。李道君身为公司董事,应该严格约束门中弟子,许道君虽然不是公司职员,但在道门威望深远,更应该以身作则......” 说到这里,周不讳给起身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亲自给他们续上茶水,嘿嘿笑道:“但这次情况特殊,许道君乐意帮忙维护人间秩序,出发点是好的,下次注意就行。” “周理事人如其名。” 周不讳倒完茶,屁股刚沾上椅子,闻声抬起头,蓦地对上一双诡谲的瞳孔。 他背后冒了冷汗,低下头去,“道门受升真玉律管束,升真玉律又是仙人们亲自交给您,由贵派负责监察实施的,哪有好与不好的评判,一切都是仙人旨意。” 李奉湛笑了,“希望周掌门也是这么想的。” 白玉京执掌道门秩序一千年,扶正黜邪,各大门派组成董事会,再各自派遣人员进入管理层,向道门招募符合资格的修士组成刑司、学司、财司,分管道门内的律令、教育和交易。其中刑司最特殊,由悬象天门执掌,律令之下,他们要杀便杀。 悬象天门之下实力最强的是灵均宗,两个门派交恶已久。偏偏灵均宗这个百年又占着轮值总理事的职位,抓到悬象天门的小辫子就想趁机吆喝两句。 周不讳给灵均宗做事,换做从前的说法,他就是个房檐下讨生活的家臣。迫于上司压力跑到人家悬象天门面前摆微风,被暗讽一番,他也只能认了。 午后又下起瓢泼大雨,周不讳带人匆匆离开写字楼,车门一关,如释重负。 弟子坐在他身边,小声说:“李道君怎么来了.....” 周不讳嗐一声:“碧云天在这附近,他是去看夫人的。” 小弟子年纪轻,惊讶道:“李道君有夫人?怎么从前都没听过?” “他夫人走的时候,你祖爷爷都没出生。悬象天门的事情,不要议论,也不要乱问,尤其是关于那位夫人的事情,提也不要提!”《 》 12、假作真时难辨(十二) 许群玉离开公司,穿行在人群中,往家的方向走去。 天是阴沉的。 街道上人来人往,一个个都面容模糊。百十年来、千百年来都是这样。 他曾经无数次走过这片土地,人间沧桑变化,生活在此间的人生生死死。时间久了,他也变成了一抹会呼吸的幽魂,好像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 直到她再次出现了。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在许群玉身侧放缓速度,一身西装的司机恭敬问:“道君,人间不方便用法术,我载您吧,您去哪儿?” 许群玉看了眼天色,拉开后座车门,“菜市场。” 西装男有些怀疑人生地把车开到菜市场,目送许群玉下车。 菜市场嘈杂喧闹,水泥地面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生肉和海鲜的气息。 许群玉熟门熟路地往档口走,跟杀鱼卖菜的农户们打招呼,买菜付钱。一手提着条条活蹦乱跳的鱼,一旁的小袋子里是蒜头米辣椒,手里还托着装满菜和水果的小推车。 西装男双眼发直,“您这是......” 大隐隐于市,这年头是有一些修士选择在热闹的人间生活,可面前这位是许群玉许道君啊。 许群玉:“开快点,抄小路。再晚就过饭点了。” 司机瞥了眼后视镜,心想您出生以后就没吃过几粒米,但到底没敢吭声,左拐右拐,迅速把车停在了小区楼下。 路灯亮起,一个女人正从另一头走过来。 司机死死盯着她,神色诧异——那是.......? * 方杳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一路失神,脑海里回荡着崔昭祺的话。 “在凡人的世界里,有很多事情都是巧合。长得像的、性格像的,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在道门的世界里没那么多巧合,他们看我们,就像三维世界看二维世界一样,所有的巧合都有其必然的因果。” 他说了这么一长串的铺垫,才回到刚才的话题,“方小姐,你的模样和崔娘子一模一样。你的名字,就是崔娘子跟李道君上山后用的道名。你说你是许道君的妻子,也许李道君、晓道君他们都知道你的存在。” “一样的名字?你是说,她上山隐居之后,名字就叫‘方杳’?” “是的。” 说到这里,崔昭祺脱下了眼镜。这让他的年纪看上去更小一些,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 仔细一看,他的眉眼虽然和方杳并不特别相像,但他们的眼睛都有着相似、圆润的弧度,使他们都看上去有种温雅端和的气质。 “就我所知,世界上是不存在轮回的。所以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我竟然想不到一个可以解释的合理答案。所以我才问出刚才的问题,您——您真的是凡人么?” 她是凡人么? 方杳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个问题。 谁会怀疑自己不是凡人? 方杳想起了那个戴面具男人的话。 可如果她不是凡人,又会是什么呢? 她走到居民楼下时,看见许群玉从一辆黑色轿车走下。这相似的一幕让她想起了那晚看见的另一个男人。 现在她已经相当清楚,那个男人叫李奉湛,是崔娘子的丈夫,是许群玉的师兄。 “怎么才回来?”许群玉提着菜走过来,牵住她的手,“平常这个时候不是到家了么?” “我是走路回来的。”方杳喃喃。 她恍惚地被许群玉牵在手里,回到家,吃过饭,夜里照常躺在床上。 熟悉的环境,好像一切如常。 许群玉从后抱住了她,亲昵地亲吻她的脖颈。 “今天我很累。” 方杳推开许群玉的手,背对他转过身去,将被子裹住自己的身体。 身后的男人没有吱声,手臂揽在她的腰上,沉默地将她整个人连带着裹在身上的被子一起抱紧。 方杳侧过脸,许群玉便低头与她脸颊相贴。 两相依偎的姿态。 他的长睫毛温顺地垂下,凝视她的眸光静而深远。 方杳逼自己闭上眼睛,在他的怀中没有动,浸在沉默里。 她隐隐约约又进入梦里,这回却不是什么光怪陆离的画面。 是两道看不清的身影,同样高挑,并肩而立,模糊得看不清样貌。 她看着他们,胸口涌起一种怪异的情绪。 随后转过身,背对他们越走越远。 * 在现代社会,确认一个人的存在是非常简单的事情,人从出生开始就会留下各种各样的痕迹和档案。 第二天,方杳去了公安局,说想要看自己的户口资料。 警察同志人很好,但在系统里一搜,面色尴尬地跟她说系统有问题,查不到。 她又去了出生的福利院。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听闻来意,去档案室翻了档案。 “姑娘,没有你的档案呀。” 从福利院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方杳路过了往常乘车的公交站,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现在要做些什么呢?去找许群玉问清楚?还是在私下继续查? 路过一家银行时,方杳忽然停住脚步,扭头往里看过去。 门口两盆招财树,大堂地面铺着白色的瓷砖,光洁如镜。一侧是成排的铁质座椅。 她很快意识到这件银行的不对劲——里头明明灯光明亮,门口没有保安,柜台后没有柜员,更别说来客人了。 记忆里画面回笼,方杳惊觉这里是她三番两次梦见的那个地方。 她丝毫没有犹豫地迈步走进去,照记忆径直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里果然有一道金属大门,她像之前那样拉开门,随后看见了—— 连扇的雕花木门。 和梦里一模一样。 只是现在没有鼓声,四周安静得令人心惊。 方杳推开木门走进去,也没有看见那戴面具的男人。室内空空荡荡,像某处古老的旧屋。和梦里不一样的是,这间屋子的正中挂着许多面镜子,方的、圆的,形状各异。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影从窗纸外漏进来,室内尘屑浮动,弥漫着陈旧的气味。 方杳站在了这些镜子前,注意到每面镜子的两侧都刻着两联字。 吊诡的是,她明明面对着镜子,这些镜子却照不出她的模样。 一道闪烁的光找来,方杳抬头看去,目光落在最高处的那面镜子上。 正圆形,朴实无华,边缘连花纹都没有,被一道木架支挂在墙上。 木架上右侧写着“梦亦妄生颠倒想”,左侧写着“何如明月自由人”。 方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蒙灰,镜中的人也十分模糊。她隐约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好像有些不一样,抬手拂去灰尘,随即怔住。 脸还是那张脸,打扮却不一样。峨髻花钿,宽袖束腰,轻罗纱裙。 她怔怔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 方杳心中疑惑,却忽觉有人出现在自己身后。 没等她转身,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这是男人的手,手腕间那串木珠散发出淡淡的檀香,直直钻进方杳的鼻尖里。 这股檀香的气味有些奇异,闻多了便有股沉闷苦涩的味道,如一只无形的手渗入她的脑中,将惊惧、不安、恐慌等等情绪一一压下。 方杳的挣扎渐渐弱了。 她觉得这气味有些熟悉。 * 天色渐晚,路边的山林如重重鬼影般摇曳。 方杳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车上,身体同座椅捆在一起,动弹不得。 车拐过几个弯,迎面路过一道车牌,上头写着“盘龙景区”和“50公里”的字样。 宜云曾经开发过一片山区作为旅游景点,还配套开发了度假村,引入地产开发商建酒店。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事儿风风火火干了两年,就悄无声息地黄了,甚至都没有正式接待过一次游客。 方杳略微回忆了一下,那黄掉的旅游项目似乎就是盘龙景区。 她回过神来,开始打量车的内部。转头一看,发现身边右后方的车座上躺着个昏迷不醒的人,双眼顿时大睁。 “程宋?!” 在方杳叫了几声后,程宋迷迷糊糊的醒了,“这是哪儿?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我还要问你怎么在这里,你快起来看看。” 程宋意识到情况不对,蹭地坐起来:“我这是又被绑了?!” 他是二进宫,方杳却是第一次。她看向窗外,试图记住路标和标志性建筑物,却发现这路转来转去,除了刚才路过的路标之外全是长得差不多的密林。 越野车在盘山路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驶入一片深山老林。 隔着老远,方杳就透过车窗看见依山而建的一大片建筑。 峭壁飞檐,空中回廊,真像神仙宫殿一样。等车再开进了,她这才看清这建筑一层写着“盘龙酒店”几个大字,酒店只建了一半,连门和窗户都没装上,在黑夜里像一张张阴森的巨口。 车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后座车门被打开,一名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 这人眉眼锋利,体格高大,短靴裹住小腿,双手戴着黑色的胶质手套,手腕处戴着一串漆黑的木珠,像蛇一般缠在青色血管凸起的腕间。 方杳注意到那串木珠,脸色瞬间变了。 “你——” 这男人抬眼看她,瞳孔黑漆漆的,示意她不要说话,随后沉默地解开了她身上的绳子。另一侧,程宋也被一个高挑俏丽的女人生生扛下了车。 程宋:“您的直角肩顶着我胃了我来之前刚刚吃了麻辣烫顶不住要吐——” 女人冷冷道:“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程宋闭了嘴。 酒店内空空荡荡,钢筋水泥直接暴露在外,大堂处堆着东倒西歪的桌椅,两侧走道顶部有一管白炽灯,各站着四个人,有男有女,同样一身黑、耳边戴着蓝牙耳机。 如果他们手上拿着枪的话,方杳都要以为是警匪片现场。可他们手上并没有拿枪,拿的是铜钱剑,红绳交织串起青铜色的圆形铜钱,在白炽灯照射下泛着冷光,比枪还令人胆寒。 路过的黑衣人跟他们俩打招呼,方杳得知这个男人叫丙五,女人叫甲三。 右侧走廊尽头原本应该是用作宴会厅使用,此刻坐着一大片人,一个个都蹲坐在地上,面色恐惧蜷缩着,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甲三和丙五将两人身上的绳子解开,把他们推门内。 宴会厅有三扇对开的玻璃窗户,全部都紧关着,只是其中一扇破了个洞,月光从破掉的玻璃洞口漏进来。 又有人被捉进来这件事,触动了部分人质已经濒临崩溃的神经。他们知道外界在进行援救,但过了那么久都没见到救援人员的身影,反倒是被绑的人数不断增加。 室内哭声太响,不久便有人在门外狠狠敲了两下门。 嘈杂的声音终于在畏惧中戛然而止。 方杳借着微弱的光环视一周,发现被绑来的竟然有四十来人,年纪小的只有七八岁,年纪大的看上去约有五六十岁,数量远远比新闻上写得多。 不过虽然这些人质看上去狼狈,但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方杳抬起头,发现程宋正往窗洞外使劲儿望。 这小子果真是胆子比天大,浑身上下透着兴奋劲儿,半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 没过多久,他神神秘秘地挪过来,凑到她耳边,“我知道这个地方。” 问都不用问,肯定也是他那传说中的小姨说的。 可程宋接下来的话,却让方杳愣了。 他说:“这是悬象天门名下的福地,掌门夫人的遗体就放在这里。”《 》 13、假作真时难辨(十三) 就在这时,有人打开了门。 明亮的灯光沿着门口漏进室内。 两人守在门口,另有三个人拖着装有食物的推车进来,像人类给猴子投食似地将面包一个个抛向人质。 发食物的三人中,有一个是丙五,他推着推车一路走一路往两侧扔面包,等路过方杳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 方杳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抬头跟他对上目光。丙五拿起面包,却没有往她这里扔,而是半蹲下来,递到她面前。 与此同时,他那双像兽类的瞳孔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像在打量着什么。 这视线让方杳浑身发毛,一旁的程宋下意识将她挡在身后。方杳怕他冲动,连忙将他往后扯。 丙五倒是什么也没说,短促地笑了一声,将面包放在她怀里,直接起身走了。 人一旦被关起来,很快就会失去对时间的掌控。 方杳通过窗洞外的亮光,看见天亮了又黑,就这么过了一天。 这一天里,她和程宋轮流闭眼休息了一阵,醒着的时候就通过窗洞观察外面的情况,偶尔能看见一群黑衣人搬动半人高的瓦罐,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等到了晚上,方杳正啃着面包,程宋忽然把她拉到窗边,让她往外头看。 酒店所在地势高,一楼大堂门外是一片仿古的假山莲池,喷泉外围隔着一片已经成枯树的绿化带,后头原本被设计成停车场。黑衣人都守在酒店附近,停车场那没有人,这时忽然出现一片隐晦的虚影。 没过多久,虚影里走出来十来个少年人,有男有女,都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外头那群少年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纷纷从身上拿出来一样东西。 ——剑。 程宋压低声音,“那是悬象天门的人。看到他们袖口的云纹了吗?如果我没猜错,那就是自然玉字。自然玉字是道门专用的字符,每一个字符都附有先天灵炁,绣在衣服上能护身——哎,我也想要一件。” 那些拿着剑的少年人周身散出轻灵的光,男孩儿身上的t恤长裤,女孩儿身上的裙子和帆布鞋,在光晕的包裹下变成青色绸面的半古装束。 等少年们走近,方杳看清了他们的模样。 一个个都长得俊俏灵秀,身形飘逸,脚尖踩在剑上,衣袍飞扬,像群从天上来的仙童。为首的少年人更是眉目清秀,身姿如竹。 她目光一转,忽然注意到更远处的树林间站着个人,个子高挑,身形很模糊,在月光下被晕成了白色的影子。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打开了。 丙五大步走进来,径直捂住她的嘴,单手拦腰将她抱起来。 方杳叫不出声,一脸惊恐。程宋见状立刻冲上来,还没碰到她的衣角就被道无形的力量打了回去,其他人也纷纷恐惧地往后躲。 丙五就这么带着她离开房间,在一众黑衣人意味深长的笑容下穿过走道上楼,有人跟他插科打诨,他也笑着回两句。 方杳被丙五带到了七楼靠山的房间里。 房间内只有一张行军床,那床也不是用来睡的,被当成桌子使用,上头放着一个包装没拆封的睡袋。 睡袋上压着一个圆形的东西,方杳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面倒放的镜子——就是她在旧屋里看见的那面! 方杳一被丙五放下,立刻后退靠在了离他最远的墙边,“我在梦里看见的人,是你?” 丙五抱臂看着她,“那不是梦,是请仙术。” “请仙?” “不是真正的仙,而是指那些能自主行动的非人灵体。” 方杳沉默一秒,说:“你的意思是,我是灵体?” 丙五笑了笑,“我以为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对你来说已经够明显了。” 她盯着丙五,“你到底是谁?” “我的身份对你而言暂时不重要。”丙五说,“你的真实身份对我们两个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方杳深吸一口气,“真实身份又是什么意思?” 丙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了睡袋上的镜子,转向她。那镜子上再次映出一个方杳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这面镜子名叫颠倒镜,是专门用于映照修士的心魔。” “心魔?”方杳不敢置信。 丙五说:“是的,你是那位许道君的心魔。你还没有发现么?他根本没有把你当成人来对待。” 方杳没有相信他的话,只是问:“什么是心魔?” “所谓心魔,就是一名修士关于某个人、某件事所有记忆、情绪的集合体。由于修士灵炁强大,心魔也会化形,像真实存在的人或事物一样存在,混淆道士的记忆和心智,直至修士陷入疯狂,身死道消。” 说白了,心魔是一种幻觉、执念。心魔本身并不真的存在,对于道士来说,它更像一种精神病。 陷入心魔的道士,说白了——就是疯了。 仔细想想,如果假设许群玉疯了,他过往所做种种竟然也有了很好的解释。 可方杳觉得很荒唐。 她面前可以接受自己不是人,但她不能接受自己不存在。 丙五将颠倒镜收起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你有自己的意识,对么?” 方杳点头,“我当然有。” 他笑了,“可这是一个很难证实的事情,就像疯子说自己没疯一样,当大多数人相信你是心魔的时候,你几乎不可能证明你自己的存在。” 方杳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你刚才说‘大多数人’。你是‘少数人’么?” 丙五说:“你可以说我是少数人,但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这是我们要验证的事情,但做起来非常麻烦,需要你配合。” 方杳沉默两秒,没有立刻答应,反而问:“我该怎么相信你?” 就在这一瞬间,她身边出现一道金符。 丙五说:“这是言契,上面是自然玉字。天道见证,我卢般若对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假。” “你的真名叫卢般若?这名字挺有意思。” 卢般若微微一笑,“是。这名字就是躺在碧云天里那位取的,也许她和你想得一样。” “碧云天那位?” 这就是卢般若要说的正题了。 在这附近有一处福地,叫做碧云天,归悬象天门所有,里面安葬着李奉湛的妻子,也就是方杳知道的崔娘子——那个在跟李奉湛离开人间后改名叫“方杳”的人。 “你只可能有两种身份——要么是许道君的心魔,要么你就是真正的方杳。唯一能验证你身份的方法,就是看你能否融合剩下的魂魄碎片。” “剩下的碎片在哪里?” “剩下一共有两片。其中一片就在碧云天里。”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酒店朝南,背靠山丘,将后山的情况完全遮挡,只有站在高处才看得到这里的情况。 原本崎岖的山壁上树木全被砍去,岩壁被凿出许多个凹槽,每个凹槽里放了个能容纳下一个成年人的瓦罐,而所有凹槽恰好连在一起,变成一个外围圆形,内部如星象一般的阵纹,最中央分为明暗两块半圆,也各放有一个瓦罐。 绑匪们已经发现了那群闯入的少年人,迅速分成两拨,一拨在外围堵住他们,另一拨正在甲三的指挥下,把人质们从房间里押出来。 人质们像是羊群一样被赶到了后山。 等看见后山的场景,有人尖叫着要逃跑,直接被一道可怕又无形的力量拖了回来。 卢般若说:“楼下那群拿着铜钱剑的人归属一个叫三昧基金会的组织,他们以为碧云天里有法宝,所以策划了宜云的失踪案,将特定八字的人绑来作为人牲,强行打开碧云天。我混进基金会作为掩护,在白玉京公司进行调查的时候接触你。虽然许道君足够敏锐,但一直以为是基金会的人在捣鬼,不然我还没办法将你弄出来。” 他迅速收起行军床上的东西,“剩下的事情之后再说,趁他们两方打起来,我们要先进碧云天去。” 方杳被卢般若带着飞到三十几米的高空。 山区夜里温度低,山风冷冽,像刀子似地刮着她脸颊。按理说,这么高的高度,方杳应该感到恐惧,可她的内心现在却毫无波澜。 卢般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军刀,往荒草地一划,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豆子,朝那处扬去。 狂风平地起,那片荒草地生出幽影重重,变成一众穿着古代盔甲的士兵,朝大阵冲杀过去,一部分将悬象天门的少年子弟挡在外围,另一部分则挥刀斩向黑衣人。 甲三仰头,看见卢般若抱着今天捉来的人质出现在楼顶,脸色阴沉,从后腰抽出两把短剑,“丙五,你在干什么!” 卢般若带着方杳迅速躲开甲三的攻击,移向大阵。在即将落地的时候,方杳忽然被卢般若握住了手腕,感到一股凌厉滚烫的力量注入她的手中。 见她浑身紧绷,卢般若说:“这是我的炁,不抵抗就伤不了你。” 事已至此,方杳只能放松身体。在卢般若操纵之下,她的左手捏了个奇怪的印,往那阵法中央一点。 在场大部分黑衣人都被召唤来的骑兵捅了个对穿。可奇异的是,这些黑衣人却没死,身上只是飘出一道白光。瓦罐里的人质被换出来了,从黑衣人身上飘出的白光被骑兵们拘着塞了进去。 阵法骤然绽出刺眼的光。 伴随着一阵轰隆作响的地动声,最高的那道山脉裂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对面的少年们也大惊失色,有人喃喃,“禁地竟然开了。” 在远处守着的许群玉也看见了这幕,脸色一沉。正巧天边在这时传来一阵鹰啸。 晓山青刚刚把沿路迷阵逐个破除,乘鹰飞来看清这一幕,瞬间头都大了,直接对许群玉说:“我来解决这些人,你去把她带走。” 另一边,卢般若带着方杳迅速往山的豁口方向移动。 就在要快要抵达入口的时候,一道白色的身影骤然出现——是许群玉。 许群玉还是一身素衣长裤的打扮,大概是从得知方杳失踪就没有停歇过,才在今天迅速定位。 他阴沉着脸,显然已经怒气冲天。 卢般若迅速带着方杳退后,与他拉远距离。 可就在这时,许群玉忽然伸手按住后颈脊骨处。 那处白皙的皮肉便顺着他指间绽开,鲜红血肉翻出,露出森森白骨。 他双手虚虚一握,一道金光从掌心绽出,随即从身体里拔出一把血淋淋的骨剑来。 与此同时,有风自无处来。 许群玉身后有云雾聚集,出现一道三米高的虚影。 那虚影与他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如玉的脸庞上双目闭合,一头乌发如瀑,玉冠高束,眉心一点红纹,宽衣广袖随风飘动,丝丝缕缕之间有光华流转。 只是这道巨大的虚影被重重金链缠绕,只有手中握着的那把骨剑不受束缚。 虚影缓缓抬头,睁开眼,双瞳漆黑如墨。 与前方的本体一起,持剑直直朝他们看过来。 一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性气息,如无形之山朝两人压下。 方杳和许群玉对上了视线。 那双从来都是温柔清透的眼睛,此刻看向这边的目光变得沉冷又狠厉。 许群玉手一抬,脊骨长剑泛出玉质光泽,剑刃所及之处荡起一道道无形的冷锋。 下一秒,狂风过境,一处山头硬生生被削下。 卢般若并不和他正面迎上,只迅速躲避,抱着方杳飞快朝那方向冲去。哪怕他速度再快,在这可怕的攻势下也略显吃力。 剑光势如破竹,方杳的裙子被无形的风刃划破,那可怕的力道擦过她的小腿,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痛炸开。 静心咒无法屏蔽痛觉,她疼得脸色发白。那剑光一道道仍然接连不断,方杳声音颤抖,下意识喊:“群玉——” 这声音和称呼好像某种指令,许群玉本能地动作一顿,攻击竟真的停了一秒。 也正是他这一刻的迟疑,让卢般若抓住了机会。 方杳忽然感觉腰间的手臂收紧,下一秒就往后仰去。 视线倒转,风刮过她的脸侧,呼啦作响。 失重感袭来,天上那轮明月变得越来越远。《 》 14、假作真时难辨(十四) 再次睁眼的时候,方杳发现自己躺在马路边上,毫发无损。 她身边的土里插着三柱黑色线香,白烟袅袅而起,也是和卢般若身上相似的、带苦的檀香气味。 而卢般若脱掉了上衣,正盘腿坐在她身边,用嘴咬着纱布的一头,左手扯着另一头,给自己右肩包扎。他的胸口到右臂横亘着一条狰狞的伤口,血倒是已经止住了,只是皮肉外翻,隐约见得到森森白骨。 在他带着方杳跳下悬崖的时候,许群玉也一并追来,哪怕跑得再快,也不可避免被剑势波及。 注意到方杳盯着自己的伤口看,卢般若毫不在意地说:“死不了。” 方杳默了片刻,目光转到那三柱香上,“这是什么?” “给你固魂的,许群玉的那把剑可不简单。” 卢般若笑了笑,利索地给纱布打上结。 方杳自然还记得那一幕——那还是她认识的许群玉么? 卢般若站起身,指着后头十米远的一块石碑,“走吧,我们还没有进碧云天,要抓紧时间了。” 方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见那上头用红字写着“盘龙山景区”,但石碑之后却是诡异的景象。 白色迷雾之中有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像,高大肃穆,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看不清面容,让人无端心生畏惧。 在这虚影前悬着八个大字—— 仙人指路,凡人禁行。 卢般若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支毛笔,在半空中大画特画,几尊金刚相从他笔下流淌而出。 金刚怒目而视,身上盘踞着无数涌动的蛇,驻守在这马路上,显然是用来阻挡许群玉他们追过来的。 卢般若收起笔,握住方杳的手腕,脚下缩地成寸,将她直接往那金色虚像的方向带去。 “等等——” 方杳吓得心惊肉跳,眼睁睁看着他们两个把那八个字撞得粉碎,畅通无阻地穿过了屏障。 眼前瞬间换了一片天地。 她脚下是一条曲折的窄桥,桥下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里头生长着茂密的荷叶。 天上悬着太阳,日头不烈,被云拢着像是裹在薄纱里。桥曲折往前,通向一片芳草萋萋的岸。 岸上是一片恢弘雅致的宫观建筑群,翘角飞檐,交叠错落地伫立在山壁上,被浓绿茂密的树木环绕。建筑之间还有飞瀑流泉,大量水汽蒸腾,把这些琼楼玉宇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雾里。 池子里的石碑上用篆书刻着“碧云天”三个字。 鸟鸣、花香、烟雾缭绕,所谓人间仙境大概就是如此。 等方杳再仔细观察一番周围,便发现了异常的地方。 这错落在山壁上的琼楼玉宇,无一例外挂上白绸,回廊的雕花灯笼里点着白烛,给这灵秀的一方天地添上许多哀婉。 卢般若让她跟紧,两人一起沿着石路往里走没几步,便走到了一处开阔的地界。 两侧各个宫观楼台上伫立着许多丹顶鹤石像,姿态不一,但无一例外都含颈低头。卢般若从路边随手捡起一个石块,将自己的炁裹在上头,捏了个招风诀。 携带卢般若灵炁的石头一飞至半空中,便有一只石鹤仿佛活过来似的,昂首展翅飞至空中,尖锐的鸟喙一触及石头,那石头便瞬间成了粉末,在空中扬撒消失。 天边传来一声愤怒的鹤唳,一只活的丹顶鹤从最高的那处宫观飞下来,巨大的羽翼轻轻扇动,四周便挂起一阵强悍的风。 “别怕,那是碧云天的仙鹤,你和李奉湛的夫人长得一模一样,身上又有许道君的气息,它不会伤你。” 丹顶鹤又称仙鹤,在传说中是仙人的坐骑。朝他们飞过来的这只头顶朱红,身形优雅,尾羽带黑,一双鸟瞳仿佛具有人类的神采,乍一看的确美丽出尘。 可它的体型实在是太大,足有三米高。 符合人类常识的动物是可爱、美丽的,但三米高的鹤就像三米高的狗或着兔子一样,让人头皮发麻。 尽管卢般若解释过,方杳仍看得胆战心惊。 丹顶鹤站在距离他们两米远处,愤怒地都扇了扇翅膀,随后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 它忽然站在原地歪头观察了他们一会儿,随即迈动细长的腿,一步步靠进方杳。 面前的鸟喙长而尖锐,啄破她的脑袋大概跟啄鸡蛋一样轻松。 “卢般若......”方杳倒吸一口冷气。 卢般若“嘘”了一声,示意她别说话。 好在这只丹顶鹤似乎暂时没有攻击的意思,它微微低下修长优雅的脖颈,盯着方杳左看看,右看看。 过了足足一分钟,它暗褐色的瞳孔忽然泛起晶莹的泪珠,随后用头顶蹭了蹭方杳,朱红的绒毛柔软极了。 这似乎是个表示友好的信号,方杳惊惧的情绪稍微散了,感觉到身后的卢般若也松了口气。 丹顶鹤再次抬头,仰颈长啸一声。 “可以走了。” 听见卢般若的声音,她才发现这只巨大的鹤已经矮下它美丽的身体,展开双翅,似乎是允许他们坐上去。 鹤羽质感柔软,鹤背坚实宽阔。 巨鹤载着两人稳稳升至空中,朝最高的那处宫观飞去。 一瞬间,山林中有无数道悠远的鹤鸣,许多黑白色的鹤便从密林里展翅飞出,在挂满白绸的冷清宫观之间飞翔,让这里热闹了几分。 最高处的宫观被山壁林木包围,靠近了以后就能看见这里共有七层,四周层叠着几处草木茂盛的平地,有亭台桌椅,还有藏在花草后的浴池,还真像是有人生活过的样子。 巨鹤将两人送至宫观门口,远处忽然响起一阵类似于山脉移动的轰隆声。 卢般若着她跳下鹤背,朝楼中奔去。 “他们重新开阵了,走。” 楼中到处飘着轻薄的纱帘,桌椅俱全,木料在光线下泛着金色的光泽,有浅淡怡人的香气。 和外头一样,这里也随处可见小型的鹤相,当他们一跨进室内,这些石鹤便缓缓抬头,仿佛活过来似地打量着他们,没过多久又再次低下头去不再动弹。 卢般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带着她一层一层找上去,最终来到位于顶部的第七层。 对开的雕花木门推开,里头一片馨香,四处有诸如香炉、屏风精致的摆件,如果不是正中摆着一具玉质的棺材,看上去就像一处仙人住所。 那棺材没有封口,隐约可以看见有人躺在里面。 方杳离得远,看不清那人的脸,但看得出那是个女人。她安详地躺在棺材里,双手交叠搭在小腹,露在外头的皮肤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卢般若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睡袋走到棺材边,在棺材边拆袋铺开,又拿出几条用于固定的符绳放在一侧。 见他这一系列的动作,方杳终于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了,“你不会是要.......” 卢般若站在棺材边,从口袋里拿出两只金丝手套,一边戴上一边低头注视着棺材中的女人。 他对方杳说:“她被保存得很好,现在还像当年一样漂亮,你想不想看一眼?” 方杳站着没动,“不是要验证我的身份么?” 卢般若摇头,“的确是这么做的,但过程却麻烦。” 原来魂迹需要有一定的载体,碧云天的魂迹藏在肉身里,而降真城的那片藏在了李奉湛和“方杳”当年成婚结契的玉契上,两片魂迹需要相互感应才能出现。也就是说,方杳不能一片一片地收集,必须要带着肉身去那个叫降真城的地方。 “我没有办法带着你走,只能先带着这具肉身离开,在降真城汇合。” 卢般若抬手,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我把分形术和藏息术的法门教给你,你学会后立刻用分形去找程宋,他会带你找到我们。” 方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程宋?!” 卢般若笑了,“那小子给你充当了那么久的讲解员,你就没怀疑过?” 外头隐隐传来喧嚣声,他神情微变,“关于心魔的事情,你其实可以去问那位许道君。但我提醒你不要相信悬象天门中的任何一个,你根本想象不到那些天之骄子的可怕。” 卢般若说完就用法术匆匆遁走,留方杳一个人在原地。 她有些迷茫地看着这空荡的古楼,随后沿着楼梯往下走,等走到第四层的时候,走廊处恰有一道木架,上面放着几个精致的铜箱子。 她无意中瞥过去,目光便猛然在箱子上的字迹上定住。 上头由娟秀飘逸的行草依次写着—— “群玉七岁。” “群玉八岁。” ...... 方杳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打开箱子。里头堆放着一叠书信。 她展开其中一张。 字迹劲瘦隽秀,是许群玉写的。 “师姐,长安的景色虽然不及天山美,但这里很是热闹。凡人皇帝设了东市西市,这里有商铺四万多家,住了许多西边来的萨珊人、粟特人,与人间魏晋时风俗大不一样。 你与师兄还好么?他有没有冷落你?师弟师妹们有没有吵你心烦? 我已经在人间游历了三十载,想念你,也想念师兄。等我这次回天山......” 师姐....... 这些东西不知道放在箱子里放了多久,也不见有灰尘。 书信下还有些小孩儿用的零碎玩意儿——一把木剑,几张用来演皮影戏的驴皮影人,最上头的皮影是位簪花的闺秀小姐,下头叠着的皮影则是风流的少年剑客形象。 正当方杳把驴皮影人拿在手中,不远处忽然闪现一道高大的黑影。 她猛地一抬头,便对上一双诡谲的重瞳。 手中的皮影啪地掉落在地,方杳步步后退,后背抵在了墙上。 那男人只是静默地站在那里,方杳却感觉的脖颈被一双手紧紧勒住,身体深处涌上一股无力抵抗的恐惧感。 他走近了。 眉眼低垂,眸光冷冽,单手直直掐住她纤细的脖颈。 生死一线,方杳只觉得一切画面都开始迟滞、放缓。 求生的本能使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反应,在面前男人指尖收力的前一刻,她自救般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李奉湛动作忽然猛地一顿。 他面前女人乌黑的长发,柔和的眉眼,眼下动人的小痣,全然浸在朦胧的光影里,像是一道随时会消散的幻觉。 她柔软的双手轻轻地、缓缓地拢住他掌心。 就像他们曾经无数次温存时那样。《 》 15、假作真时难辨(十五) 群玉用最快的速度赶来,看见她和李奉湛身影交叠的这一刻,面庞绷紧,周身灵炁瞬间化剑,直直朝李奉湛刺去。 李奉湛掐着方杳的手终于松开。 “群玉,不要闹了。” 他轻巧地拂开了那攻势惊人的剑阵,沉声叫许群玉的名字,仿佛是在预警。 “师兄,把她放开,这是我的私事。” “私事?” 李奉湛声音冷漠,扶着空棺说,“你看清楚现在的情况,这是你要的结果?” 许群玉目光一转,这才看见里棺材里空空荡荡,身体瞬间僵住。 “怎么会.......” “最后说一次,把她的尸身找回来,再将你的心魔处理掉。” 许群玉定定看着那具空棺,抱紧怀中的人。 ——不,他知道怀中的不是人。 半晌,他终于向李奉湛低头。 “知道了。” * 方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失去意识的。 等她疲倦地睁开眼,只觉得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入眼是泛黄的天花板和老旧的吊顶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混在潮湿的水汽里,几乎要把人腌入味。 稍微翻了个身,她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 病床的位置靠窗,窗外落雨,水泥马路两侧的树木是一片浅绿深碧色。 “您醒了?” 门外守着的少年听到动静,轻轻推开一道门缝,见她从床上坐起来了,赶紧走进来扶,又给她倒了杯温水。 方杳立刻认出了他。 只不过那晚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绸面青衣,现在就像个普通的高中生,白t长裤运动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春稚气。 “我叫荷秋成。”少年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群玉师叔让我在这里守着您。” 方杳接过水杯,轻声说:“这是哪里?” “这里是张壶翁先生在宜云开的中医院,平常接待的都是普通病人,不过私下里也给修士做诊治。” 正当这时,许群玉推门进来,“秋成,你先出去。” 荷秋成悄声离开,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方杳盯着他,“我要解释,完整的解释。” 许群玉抬手,轻触她的脸颊。 “几年前宜云市政府修建盘龙景区,把公路修道了碧云天封山大阵的门口,我感知到有外人进入,过来封山赶人。在碧云天里的玉棺里坐了一夜,然后就出现了幻觉。 “一开始只是在梦里,没过多久,你开始出现在我身边,微笑着看我,就像你活着的时候一样。我知道你是心魔,把你抹去,以为就这么结束了。可有一天,你又回来了。 “你这次能跟我说话,有了实体,能被人看见.......” 方杳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确定我有自己的思想.......” “你不存在‘想’这个动作。你的想法只是我的想法而已,你的喜怒哀乐,说出来的话,都是我对她的记忆......” “我确定我有自己的思想。” 方杳忽然抬高了声音,打断他的话。 “就像现在,我知道了李奉湛的存在——” 她声音戛然而止,脑海里蓦然出现李奉湛的样子。 当她躺在许群玉的怀里时,他起初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们——李奉湛明明知道她长得和他的妻子一样,却只是轻飘飘地让许群玉处理掉她。 只要想到那一幕,方杳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恶心。 她忽然弯腰,捂嘴干呕。 许群玉见她这样,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片刻后,他牵起她的手,轻声说:“回家吧。” 方杳猛地抽出手,“别碰我!” 她声音落下,忽觉眉心被注入一缕金雾。 身体一软,倒在了许群玉的怀里。 * “你总是晕倒,医生说是压力太大,要在家里静养。我替你向学校请了长假,陈老师会接替你的工作。” 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许群玉将盛汤的碗放在方杳面前,“炖鸡汤,补身体的。小心烫。” 方杳拿起勺子,慢腾腾地喝汤。 她总觉得脑子里蒙着一层雾,似乎有很多事想不起来,甚至连思考的精力也无。大概就像许群玉说的,她的确是太累了。 许群玉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吃喝。 他用一种很珍惜、很眷恋的目光注视着她,好像看一眼就少一眼。 方杳放下碗筷,笑着说:“你看着我做什么?” “我怎么都觉得看不够。” “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日子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回过头去看,怎么看都觉得短,但偏偏好日子总要变化。像水一样不断流走。经书说‘上善若水’,我看最坏的就是水,握也握不住。如果用盒子将水装起来,它又变成了死水,会腐化、发臭。” 许群玉说了好长一段话,方杳听得发愣。 半晌,她才问:“怎么今天说起这个了?遇到什么事了?工作不顺利?” 他听这一连串的关心,随即低下头去,睫毛遮住眼中的波澜。 “不是。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怎么说也说不够。” 夜里下起了小雨。日子即将入冬,凉意丝丝缕缕地渗入空气。 方杳躺在床上被迫侧开脸,露出颈侧的皮肤。许群玉将脸埋进去,濡湿的感觉绵延不断,是他在舔舐那里。 许群玉头一次这样亲吻她的身体,无论是双唇还是双手都像是在仔细描着她的身体形状。他的双眼紧闭着,睫毛挂着她的皮肤,灼热的呼吸很沉、很急促,一寸寸熨着她的皮肉。 许群玉直起身来时,见身下的女人长发凌乱,垂着的眼睫颤抖着。 他想起了小时候透过窗缝看见的场景。 冷肃威严的师兄褪下衣衫,高大的身体伏在她的身上。那是他第一次认识性,也是他第一次认识女人。 修士笃守清净,房事也不过是修行的一环,多数人宁愿“交而不泄”,免得精元泄露,有损阳气。 师兄也是这样。哪怕许群玉那时还小,他也看得出李奉湛并不沉迷在那种事情里。 可她却用腿环住李奉湛的腰,请求他留下那东西。 许群玉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她的脸庞和身体都浸在柔柔的烛光里,散发着无法言说的、独属于红尘的美丽。 他紧紧闭上眼,抚摸着身下人的脸庞,指腹摩挲着她的眼皮、鼻梁和唇瓣。 手落在她的脖颈处,许群玉睁开眼。 身下女人半睁着眼,红潮漫上脸颊,是他不配看到的模样。 金色雾气漫上他的双眸,使他视线所及之处的所有存在都脱离物象,变成一团团炁的形状。 炁是构成万物的基础,死物没有炁,活物的炁都独一无二。 在此时的视角下,他清楚地看见眼前女人全是由他的炁构成。 是他的一部分,他的幻觉....... * 这一晚,方杳本该睡得很沉。 是一阵摩擦声让她惊醒,这声音似曾相识。她从床上坐起来。卧室一片黑漆漆的,只有书房半掩着门。 她总觉得什么时候见过这一幕,走过去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许群玉正站在书桌后,袖子半卷,手中正擦拭一把白森森的剑。 方杳隐约想起来自己曾经看过这把剑。 许群玉告诉过她,这叫慧剑。 慧剑是修行的人用来斩除烦恼,破去执着的东西。 ——至于什么时候得知这些事情,为什么她想到“修行”两个字却毫无质疑,方杳统统都想不起来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有可以求救的对象,可脑子里那层雾阻止她进行更深的思考。 方杳捂着头,努力地回忆。 可许群玉已经拖着剑朝她走来。 “群玉。”她定定看着他,声音有些虚弱,“你在做什么?” 许群玉没有回答。 他举起了剑,那剑锋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方杳察觉到危险,慌张跑回卧室找出手机,抖着手拨通公安局电话。 屏幕显示正在接通中时,她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方杳捏着手机转身,见许群玉提剑走来,身子一软,跌坐在床边。 “宜云市福安区派出所......” 她对着电话那头大喊,“我老公他——” 没等方杳说完,那电话突然就挂断了。手机信号全无,屏幕熄灭。 许群玉已经走到她面前。 方杳抬头看着他:“为什么?” 一瞬间,风吹过,月光落在剑身上,折射出莹莹光芒,照亮他俊秀的眉眼。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倦和麻木:“心动则成昏,七情乱则成障,沉迷在心魔幻象里,终究不是修行的正道。” ——心魔? 这个词像一把匕首,凶狠地搅动着方杳的记忆,有道裂缝在她脑海中乍现,将许多记忆一并释放出来。 方杳眼眶里溢出泪水。 许群玉定定看着她,许多回忆翻涌。 他给她擦过无数次眼泪,只是那眼泪从来不是为他而流。 “许群玉,你这么对我,我要离婚。”她声音沉沉。 许群玉神情瞬间凝固。 “你骗我和你结婚,骗不成了,就要杀我。” 她眼睛含泪,声音充满恼怒。 说话的语气、颤抖的声音,这副模样也跟他记忆里别无二致。 许群玉呼吸滞涩,让炁再次覆盖双眼,蒙蒙金雾之外,构成面前女人的明明是他的炁。 雾气褪去,她的模样再次深深刺痛他的心。 一时间,他竟然真的分不清面前的人是真的还是假的,也分不清举剑是对的还是错的。 这是心魔! 他再次提醒自己。 “我没有和别的男人结过婚,我没遇见你之前,我一直在.......” 方杳的头开始剧烈疼痛,她想不起来,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在遇见许群玉之前的事情都是那么模糊。 她捂着前额,眼泪大颗大颗地冒出来,“我们明明过得好好的,我以为自己爱着一个好男人,但你在骗我,许群玉.......你今天这把剑要是杀不了我,明天我们就去离婚!” 话音落下,方杳忽然听见咣当一声。 那莹白的长剑掉落在地,许群玉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颊,低声说:“别哭......” 啪—— 她抬起手重重甩了许群玉一个耳光。 许群玉被这力道打得偏过头去,薄白的面皮迅速浮现掌印。 他垂下眼睫,紧握着她的手,声音充满痛苦。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呢?”《 》 16、假作真时难辨(十六) 那一耳光下去,方杳感觉身体里有什么力量冲破了桎梏。她再一次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许群玉对她的控制力在削弱。 而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直以来,许群玉都通过抹去她的记忆来维持表面和平的现状。 但这种做法可维持的时长越来越短,在这晚之后,这个自欺欺人的手段就彻底失去了效果。 方杳铁了心要跟他分开,只要能够自由行动,她就立刻往外走,任许群玉抱她、求她都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群玉无计可施,终于在这天早上长叹一口气,没头没尾地说:“我明白师兄当初为什么将你关在岛上了。” 他说出这话后,方杳忽然不能动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极为怪异,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知觉像是潮水一样,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退潮,压缩、凝聚,来到一处漆黑的空间。 这空间有一道窗口,供她看见外界的景象。 她的身体还躺在床上,许群玉就坐在她身边,给她披上针织衫,轻声说:“该起床了,今天早餐做煎饺,好不好?” 这具身体像是得到了指令,从床上坐了起来,发出声音:“好。” 许群玉眉眼一弯。 方杳旁观着这一切。 她注意到自己视觉的位置不在身体的双眼,而是在眉心。就好像她被关在了眉心深处的无形牢笼里。 这扇窗就像电视一样,向她播放着外界的景象。 方杳的额头冒出冷汗,她下意识抹了把额头,掌心干燥,根本不存在汗水。 直到这一刻,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人”,她并不存在于血肉之躯中。她开始观察身边的情况,可四周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她忽然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借助微弱的光线看见那是两本书——卢般若给的分形术和藏息术。 在碧云天时分开得匆忙,卢般若往她眉心一指就说教她,方杳来不及细问,这下倒歪打正着。 修道有三关: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 三关一过,内丹就成了,这所谓的内丹,又叫“圣胎”,可以理解为人体精炁凝聚的精华,如果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说,就是人的灵魂实体。 有了内丹,□□就不再重要。只要内丹足够强大,人就可以超脱□□,上天入地,天人合一。 ——也就是成仙。 而所谓的分形,就是专供拥有内丹的修士使用的法术。 顾名思义,就是将内丹分出几缕,造出一模一样的分身,可以代替本体行动。如果在这样的术法上叠加藏息术,就能做许多掩人耳目的事情。 方杳想,难怪那些修士总是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他们的确和普通人并不一样。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转念又想,为什么她总觉得修士高人一等? 她收回思绪,认真翻看起两本书来。 虽然她并没有全然相信卢般若,但当下除了照他所说的去做,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 秋雨过后,天空变成空寂的灰色。 居民楼前的玉兰树叶在寒风中摇晃。 许群玉回家的时候碰见了邻居。 老人家见他手里拎着三四个颜色鲜亮的包装袋,“哟,给媳妇儿买点心呢?” “是啊。”他嗓音温和,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告别邻居,许群玉正想进楼,忽然似有感应地抬头,站在窗边的方杳对上视线。他冲她笑了一下,但窗边的人没有回音,像一具没有生机的人偶,透过窗凝视着他。 方杳已经被关在小黑屋里有两天了。小黑屋名副其实,她既看不见这地方究竟长什么样,也无法四处走动,整天坐在窗子前学法术。这两本书里用词晦涩,但她半猜半蒙能看懂大半,两天里也有不小的进展。 偶尔,方杳也会透过窗子看看外头的许群玉,譬如现在。 卧室,台灯昏黄。 女人坐在梳妆台前,正对镜子。许群玉拿起梳子给她梳头。木质齿梳陷入浓密的发丝,分开丝丝缕缕。 “天气变凉了,明天煲点汤,好不好?”他轻声问。 女人一动不动。 许群玉明知道自己不会得到回应,还在继续说着: “差点儿忘了,明天我们要去新明市,那汤就回来再做,不过到时候就入冬了......”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几分。 “师兄和三师弟去追查基金会,我们只要把你的身体找回来就好。那些人心怀不轨,一而再再而三地扰你死后清净......” 许群玉停下手中动作,透过镜子和她对视几秒,轻声叹了口气,似乎终于感到厌倦。 他将方杳抱上床,伏在她身上,低头亲吻她的面颊,扯下肩带。 小黑屋里的方杳叹了口气,捏紧了手里的书,转过身背对窗子。 眼不见,耳朵却不净。 许群玉的喘息声在她耳边响起,勾起了隐秘的记忆。方杳捂住心口,感觉那里在发热、不受控制地跳动,尽管实际上她并没有心跳或体温。 她觉得这是一种生理本能,但随即又想到自己连真正的身体都没有,根本谈不上什么所谓的生理反应。 耳边的喘息声很轻,充满隐忍,不久变成急促的呼吸。 小黑屋里的方杳忽然觉得身体发软,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面。 她身下的地面在变软,变成像织物一样的触感。肩头、后背仿佛在被人触碰。她深吸一口气,随即发出喘息。 “要醒了么?”许群玉有些意外。 方杳这才发现,她对身体的感知又恢复了一些——这还不如不恢复。这微不足道的感知既不能让她控制身体,又使她不得不承受许群玉带来的感觉。 许群玉很快也发现了这点。 心魔和本体的力量此消彼长,不断对抗。她的力量在侵蚀他的控制。 他轻抚着她潮红的脸颊,“这样也挺好的。” 方杳感觉自己的身体分成了两半,一半被许群玉强行按在身下,另一半则在往小黑屋深处躲去。 一种诡异的昏聩感突然席卷她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的视线一分为二,像是出故障的机器。两个画面重叠在一起,随后缓缓分开—— 再次变为一个画面。 方杳发现自己出现在卧室的角落。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半透明的。随后再看向床上—— 许群玉压在她的身体上,衣衫半解,背肌绷紧,肌肉线条起伏,劲瘦的腰肢被她双腿圈住。 就在这时,许群玉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目光定定看着墙边的椅子——空的,没有人。 方杳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片刻后意识到——许群玉没有发现他。 这是分形术和藏息术叠加的效果。 可她到底是不够熟练,瞬间又变了位置,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再次和另一半融合唯一。 身上男人带来的力道变得更加清晰。 夜雨敲窗,碎不成声。 * 翌日清晨,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居民楼下。 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们路过,见许群玉牵着方杳下楼,跟他们打招呼:“怎么早出门?方老师最近不上课?” 许群玉笑着说:“她最近身体不好,在修养,我带她外出走走。” “哦,宜云冬天冷,往南避暑是好些。” 两人上了车,轿车启动,离开了小区。 方杳躲在居民楼后,见那车走远了,才舒了口气。 经过一晚上,她总算略微掌握了秘诀——分形出来后要尽可能离本体远一些,否则极容易被吸回本体去。 她抬起手,看见日光如同穿过了一片雾、一朵云一样,穿过了她的手掌。 可等她想要伪装成正常人的样子时,身体又再次变得凝实,光线再次被她的手掌稳稳挡住。 她仿佛也成为了自然的一部分,可以飘起来,也可以脚踏实地,与天地毫无阻碍、顺其自然的连接、沟通、交融。 方杳直接飘着去到了程宋的家里。彼时程宋正在卧室里打游戏,窗户管着。她就悬在窗台边上,敲了敲窗。 她没料到这一幕对人的冲击极大,拿着手机酣战的程宋抬头一看,见一个长发女人飘在窗口,身体还是半透明的样子,吓得把手机扔到了天花板上。 “程宋,你干什么!” 门外传来宋青雯的声音。 程宋捂着胸口,看清了方杳的脸后大喘一口气,“没事,妈,我看鬼片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看鬼片,你下午三点的高铁,别忘了啊。我出门上班了,给你奶的补品记得塞行李箱里,在老家给我老实点儿啊。” “知道了知道了。”程宋打开窗,让方杳进来。 外头响起关门的声音,他一乐,“姐,你真厉害,这么几天就会分形了。” 方杳想起学会分形的契机,长叹一口气,“没你厉害,之前都被你骗过去了。” “那不是怕被白玉京发现么,您可不知道他们的厉害。我要是落在他们手里,那可就完犊子了。” 方杳问:“白玉京又是什么?” “之前跟在晓道君他们身边那些西装人,您还有印象么?那些都是白玉京的员工。” 程宋动作利索地把游戏机、符箓、铜钱之类的东西塞进包里,“简单来说,白玉京就是道门内各个门派组建起来管理秩序的机构,但实际上,现在就是悬象天门的一言堂,而他们只管一件事,就是清扫邪修。” 方杳盯着他:“你是邪修?” 程宋立刻竖起双手,“天地良心,我一直是个老实本分的青少年。是悬象天门定了死规矩,要是修行没有登记的法门就属于邪修。” “那你的法门为什么没有登记?” “我是跟我小姨学的,这就得问她了。”程宋背起包,灿然一笑,“走吧姐,带你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半小时后,方杳跟着程宋来到了望月江边的景区。 她看着不远处举着小红旗的导游和那一大群戴着小黄帽子的游客,问:“这就是你说的好玩儿的地方?” 程宋神秘地摇头,指了指湖面:“在那里。” 方杳仔细看了看湖水,没瞧出个所以然来,随即听程宋说:“在湖底。” 她立刻意识到程宋的意思是要跳湖,“你认真的?我们去的是什么地方?” 程宋拉住她的手,“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湖水荡开层层波纹。 不远处,一名游客喊道:“湖里是不是掉东西了!” 所有人往那边望去,只见湖面平缓如镜,什么也没有发生。 * 料想中的落水并没有发生。 当他们朝水面倒去时,触及了一层薄膜般的力量。这力量将他们托住,悬空的脚下随即变成了地面。 两人站在了一条走廊上。 这条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对开的红门,门上牌匾用篆书写着“慈悲殿”三个字,门前坐着两只木制的狮子,头部雕刻得栩栩如生,体格矫健,胸口处大敞着,内部塞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轴承。 方杳:“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程宋走到门前打量一番,“慈悲殿是近五十年才出现的机构,背景很神秘,只要愿意跟它交易,什么人都能进。我小姨说这里是能保护我们的地方,这还是我第一次来。” “你小姨也在这里么?” 程宋:“没错,她和卢哥一起在这里等我们。” 说罢,他往木狮子里注入一道灵炁。 门开了,一位样貌清秀的少女走出来,长发用玉簪盘在脑后,一身宽袖长裙,手持拂尘,行走间衣摆飘逸,看不出是哪个朝代的打扮。 少女冲他们微微一笑,“我的名字叫阿秀,是两位的接待员,客人请进。” 当两人随阿秀迈入门内,才发现这里是一处中转入口,室内呈环形,共有八道门,门上用天干地支及零至拾的字样作为门牌编号。 当他们站在室内的那一刻,身后的大门上的编号随即发生变化。 “每个通道都只为预约的客人开放,客人进入后,通道会进入暂时封闭的安全状态,这是考虑到一些客人可能正处于被追踪或逃生的状态。” 阿秀笑盈盈地向他们解释,转身领他们往唯一的出口走去。 等出了这处环形的室内,方杳才发现这里是一座高不见顶的塔,中央有一道十人合抱的金色柱子,上头涌动着瑰丽奇异的波纹。 而在环绕柱子外围的是一圈透明光幕,塔内每一层楼的光幕前都有四座十分现代化的电梯。 进入其中一间电梯后,阿秀在一侧嵌有的兽头上插入一块玉牌,兽头吐出玉牌,随即裂成数块方形木柱,迅速翻转重组,变成一面由八道刻着小字的圆盘。 阿秀按动其中几块木柱,电梯开始升动。 站在电梯里,三人便离正中的巨大柱子更近了。 刚才从远处看,方杳还以为这柱子的表面是一片装饰性的浮雕,现在才发现那上面竟是密密麻麻的人面。 大多是凡夫俗子的沧桑面貌,男女老少都有,或哭或笑,或喜或怒,贪嗔痴怨俱全。 这些人面都环绕成无数个重叠交织的圆形,而每个圆形的正中则有一散发着金光的人面,细细一看便能认出,这些特殊的金色人面是佛陀金刚、菩萨天女,天神仙子,道士仙童。 他们的神情也很不一样,有的慈眉善目,面带怜悯,有的怒目而视,狰狞如鬼,有的神情冷漠,眼中无尘。 程宋被这奇景惊住,目不转睛地打量了很久,忽然面色惨白,头晕目眩。 “客人别看。” 阿秀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手中拂尘一甩,挡住了程宋的目光。 “这根森罗宝柱是我们老板炼出的法器,如果盯着上头的人脸看久了,它也会看向你,要是修为不够,小心灵台破碎。”《 》 17、假作真时难辨(十七) 说罢,她转眼看向一旁同样好奇打量柱子的方杳,有些奇怪地“咦”了一声,“您不觉得头晕么?” 方杳摇了摇头。 阿秀又暗中把方杳打量一番,神色带上几分郑重。 抵达楼层后,在阿秀引路下进入一间客室。 “这是宋小姐为两位预定的牒录,持有这份牒录,两位就是被慈悲殿保护的人,如果遭遇危险,可以随时借牒录的通道进慈悲殿。” 阿秀拿出一个铺着丝绸的托盘,上面放有两张玉牌,玉牌正中刻着方杳和程宋的名字,右下角有一枚自然玉字,是慈悲殿的标志。 这样的好事自然不是白得的,阿秀又拿出两张薄薄的纸,分别递到两人面前。 “这是两位与我们的合作合同,如果没有意见,可以在右下角签下名字。” 合同? 这份合同的内容很简单,大致内容是慈悲殿向被白玉京追捕的修士提供保护,而被追捕的修士则需要每天向慈悲殿供香。如果没有按时供香,就需要在慈悲殿工作还债。 方杳一字字看着合同,见阿秀端出两方木盒,问:“这是什么?” “平常供香用的,燃香之后插在这里即可。”阿秀拉开木盒上的划片,里头是三个小孔,作插香用的。 修士供香,慈悲殿庇护。 这让方杳想到了明虚观那些高坐殿内的神仙塑像和殿前鼎盛的香火。 她眉头微皱,又问:“你们和白玉京是什么关系?” 阿秀笑着说:“白玉京是白玉京,慈悲殿是慈悲殿,道不同罢了。” 方杳对这两个地方都知之甚少,但签订合同有一点却是实在的——只有遇到什么事情,她可以暂时进入慈悲殿,也不至于太过被动。 至于供香也看不出损失,先试试看也无妨。 她和程宋都签下了合同。 阿秀收起纸张,将他们领到另一个房间门口,敲敲门。 门被人打开。卢般若站在门口,笑着对方杳说:“终于来了。” 卢般若身后还站着位个子高挑的女人。女人穿着身简单的短袖牛仔裤,冲她露出一个笑容,“我是宋青陆。” 方杳和她对上视线,心中便升起天然的亲近,也露出浅淡的笑:“我听程宋提起你好几次了。” 程宋大大咧咧坐在沙发上,“小姨,卢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通道在准备了,过五分钟就能走。”卢般若给方杳倒了杯茶,“先坐下来聊聊吧。你应该知道我们要去新明市,降真城就在那里。” 方杳接过茶杯,坐在程宋身边,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和那个‘方杳’是什么关系?” “我来说吧。” 宋青陆说。 “我们和‘方杳’的关系,和降真城有关。降真城坐落在天山脚下,在东晋中期到晚唐期间,曾经是一座道士居住的仙城。‘方杳’经常关照降真城。后来降真城遭到李掌门清洗,是李夫人救了我们。” 方杳沉默片刻,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冷漠俊美的脸,问:“她为什么过世了?” 宋青陆摇摇头,“如果非要说原因,也许可以说她是自杀,也可以说她是老死。” “怎么有人会既是自杀,又是老死?” “因为她和那位李掌门成婚的时候,已经被仙人赐福,能够长生不老,所以.......”宋青陆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方杳却明白了,“是‘方杳’自己不想活了。” 宋青陆看向她,“心魔是一个人执念的化身,就像一面镜子。按理来说,你是许道君的心魔,应该拥有关于过去的记忆。但你却什么都不记得,这实在是很奇怪。” “应该跟那两片魂魄有关系。”一旁的卢般若开口,“这次发现你的存在,就是因为我们手上的魂魄不翼而飞。” 方杳:“不翼而飞?” 说起这件事,卢般若和宋青陆的脸上也浮现凝重。 宋青陆说:“我们有一个怀疑的人选,但他的名字被下了禁制,一旦提及就会被白玉京追踪。但话说回来,如果你真的只是许道君的心魔,知道太多反而对你不好。以后有慈悲殿保护,也不至于被他用慧剑斩除。” 外头响起敲门声,是阿秀的声音,“传送阵已经布置好。” 卢般若起身,“走吧,时间不早了。乌木村的位置不好找,我们需要在悬象天门的人找到地方之前赶到。” * 新明市位于西北,下辖三个县城,分别是三河县、塔什县和拜县。 乌木村是位于新明市辖区拜县附近的村庄,信息非常少,唯一正是提到的还是一则十年前的扶贫新闻。 慈悲殿免费向客人提供传送服务,但乌木村靠近悬象天门,不在传送范围。四人最后被传送至拜县一处居民小区的角落。 此时正是下午,西北空气干燥,太阳烈得惊人。 四人抵达后迅速进入一家服装促销卖场。 卢般若:“这里虽然偏僻,但靠近大宗门,不是必要,不要乱用灵炁,尽可能办成普通人。” 方杳跟宋青陆一起走到女装区选衣服,忽然听她说:“她以前很喜欢去降真城的衣铺给师弟师妹们买衣服。山上很清寂,她能接触的人不多。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她活到现在,应该很喜欢现在的热闹。” 她意识到宋青陆是在说关于‘方杳’的事情。 宋青陆见她不说话,脚步一顿,“如果提到她会让你......” “不。”方杳冲她笑了笑,“我并没有感到不舒服。” 相反,其实方杳希望宋青陆多说一点关于‘方杳’的事情,因为她发觉自己尽管没有记忆,对一些事情却存在情绪性的反应,尽管她不知道这些情绪反应的原因。 比如面对只见过寥寥两面的李奉湛,她怀有一种强烈的恨意。 而只要知道‘方杳’和李奉湛、许群玉的过去——尽管她还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那股对李奉湛的反感就愈加强烈。 相比之下,她对许群玉的感情变得很复杂。 也许就像宋青陆说的,心魔是一面镜子。她的感觉只是许群玉记忆的反射。 无论怎么样,方杳现在只想确认自己是谁,如果她不能融合遗失的两片魂魄,她也不想成为一面任人摆布的镜子。 四人迅速买好了衣服,全方位武装,看上去更像是来徒步的游客,随后赶到拜县的火车站。 “乌木村四周设了法阵,对于修士的影响比普通人大,必须找到向导。” 卢般若皱眉看了看高悬的日头。 “听说这一带有个叫王人杰的,在凡人和修士中做倒买倒卖的活儿,没事的时候就在火车站等生意。” 这里的火车站非常荒凉,像个泥土堆砌的长方形盒子,车站门口的小黑板上是两行粉笔字,写着每天进出的班次。。 不过和其他所有的火车站一样,这里附近也站着零星几个满面风霜的男女,挎着腰包,但凡从火车站里出来个人,就得被他们围住架走,按头接受一次旅社推销。 卢般若走上去问:“哥,姐,问一下,这里有没有个叫王人杰的?” 见他们是来找人的,这群二道贩子迅速散开,连说没有。 方杳注意到街边有个染着黄头发的男人正坐在小三轮儿上,一边抽烟一边盯着她和程宋看。 等和她对上目光,黄毛把烟往地上一扔,踩着人字拖往烟头处碾了碾,手插裤兜朝他们走过来。 “美女,来旅游啊?” 黄毛长得高痩,皮肤被西北的阳光晒得黑黄,高眉弓高颧骨,花衬衫的领口挂着个灰扑扑的墨镜。 程宋立刻走过来挡在了她面前。 “干什么?” 黄毛抹了把头发,“你们不是要找王人杰?我就是王人杰。” 见程宋一脸防备,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张身份证,领着他们去火车站乘务员的机子上刷了一下,不是假证。 王人杰把墨镜从领口摘下来,慢悠悠戴上,嘴角扬起,露出一口大白牙。 “生当为人杰的人杰,童叟无欺的嘛。” 程宋脸色缓和了,“不好意思啊哥,我们第一次来这里,人生地不熟的。” “小事啦,你们要去乌木村是吧。” 王人杰也不跟他们废话,直接伸出五根指头,“这两天路况不好,路上很麻烦的,收你们路费五千块,只要现金。” “这么贵?”程宋不敢置信。 “嫌贵可以不去啊小帅哥。” 去另一边找人的卢般若和宋青陆走过来,王人杰一瞧他们还有人,正准备狮子大开口,卢般若笑了一下,手里掏出一根一指长的木块,“这个够不够?” 王人杰接过木块放在手里掂了掂,又拿到鼻尖一闻,立刻收进口袋,“走走走。” 半小时后,王人杰开着一辆三轮摩托,哒哒哒载着四人离开拜镇。 城镇风景逐渐远去,变成西北常见的戈壁地貌,苍凉的黄沙一望无际。 方杳问卢般若:“刚才你给他的东西是什么?” “阴檀木。”卢般若说,“给死人养魂的。我们用来保存魂魄的盒子就是阴檀木做的。这东西被白玉京列成禁品,市面上买不到。” “白玉京为什么这也禁,那也禁?” 卢般若笑了:“因为异己为邪。” 一座座土黄的平顶房屋挨在一起,破旧的窗和门板上覆着厚重的灰,高大的胡杨树静默伫立在黄沙里。 听到摩托车的轰鸣声,几个村民从门帘后探出脑袋,一个个脸上带着种怪异的畏惧。 王人杰收钱办事,服务还算周到,他把车挺在村口,领着他们从村后绕到了一间招待所,直接撩开招待所后门的帘子。 招待所从外看上去十分简陋,里头更加破旧不堪。 墙边的旧木柜上摆着老旧电视机,一旁还堆着好几个脏兮兮的搪瓷杯,。 王人杰往地上呸了两口,把满嘴的沙子吐出来,喊了声:“丽姐,来客人了!” 一个卷发女人就踩着拖鞋从珠帘后走出来,从一旁抽屉里拿出张小学作文纸递到几人面前,上头写着:住宿:50/晚。 卢般若瞥了一眼那张纸,像刚才那样拿出一块阴檀木,要了两间挨在一起的双床房。 客房装修简陋,墙面尽是斑驳的痕迹,桌椅也都老旧得吱呀作响。方杳和宋青陆一进屋子里,就听见楼下传来人声,立刻往窗外看去。 是一黑色轿车。这种只适合在城市开的车辆竟然穿过沙尘遍布的荒漠,直接开到了这村子里。 车门被人打开,方杳看见了许群玉——他牵着她的本体,往招待所里走,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人。 就是这一瞬间,她眼前同时出现两个画面,像是有两双眼睛看向不同方向,顿时头晕眼花。 方杳本能地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再重新睁眼。 画面终于合二为一,前台的漂亮老板娘再次出现在面前——透过小黑屋的窗口。 方杳看着四周漆黑的空间,盘腿坐在了地上。 ——她又被关回了本体里,像看电视一样看着外界的画面。 “这几天有没有人住宿?”许群玉问丽姐。 丽姐笑着说:“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您要是想拿住客身份,得出示公司的批准函才行呀。” “这是什么时候的规矩?我们怎么不知道?”一个小姑娘从许群玉身后走出来。 方杳觉得这小姑娘很面熟。 她大约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编成麻花辫,穿着身朴素的短袖长裤,虽然看上去清瘦,但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臂紧致结实,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另一道少年的声音响起,是荷秋成。 “是啊,这种规定实施之前,应该要送函到我们门内才对。” 方杳这才意识到,这小姑娘跟荷秋成长得很像,应该是双生子。 “是律司那边发来的消息,我们只遵照执行。” 许群玉这时开口了:“好了,春生,秋成,先办入住。” 这里的房间都是同样破旧,两人先跟着许群玉进了同一间屋子。 荷秋成说:“那些人给出的定位就在这里,也许师母的尸体就在这附近,不如我们先搜一圈。白玉京准许搜查招待所的函明早就会发来。” 许群玉不置可否:“山青什么时候到?” “山青师叔在蓬莱提审一个人,大约两天后才来。” 一旁的荷春生好奇问:“师叔提审的是什么人?” “是跟师母——” “不要多说,有什么问题,事情结束再问。”许群玉打断了荷秋成的话,让他们趁天黑先去四周询问村民有没有看见生人进村。 等两人走了,许群玉关上门术法修整一番,才让她坐在床上。 大概是之前使用分形的时间太久,方杳精神疲惫,一时做不了第二次分形,只能待在小黑屋里任他摆布。 许群玉将她的外套脱下,随后像变戏法似的变出脸盆、温水和毛巾,卷起袖子将毛巾浸入水中,拧干。 “这里环境不好,等事情办完我们就立刻回家.......” 许群玉坐在她面前,用湿润温暖的毛巾给她擦脸,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他静静看着方杳片刻,随后扣住她的后颈,跟她接吻。《 》 18、假作真时难辨(十八) ——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许群玉在汲取她唇瓣的温度。 他缓缓撬开她的唇关,水声渐渐响起。 小黑屋里。 方杳依旧背对着能看到外界的那扇窗,抱腿坐下。 双唇和舌尖上的触感鲜明。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转过头去。 许群玉长睫半垂,根根分明,略微遮住眼睛。 都说眼睛是心窗,他此刻的眼里并没有性.欲,目光很静。 方杳经常见到他这样的神情,可这下她才明白,许群玉并没有真的在看她,而是彻底浸在他自己的思绪中。 对他来说,她作为心魔所做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是他内心欲望折射。而她的每一次愤怒、抗拒,都是他的思想在相互抗争。 也许是因为强行控制了心魔的行动,以假乱真的幻觉暂时得到抑制,许群玉反而得到了一点宁静。 方杳忽然替许群玉感到几分悲哀。她转念又想,这种悲哀是不是原本就来自于许群玉,而她作为心魔只是映射了他的感知。 这念头像一只手,将她内心深处的忧惧连根挖起。 相信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是意志的本能。只要承认了自己的存在、思想、情感都全数来源于另一个人,就相当于否认了自己的真实性,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自杀。 她再次闭上眼,忽略身上肆意游走的欲望,开始从脑海中为数不多的记忆里清扫那些被许群玉左右的行动,剥离出一些独属于她自己的痕迹。 时间的指针回拨到记忆的起点,耳边渐渐响起雨声。 那是一个雨天,方杳撑着伞走在街头。 雨幕泼洒在天地间,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轿车像一道道虚影,车灯刺眼。 她当时没有想过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她只是觉得很冷、孤独、像水洼上漂浮的落叶。只要想起那种游离的孤寂,身体就像被万年不化的冰掩埋。 方杳就是在那时走到了明虚观的门口。 观前两侧高大的榕树挡住了大雨,只有淅淅沥沥的雨珠打在地面上。青石板上的太极图一深一浅,刻痕中汇聚雨水。 有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穿着身朴素的白衣长裤,袖子卷起来,拿着竹扫把清扫落叶。 方杳站在门口,过了很久,许群玉才注意到她。他抬头看过来,脸上愣怔的神情不是作假。 那时她是什么感受? 在许群玉发现她之前,她是什么感受? 方杳紧闭双眼,努力回忆,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思绪。 咚咚咚—— 有人敲响了门,荷秋成急冲冲的声音响起。 “群玉师叔,灵均宗的人也来了,春生跟周明象起了冲突!” 这声音同样将许群玉惊醒。他起身匆匆开门,跟荷秋成低声说了两句话,随即和他一起出门去。 房间安静下来。 方杳深吸一口气,视线再次畸变。 好在她总算适应了些,再次裂出分形,趁机往外跑去。 * 招待所门口。 荷春生倚在门边,下颌微抬,对站在她面前的男孩儿说:“这是我们悬象天门的私事,跟白玉京没有关系。” 那男孩儿也冷笑一声,“道门的事就是白玉京的事,白玉京是各门派奉仙人的命令建起来,就算你们悬象天门独大,也不只是你们一家。这次出事,为了道门秩序,我们当然也要查。” 两人言语针锋相对,眼看就要打起来。 方杳回到房间时,看见三人围在窗前。 察觉到房间异动,宋青陆猛地转身,见她站在房间里,大舒一口气:“你总算回来了。” 方杳走过去往窗外看,“这是怎么回事?” 卢般若:“来的是灵均宗的人,他们跟悬象天门向来不对付,这次闹出的事情指向悬象天门,他们是顶着白玉京的名头要插上一脚。” 但两个门派毕竟都是白玉京的人,他们见许群玉出来,立刻离开窗边。 窗户四角贴着符,隐去他们的气息, 程宋手里转着几枚铜钱,对方杳说:“您怎么回身体里去了?刚才眨眼就不见您,我们都吓了一跳。” 方杳把刚才出入本体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宋青陆推测:“两个原因:一是你没运行过小周天和大周天,不会控制‘炁’,二是你的阳神不稳,分形时间要比正常修炼的道士短,所以分形一靠近本体就会被吸收。” 方杳问:“有办法让我的分形稳定些么?” “控炁的方式恐怕不行。小周天是要运炁打通任督二脉,大周天是循环至全身奇经八脉和十二正经,可你根本没有肉身。” 宋青陆眉头微皱,“至于阳神.......” “说阳神也不对。”一旁的卢般若忽然开口,“阳神由精炁凝结,形成之后在灵台中蕴养,成熟之后阳神出窍,算是成仙。‘灵台’和‘出窍’都在泥丸宫,也是肉身关窍之一。她也没有这些东西。” 他们说的小周天大周天、灵台阳神之类的,方杳在分形术的书里都看过。她对修炼理论不了解,也没有人向她解释,当时就挑自己看得明白的去做,也歪打正着分形出来了。 当下听两人分析一同,她忽然觉得不对。 方杳问卢般若:“既然我这也没有那也没有,你当初怎么把分形术给我学?” 卢般若咧嘴一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让你试试,这不是有好结果了么?” 她一时无语,原来他们也搞不清楚她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你说的泥丸宫,是不是在这里?”方杳又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卢般若点头:“是。” 方杳说:“我被吸进本体的时候,好像被关进了一个小黑屋里,位置就在眉心的地方,我是透过一扇窗看见外面的。” 她这话音一落,三人都愣了。 程宋脑子动得快,立刻说:“也就是说,您那本体有类似于人的肉身的构造,也有类似于灵台、阳神的东西?” 宋青陆也说:“这真是奇了,降真城以前聚集了四海的游方术士,用各种法门入道的不少,还没听说过这个方法的。”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冒出一声巨响,打断了四人的谈话。 此刻暮色四合,沙漠地界的夜色尤其深重,远处的景象已无法看清。 程宋指尖一弹,将手中四枚铜钱贴在窗户四角,外头忽然明亮许多。他凑到窗前,惊呼:“你们看!” 天的尽头亮起白蒙蒙的光,是一座城池的虚影。土石堆砌的城墙和房屋层层叠起,规模巨大,高处是重叠交错的亭台楼阁,飞檐斗拱,桂殿兰宫,伫立在雪山高处,可见曾经繁华。 没过多久,那城池又消失了,而另一处地方又亮起了光。 方杳低声问:“那是什么?” 宋青陆站在她身边,眼里充满感怀:“那是降真城的海市蜃楼。那些曾经存在又消失的事物会留下余炁,夜属阴,沙漠入夜后,这些炁就会显现出来。” 说起入夜,方杳忽然想起荷秋成说起白玉京要发来搜查函的事情,立刻告诉了他们。 宋青陆脸色微变:“那我们不能在这里落脚,阵法开启的时间还没有到,在这之前不能离他们太远。” 方杳:“什么阵法?” 卢般若转身拿起角落里的包,“等换了地方再说,趁天黑,我们赶紧走。” 他们趁夜色来到村尾的院落。 敲两下门,开门的是王人杰。他听说四人来意,侧身让他们进入院子。门一关,他狮子大开口:“是有两间空房,但你们这个情况......” 王人杰伸出五根手指,“要这么多。” 卢般若嗤笑一声,“五根阴檀木,够养你一家子的魂了。” “今天为了你们,我还骗了白玉京的人,今天的车费只要一根我都嫌少啊。” 天色已晚,位置特殊,卢般若也不纠缠,扔了五根阴檀木给他。 房间久无人住,要比招待所更简陋些,地面铺满了灰。 宋青陆按下电灯开关,迅速给房间四角贴了藏息符,稍微清理桌子。四人在桌边坐下,卢般若说起接下来的行动。 简而言之,就是利用许群玉的记忆构建一个和降真城一模一样的幻境,唤醒降真城居民残留的炁,这些炁守着的契印里有‘方杳’的残魂。 方杳问:“为什么是他的记忆?” “因为他和降真城的连接足够紧密,构造出来的幻境才能以假乱真,吸引居民残炁。残炁带出藏有魂魄碎片的契印,到时候也能确认你的身份了。” 卢般若用笔在纸上简单画了一个地图,是降真城的格局。 “我们已经提前在降真城的遗址里放了一只梦貘,就在城南一个废墟的水池里。你只要将许群玉带到水池底下,幻境就会开启。到时候青陆、程宋会跟你一起进去,我在外面守阵。” “进入幻境之后要做什么?” “要找到契印的位置。” 最关键的却是第一步——把许群玉引去降真城。 “乌木村距离降真城很远,你的分形不稳定,只能由你的本体飞过去。虽然你和普通道士不一样,但既然能用分形术,估计方法是差不多的,我教你怎么控制分形和本体的分开和融合。” 卢般若将纸翻了个面,在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儿,又在小人儿面前画了一个窗口。 他问方杳:“你说的通过小黑屋看外界,就是这样,对不对。” 方杳点头,“很贴切。你们的阳神也是这样么?” 卢般若笑了,“阳神是很高的境界,我们都还没有达到那个地步,理论倒是知道的。你要记住,无论有多少道分形,只有一个本体,那就是阳神本身。在道士成仙之前,阳神永远留在灵台里。” 说着,他又在小人儿面前画了另一个窗口,对方杳说:“你可以将分形想象成第二道窗口。你的本体坐在窗口前,可以将不同的窗口变大作为主视觉,也可以随时调换窗口。这样无论你有多少个分形,都不会出现混乱。” 方杳略一思索,说:“这跟我现在的感觉不一样。现在更像是意识在不同的载体之间跳跃。” 卢般若说:“这是非常危险的方法,相当于你的精炁切断了与阳神的联系,彻底到了分形中。如果有人通过法术将你毁去,你就会彻底消失。现在你离阳神很近,可以回到本体里,尝试我说的办法。” 方杳眉头微皱,“可就算会用分形,我的本体被控制,也没有办法自主行动。” “这就是第二步了。”卢般若抬手指着面中往下,“还记得刚才说的小周天吗?既然你拥有类似灵台和阳神的东西,也许你的身体也有奇经八脉。你只要能够控制自己的分形,就亲自给你自己打通任督二脉。” 任脉是阴脉之海,在身体正面,督脉是阳脉之海,在后背。 两条经脉恰好构成一个回环的八字形,炁在中间走一遭,就是一个小周天。 “只要你能亲自打通任督二脉,就能彻底摆脱许道君对你的控制了。” * 方杳照卢般若的方法,主动融进了本体中,再次回到名叫灵台的小黑屋里。 她向外看去,发现自己被许群玉单独留在房间里,外头隐隐传来交谈声,是晓山青的声音。 “师兄不放心,亲自去提审......让我赶来帮你。你打算怎么办?”这是晓山青的声音。 “先等。”许群玉说。 “等?那些人就藏在这里,你还想等什么?直接用阵,掘地百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再说了,周应庚那狗鼻子灵得很,这回也跟过来,你不动手,他也会动手。” 趁两人交谈,方杳利用卢般若说的方法,用分形站在了自己的本体前。视线再次分成两道,如同拥有昆虫的复眼。 她定了定神,抬手点向自己眉心,将炁冲破身体,往任脉流去。 果然如卢般若所说,她这具用许群玉的炁构成的身体也具有和人体类似的奇经八脉,但也和其他人一样,第一次运行小周天速度慢得出奇。 方杳刚刚将炁走完任脉,就听到外头交谈声变了。 晓山青的声音急了起来。 “你不会还想看他们要做什么吧?那些人这一千年就做复活术这一件事,从来没成功过,也不可能成功。群玉,师兄让我来的真正目的就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立场,哪怕是在师姐的问题上,也不可以。” 许群玉厌烦地说:“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两人不欢而散。 片刻后,他推开门。 女人安静地坐在床边,像从前一样等待着他。 他凝视着她,半晌,才轻声说:“立场。师姐,什么是立场?”《 》 19、假作真时难辨(十九) 在他推门的那一刻,方杳的分形就离开了房间。 她躲在窗后,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他。 许群玉站在暗淡的光影里,她的身体则彻底被黑暗吞噬。 她垂下眼,转身往王家院子里走去。 有个女孩儿背对着门口坐在小板凳上,正在剥玉米棒子。 女孩儿听见门口的动静,转头过来。 方杳看清了那女孩儿的脸,心中一惊——这女孩儿左半边脸很正常,右半边脸却不正常地鼓起,皮肤下似乎长着巨大的瘤子。 女孩儿看见是她,转过头去喊了声:“哥!” 王人杰跑出来,“回你屋里去。” 女孩儿却走来方杳身边,非常亲热地拉着她的手,“你长得真漂亮。我哥说再过一阵子,他就攒够用来给我做手术的木头,我也会像你这样漂亮的。” 方杳一听“木头”,意识到她说的是阴檀木。 “肿瘤已经侵入大脑,挖出来人就会死,普通人的医院治不了。那几块木头是给她存魂魄的。” 方杳:“能做这种手术的医院,也不是正规的医院吧?” 王人杰咧嘴一笑:“正规的地方救不了我们这种人的命啊。我妹就是想正常地活,又不伤天害理。我现在帮你们,也不伤天害理啊。” 他领方杳走到屋子门口,推开门,里面只有程宋在打游戏。 见她过来,程宋把游戏机扔下,“正等您呢。咱们今天还没给慈悲殿供香。” 他说着,从包里掏出两个木盒和一把香。 每天供香是慈悲殿的规矩,方杳将三支香点燃插入盒中,看那白烟飘飘摇摇钻进盒子的缝隙里。 三支香灭,她试图往孔洞中看。 黑漆漆三个洞眼儿,什么都看不见。 上完香,方杳看了一圈院子,问程宋:“他们呢?” “趁白玉京的人还没到齐,赶去降真城布阵了。”程宋将盒子收起,“姐,您说这事情能速战速决么?” 方杳眉头皱起,“不就是放个东西,应该很快吧?” “想来也是。”程宋挠头,“我之前全是理论经验,也没跟我小姨跑过外勤,还有点儿紧张。” 方杳瞥了眼他的游戏机,笑:“我看你心理素质挺好啊,虽然紧张,半点儿没耽误打游戏。” “我这不是给您做后勤么,等这事情结束,我打算去慈悲殿混个工作。那柱子实在太气派了!” 方杳潜意识还是正常社会那一套,又曾经当过他的老师,下意识就想劝他高考。 她随即转念一想,到程宋这个地步,活个两三百年不是问题,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难怪古往今来,人人都向往成仙。 谁不想长生呢? 她忽然想到,有一个人不想长生——过去的“方杳”,那个可能是她,也可能不是她的女人,放弃了长生,也放弃了成仙。 这是为什么? 不想活的普通人,大抵是对此生绝望。 一个长生不老的人想去死...... 或许是对无穷无尽的日子绝望。 方杳心里忽然升上一股浓浓的怅然。 半小时后,卢般若和宋青陆回来了。 两人进出用的是符箓,直接出现在房间里,各自拍拍肩,抖落一身雪水。 卢般若在桌边坐下,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掏出手机递到方杳面前,“这是降真城的遗址,你要熟悉一下。” 方杳接过手机,放大图片。 相比昨天在海市蜃楼看见的样子,照片里只能说是断壁残垣,大致能看出是四方的格局,建筑沿中轴线分布,最中央有一圈石子垒砌的圆形。 卢般若指着这道圆:“这是上善池,梦貘被我们用符镇在池子底下,这池子是进入幻境的媒介。” 方杳:“只要跳进这里面,就相当于进入了幻境?” “没错。进入幻境的人分为三种:境主、执境人和外客。以不同的身份进入幻境,对幻境的影响不同。” 卢般若又扯出抽屉里发黄的作业纸,画出一个三角形,在其中一角画了一个圈,“这是境主,幻境最初是以境主的记忆建构的。” 又在另一个角上画了个小三角形,“这是执境人,掌控幻境的开关和进入幻境的深度。” “幻境的深度?这是什么意思?”方杳问。 卢般若笑了,指尖点了点图片正中的池子,“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可以将幻境理解为一个进入境主意识的阵法,这道池子就是阵眼。以池水作为媒介,境主和执境人掉进去一次,就进入一层意识,掉进去次数越多,进入的意识层次更深。” 方杳听明白了,“外客对幻境没有控制力,只能被动在幻境里行动。” “没错。” 卢般若在第三个角上画了个方形,然后将它和代表执境人的小三角形连在一起。 “但外客对幻境并非完全没有影响。由于幻境的记忆是和境主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自主行动导致幻境过于偏离境主记忆,幻境会变得不稳定,境主苏醒后会导致幻境坍塌。这时候可以通过再次跳入池水进入深层意识解决。” “不过进入境主的深层意识也有危险。进入的层数越深,越容易被境主控制行动,甚至吞噬掉自己的意识。” 一旁的宋青陆拿出一面八卦镜,“所以你这次进去,一定不能离开这面镜子。” 这镜子由玉石做成,背面写满了符文,正面中央是一面小圆镜,外围画有三个圈,写有不同刻度,边缘写着依次列着乾到兑八个卦象。 方杳接过八卦镜,发现这镜子一会儿是平面,一会儿是凹面,不一会儿又变成凸面。 “这镜子有什么用?” 宋青陆说:“拿着这个镜子,无论您在幻境第几层、在哪里,都能帮您找到阵眼。将分形注入镜面,还可以暂时出来和我们沟通。” 她给方杳详细说了一遍用法。 * 他们在王家院子里计划摆阵的事情时,外头也彻底不再安宁。 灵均宗和悬象天门的年轻弟子们拿到了公司搜查的许可,准备在乌木村进行了彻头彻尾的搜查,还有摆阵驱灵的架势。 “他们的目的是尸身,其次才是我们。在你打通任督二脉之前,我们只需要遛一遛他们,转移注意力就行。” 说着,卢般若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小人偶。 他用笔在人偶身上画一道符,人偶瞬间变化。 它的脖颈和四肢像是机器般延展、重组,里面布满了金属齿轮和轴承,构成表面的白瓷材质像波浪般起伏变化。 不多时,巴掌大的人偶就变成了和方杳一模一样的女人。 方杳惊愕,“这怎么像机器人?” 宋青陆笑了,“你可以理解成机器人,不过它在穆王时期就已经存在。制造它的人叫偃师,在早年的时候,这样的傀偶很受道士欢迎,只是后来白玉京禁止外道,偃师也都消失了。” 卢般若把一抹灵炁注入傀偶,这个和方杳长得一模一样的傀偶就动了起来。 程宋惊奇地绕着傀偶转了一圈,对方杳说:“姐,有了这玩意儿,以后你都不用上班了。” 卢般若动了动手指,傀偶也随着他的手指活动四肢。 他对方杳说:“等会儿,我用傀偶把所有人引导村外,许群玉一定会上前捉它,我预计能和他周旋半个小时左右,应该够你冲开任脉。等你彻底控制身体,就直接出来,他肯定会去找你。” 商定好计划,方杳来到了窗前。 * 此时此刻,两个宗门的弟子又吵了起来。 荷春生恼怒道:“周明象,我师叔说了,还没有到摆阵的时候。” “这件事公司让我哥管。许道君修行出了问题,这件事谁不知道?谁还敢听他的?” 荷春生的脸直接绿了,一个裹着灵炁的巴掌直接扬了上去。 这个叫周明象的男孩儿是个绣花枕头,那一巴掌就结结实实打在了他脸上,把那张俊脸打得皮肉荡出波纹,连人都被这大力推出去好几步。 荷春生两步作一步正要上前拽起周明象,一道黑色法尺从某处急速飞来,势头凶悍,直直击向荷春生的手腕,眼看就要被打中,忽然有柄灵炁短剑飞出,将法尺轻易击落。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一个穿着藏蓝色衣袍的青年从门外进来,把周明象扶起,骂了声“没用的东西”。 许群玉也从黑门后走了出来,声音冷淡地让荷春生往后靠。 小姑娘不情不愿地走到师叔身后,气冲冲地说:“周明象,下次再让我单独碰见你,我打烂你的嘴!” 青年冷笑,“你们悬象天门的女弟子总是这么有能耐,别这次带出来,又折去一个。” 正当气氛冷到冰点,外头忽然有狂风呼啸。 这风来得突然又怪异,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纷纷往门外看。 许群玉和周应庚前脚后脚走了出去。 此时正是下午四点多,天光几乎是一瞬间就暗了下来。 周应庚看过去,脸色大变,“怎么会是.......?” 村子的房屋沿着一条宽路对称分布,村口两侧零星几株白杨伫立在苍凉的暮色里。 一个女人突兀地坐在白杨树粗壮的树干上。 她穿着身单薄的白色长裙,长发落至脚踝,像抹飘在树上的幽魂。 等许群玉和晓山青看清树上女人的模样,他们的脸色也变了。 许群玉直接冲了过去,傀偶也如一道风般迅速飘走。在场的其他人也没闲着,纷纷摆阵。 此时此刻的方杳已经站在了她的本体前,将炁注入督脉,一点点冲破许群玉对她身体的禁锢。 当她冲破最后一关时,在外面奔驰的傀偶也感应到了变化,转身朝招待所的其中一扇窗子冲去。 许群玉跟在后面,伸手终于捉住了傀偶的手臂。 也就是在此刻,傀偶撞碎窗户,将他留在房间的禁制一并撞碎。 她纤瘦的身躯忽然蜷缩起来,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后背,身躯微微颤抖,皮肤开始龟裂,从精致美丽的面部开始,无数裂纹在白皙的外壳上蔓延开来。 许群玉知道这不是方杳,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它的变化。他就站在窗户边,就算禁制碎了,也没人能翻出花样来。 他本是这么以为的。 就在这时,美丽傀偶碎成了无数片,外壳变成一抔白沙,无数轴承和齿轮掉落。 一只火焰状的蝴蝶从她破碎的身体飞出。 许群玉瞳孔猛缩。 就在这一刻,观察着他反应的方杳冲出了窗户。 许群玉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一幕发生。 她与他擦肩而过,撞碎了那朵蝴蝶,转身往山上飞去——降真城的方向飞去。 遥远的回忆被勾起,他明知是陷阱,却仍然毫不犹豫跟上去。 “群玉——” 晓山青见许群玉头也不回地追过去,正要一起过去,却被周应庚拦下。 周应庚:“这里还有人埋伏,先搜查清楚,不要让人跑了!” 就这么一下,晓山青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人跑远。 那道如鬼魅一般的女人身影,裹在薄纱般的吊带裙里,随着身形蹁跹飞跃,裙摆飞扬而起,赤脚在空中如踏云般轻点。 天边黑云散开,一轮冷月如钩。 如天仙飞堕人间。 * 方杳越过茫茫沙丘,飞上山脊。 月色越来越明亮,照亮了那铺在山脊上的皑皑白雪。 在月色和雪色的映衬下,许群玉那张俊秀的脸也彻底褪去了人间烟火气。 他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夜色,显得他的身影很是孤独,仿佛随时要被那无边的黑暗吞没。 空气越来越冷,四周寂静如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远远看见山顶上有一座城池。 她穿过城门,朝城中央跑去,远远看见了卢般若说的那方圆形池子。 身后脚步声响起,她转身,见许群玉站在身后。他定定看着她,“那些人要你做什么?” 方杳迎着他的视线,“他们说这里藏了一片魂魄,可以证明我是真是假,群玉,难道你不想知道吗?” 许群玉喉头滚动,低声说:“不可能。”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她就是在他怀里走的。 那天,他冲进这座城内,看见破败的城池,和一道单薄的身影。 他拼命地追啊,喊啊,求她停下脚步,求她转头看看自己。 她没有。 他眼睁睁看着她在转瞬之间,青丝变成白发,皮肤染上皱纹,纤瘦的身体变得佝偻,直到走不动路,倒在地上。 “师姐,你真的不要我了么?”他抱住她,哀求。 她的声音也变得像黄土一般沧桑,“群玉,你成仙去吧。” “你要我们一起成仙啊。” “我不成仙,我只想解脱。”她这么说。 凡人不像他们这样的道士,精炁不足,人一死,魂魄就散了。 许群玉声音艰涩:“那天,是我亲眼看见的。” 方杳愣了。 “你不可能是真的。这世界上没有复活,也不可能有复活。跟我回去,我们回家去,我不杀你,我们像以前那样.......只要你听话。”他近乎哀求地说着。 “我要知道真相。哪怕是最终作为心魔被你杀掉,我也要知道真相。” 许群玉定定看着她,“真的假的,真的重要么?” “重要,真实就是意义本身。” 方杳走到许群玉面前,仰头看着他,忽然放轻了声音。 “况且......还想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不是从来都是幻觉。” 许群玉怔住,眼里透出迷茫,抬手要去碰她。 方杳顺势拉住他的手。 随后狠狠发力,干脆利落地将他拉下水池。 砰—— 水花四溅。 水流包裹全身,灌进耳中。透过碧蓝的池水,方杳看见许群玉朝她游来。 他紧紧抱住她,两人随即被一道大力拖着。 下沉。 下沉。 沉——《 》 20、何如颠倒梦想(一) 第20章 何如颠倒梦想(一) 许群玉盯着她看,…… 方杳猛地睁眼。 她发现自己趴在栏杆上, 身上换了套衣服,变成宽衣广袖,腰身松松束着一条绸带, 怀中沉甸甸的, 似乎装着一块圆形的东西 一道人影出现在不远处,是许群玉。 他脸色苍白, 衣角翩飞, 正提剑朝她走来。 天空黑沉, 四周换了风景。萧条不减,屋檐倾斜歪倒,上善池就在长路尽头, 环绕在杂草从中。 方杳掏出吊在脖子上的小八卦镜, 看见镜外“天”“地”“人”三个同心圆从里到外分别写着三个数字。 天壹——她此刻在许群玉意识的第一层。 地拾——幻境与他的记忆十成十地吻合。 人零——外客人数为零。 正当她收起八卦镜项链时,猛然看见街边的人影, 是许群玉。 他手里提着剑,声音前所未有地着急:“师姐,跟我离开这里。如果这是他们的目的, 你被骗了!” 方杳看着那泛着冷光的剑锋,立刻转身朝上善池跑去。身后人紧追不舍,长影笼罩着她的身体。 就在靠近上善池的那一刻,许群玉举起长剑。 方杳以为他是要劈向她, 却没想许群玉将剑径直插入了池底, 似乎是要破坏那道阵法,抓出梦貘。 一道惊恐的兽吼从池底传来, 池水震动。 “如果境主意识清醒,可以将他推进池子中进入更深层的意识,让他暂时以为自己就是境中人。”卢般若昨天这么说。 情急之下, 她冲上去朝许群玉再一推,自己也跳入池中。 水花再次溅起,水流灌入耳中时响起嗡鸣声。 大约过了三四秒,方杳再次睁眼,扶着墙大口喘气。 刚才入水太急,她冷不丁呛了水,残余的痛感还留在胸口。 不远处,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师姐,我们该回去了。” 方杳循声看去。 街道灯火通明,上善池就在两米开外。附近行人如织,十分热闹。 人群中站着个芝兰玉树的少年人,眉心一道红痕,着青绸衣袍,手里拿着泥人风车之类的小玩意儿。 她不确定地叫:“群玉?” 少年许群玉应了声,朝她走来两步,忽然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了,语气切厉:“师姐,跟我离开幻境,不能再往下了!” 方杳知道他这是又醒了。 她上前去抓住许群玉的手,又带着他往池中冲去。 水花再次溅起,还是热闹的城,还是少年模样的许群玉。 可没走两步、没说几句话,他就立刻清醒过来。 事已至此,方杳一不做二不休,每每趁许群玉还没有清醒,拿出带夫沉塘般的力气,又和他往池水中跳了七八次。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画面与前十几次终于截然不同。 绢布做的帷幔随风飘动,光影漏进车内。 帷车摇摇晃晃,坐在外头的车夫说:“娘子,要进山了,路陡。” “潜入的意识越深,你所在的地方可能会离阵眼越远。八卦镜的乾位会指向阵眼。” 方杳再次拿出八卦镜项链一看,才发现已经到了许群玉意识的第十八层,乾位指向西北。 她撩开身侧的帷幔。 天朗气清,蝉鸣嘶叫。 这是一条山道,芳草萋萋,路旁有溪水淌过,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纹。 牛拉的帷车走上山坡,拐个弯。 桑树下有一位白衣道士,正背对着帷车的方向。 方杳叫车夫停下,随后掀开垂落在侧的帷幔,伸头看过去。 那道士掀起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弯腰拾起一条掉在地面的蚕虫,将它放回高出的桑叶。 这道背影,还有这样无聊的事情,也只有许群玉乐意去做。 方杳提起裙子,跳下帷车。 车夫和侍女一起大喊:“小姐——” 那道士听见了车夫的叫声,转过头来。 方杳猛地停住脚步,愣愣看着他。 玉白的脸,高挺的鼻梁怎么是李奉湛? * 帷车摇摇晃晃。 侍女小松说:“您怎么就直接跑下去了,我还以为您认识那道士呢。” 方杳问:“你认识么?” 小松:“不认识,倒是听说过。他姓李,是从天山来的游方道士,在城南的客舍住了十来天,听说给人治病很灵。五郎昨天还在提起要奉请他到咱们府上供养。” 方杳连自己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更别说侍女口中的“五郎”。 好在侍女话多,一张口就跟倒豆子似地冒话茬:“老爷昨天带三郎和五郎去王家清谈,听说五郎被王家的公子‘谈’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气得老爷吃不下饭。五郎说要请那位李道士,不过是要哄老爷开心罢了。” “清谈”两个字一出,方杳猜到自己在何时何地了。 她再次掀开帷幔,看着路边的梨树,一阵恍然——这是在东晋。 东晋时,衣冠南渡,定都建康。当时的士族喜好清谈,崔家也是显赫的士族之一,不仅会在府中供养游方道士,还会经常去附近清净山上的庐舍听道士讲道。 这都是崔昭祺在《魏晋清谈考》那本书里写的,在有关崔娘子的故事里还提到,她和丈夫就是在清净山相遇。 在幻境中成了崔娘子,方杳倒并不觉得奇怪。 她可能就是崔娘子,也可能不是。在真相没有验证之前,她不打算进行过多的揣测。 视线一转,梨花纷纷,她又看见了李奉湛。 牛拉的帷车走得不算快,他光靠脚力就能不紧不慢地跟着。李奉湛朝她看过来,与她对上目光时略一颔首。 方杳没有理会,将帘子放下,随即想起许群玉。 她又撩开帘子,问李奉湛:“你是一个人来建康的?” 他说:“是。” 声音清清冷冷,没有多余的话。 方杳想,看来这人的冷漠是早有苗头的。 照卢般若的说法,要让埋在降真城下的契印出现,必须要在幻境里把契印放在降真城里正确的位置。至于那契印长什么样,正确的位置在哪里,他们也没有信息。 但当务之急却是要先去降真城,那就得跟李奉湛离开建康。 由于幻境是按照许群玉的记忆进行的,方杳就算不主动做什么,她总会跟李奉湛走。 所以接下来几天里,她索性什么也不做。 好在崔家五郎很争气,没过几天就把李奉湛请到了府上。 崔府黑瓦白墙,四处可见亭亭如盖的绿松,山石池水,门楣雕兽,有专用于供养道士的院落。 府中当下有五六名道士,平常只在院子里跟崔家的男人和年长的女性见面讲谈,像方杳这样没有嫁人的女儿一般只能见坤道,不能见乾道。 在方杳静观其变的这几天里,她每天的固定日程是在府上的如常院里见一名坤道。 这名坤道也很奇怪,不和她面对面说话,非要隔着一道屏风。 那扇屏风是纱做的,方杳只能隔纱窥。这位坤道只和她说一些家常话,比如和父母哥哥们见面了吗、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好吃的云云。 方杳这天忍不住问她:“您为什么不跟我讲经,反而问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儿呢?” 屏风后的坤道说:“除了第一天以外,你之后告诉我‘每天如常’。‘如常’是难得的道理,我只跟你讲这一句经。”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方杳虽然不理解,但来法空院的时候偶尔遇到崔氏夫妇或着崔家几位公子,也对崔府多几分了解。 没过几天,她就再次见到了李奉湛。 场合却是她没想到的——崔父请王家的人到府上清谈,要她也隔着屏风旁听。 说是旁听,其实是相看王家的二公子,就是侍女小松说的那位把崔五郎“谈”得气坏崔父的人。崔父欣赏王二公子的才华,更欣赏他家的门第。 这回还一并请了府上供养的道士们。除去那位天天询问方杳吃喝的坤道外,其他道士都到场了。 堂上两侧,王家的客人和崔府的公子们相间而坐,以便联络感情,公子们两侧是陪同清谈的道士。 堂前右侧立有一扇纱质屏风,后头有道影影绰绰的少女身影。 谁都知道屏风后是崔府的小姐,王家来的公子们没等清谈开始就高谈阔论,试图引起崔小姐的注意,而崔家的公子们则看不惯这群狐朋狗友费尽心思引起妹妹注意的样子,开始互相揭短。 方杳的注意力全在坐崔五郎身边的李奉湛身上。 他虽然是客,却安静坦然地坐在那里,看见这群既富且贵的士族公子们没有攀附的意思,也对他们的攀比行径没有鄙夷。 换句话说,这些人好像都没有入他的眼。 方杳还是想,这样的人怎么会带走崔娘子?如果崔娘子就是她自己,她会愿意跟这样的人走么? 正当她这么想着,崔父来了。 清谈是这么个规矩——围绕三玄抛出一个命题,然后两相辩论,看谁驳得倒谁。 崔父问:“‘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中,至人、神人、圣人何者最高?” 这次有了李奉湛的帮助,崔五郎顺利地驳倒了王二公子。议理的那方主要是李奉湛,崔五郎负责喊“然也然也”之类的话加油助威。 王二公子好胜心强,输了并不服气,话头移到在屏风后旁听的少女身上。 他问:“崔六妹妹,你怎么看?” 崔父有意牵红线,这时候也点自家女儿的名,让她来说说。 方杳却觉得这个王二公子不怀好意。他摆明是想占女孩儿读书不多的便宜,趁机在崔家上抢风头。 再者,她对这些旧经也没有太多研究,如果非要说,只能用辩论法来故作玄虚。 “‘至高’的境界,就是‘至善’的境界么?” 方杳这么撬开议题的口子。 “如果这不是‘至善’的境界,那又为什么是‘至高’的境界呢?老君说‘上善若水’,要是我偏偏不同意,非要说上善若火、若土、若金木,我就一定是错的么?” 在场的公子们,无论是姓崔还是姓王,都愣住了。就连一直不甚热情的李奉湛也看向屏风后的少女。 王二公子走到屏风面前说要跟她对饮一杯茶。 方杳侧过身子一看,这王二公子举着茶,半低头,眼神却往屏风后瞟,好像要来一番辩后眉目传情的美谈。 她兴致缺缺地拿起圆扇,半遮住脸,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下午的时候,这件事果然被描成一桩美谈,看样子婚事也要定下了。 方杳这才有点着急,怎么李奉湛什么也没做,崔娘子就要嫁人了?当时事情是这么发生的么? 当晚,崔家人在府上摆宴款待府中的道士们。 几个公子们在自家酒桌上称得上放浪形骸,喝完酒就开始唱歌,眼看就是要撒酒疯了。崔五郎攀着李奉湛的肩膀,说:“道长,你会祝由给人治病,肯定也会方术了。” 崔二郎:“对对对,点石成金。” 几人中最热衷道术的崔三郎说:“这都是雕虫小技。真正厉害的方术,可以招神唤鬼,上天入地” 女眷要与外男隔席而坐,方杳就趴在屏风上往他们那边望去。 任崔家几位公子吵闹,李奉湛只向他们解释方术来源,哪些可信,哪些不可信之类。他说到一半,忽地抬眼看来,和方杳对上目光。 方杳盯着他看,李奉湛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她心想——他看我作什么? “然后呢?李道长,你怎么不说了?”崔五郎催促。 李奉湛抬起手,掌心是一道黄色符箓。 这符箓无火自燃,众人都惊了,纷纷围过来看。 一阵风从窗户吹来,那火焰随风飞到空中,朝屏风的方向飘而去。 不知道谁喊:“六妹妹,小心!” 方杳见火苗朝她飞来,心中紧张,想躲,又想看李奉湛想做什么。 火苗围她转了又转,灼热的气息贴近皮肤。等方杳身体绷紧到极限,那火苗忽然砰一声—— 化作几片梨花纷飞。 一片梨花落在鼻尖。 方杳愣了,下意识转头看去。 端坐在不远处的李奉湛正看着她,眼里泛起微不可察的笑意。 * 在幻境里停留不少时间,方杳摸清了一些规律。 这里毕竟是以许群玉的记忆为基础,有些事情不存在他的记忆中,就会被幻境跳过去,譬如当年李奉湛和崔娘子之间是怎么渐生情愫的。 方杳怀疑当时也许根本没有渐生情愫的过程,因为崔娘子除了和李奉湛上天山之外,就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而李奉湛的那几片梨花总比王二公子的茶水高明许多,尽管李奉湛可能也只是无心之举,兴起所致罢了。 这几片翩飞的梨花在那天盖过了王二公子的茶水,飘到了崔父崔母的耳中,后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 自从小娘子定了亲,崔府院子里的热闹就没停过。 崔家的五位公子各有才能。大郎的字好,二郎的画好,两位公子的文墨有价无市。三郎逗鸟,四郎斗鸡,五郎眠花宿柳,废才也是才。 不过几位公子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玩皮影戏。 幕布上出现两个皮影。 一个是打扮精致,模样秀美的年轻姑娘。 另一个是身姿挺拔,俊美潇洒的少年郎。 羊皮鼓点响起。 “你是从何处来的剑客,为什么匆匆从我身边路过,撞掉了我的手帕,让它掉进三月的花泥里。这花香让我日夜难眠,心生烦恼。” “你又是哪户人家的小姐,为什么在我赶路的途中对我微笑。让我日思夜想,耽误了逍遥自在的修行,驻足在这万丈红尘之中。” 崔家五个公子举着皮影笑闹,下仆们都围过来看,听完一段就拍手叫好。 这词曲都是崔五郎填的,曲调就跟秦淮河画舫的靡靡之音如出一辙,与当时清净山上的事实也相去甚远。 曲子传到方杳耳朵里,她心想:佳话和假话不过一字之差,一音之别,其中联系就可以用这件事印证。 在崔家公子们的盛情之下,这几块皮影被塞进了方杳离家的箱子里。 临行前,方杳按规矩要去拜别父母。 崔侍郎感念女儿此去天山,大概将不会再回来,不禁长叹一声,声音里带上感伤。 “百年之后,我和你母亲就成了一抔黄土,但你鹤寿无穷,日子还有很长。” 他说起以后的日子,忽然胖手一挥,招她上前,“对了,李道长说他们山上有什么断尘缘的关系,你要是上山,得取道名。” 一旁的李奉湛说:“鸟有凤而鱼有鲲,凤凰‘翱翔乎杳冥之上’。就取‘杳’这个字吧。” 拜过父母,方杳立刻去跟那位只有交谈之缘的坤道告别。 她按照崔父崔母提醒的话,跟坤道说:“照规矩,我的道名该跟您姓。” 坤道沉默了许久,说:“那你就跟我姓方吧。” 方杳虽然有所预料,但从这里得知名字来源,不免还是恍惚了片刻。 屏风后的坤道又问:“跟你父母好好说过话了么?” “拜别过了。” “再跟他们多说些话吧。”那坤道忽然叹了口气,“此去经年,你也许再也见不上他们了。” 方杳觉得这名坤道态度很奇怪,甚至猜想她会不会在现实世界见过她。 临走前,她又向坤道提出见一面的请求。 坤道说:“不必。以后你会知道我是谁的。” 方杳只好作罢。 三天后,她终于跟李奉湛踏上了去天山的路,随行的箱子里只有少许衣服,一套皮影和一罐家中院子里的泥土。 幻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内部一天,在外界只过一分钟。 方杳出发时还不算着急。 从金陵到天山脚下,不像现代社会那样坐飞机当天就到。需要先沿江北上到长安,再从关中往西一路走到玉门关外,先坐船,再乘车,最后换成马匹。 这个时候的车是牛拉的帷车,李奉湛让方杳坐在车上,他来赶牛。 在方杳有限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李奉湛还是在市中心的路边,他坐的是高档轿车,配了司机。没想到他早年还能亲自赶牛驱车。 她问:“你不能缩地成寸,或着用符箓阵法直接回到宗门么?” 李奉湛坐在轼前,半倚着车厢的门,单手拉缰绳,“修道的人要游历天下,要是随便飞来飞去就不叫游历了。” 他游历人间实在游历得太过细致,在山道里指点盗贼寻找正经营生,教流民因地制宜农作耕种,能给人看病驱邪,也能跟人谈经议理。 按照内外时间流速的差异,经过了这么多天,外界只过了一个小时,但照李奉湛这个优哉游哉的速度,她仍然怕时间耽搁太久。 这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利用分形脱身,先照着八卦镜所指的乾位去探一番。 这八卦镜在幻境里不是万能,最鸡肋的一点是无法探测许群玉的位置。 许群玉作为境主,意识状态和幻境的稳定情况息息相关,就算出幻境也必须带着他才行,好在照李奉湛的说法,他此刻正在天山上修行,应该跑不到哪儿去。 方杳按照定位,先找到了降真城。 雪满天山,这座城就伫立在延绵山脉的雪层中。 外墙由深色石头砌成,墙高数十米,只能看见墙头上燃着在风雪中也不熄灭的火把,却看不见城后的景象。 方杳之前在乌木村看海市蜃楼,里面最高的宫观有参天之势,建筑远比现在的要恢弘,这让她心里升上几分奇怪。 她靠近城门的时候,发现门口有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少年。 那少年趴在城门前,透过一指宽的门缝往里望。 里头隐约传来喧嚣声,温暖的火光映射在他脏污的脸上,将他黝黑的眼珠子照亮。 “你怎么不进去?” 少年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风雪里站着一名少女。她穿着单薄的白纱衣,在这冰天雪地中仍然面色红润,像精怪。 他直勾勾地盯着方杳,用沙哑的声音说:“他们只让能修炼的道士进去,我没有炁,进不了城。” 方杳如若有所思地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又问:“你没有炁,这里又那么冷,你在这里干什么?” 少年说:“我想进城。” 她听明白了,这少年是想等进出降真城的人将他带进去。 方杳仔细将他观察一番,见他骨瘦如柴,面黄肌瘦,不像是她在幻境外见过的人,随即说:“山下有村庄,你还是快去避寒吧。” “我不去。”那少年斩钉截铁道,“我要修道,就算没有资质,我也要修道。” 他是幻境里的人,大概早就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方杳劝也没有用,索性不再劝他,转而道:“你知道这城要怎么进么?” 少年说:“一要有炁,二要会把戏。” “把戏?” “对,城中人都会一技傍身,用来悦神,如果不会些有趣的把戏,大约也是进不了城的。” 这一番话费了少年不少力气,他的声音因为虚弱和寒冷在发抖,身体也摇摇欲坠。 方杳看他可怜,纵使知道没有用,还是撕了一抹炁给他。 少年问:“你是精怪么?” 她摇头。 正当此时,她在客舍里的本体遇到了事情——李奉湛在跟她说话。 方杳虽然已经能同时感知两个视角的画面,却还不会操纵两个身体,想着之后还有机会过来,只好先回到本体里去。 在少年的视角里,就是她突然不见了。 像雪融化一般,直接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少年愣怔地环视一周,只有漫天大雪,萧索孤寂。 * 油灯摇曳。 “我们明日就要出关中,路途远,气候寒冷。我教你运炁御寒。” 李奉湛说。 方杳的本体一直在佯装看书,分形一融合入灵台,立刻抬头:“运炁?” “人的体内都有炁,只是有的精纯,有的芜杂。” “那我呢?” “芜杂。”李奉湛说。 方杳在幻境里跟他相处也有两个来月,见他一直并不怎么热切,终于忍不住问:“我又没什么天份,你一个道士,为什么要向我家提亲?” 李奉湛看着她,忽然笑了下:“你的炁虽然很平庸,但悟性却不错。” 他抬起手,指尖轻点她眉心,温声说:“闭上眼,我教你。” 方杳没想到李奉湛会是个好老师。 她已经会用炁,但在他的点拨下,对炁的感知和在经脉中的运行有了更清晰的体会。 “炁经泥丸宫,可以让神智清明。泥丸宫所在的位置又叫灵台,是从‘郁罗萧台’演化来。仙人住在碧落浮黎,郁罗箫台就是其中最高处的宫殿,仙人们在那里讲经论道” 方杳问:“世上真的有仙人?” “当然。天道限制,仙人不能出现在人间,所以才没人见过。道士通过炼炁养神可以成仙,离开此界,就叫做飞升。” “那普通人□□炁就只能延年益寿了。” 李奉湛以为她在说她自己,转而说:“话虽然是这样说,道士内修成仙,是内丹一脉的做法。此外还有求助于外物的方法,也就是吃长生不老药,等我们结契之后,我会带你去蓬莱拿药。” 说罢,他又继续教方杳运炁,开始教她小周天。 任脉起于胞中,大约在小腹的位置。两人一路走来,名义上已经是夫妻,但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过度亲密的接触,加之幻境外的情况,李奉湛刚要点到她的小腹穴位,方杳猛地往后退去。 李奉湛一怔,说:“修炼而已,你要摒弃杂念。” 方杳实际已经学会小周天的运炁法,当下无意继续,断然拒绝。 李奉湛也不勉强,忽然又说: “我向你父母承诺会照顾你一生。等上了天山,师父会奉请仙人赐福,给我们结契。但如果你现在另有想法,也可以留在门中当普通弟子,如果有机缘,未免不能证道长生。” 方杳一怔,“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想和你成婚,也可以在门里当普通弟子修行?” “是。” 她默了片刻,才说:“说是成婚,那就成婚吧。” 这是幻境,她要拿到成婚结契后的契印,也并没有别的选择。 话都这样说了,李奉湛似乎就当她刚才只是害羞。 “时间不早,你先休息。明天再□□炁也不迟。” 等她躺上床,他用法术将帘帐放下,随后坐在一侧榻上打坐。 夜色浓重,房内寂静。 方杳转身,透过帘帐的缝隙看向对面榻上的男人。 ——真实的过去里‘方杳’的选择似乎并不奇怪,和李奉湛合契,能得到长生不老药,而且 李奉湛高大的身体浸在烛光里,眉眼低垂,静默得像尊高不可攀的仙人造像。 的确算得上风神秀朗,容若冰玉了。 * 幻境内又过了一个月,外头过了半天,方杳终于跟着李奉湛来到了天山脚下。 李奉湛将马送给当地的农户,只留下一条马鞭,将鞭头递给方杳,“拿着。” “拿这个作什么?” 方杳迟疑地握住鞭头,随即见他抓着鞭尾,就这么牵着她往山林里走。 她愣了一秒。 原来是避免她介意跟他接触。 方杳低下头,跟上脚步。 马鞭长度不到一米,她跟李奉湛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凛冽的山风将他的发丝吹到她面颊,是冰冷的触感。 李奉湛忽然定住脚步,声音也带着冰雪的凉意。“到了。” 不远处传来窸窣声,方杳循声看去,只见到一道巨大的阴影,再一看,原来是两只丹顶鹤。 这里的树木都在四五米往上,丹顶鹤昂起头来,几乎与树顶等高,与她在碧云天所见的体型相差无几,怪异地巨大让人不禁头皮发麻。 ——原来李奉湛的意思是脚力到此处为止,在之后就要乘鹤上山。 鹤俯下身,展开翅,方杳身体一轻,被李奉湛带上了鹤背。 等背上的人坐稳了,巨鹤翅扇动,朝天上飞去。 方杳往下看去,视野瞬间开阔。 雪漫山头,层林尽染,在一处山坳里看见了降真城深灰色的石城墙,不禁开口:“那座城——” 李奉湛:“都是些修行外道的人。” “外道是什么意思?” “方术、傀儡、巫蛊一类的把戏。” 他语气随意,似乎并不将那座城放在眼里。 可与此同时,却有人将这座城当作信仰之地,还顶着风雪守在城门,幻想进城之后能学到凭虚御风,变化无穷的本事。 少年已经被风雪冻得神志不清,靠坐在城门边上,忽然见巨鸟飞过长空。 他猜测自己大概是要死了,目力所及,竟然将那鸟背的人看得很清楚。 少女身形纤细,衣袂翩飞,被高大的男人护在怀中。他们往下看来,俯视人间的一切,而人间的一切似乎又并不在他们眼里。 少年想,果然,她并不是精怪,是仙人。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不甘。他不甘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有人生来就骑在仙鹤上俯视众生,而有人偏偏就成了被俯视的众生之一。 可即便他再愤怒,这愤怒也是无力的。 他的生命在寒冷中流逝,羸弱的躯壳即将掩埋在厚厚的雪堆里,不会有人知道他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在意他的死亡,更不会有人记得他曾经存在。 在意识丧失的前一秒,少年忽然听到一道温润的声音。 “咦,这里怎么有个凡人?” 另一头,巨鹤飞上云霄,穿过云层,落在一处绝高的山顶上。 在茫茫雪山之巅,这里却是绿树环绕,云雾氤氲,伫立着一座巍峨的道观。 观门前有两行诗:此处离尘悬天相,天地无我坐忘心。 方杳终于见到了悬象天门的全貌。 门前白玉作阶,玉阶大约有千级往上。四处云松重叠,白鹤穿行。 山口一座楼阁,各角飞檐上吊有轻灵作响的铃铛,回廊处有许多穿着青衣的弟子捧着书卷走动,衣衫轻薄飘逸。 弟子们见有人来,纷纷抬头看去,“是首席师兄回来了!” 这道观之大,抵得上几万座明虚观的面积拼在一处。 巨鹤没有停下,又载着他们飞往道观深处,穿过亭台楼阁,落在一处湖心岛上。 沿岸长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碧树,上头点缀着泛有流光溢彩的花瓣,有道童在树下洒扫,见李奉湛回来,也和外头的弟子一样,恭恭敬敬作揖:“掌门师兄,方师姐。” 道上的住处也是宫观,方杳站在观门前,抬头一看,牌匾上写着“元空观”三个字。 门的两边提了诗,上半句是:“法法法元无法”,下半句是“空空空亦非空”。 道童随两人进入阁楼,将香炉茶水打点好,安静地退去。 李奉湛说:“今天你先休息,等明天起了,我带你去见师父。” “你的师弟不在岛上么?” “在的。只是不知道他跑去哪里玩了,等明天你会见到他。” 反正已经到了天门内,方杳倒不急。 李奉湛走了,她拿出八卦镜,发现代表外客人数的“人”字圈里指针不稳,隐隐有往“壹”偏移的趋势。 方杳眉头微皱。 难道有人进来了?会是卢般若他们么? 如果是他们,她该提前知道才对,难道是别的人? 她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房梁上有动静,猛地抬头,吓了一跳。 有个小孩儿坐在房梁上,年纪大约在七八岁,长得唇红齿白,正目不转睛地观察她。 他被发现了也毫不惊慌,缓缓吐出一个字:“人。” 方杳目光扫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最后落在他眉间那一道红痕上,心中顿时确定。 这是许群玉。 她问:“你不是人吗?” 许群玉:“我是道士。” “人和道士又有什么区别?” 他好像懒得理她,也不回答,直接跳下房梁翻过窗,骑鹤飞走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子们支持[熊猫头]《 》 20-25 第21章 何如颠倒梦想(二) 一杯茶,三叩首。…… 方杳试图追上去, 可等她推开门,许群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随即关上房门躺回榻,用分形出窍追过去。 这座岛虽大, 多数地方却是山林湖泊。她和李奉湛的住处在东北方, 用分形追着许群玉横穿整个岛屿,才发现西北角也有一处宫观。 白鹤停在观前, 观门上的匾额写着“自在明月”四个字。 那道小小的身影就立在观门前, 声音清脆:“你跟着我干什么?” 方杳这下确定, 由于许群玉被她拉着跳了太多次池子,意识潜入深处,彻底回到孩童时期, 完全不记得她了。 可是她上次独自去降真城门的时忘记用藏息术, 被那个少年看见了自己,代表跟真实记忆吻合度的“地”字环指针发生了细微的偏移。她吸取教训, 这回用上藏息术,一路上的值守童子们都没有发现她,怎么许群玉能看见? 许群玉又问:“你是谁?” 方杳拿出八卦镜一看, “地”字环上的指针果然已经整整降了一格。 她不敢再往前。 许群玉见她不说话,也不追问,转身往观宇内跑去。 * 八卦镜中央的镜子是通道,方杳用分形钻入镜中, 回到了外界。 王家的土坯房里, 卢般若正在用镜子监视阵法,程宋站在窗边, 一脸凝重的往外看。 察觉到阵法有动静,他们立刻噤声抬头,见方杳的分形从镜中出来, 卢般若立刻问:“怎么了?” 方杳把许群玉的反应说了一遍,眉头皱起,“而且他能够看到我隐藏的分形。” 卢般若皱眉细思,片刻后缓缓开口:“对境主来说,幻境就是梦境,所以他能够识别幻境中的一切。但就像人在做梦一样,他不会立刻因为异常而苏醒,只要地字环没有降到刻度‘柒’,应当都是没问题的。” 方杳稍微安下心来,“还有一件事。幻境里显示有外客,你们知道是谁么?” “有可能是白玉京的人。”程宋脸色凝重,对方杳说:“你从这里看。” 方杳走到窗边,借窗缝往外看,发现招待所附近停了几辆黑色轿车,晓山青正和人低声交谈,脸色冷凝,目光不时看向降真城遗址的方向。 卢般若:“周应庚一直在这里,悬象天门想瞒下也难,白玉京增援的人是昨晚到的,已经有一拨人上山,青陆就在阵眼附近守着,如果形势不好,她也会进幻境里帮你。” “那我要怎么找到她?” “出现在幻境里的人,一定在幻境对应的时空里存在。那个时候的降真城,只有青陆在。你在城里看见她就可以认出来。” 方杳惊讶,问卢般若:“那你呢?你不也是降真城的人么?” 卢般若轻叹一口气,“我很小的时候,降真城就已经不在,大多数时间里我们都在逃亡。” 方杳一怔。 原来是这样。 由于幻境内外时间流速差异太大,她没有时间问太多,跟卢般若简单沟通完,又匆匆回幻境。 * 明心岛已经到了清晨。 方杳推门出去时,恰好见院门口走来一大一小。李奉湛换了身素净的广袖衣袍,牵着还不及他腰部高的孩子。 许群玉身上的衣服就像李奉湛的缩小版,相比昨天松松垮垮系在身上的白纱衣袍要显得精致许多。 他拉着李奉湛的手,在要跨门槛时两腿一弯,借着李奉湛牵他的力道跳过去,总算有了几分孩子气。 “走吧,我带你去见师父。”李奉湛对方杳说。 这个年代,道士们定契成婚的规矩和普通人不一样,而李奉湛不是普通道士,方杳又是凡人,规矩就更加不一样。她要先拜进他师父灵虚子的门下,成为灵虚子名义上的徒弟,再请仙人抚首赐福,降下契印。 方杳想到契印,心里就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中间不出乱子,拿到契印后去降真城找到存放的位置,这件事就结束了。 悬象天门内有三岛、六山、九处大观,弟子们按照修行年份各自住在山中或大观内,李奉湛、许群玉作为掌门的亲传弟子住的明心岛,各位长老居住在另一处,剩下面积最大、位于天门深处的岛屿就是两人的师父、现任掌门灵虚子的住处。 方杳原以为灵虚子的住处会接近仙宫,应该不乏雕梁画栋、奇珍异兽,却没想到这里朴素得像人间的村落。 原野中淌过潺潺的溪水,有牛群在四周饮水、吃草。在溪边不远处有处院落,三间简陋的茅草屋围成一个半圈,隐隐传来砍柴的声音。 许群玉看见那处茅草屋,立刻甩开李奉湛的手,把柴门拍得哐哐作响。 “师父!” 院落的门扉打开,门口出现一位笑眯眯的白发青年,年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相貌平平,身上穿着最简朴的苎麻布衣,两袖折起,手上沾着木屑,身后不远处堆着柴火和砍刀。 灵虚子弯腰将许群玉抱起来,“胖了。” 许群玉眉头一皱:“您的手脏。” 他转身看向李奉湛,但李奉湛似乎是嫌他麻烦,并没有要抱他的意思。他又看向方杳。 方杳也看着他——她只是纯粹觉得稀奇。 灵虚子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笑,“都进来吧。” 茅草屋内的陈设也十分简陋,桌椅都是用粗糙的木头制成,喝茶用的杯子也是用普通陶泥烧制。 灵虚子放下怀里的孩子,对他说:“去院子里找青牛玩吧。” 许群玉仰头,目光在三人中转了一圈,忽然拉住方杳的手:“我带你去看青牛。” 李奉湛:“群玉,你自己去玩。” 许群玉说:“她没见过青牛呢。” “你要叫她师姐。” 许群玉皱眉,“她入门比我晚。” 灵虚子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摸了摸他的脑袋,“这姑娘是你师兄的妻子,按规矩,你要叫她师姐才对。” 许群玉一愣,目光定定看着李奉湛,又转向方杳。他剔透澄澈的眼珠子里透着某种疑惑,目光好像试图把方杳里里外外看个透。 方杳被他看得几乎要冒汗,生怕他想起什么。 可许群玉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往院子里跑去。青牛正在吃草,他灵巧地爬上青牛宽阔的背,仰躺在上头晒太阳。 “你觉得这里怎么样?”灵虚子问她。 方杳:“天清地灵,像世外桃源。” 灵虚子笑:“这里就只有天地草木,第一天新鲜,第十天就会觉得无趣了。你真的想好了?” 方杳只能点头。 灵虚子又转向李奉湛,“你也想好了?” 李奉湛:“弟子会教她修心养性的。” 灵虚子却说:“我问的是,你想好怎么为人丈夫了么?那跟修心练功不一样。” 李奉湛自然也不会给出别的答案。 灵虚子忽然叹了口气。方杳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可灵虚子却不再多问,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一杯茶,三叩首。 拜师礼过了,就等仙人抚顶。 灵虚子亲自设坛,朱砂笔在绸布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经文,木剑挑起白绸,火焰燃起,白烟向上直入云霄。云层中溢出霞光。 “仙人已经知道,你们先回去等待。” 方杳在幻境里又等了三天。 这三天时间,在外界不过是三分钟。可就是这三分钟,八卦镜有了变化——代表外客的人字环移动至“叁”,显示当下有三个外客在幻境中。 如果宋青陆也进来了,另外还有两个外客可能是白玉京的人。 白玉京的人进来,只可能是为了救出许群玉。但有宋青陆在,事情应该不算棘手。 方杳心里盘算着事情,没有注意到房间里的动静,一转身才发现许群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在了房梁上。 七岁的许群玉和成年后的他相差太大,不仅话少,而且来去无踪,整天与白鹤为伍,整整三天,方杳也没跟他说上几句话。 这位七岁的稀客开口:“仙使来了。” “仙使?” 方杳正疑惑,门就被敲响,是李奉湛在说话:“碧落浮黎的仙使来了岛上,我带你去见。” 她再抬头,房梁上的小孩儿又不见了。 岛的入口处飘着三道巨大的白影,足有十米之高,周围飘着阵阵迷雾。 方杳跟着李奉湛走出观门,猝不及防看见这一幕,浑身战栗,身冒冷汗,几乎要无法站立在原地。 李奉湛扶住了她,“低头。” 方杳低下头,那股令她冷汗直冒的惊惧感才消减一些。 那三道影子动了,直直朝她飘来。 正当她要惊叫出声时,那巨影开始缩小,等落到她面前的时候,已与正常人身高无异,成了三位白袍人。 只是他们身上的兜袍宽大,帽檐低垂,完全遮住了头部,缝隙之间一片漆黑,叫人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方杳脸色苍白,在这可怕的气息中几乎无法动弹。 中间的白袍人开口了:“李夫人。” 声音缥缈,雌雄莫辨,仿若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在她耳边低声呢喃。 “我们来为夫人量身裁衣并行合契前的准备。” 白袍人手中出现三个托盘,上头摆放着用于测量的绳尺工具,还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法器的东西。 中间的白袍人伸出手,拿起度量的绳子,走到方杳身前。 这白袍人的手臂白得近乎透明,粗细不一的青红色血管叶脉般延展,虽绝无邪恶丑陋的气息,但却仍然让人心惊胆战。 方杳趁这仙使靠得近的时候,试图往兜帽里看去。只可惜直到测量结束,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白袍人又拿出一枚梳子,要给她梳头后测量头冠。 方杳在铜镜前坐下,感觉有一股极其冰冷的气息游走在她的发丝间,触及她的头皮,使她浑身不自觉紧绷。 等一切结束,她的额头已经冷汗淋漓,低声问身边的李奉湛:“仙使也是仙人?” 李奉湛说:“仙使是为仙人办事的精怪,你不用放在心上。往常只会来一位,这次因为要筹设白玉京,才多来了人。” 方杳猛地抬头,“设白玉京?” “怎么?”李奉湛好像不想多说,反而对她的态度有些不解。 方杳回想起刚才有人触摸她头顶的事情。 那人也许就是白玉京的人。 她心中升起更大的疑惑。许群玉就在这里,那人却没有理会他,反而像是冲她来的—— 好像在试探什么。 方杳立刻决定用分形再去一趟降真城。 晚上,李奉湛在静室打坐,观中只有掌灯值守的道童。方杳的分形飞出观门,被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挡住道路。 神出鬼没的许群玉站在门前,昂头看她,“你要去哪儿?” 方杳这回要去见宋青陆,照理说该躲许群玉远一点儿,更别说带上他了。可许群玉见她要往山下去,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她停下脚步,说:“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许群玉反问:“你要去降真城?” 方杳叹了口气。这人小时候未免太难对付,找他的时候找不到,要他走远点儿的时候反而像牛皮糖一样甩不掉。 一个巡山的弟子提灯走上来,见许群玉站在青石阶上,“咦,群玉师兄?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许群玉显然也知道别人此时看不见方杳,他不戳破,只是背着手:“你别管。” “喔,那我巡山去了,您走路当心。” 等巡山弟子走了,许群玉才对她说:“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把你偷偷下山的事情告诉师兄。” 方杳盯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幻境对许群玉的影响要比她预料得更大。许群玉不仅在认知上以为自己在小时候,还潜移默化地将“不会修炼的方杳可以分形”和“别人看不见她的分形”这两个事实忽略掉了。 这样小小的变化只让幻境发生了一成的偏离,整体仍然维持着稳定性。 只要许群玉不说出去,她可以用分形做很多事情。可如果他说漏了嘴,让别人——尤其是李奉湛知道了这件事,恐怕就会引起连锁反应,这一层幻境也变得不稳定。 方杳决定试试。她站到许群玉面前,半蹲下身跟他平视,“我带你去,但你不能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许群玉点头,伸出手,“拉钩。” 她愣了一秒,跟他拉了钩。 * 方杳原本想用藏息术直接潜入城中,但带上一个不能隐身的许群玉,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让许群玉在原地等着,自己迅速折回住处将皮影的幕布和影人带来。 许群玉见她手里拿着花花绿绿的东西,问:“这是什么?” “皮影戏的道具。” “皮影戏是什么?”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还要得益于上次探到降真城门口,从那少年口中听来的消息。 显形进入降真城,不仅要会修炼,还要会些悦神的把戏。虽然不知道这规矩是为什么定下,但皮影戏应该是够用了。 ——也不知道那凡人少年有没有知难而返,还是死守在城门前。那样的冰天雪地 方杳收回思绪,牵起许群玉的手,“走吧。” 第22章 何如颠倒梦想(三) 世上竟然还有殉情…… 天山的山坳处依旧大雪纷飞。 深灰色石头砌成的高大城墙静默而神秘, 墙头的火把正旺盛地燃烧。 两人站在城门前。 方杳用力拍了拍城门,没有人回应。她将炁覆盖在手上,再次拍响城门。这一次的拍门声比前几次都要小, 却有人立刻开了门。 一名白白胖胖的男人站在门缝, 五官圆钝中透着憨厚,见门口站着一名少女和一个小孩儿, 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你们要进城?” 方杳点头。 男人说:“进城是有条件的。” 方杳:“我们有把戏。” “噢, 那您一定在之前听说过这里。会把戏是必要的, 但还有别的条件。五天后就是请仙日,凡事城里的人都要参加。如果现在进城,您和这位公子都是不能免的。如果您不愿意, 也不需要浪费时间表演这把戏了。” 许群玉问:“请仙日是什么?” 男人微微一笑:“当然就是请神仙降世赐福了。” 方杳眉头微皱, 又问:“除了参加请仙日这个条件外,进了城后还能出去么?” “这件事可以随意。” “那我们今天进城, 明天离开,你们又怎么能找到我们?” 男人笑了,眼睛弯成一条缝:“您进城得了庇佑, 就沾上了神仙的炁,无论去哪儿,祂都找得到您。” 神仙庇佑、供奉香火这两个词很熟悉,方杳忽然想到了慈悲殿的供香机制, 似乎跟降真城有异曲同工的地方。 她低头去看许群玉, 却见他一脸好奇地张望,对这男人说的话全然无所谓的样子。 再者, 这里是幻境,而宋青陆在城里,她无论如何也得去找她。 方杳点头说:“可以。” 男人请她和许群玉到了城门一侧的小房间里, 请她展示把戏。 方杳没有亲自玩过皮影戏,但在建康时却见崔家五位公子玩闹似的唱了许多次。不过唱词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会摆弄影人。 影人由三块独立的薄驴皮组成,连接处是暗扣做的活动关节,木签嵌入暗扣,就能让影人的头部和四肢摆动起来。 她用炁支起幕布,拿起剑客的皮影交给许群玉,说:“我教你。” 许群玉盯着她递来的木签,没伸手,“我看看就好。” 方杳:“人手不够,你既然要来就得帮忙。” “我能猜到要怎么玩了。” “那你就拿着。” 许群玉依旧不动,“师兄说过,致知就是目的。我既然已经知道了,就不需要去做。” 方杳这下听懂了。 原来许群玉要跟她来,只是因为好奇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下准备当个甩手掌柜。 她扯过他的手,将木签直接放在他掌心,“‘知道’和‘经历’是两件事情,光是知道怎么够?再说了,出来玩就得干活,你可别想偷懒。” “师兄说我年纪小,要先炼心性,所谓明心”他顿了顿,手收在袖子里,不满道:“我从来不干杂活!那都是没天赋的弟子们干的!” 方杳听他三句话离不开“师兄说”和大道理,只好以毒攻毒:“真实才有意义。” 许群玉一愣,眼里露出困惑的神情,又问:“什么才是真实?事物存在我的认知中,就不是真实了么?” “真实是经历。”方杳把话头绕回手上的要事,用皮影上的竹签戳了戳他白嫩嫩的手,“你先上手试试,万一跟你想的不一样呢?” 许群玉听懂了,轻哼一声,“说白了,你就是要我帮你。” 方杳瞪他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根植于潜意识里的本能,记忆回到幼年时的许群玉被她这么一瞪,立刻像长大后那样闭了嘴,慢吞吞伸出手来握住木签。 “好吧,我帮就是了,凶我干什么。” 见他们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男人也不催促,反而饶有兴致地听,等两人达成一致后,主动提议帮忙敲羊皮鼓。 许群玉握着竹签,声音稚嫩又清脆,毫无崔五郎唱的那样缠绵悱恻:“你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两人得到了进城的资格。 夜幕四合,云层开阔,一轮圆月高悬,城里不见一粒雪点,火树银花,明亮如昼。 方杳问过守城人,得知宋家就在西南方的巷口,立刻拉着许群玉立刻赶过去。 长街上店铺林立,让人有身处人间的错觉。许群玉边走边回头,奈何拉着他的人走得太快,他什么都没看清。 方杳找到了宋家所在的位置。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里也是一家店铺,桌上、墙上摆满了木质面具。 一个小姑娘掀开帘子走出来,“客人——” 她和方杳对上目光后,声音猛然顿住,目光转而落在被方杳牵在手里的小孩儿身上。 方杳对宋青陆说:“除了墙上的面具,还有没有别的款式?” 宋青陆:“有的,您跟我到后院。” “你在这里等我。”方杳对许群玉说,“我很快就会来。” 许群玉:“我要跟你一起去。” “我只是进去看一眼。你要是在这里乖乖等我,我等会儿就带你去城里逛。” 一听这个条件,许群玉立刻坐在小凳子上不动了。 方杳跟着宋青陆进到后院,走到角落里。宋青陆低声说:“进来的都是白玉京的人。”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方杳把那天仙使上岛的事情说了一遍,“他们要查什么?” “那些人也想知道你是不是复活的‘方杳’。” “是或着不是,跟白玉京有什么关系?” 宋青陆说:“因为复活是禁术。” 方杳一怔,“那如果我真的是” “那他们容不下你,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李奉湛和许群玉。白玉京设立之后,悬象天门一直掌握大权,不管你是心魔还是死人复活,他们永远跟你是对立的。” 宋青陆缓缓道。 “不管怎么样,马上就到合契的时候,只要拿到契印再来城里,事情就算结束。” 方杳沉默片刻,转而问:“契印拿来这里,要放到什么位置?” “这个——”宋青陆顿了顿,“要靠你找到。” 她不敢置信:“什么?!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一般来说,契印到了这里,也许就会有所感应,出现异常的炁指引你找到地方。” 方杳半信半疑:“这个‘一般’的概率是多少?” “七成。”宋青陆说,“但无论有什么意外,我都这里接应。” 七成的概率不算低也不算高,方杳只希望不要出意外。 从宋家的店铺出来时已经月上中天,时至深夜。 城里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兴致勃勃的许群玉两步一停,要把每个店铺都仔细看一遍。 除了热气腾腾的食店外,这里的门店买的都是些在人间见不到的东西。最常见的是符箓、八卦镜、葫芦和法铃一类法器,还不乏贩卖奇花异草、蛊虫毒药的店铺。 两人转过街角,一个容貌精致的少年向两人行礼。 许群玉仔细一看,“它不是人,也没有炁,怎么能像人一样动?” 老板走到少年身边,笑道:“小道友,你看。” 说着,他将少年的“头盖骨”掀开,里头嵌满了密密麻麻的齿轮和轴承,牛筋绳缠绕其间,齿轮咬合,轴承旋转,于是这人形的死物能像人类一样行动。 许群玉惊叹,拽着方杳的手,“师姐,你看!” 方杳见卢般若鼓捣过这玩意儿,而且崔家也供奉了一位偃师,倒是见惯不怪。 许群玉反倒像土包子进城,看得越多,眼睛越亮,等他看见一个幻术师不用灵炁就能化出一对蝴蝶的时候,忍不住对方杳说:“师兄总说这里是不入流的外道,可这些外道真有意思。” 方杳见他一脸新奇,问:“天门离这里这么近,你就没来过?” 他摇头,“师兄不让我来,说我心性还不定,不能乱走,只能在岛上修行。” “那你去过什么地方?” 许群玉:“我有记忆以来就在岛上,哪儿也没去过。” 说罢,他仰头看向幻术师,“你不用炁,是怎么变出蝴蝶的?” 幻术师微微一笑,摊开手心,上头有细细的粉末勾勒出的蝴蝶轮廓:“这是硝石磨成的风,烛火点燃药粉,会形成蝴蝶一样的火焰。” 许群玉:“你再变些别的给我看看。” 幻术师拒绝了他,“这是我要在请仙日展示的幻术,在神降之前,我只变这个。” “既然是悦神,你为什么变蝴蝶,不是仙鹤蟠桃一类的东西?” “因为上虞祝氏女和会稽梁山伯的故事正在人间流传,要让神仙听些新鲜的东西。” 许群玉又问:“那是个什么故事?” 幻术师:“小道友,你的问题太多了,请您身边的道友解释吧。” 许群玉第一次下山,见什么都新鲜,听什么都新奇,非要方杳说个明白。方杳只好简单说了一遍。 他听到梁祝两人生前爱而不得,死后化蝶双飞的结局,忍不住惊叹:“世上竟然还有殉情这样的事。男女之情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说完,许群玉却发现身边的人并没有再听。他抬头看去,见她正望着街角的方向。 在偃师的门店站着两个人,一人高挑清瘦,面如冠玉,另一人带着兜帽,看上去十分瘦小,好像吃不饱饭的样子。两人站在一起如同公子与乞儿,看上去很怪异。 “师姐?”许群玉扯了扯身边人的衣角。 方杳觉得街角那戴兜帽的少年有些眼熟,听许群玉一叫才回过神来,“你要是想听故事,回岛上我可以跟你说。” 许群玉仰头看她,“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故事?” “因为人间有很多画本。” 他又说:“可刚才你看见那火焰做的蝴蝶也不惊奇。” “你师兄之前用炁变过一次蝴蝶。” 许群玉愣了:“我没见师兄用炁变过这种东西。” “噢,那你回去叫他变给你看。” 方杳随口说着,仰头一看,发现天色已经蒙蒙亮,于是弯腰将他抱起,“我们该回去了。” 许群玉又问:“你为什么要抱我。” “你走得太慢。” “可还有很多店都没看过呢,我想吃糖葫芦。” 城中的交易方式很不一样,流通的货币是给神灵供香的香支,两人手上没有,根本买不了东西。 方杳像个没信用的大人一样许诺:“我们下次来。” 微风吹过,许群玉从她身上嗅到一缕浅淡的香气儿。 他将头耷在她的肩头,小声:“好吧。” 一上明心岛,两人就见岸边站着一道人影。 方杳心里咯噔一跳,听李奉湛冷声说:“群玉,过来。” 他看不见方杳的分形,目光只落在许群玉身上。 许群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袖间的手却捏紧了,人也没有动。方杳觉得他好像有些害怕。 李奉湛重复:“过来。” 许群玉不情不愿地迈出步子,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低着头不吱声。李奉湛垂眸看他,“为什么下山?” “无聊。” “和谁一起去的。” “自己去的。”许群玉还记得跟方杳的约定。 “跪下。” 小孩儿掀起衣摆,跪在他面前。 李奉湛留下限时的禁制,转身就走,没留下一句话。方杳惊愕地跑到许群玉身边,“他怎么能这么罚你?” “门中有戒律。”许群玉看向她,双眼剔透,“我没有跟师兄说起你,下次你还带我去,好不好?” 方杳真是没辙了,“你既然知道要被罚,怎么还要跟我下去?” “降真城好玩儿,比山上有趣。”他诚实说,“你就带上我吧,下一次我会好好唱皮影戏的。” 正当这时,方杳察觉到本体所在的房间有人敲门,是李奉湛。 她来不及跟许群玉扯皮,迅速往房间飞去。 面前的女人突然消失,许群玉愣住了。 他独自跪着,扫了一眼四周。湖岸水声悠悠,大片的山林里是不变的静默。 明明不是第一次被罚,他却头一次感到有些空荡荡的。 * 李奉湛来敲门,是要说合契的事情。 “日子定在三天后,此前需要你熟悉流程,免得当天出差错。” 道士的合契仪式虽然庄重,但和人间成婚很不一样,大致有三个步骤。 一是在宗门祭坛前上香诵经,敬奉天地。 此后天上降下青鸟,口衔丹书一封,爪中勾有一方宝匣,里头就放着合契用的玉契。 二是夫妻两人向天陈词,表明对彼此的心意,请仙人祝福。 词都是预先写好的,都是从古时候流传下来的话式,因愿意这样合契的修道者不多,所以词也没有多大变化,就是走个流程而已。 最后一个步骤,是将沾了两人精血的玉契放入一尊丹炉内。 这沾了两个人气息的玉契经过炁的冶炼互相嵌在一起,天上地下无人能分开,直至一方死亡为止。 “阴阳合和”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同房。 方杳当然不打算等到那一步。只要拿到契印,她就会直接往降真城奔去,这幻境就该结束。 她低头正盘算这件事,忽然听见铃铛声,抬头一看,李奉湛的手指勾着一条红绳,绳子末尾吊着两个金铃铛。 “这是什么?”方杳一怔。 李奉湛说:“修静是道门的第一要义,你既然已经拜入天门,也应该以修心养性为要。” “用这两个铃铛来修?”方杳不可思议,“这怎么修?” 李奉湛让她坐在榻上,在她身边半蹲下,掀起她的裙角。方杳猛地转身要躲,却被他握住脚踝。 “别动。”他声音平静。 那吊着铃铛的红绳被系在了她的脚踝上。 李奉湛系好绳结,捏住其中一个铃铛,向外一拉,那红绳神奇地分成两段。 方杳跑不了,只好看着他手上的动作,等李奉湛将另一端锁在了他的无名指上,她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要绑在那里?” “这只手指跟心脉相连,我们是夫妻,结契后有他心通,只要你修心功力不够,你脚上的铃铛会响,我的手指也会感应。” 方杳:“那你感应到我心不静,要怎么做?” 李奉湛起身,“那就再教你一遍。” 说罢,他用术法搬过椅子,坐在了她对面,“之前教你运炁小周天,还没有讲完,现在铃铛系上,你正好可以运炁打坐” 身上禁制到时间就解除,罚跪结束的许群玉没有回到自己的住处,起身往元空观跑去。 他正想翻窗到梁上坐着,却见不仅方杳在,师兄李奉湛也在里面。他们两人坐得极近,衣袖交叠,双膝挨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许群玉趴在窗边看。 在他的记忆里,李奉湛从来不用这样柔和的声音跟他说话。 除开一些日常的琐碎交谈,李奉湛跟他说的话只分为三种——“你可以”“你不能”以及“跪下”。 屋内。 方杳听李奉湛教完小周天的运炁,“我听懂了,真的懂了。”她将李奉湛说的复述一遍。 “嗯,你的悟性的确很灵,可惜炁”李奉湛声音一顿,不再继续说了,起身,“你就照着我说的做。所谓致虚极,守静笃,只要找到法门就不会枯燥。” 等他走了,方杳才放松下身体,一转头,又见许群玉在窗边。 李奉湛在外头把门一关,他就跳了进来,拿出怀里的皮影,“我们什么时候再去降真城?” “等合契之后我们再去。” 许群玉注意到她脚踝上的铃铛,“师兄把同心铃给你了。” “这东西叫同心铃?” “嗯,据说是夫妻间感应彼此的东西。” 方杳无奈:“他要我‘修静’,说这东西一响,他就会来纠正我的修行。” 许群玉垂下眼,“那你这三天也不能和我出去玩了。” 方杳听出他语气里的失望,正想说些什么,可他又转身头也不回地跑掉,眨眼就不见身影。 许群玉跑出观宇,骑上鹤背,拍一拍鹤颈,巨鹤就载他飞上长空。 “师兄只教他觉得有天分的人,可如果她很有天份,为什么炁又那么平庸呢?”他不解。 鹤开口说:“那只是哄孩子的说法,男女之情就是这样的。” “男女之情?师兄不会有那种东西。” “哦?是吗?我以为你们人都有这样的感情。” 许群玉盘腿坐在鹤背上,风吹得他脸颊边碎发飞扬,“我们和普通人不一样。我们是道士。” “可方姑娘是普通人。” “” 许群玉忽然沉默,陷入沉思—— 作者有话说:“施一十四福,福报如之。一者形神澄正,不受众横,永离痛恼”来源:《灵宝真文》 第23章 何如颠倒梦想(四) 我的清心纹要留一…… 合契大典当天, 清寂已久的悬象天门罕见地变得热闹。 各宗门的宾客都来了,仙鹤、白象、雄狮驮着各种奇珍异宝。 “施一十四福,福报如之。一者形神澄正, 不受众横, 永离痛恼” 玉磐声清越,琴笙之声不绝于耳, 偶有随宾客来的仙兽们发出舒缓悠长的声音。 许群玉和师父灵虚子一起坐在左上座。他双手撑脸颊, 看着祭台上的两人。 坐在附近的弟子都恭喜他, 许群玉说:“又不是我成婚,恭喜我作什么?” 有人说:“你多了一位师姐,就多了一位亲人, 当然要恭喜了。” 许群玉略一思索, “师姐对我的确很好。” 灵虚子侧头看他,微笑:“我以为你只瞧得上奉湛。” 许群玉:“论天赋, 只有师兄能和我并论。但师姐比师兄还要好一些。” 旁边又有弟子说:“等群玉师兄长大,也去找个漂亮温柔的凡人姑娘。” 许群玉一听,眉头皱起。 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脑海里忽然冒出一道熟悉的女人身影,仿佛和不远处的人重合。 不过那画面只是一闪而过,他并没有抓住,反而想起了在降真城里听到的化蝶故事。 许群玉轻轻哼了声, “我才不要。多情伤心, 还伤性命。现在跟师兄师姐在一起就正好。” 就在此时,祭坛上霞光大作, 道韵流转,无数生灵与自然共鸣,发出悠长深远的鸣叫。 等方杳和李奉湛念完词, 祭坛便降下一道高大的金影,隐约看得出是个人形。 这金影抬手,依次抚过李奉湛、方杳的头顶,便是祝福过了。 仙人抚顶的场景对道士而言十分罕见,在场的人沾了光,从仙人虚影中感悟到道韵,又有数人当场突破了境界。 礼成之后,日落月升,所有人环坐在大殿里宴饮,有持续到深夜的架势。 方杳头戴莲花冠,身披云帔,坐在李奉湛身边。许多面生的道士走过来跟他庆贺,她也不作声,面带微笑,安静听着。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落在了大殿正中的鼎炉里。 那座青铜鼎炉两侧的孔洞里正冒出白烟,等那些白烟变成云霞一样的彩色,里面的玉契就炼成了。 另一边,三个仙使坐在右上座,其中两人也在吃喝,中间那人却一动不动,也盯着殿中的鼎炉。 方杳目光落在那名仙使上,眉头微皱。 她有些不确定白玉京员工进入幻境的目的了——原以为是要查她的身份,这下看来,那人似乎也想抢玉契。 可她和李奉湛的成婚玉契,跟白玉京有什么关系? “李师兄,方师妹。” 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落在耳中,让人凭空觉得很亲切。 方杳收回目光,抬头看去,随即愣了——她在降真城里见过他。 来人秀目细眉,瞳孔漆黑,鼻梁高挺,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束在身后,脸上是温和的微笑,浑身透着股文弱的书生气。 李奉湛露出个和缓的笑:“谢师弟。” 他像刚才那样跟方杳介绍,方杳这才知道面前这位是自在观的观主谢枯兰。她心想这名字倒取得很奇怪。 这些天里,她也见过不少道士了,他们的道名多少都跟修行存思的义理有关,怎么会有人取“枯兰”这种名字? 就在这时,殿中鼎炉发出嗡鸣,在殿外吃草喝水的鹤、象和狮子们一阵接一阵地叫起来。 方杳扭头再次看向仙使,发现中间那人身体绷直,有要站起来的势头。她立刻对不远处的小孩儿招手,“群玉,过来。” 许群玉正在吃桃子,汁水淌了一手,脸上也沾着几滴。 见方杳叫自己,他立刻跑过来,问她:“怎么了?” 方杳隐隐觉得不对。 她原本是想等今晚拿到玉契后,悄无声息地潜入降真城把事情办完。就算白玉京的人要查她的身份,只要她的动作快一步,事成后跑到慈悲殿里躲着就行。 但如果白玉京要抢契印,她也得先下手。 方杳从怀里扯出手帕,麻利地给许群玉擦干净脸蛋和双手,只说:“跟在我身边。” 等契印归位,离开幻境的时候必须要将许群玉待在身边。等会儿如果真出了意外,她只能破罐子破摔,直接扛着许群玉抢下契印,往降真城里冲去。 方杳全神贯注在鼎炉上,没注意到一旁的李奉湛和谢枯兰都看着她和许群玉。 ——许群玉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后就趴在她怀里,百无聊赖地盯着房梁上的纹饰。 这一天下来,他耳边除了恭喜还是恭喜,不论是方杳还是李奉湛都没空理他,他已经无聊透了。 “没想到群玉和方师妹关系这么亲近。”谢枯兰惊讶。 李奉湛低下头去,拿起酒杯,“是啊,这孩子心高气傲,跟他人不亲近,算是好事。”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鹤唳响起,殿中鼎炉的盖子飞起,云蒸霞蔚,绮丽壮观。 那白袍仙使奋然起身,方杳抱着怀里的孩子也迅速冲向鼎炉。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殿中所有道士和童子都目瞪口呆。 仙使怎么要抢契? 李道君的夫人不是凡人么,她怎么飞起来了?? 方杳离鼎炉更近,一把抢到了契印,转身迎面撞上仙使。那白袍里黑黢黢的深影让她浑身一震,头晕目眩。 一把金色小剑闪过,刺穿了这仙使的身体,她隐隐听到那人痛苦闷哼一声,攥着契印,立刻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 “师姐” 怀里的许群玉有些痛苦地叫着她,四周的山川在震动,动物们躁动不安。 方杳不用看八卦镜就能猜到现在幻境已经严重偏移,许群玉就要醒过来了。 她加快脚步,穿过大门,奔向雪原。 身周风雪大作,呼啸声中夹杂着一道冷冽的声音:“杳儿,回来。” 方杳下意识回头,见飞扬的密集雪粒中有一道高大的身影,竟然是李奉湛。李奉湛身后不远处是被白玉京员工附身的仙使,两人各自紧追在她身后,只有约二十来米的距离。 她脚踝的铃铛开始疯狂响动,让那两人能精准地找到她的方向。 方杳问怀里的许群玉:“帮我解开同心铃!” 许群玉整张脸都埋在她颈窝里,痛苦地轻哼着,听到她的要求还是分出一抹炁去撕扯那铃铛。 可没想到李奉湛给的红绳上下了咒,许群玉运炁一触及那红绳,就被咒法反噬,哇地吐了口血出来。 她惊慌失色,“群玉!” 李奉湛怎么会给红绳上下这么毒的咒?他这是针对谁? 可方杳来不及多想,许群玉也回答不出来。他紧闭着双眼,额头冒着冷汗。在幻境里受伤会折磨他的精神,那痛楚并不是作假。 降真城的大门就在不远处,好在之前提前来探过,方杳有进城权限,抱着许群玉直接冲了进去。 大门随即紧闭,将李奉湛和仙使挡在门外。 方杳带着许群玉一进城,立刻掏出契印。 这契印是个圆形,是太极的纹样,一半阳刻,一半阴刻,嵌在一起代表夫妻阴阳合和。 她将这契印正放倒放好几次,心里一沉——它完全没有反应。 许群玉微微睁开眼,声音虚弱:“师姐,他们在看过来” 方杳抬头一看,立刻毛骨悚然。 幻境偏移太多,降真城里的人也出现异样,行走的路人、路边的摊贩和店里的老板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勾勾盯着他们。 门外一声巨响,厚重的城门竟然破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外头的雪粒从这道裂口灌进城中,李奉湛的身影出现在城中,随之而来的还有仙使。 “你去找存放契印的位置,我来挡着他们!” 宋青陆从街道尽头冲出来,手中握着把铜钱剑。 方杳稍微松了口气,带着许群玉往城去。 既然契印没有感应,就只能一处处找。但怎么找、怎么辨认出是存放契印的位置,方杳毫无头绪,而宋青陆他们也没有预料到这个情况。 方杳找了一条街,只觉得自己像无头苍蝇般乱跑,背后冒出了汗。 剑刺入皮肉的声音响起,有人倒地了,随即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方杳心口发紧,脚步一转,往城中心的上善池跑去。 眼见那圆形的池子就在不远处,一道长剑从天而降,猛地插进距离她半步之遥的地面。坚固的石质地面裂开数道深纹。 方杳猛地抱紧虚弱的许群玉,后退一步,蓦地转身。 李奉湛就站在一米开外,正居高临下,神情突然变得森冷至极,“我们已经结契,你跑什么?” 方杳有一瞬间恍惚,随即是恐惧。 面前的男人半点温和也无,和外界的李奉湛一模一样。 倒在血泊里的宋青陆哑声说:“他不是真人,只是许群玉意识的投射!” 她的铜钱剑暂时将白玉京员工钉在城墙上,以至于没有挡住李奉湛的剑。此刻腹部汩汩流血,是下丹田被捅穿了。 他真的只是许群玉的意识投影么? 八卦镜上显示有三名外客,除了宋青陆和白玉京的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始终没出现。 方杳脸色发白地看着面前的李奉湛,他漆黑的瞳孔冷冽而深邃,目光有如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他收起剑,迈步走向她,“就算跑,你又能跟群玉跑到哪里去?” 李奉湛进一步,方杳就退一步。 她每退一步,脚踝上的铃铛就响一声,李奉湛的无名指处便震一下。 叮呤。 叮呤。 一种埋藏在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就要破土而出。 就在这时,许群玉忽然睁开眼,长睫掀起,双瞳直视着面前的男人,一字一顿道:“离我们远点。” 他被混乱的幻境严重影响,脸色苍白,音色仍是孩童的稚嫩,语气却阴沉至极。 那话一出,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冲向李奉湛。 天空变色,房屋倒下,地面塌陷,如一张巨口要将李奉湛吞噬。 许群玉彻底醒了。 城也毁了。 契却没有放到该放的位置。 方杳深吸一口气,在上善池塌陷的前一秒,带着尚且不能行动的许群玉纵身跳入。 水花溅起,铃声戛然而止。 * 清风拂过窗棂。 方杳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榻上,身上没穿衣服,只盖着缎面的薄被。 不远处响起书页翻动的声音。 她看过去,有人坐在窗边看书。 薄纱屏风挡在中间,只能看见隐约的身形轮廓,是李奉湛。他长发披散,衣袍披在身上,里头穿的是白色的里衣。 方杳坐起身,感觉浑身疲惫,还有些异样的疼痛。 她脸色微变,提醒自己这里只是幻境,随即定下心神。 房里随处可见合契典礼时的装设,连枝灯上红烛见底,看样子是烧了一夜。 是合契典礼的第二天。 方杳穿好衣服走出屏风,李奉湛放下书,起身揽住她,将炁注入她的腰间,“今天多休息些时候也没关系。” “没关系,我已经休息好了。” 她再三观察,确定李奉湛暂时没有异常。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李奉湛附身,此刻应该是被幻境操纵着。 方杳随即悄悄环视一周。 一旁的桌上除了书,还放着一方鼎炉,跟合契典礼上用来炼契印的鼎炉一模一样。 她心念一动,掀开鼎炉的盖子,果然看见契印藏在里面。 方杳刚伸手去拿,手腕忽然被李奉湛握住。他说:“契印重要,我来收着就好。” “等——” 还没等她说完,整个鼎炉连带着契印就被李奉湛用法术收了起来。 方杳稳住表情,仰头看他,“反正我哪儿也不能去,放在我手里也没关系” 可李奉湛还是拒绝了她。 为免让他觉得奇怪,她又说:“自从上山,你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忙,忙完了又要修炼,我看不到你,总可以看玉契吧。” 李奉湛一怔,神情柔和些许,解释:“我拿这玉契暂时有用。等用完了再拿来给你。” 方杳:“我们两个成婚的玉契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和你没什么关系。接下来几天我不在岛上,你好好□□炁小周天的事情,有什么事情可以用同心铃叫我。” 刚结契就要走? 方杳品出几分不对劲,扯住李奉湛衣角,“你要去哪儿?别说和我没关系,你现在是我丈夫。” 闻言,李奉湛终于说:“之前跟你提过,三名仙使来是要商议筹措白玉京的事情。我要同他们去一趟碧落浮黎,顺带替你向仙人求赐仙药,等事情办完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李奉湛不让,方杳也另有办法。他看不见她的分形,她就用分形跟在后头,随他一路到了明心岛的渡口。 可当她正要上鹤背的时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眼前画面一变,她又回到了本体里。 这里竟然是幻境的边界——也就是说,李奉湛此时去干了什么,许群玉根本没有记忆。 方杳面色凝重,拿出八卦镜。 幻境已经进入第十九层,而代表记忆偏离程度的地字环指向“拾”,也就是说当前的幻境跟许群玉记忆中曾经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并没有偏离。 李奉湛带玉契去碧落浮黎,目的是筹设白玉京。 在上一层幻境里,白玉京的员工也要抢玉契。 而照卢般若的说法,这枚玉契在最后是被“方杳”藏在了降真城里。 三个看似并无关联的事实像散落的珠子,应该有一条说得过去的线穿起来才对。 方杳略一思索,用分形钻入八卦镜中央的镜面。 * 深夜,王家土坯房,屋内一片漆黑。 方杳从镜子里钻出来,立刻有人从后捂住她的嘴。那人低声道:“嘘。” 是卢般若的声音。 方杳立刻停住动作,目光转向窗边。 外头阴风呼啸,一道道细长的黑影从窗前飞过。土坯房的窗沿和墙面都贴满了黄符。过了大约四五分钟,风声停了。 卢般若松开了她的嘴,一旁的程宋也松了口气儿。 “周家人用仙人派驻在蓬莱的灵体搜查这里,我们用遁术屏蔽了这里的气息,从外面看这房间就是一堵墙。” 卢般若用火符点亮蜡烛。 “现在外面全部都是白玉京的人,这蜡烛是特质的,只要有灵体再出现,它会自动熄灭。” 火光一亮,方杳才看见了躺在床上的宋青陆。她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状态极差。 她低声将幻境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青陆在第十八层幻境里受了伤。” “那些白玉京的人应该是猜到我们要找玉契。” 卢般若说:“你是执境人,跟境主进入十九层后,外客也会被动进入十九层。进入幻境越深,受境主的意志影响也越大。她现在应该还在降真城里,但暂时被幻境同化了,其他白玉京的外客也一样。只要保证幻境偏离度稳定,他们一时半会不会醒来。” 方杳转身看向他,“八卦镜显示有三名外客,我只见过其中两名,还有一个人会不会是李奉湛?” 卢般若眉头微皱,“有可能。李道君很特殊,他早就修到三花聚顶,五炁朝元的境界,按理说该飞升了。如果他的分形进入幻境,八卦镜甚至可能感应不到他的存在。” “另一个问题,当年李奉湛带着契印去碧落浮黎安排组建白玉京,具体做了什么事?” 卢般若摇头,“这件事太过久远,我们不知道。” 方杳又问:“那你们是怎么知道玉契现在埋在降真城里的?” “因为肉身里的那一片魂魄感应到它在降真城。” 方杳眉头微皱,“所以当年发生了什么,玉契为什么被埋在降真城,你们也并不知道。” 卢般若摇头,“是,我们并不知道。照你说的,把玉契拿到降真城里时如果没有感应,那说明许道君也并不知道玉契埋在了哪里。你无法跟李道君出岛也是一样,许道君不知道这件事,幻境里就无法发生。” 方杳沉默片刻,问出一个之前她并没有太过关注的问题:“你们当初怎么会有‘方杳’的魂魄碎片?” 卢般若说:“她的魂魄在某一天,突然被人放在我们藏身之处的。严格来说,我们也不知道她的魂魄为什么会被放在里面。” 问题越问越多,谜团越来越重。 方杳想起许群玉说过,他是看着她的魂魄散去的。所以他对此完全不知情,更不可能是他做的。 更细节的东西,卢般若没有说,毕竟方杳的真实身份没有确定,他有所保留倒也并不奇怪。 幻境中情况多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用契印感应方位的办法不成,接下来就要靠方杳在幻境里找到线索了。 方杳总觉得线索在李奉湛和白玉京上。 程宋说:“姐,您该回去了。” 他拿出一枚哨子,“卢哥要守着这里,我小姨又昏迷,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吹响这个哨子。我附身在动物身上进去更隐蔽。注意安全,等事情结束,不管您是谁,我俩都去好好吃顿烤串儿!” 方杳见他还惦记着吃烤串,顿时乐了,“行,我请你,到时候随便点。” 她收起哨子,给慈悲殿供了香,再次钻进八卦镜里。 * 明心岛刚刚下过小雨,水雾迷蒙。 “修行吸纳天地精炁,我就算不梳头,头发也不脏不乱。”小孩儿说。 少女声音带笑:“噢,不要我帮你梳头就算了。” 小孩儿又说:“哎,我都在镜子前坐下了。” 方杳回到幻境中,透过灵台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她走到窗边往里看去,发现自己的本体自主动了起来,正在给许群玉梳头。 想来幻境又深了一层,就连她的本体也会受影响,只要不主动控制,就会随着幻境的记忆而动。 桌案边,镜子前,她将许群玉乌黑的长发分成左右两份,各取一束梳成圆髻,用白色丝带绾束,脸颊两侧的碎发也用细丝带束成一缕。 许群玉对镜子照了几下,勉勉强强说:“还可以。” “那以后还要不要这么梳头?” “要的。” 许群玉忽然往门外看去,立刻和她的分形对上视线。就像之前一样,八卦镜的地字环微微偏移,大约是幻境又深了一些,这次偏移得更少。 方杳里面将分形收回。 他牵住她的手,说:“你的事情忙完了,总可以带我去降真城了吧?” 当然是要去的,可方杳担心他再被发现私自下山,问:“你的阳神可以分形吗?” 许群玉点头。 虽然问题是她问的,方杳还是很惊讶,“你才七岁就修成阳神了?” 他下颌微抬,少见地露出些骄矜,“我天生仙命,修行水到渠成,天底下能比得上我的也只有师兄罢了。” 方杳一愣,“要比师父还厉害?” “当然。天资不以年龄论,师父只是修行得久才有三花聚顶。” “那你岂不是很快就能飞升成仙,还拜师修炼作什么?” 许群玉说:“我们道士是‘性命双修’,炁好便修身快,但心性却要历练。有人心性佳,但炁不行,就像师姐你一样,那无论如何努力,也是不能靠炼炁修行飞升的。” 方杳:“你知道的还挺多。” “前半句是师兄对我说的,后半句是我猜的。我原先以为师兄带你回来,是因为想看你这样的人能否修炼成仙,但是” 许群玉仰头看她。 “他们都说你们相爱。你在师兄身上看见清心纹了么?” 方杳一愣,问:“清心纹是什么?” 许群玉指了指他眉心的红痕,严肃地说:“这是清心纹,动情则散。” 方杳对同房没有记忆,当然没见过李奉湛的清心纹,也不知道那东西还在不在,她觉得这不重要。 但许群玉却对此非常好奇:“你快告诉我,师兄的清心纹散了么?” 方杳无可奈何,实话告诉他:“他的散不散我不知道,你的以后肯定散了。” 说完这话,她立刻后悔了,生怕许群玉察觉不对,突然清醒。 却没想这小孩儿道心十分坚定,丝毫不相信她说的话,义正言辞反驳:“你胡说。师父说我的天赋比师兄的还要好,就算他的散了,我的也不可能!” 方杳敷衍地笑了一声,扭头往窗外看去,“天快黑了,我们先去城里。” 想到降真城的热闹,许群玉果然转移注意力,麻溜儿地拉着她就往外跑。 第24章 何如颠倒梦想(五) 我也和师兄一样喜…… 两人这次都用分形下山。 从天门到降真城要越过三个山头, 都是深山老林,冰雪覆盖,除了有动物出没外几无人烟。 这次下山, 他们刚刚越过山谷就听见了哭声。 许群玉眉头一皱, “有血腥味儿。” 山谷朝南,雪层较浅。 坡上站着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 都穿着打补丁的棉袄。 他们齐齐对着三根尖锐的木桩, 右侧的木桩上串着个人——木桩的尖头从他的□□穿进身体,大约已经穿透了五脏六腑,尸体仰着头, 血液从他口中和□□淌出。 另外两根木桩前还各压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 看上去和死去的男人是一家人。 哭声是从孩子口中传出的,那女人没有哭, 瘦削的脸上一片灰白,双眼沉沉,没有焦距。那些人架着她往木架前走, 她也没有挣扎。 两人落在一侧的岩石后,方杳牵住他的手,“你跟紧我身后。” 许群玉却把她推到自己身后,“几个装神弄鬼的凡人罢了, 你躲在后面。”他随即跳上岩石, 冷声质问那些人:“你们戕害人命,想做什么?” 一声孩童的叱喝出现在这四下无人的雪原, 众人都惊骇地回头。 不远处的岩石上站着一名七八岁的孩童,头盘双髻,宽袍广袖, 秀眉黑瞳,唇红齿白。 众人的惊骇瞬间变成了呆愣。 见他们不说话,许群玉手里变出一柄拂尘, 拂尘一甩,那被木桩穿体而过的人躺在了平地上,稍微有了些体面。 拂尘再一甩,两个被压在木桩前的母子也得救。 其他人见状,纷纷跪下,大喊“仙人老爷”。 许群玉收起拂尘,“我不是仙人老爷,也不要你们跪。你们只要说为什么害人就行。” “仙人老爷,我们没有害人,这一家人是自愿的啊。” 为首的人不敢怠慢。 “我们住在山下的乌木村,小人是村长。连续三年大灾,不管是人还是畜生都死了大半,我们这是在祭拜山神,请山神赐下粮食和牛羊。这一家人甘愿当人牲供奉神仙,来世也能投个好胎呀。” 许群玉冷冷道:“荒谬。人死之后精炁归于天地,哪来的来世?” 村长见这孩童虽然年纪小,举止不凡,又说自己不是仙人,就想起传说中这山顶上有道宫,于是问:“您是悬象天门的道长?” 许群玉:“是。” “群玉。” 方杳一听是乌木村,立刻从岩石后走了出来。 她看了眼木桩上死相凄惨的男人,心里沉甸甸的,照李奉湛之前的做法,从树上摘下一根松枝,将灵炁灌注在松针上,递给村长。 “把这跟树枝拿回你们村子里,将松针喂给人或牲畜,他们就能活。埋进地里,就能长出作物。” 她话音刚落,之前被当做人牲的女人跪着爬过来,哽咽着说:“仙姑,您法力无边,能不能将我男人也复活?没有他,我也活不下去呀。” 方杳哪里是法力无边,身上的炁都是许群玉的,只能算借他之手做好事罢了。她只好低下头问许群玉:“你有办法么?” 许群玉摇头,“人死如灯灭,没有复燃的可能。” 女人脸色灰败,晃悠悠站起来,指着他们两人骂道:“你们这些道士,平常明明不管他人死活,这个时候跳出来说些叫人听不懂的话。要是来得早也罢,我丈夫就不用死,要是来得晚也罢,我们一家在下面团聚,也不用知道这些什么道理真相,偏偏偏偏” 忽然朝不远处那血淋淋的木桩跑去,纵身一跃,让那根已经扎死了男人的尖头木桩又穿过她的身体。剩下的是个半大孩子,哭着喊爹娘,抱着那两具尸体哭。 方杳看着这一幕。 裹挟着血腥气儿的冷气灌入鼻腔,变成利刃在肺部割着,她一时忘记自己已经是非人的灵体,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带了血。 村长怕仙人发怒,连忙跪下磕头,说之前是实在没办了,这次仙人赐福,村子一定会照仙人说的做,把夫妻俩好好地葬了,在将这孩子好好养大。 许群玉也愣了,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方杳。她双唇发颤,直愣愣看着那血腥的一幕,好像要说些什么,却迟迟说不出。 他抬手,用炁往那松枝上下了道符,对村长说,“你要言而有信,否则因果有报,这炁不仅会失效,还会要你们的命。” 村长连声答应。 许群玉牵住身边人的手,对她说:“师姐,我们走吧。”他的小手细嫩而温暖,牵引着方杳的思绪回笼。 她问村长:“是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村里的男娃逃到山上,说这山里有座城,城里有山神。我们没福分进城,只能在这里供奉。” 山里的城,只能是降真城。 方杳又问:“你说的那个男娃叫什么名字?” 村长说:“叫狗娃。” “他长什么样?” “瘦、竹竿儿似的唉,仙姑,村里的娃娃都是一个贱样,叫我怎么说嘛。” 许群玉听方杳问完了,对那些人说:“这山里是有座城,但那城里的神仙也从不要人牲,你们用的是邪法,以后决不能碰。” 村长连声答是。 许群玉:“你们走吧。” 村长将松枝护在大衣里走在前,村民们抬着尸首走在后。 冰天雪地里,村人很快变成一道道如蚂蚁般的黑点,只留下一连串混杂着刺眼的血迹的脚印。 两人继续往前飞,伫立在风雪中的城池渐渐出现在视野里。 她轻声问:“这座村子就在天山脚下,天门原来也不会管么?” 许群玉说:“门内有管事的弟子每隔三年会下山发放救济,教他们找谋生的方法。” 方杳跟李奉湛上山的时候也这么帮过沿路百姓,可是外头的百姓度日如年,估计没等到救济的道士来,人已经死光了。 许群玉:“天行有常,天灾人祸都是人间的大运。生生死死,人也各自有命。救济百姓只是入世修行罢了,大道终点是摆脱红尘苦厄,得到逍遥,又不是济事救苦。” 他声音稚嫩,说的话却冷酷得让方杳惊愕。 见她愣住,许群玉又说:“这是师兄教的。” 她轻轻叹口气。 如果是李奉湛说的,好像又不奇怪了。 雪势渐小,城门就在不远处。 许群玉拉着她跑过去,抬手拍门。 为两人开门的还是上次的男人,没人知道他的姓名,都叫他城守。 许群玉双眼亮晶晶的,“今日城里有糖葫芦么?” 城守笑眯眯地说:“当然是有的。”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进城的人能分得一处铺位,两位的铺位已经准备好,往城的西南走,靠城墙的第二条街零三号铺就是。” 一进城门,冰雪带来的孤寂彻底褪去,城中的灯火和热气儿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城门两边伫立着几道无字石碑,每座石碑前都有一方供香的鼎,香支插满,白雾缭绕。 两人按照城守指的方向找到铺子,方杳这才发现隔壁就是宋青陆家的面具店。 店内坐着一个小姑娘,赫然就是宋青陆。她正用笔给一张木质面具上色,注意到门口来人,蓦地抬头,等和方杳对上视线后灿然一笑。 她受幻境影响,已经暂时忘记外界的事情。 为了保证幻境稳定,方杳暂时不打算唤醒她,也冲她笑了笑,牵着许群玉进了他们自己的铺子。 这里的铺位都是前店后院的格局,铺内有几张桌椅堆在一起,爱当撒手掌柜的许群玉头一次说:“我来整理,你去休息吧。” 方杳让他去做,随后独自走进院子里,迅速打开八卦镜。 记忆偏离的程度竟然还没到达一成。 排除许群玉受幻境影响更大的因素,也许从刚才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在过去都以相似的形式发生过,比如刚才在山坡上的松枝其实是许群玉给出的,或着是当年的“方杳”让许群玉给的。 她捋清了情况,将八卦镜收起。 虽然李奉湛拿玉契去白玉京的事情非常可疑,但在他回来之前也不能坐以待毙。她准备趁许群玉买东西的时候在城中尽量找些线索。 既然要找线索,当然是越快开始越好。不仅要了解这里的居民,最好把那些奇异的东西拿回来研究一番。事到如今,背后的事情一定有所关联,不可能找不到蛛丝马迹。 桌椅摆好,幕布搭起。 方杳和许群玉一唱一和,还真吸引了不少人,桌上收了十来支供香。 “啊,皮影戏。”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 方杳抬眼看去。来人面如冠玉,眼带笑意,竟是是谢枯兰。 许群玉先开口:“谢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谢枯兰说:“明天就是请仙日,我来凑热闹。你们也是来凑热闹么?” “当然。”许群玉盯着他手里提着的纸袋,里头隐约透出供香的形状,随即明知故问:“谢师兄的供香多么,要是多的话,不如匀我们几份,我想买糖葫芦,还想买人偶。” 谢枯兰哼笑,“你真会占便宜,不是会卖艺么?” “我师姐嗓子金贵,不能多唱。” “看来你不仅会占便宜,还会说姑娘爱听的好话。” “我说的是实话。” “那你很喜欢你的师姐嘛。”谢枯兰笑吟吟地看着他。 许群玉愣了。 他想否认,却迟迟没开口。 谢枯兰又问:“你们这次出来,奉湛知道么?” 这问题让他面前的两人都沉默了。他眼里了然,说:“我会替你们保密的,奉湛不喜欢这种热闹,还非要管束你们,依我看就很不好。” 说罢,谢枯兰又从袋子里掏出一大把供香,放在桌上的盒子里,“你们且去买,买完了可以去我的铺子里拿盒子,东西装在里头就不会被奉湛发现。” 店铺收摊的时候正是晚上。 月上中天,繁星如玉,城中灯火如昼。 许群玉买的不亦乐乎,方杳心里却愁云惨淡,他们从城头走到城尾,只剩下最后一条街就将所有店铺都逛过,可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非要拿着玉契才行? 许群玉忽然举起吃了一半的糖葫芦,指向不远处:“谢师兄的铺子。” 方杳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了谢枯兰。他正优哉游哉地看书。铺子前门可罗雀,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木块,看不出什么稀奇。 她却觉得那木头有些奇怪,牵着许群玉走过去。 见他们来了,谢枯兰放下手中的书,起身,“玩得开心么?” 许群玉含蓄地说:“还行吧。” 方杳往他铺子里看了一圈,发现里面都是木制品,都是盒子、木块一类的东西,木质漆黑,散发着阵阵幽香。 “谢师兄,这是什么木?” 谢枯兰拿起一块递到她手中,“这叫阴檀木。” 方杳目光凝住。 她已经在外界见过很多次阴檀木,照卢般若的说法,“方杳”的魂魄就是存在阴檀木里的。 直觉告诉她,线索就在这里。 许群玉也拿起一块木头,放在鼻尖嗅闻片刻,眉头微皱,“这木头名字奇怪,颜色奇怪,气味也奇怪。” 谢枯兰微笑着问:“怎么奇怪?” “天上地下,无论先天炁还是后天炁,都是由凝实的微粒聚集而成。这块木头里有炁,可炁却是空的。” 许群玉略一思索,咬了口糖葫芦,声音含糊:“就像这颗糖葫芦一样,炁是糖衣,里头却没有果子,一片漆黑,所以这木头才是黑色。” 谢枯兰眼里露出赞叹的神色,“没错,的确是这样。你的天赋果然不同,就算奉湛在这里,光凭肉眼恐怕难分辨出来。” 方杳不动声色问:“这阴檀木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这样奇怪?” 谢枯兰说:“是我培养的,名字也是我取的。但非要说渊源,却跟我的师父有关。她游历天下,见那些凡人因为爱怨憎诸苦,生不得其意,死不得其所,终其一生都在思索怎么找到方法使人摆脱困境,于是耽误了修行,抱憾坐化了。” 许群玉:“我听过这个故事。我师父说,上任自在观的观主华碧影是个很有天赋的坤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件事,她早就飞升。” 谢枯兰微微一笑,“可先师的想法很有趣,不是么?” 他看向店外的繁华夜景,声音宽容而温厚:“可惜现在阴檀木还只是半成品,只是保存炁的时间比普通的容器久一些。如果阴檀木真正炼成,就能永远完整的保存任何一种生灵的精炁。” “嗯,仔细看的话,木头里的炁的确还有许多孔洞,不是封闭的圆。” 说着,许群玉眉头微皱:“如果这些孔洞闭合,的确能完整容纳精炁。要是给这些精炁再找一具躯壳,不就相当于转世重塑了么?” “正是。上辈子没过好,再来一次,未必不是一种解法。” 谢枯兰说着,目光忽然一转,看向门口:“你可以出来了。” 方杳顺着他目光看去,见一个少年从门外走出来。 她一愣——是那天她在城门口看见的少年。 少年扑通一声跪下,对谢枯兰磕头:“求您收下我吧。” 谢枯兰轻轻叹了口气,“我虽然在城门口救了你,但却不能再帮你更多了。你的炁太平庸,是没有办法修炼的。” 少年双眼黑沉,像狼一般坚定:“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苦都可以吃。” “可有些事情,不是吃苦和努力就能做到的。” 方杳盯着他看了许久,确定她那天在城门口遇到的就是这个人。她摘下兜帽,问他:“你是乌木村来的?” 少年看向她,立刻愣了。 他大概永远忘不了在风雪里看见她的那一幕,更没想到她还会出现。他眼睛发亮,脸颊涨红,“是是的,您还记得我?” 许群玉皱眉,“师姐,你认得他?” 这件事要是细说,很难跟许群玉解释清楚,毕竟当时她是用分形悄悄过来的。 方杳只含糊说:“见过。” 许群玉抿着唇,目光转移到跪着的少年身上。他不喜欢这人看方杳的眼神,于是走到少年面前,微抬下颌,“乌木村祭祀的邪法,是你说的?” 他这模样、这神情,几乎和李奉湛如出一辙,方杳不由愣了一秒。 少年毫不避讳:“是。” “即便是降真城的神仙,也从不接纳人牲,你为什么告诉村民用人牲祭祀?” 少年说:“村里人不会修炼,要让神仙看见,自然要拿出诚意。再说了,现在地上长不出草,牛羊都死得不剩几头,用人牲比牲祭要划算,反正没有吃的,人也迟早会饿死,牲畜留下来还能多吃几顿。” 他的语气平静而麻木,让三人都错愕。 谢枯兰不清楚外面发生的事情,这时询问方杳才知道全貌。他神情复杂,问这少年:“进城那天,你问过我阴檀木的事情,你跟村民说的转世,指的就是阴檀木?” 少年点头。 谢枯兰连叹三口气,摇头:“且不说阴檀木没有炼成,就算炼成了,该怎么用,给谁用,都需要从长计议。我之所以敢拿来卖,就是因为它只是半成品。” “我知道。”少年垂下眼帘,“那又怎么样呢?命贱的人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可要付出代价,就得有牺牲,让人甘愿牺牲,就得让人有盼头。如果神仙看见人牲高兴了,真的让他们再活一次也未可知” 谢枯兰不再问了,只给了少年三支供香,让他拿去换点儿吃的。 从谢枯兰的铺子里拿了一方木盒装小玩意儿后,方杳也带着许群玉告辞。她牵着许群玉穿过两条街,却见他头也不抬,连偶戏和幻术都不爱看了。 “你怎么了?” 许群玉掀起眼皮,瞥向身后一角:“有人跟着我们。” 方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刚才那个少年。 被他们发现后,少年也不惊慌,走过来用期盼的语气说:“仙子,让我跟着您吧。” 没等方杳开口,许群玉就说:“不行。” 少年瞥了眼许群玉,“我没问你。” 他这副态度让许群玉十分不满,他冷漠地说:“她是我师姐,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少年看了一眼方杳挽在脑后的发髻,说:“你又不是她丈夫,说‘不行’有什么用?” 许群玉一愣,玉白的脸绷紧,抬头看向方杳,“师姐” 方杳将他拉到身后,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狗娃。” 方杳盯着他看,却被许群玉用力拽住衣角。 许群玉声音硬邦邦的,“我要回去了。” 她无可奈何地说:“你先等等——” 却没想许群玉掉头就往城外跑,像兔子似的一溜烟就消失在街角。 方杳领教过他的速度,也顾不得继续问了,运炁就追。 这一追就直接回到了明心岛,她看着那道小小的影子钻进山林,穿过挂着“自在明月”四字匾额的关门,推门冲进房间里。 然后掀起被子把自己盖住。 方杳:“”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问那团拱起的被子,“你怎么了?”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那人心思狠毒,连谢师兄都不想跟他多来往,你老问他名字,跟他说那么多话作什么?” 方杳默了。 在幻境里停留越久,她越能发现一些细节。 譬如许群玉记忆不深的人,都不会拥有姓名,比如城守、偃师、幻术师。而许群玉熟悉的人会反复出现,还有名姓,比如谢枯兰。 她问那少年的名字,是因为他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实在太多了,而幻境的偏移度还不到一成。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许群玉对这人的印象极其之深。 再加上今天撞上的事情都跟乌木村、阴檀木有关,即便还没发现这少年在其中有什么关联,但方杳肯定,后来的事情一定跟他脱不开关系。 可关于幻境的事情,她现在也无法跟许群玉解释,只能说:“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见许群玉还是不说话,方杳直接伸手往被子里摸去,一把抓到了他的手腕。 七岁的小孩儿,手腕像云做的莲藕,白生生、软绵绵,手感好得不得了。 方杳捏了捏他的手,换了策略:“我跟你也多说话,多到超过跟他说的话,好不好?” 被子里的人勉为其难爬出来,发髻松散,乌发凌乱,一双浓黑的眼珠子盯着她:“这可是你说的。” 许群玉坐起来挨着她,“说吧。” 方杳:“没人这样说话。” 他歪头想了一会儿,提起下午的事:“那女人既然得救了,为什么还要怪我们,还要寻死?” “因为她很绝望。在山下,一个带着孩子的贫苦女人是很难活下来的。” “我以为她是像祝氏女那样殉情。” “也许是有的。” 方杳看向许群玉。他漂亮澄澈的眼睛像一汪安静的湖水,没有一点杂质,也不沾人间烟火。 “你怎么总惦记着祝氏女和梁山伯的故事?” “我只听过那一个故事。”许群玉说着,声音一顿,“噢,还有另一个,皮影戏里也唱了一个故事。那是关于谁的?” 方杳没吱声。 见她不说话,许群玉略一思索就反应过来,“是你和师兄的故事,对不对?故事里说你喜欢师兄,师兄也喜欢你。” 他掀起眼帘,“喜欢究竟是什么?” 方杳知道他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只好简单解释:“喜欢就是见到那人就高兴。” 许群玉仔细一想,“我见到师姐就高兴,看来谢师兄说对了,我也和师兄一样喜欢师姐。” 方杳打住他的话头,“你的‘喜欢’跟他的不一样。” “那我的喜欢肯定比师兄要多一点,因为师兄从来不会特别喜欢谁,他只看中修行有天赋的人。” “不是这个意思。”方杳谨慎地解释,“你的喜欢是亲情、友情,他的” 她话音一顿。 许群玉迅速接上话,仿佛对此深有理解:“我知道,你说得是男女之情。可师兄那样的人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说着,他又问起那个问题:“他的清心纹到底还在不在?” 方杳:“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问题?” 许群玉说:“因为师兄是我见过最厉害的道士,我就要成为他那样。如果他的清心纹散了,我会很失望。” 方杳盯着面前的小孩儿。 在外界,她只见许群玉和李奉湛同时出现过两次。 就凭那两次,她确定将来的情形跟许群玉现在所料想的不一样。 其实是李奉湛对他的失望更多一点。 她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面前小孩儿的头。 “群玉,你只需要做好自己。不要为别人失望,也不要在意别人对你的失望。人和人的内心都相距太远,一旦想紧紧握住,就只能得到失望。” 方杳说完,自己都愣了。 这番话好像一直藏在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就说了出来。 许群玉眼里先闪过迷茫。 凭这个时候的心智和经历,他完全理解不了这番话。 可没过多久,他忽然拉住方杳的手,声音稚嫩又清亮:“师姐,虽然你总是说些跟师兄相反的话,但竟然也很有道理。你也和师兄一样厉害。” 他忽然小脸涨红,“看来我的确喜欢师姐,那师姐喜欢我么?” 方杳一愣,下意识扭过头去,避开他的视线。 她并没有细想自己此时面对许群玉的心情。他还是孩子的模样,跟她记忆里的许群玉相去甚远。 而关于许群玉的记忆,最后都回溯到那个雨天。 青石板上刻着太极图,榕树被雨水浇城浓绿。他站在走廊里,拿着竹扫帚清扫落叶,四周很静很静,她能听见每一滴雨从屋檐落下的声音。 方杳说:“我不知道。” 因为你说这都是假的。 许群玉听见她这话,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他安静地坐在她旁边,乌黑的眼珠子盯着窗外某一处。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师姐,我们去偷看师兄沐浴吧。” 方杳大惊:“为什么?” 他扬起头,乌黑的眼珠子澄澈干净,眉间痕迹鲜红如血。 “要是师兄的清心纹没散,说明他跟我一样。你既然喜欢师兄,就可以喜欢我。” 第25章 何如颠倒梦想(六) 两人一起偷看李奉…… 方杳极力反对许群玉这个馊主意。 一是她尽量避免和危险的李奉湛接触, 二是这个跟她在幻境里要做的事情毫无关联。 她庆幸李奉湛现在去碧落浮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可说什么来什么。 第二天清晨,一道黑黢黢的影子就站在明心岛的湖岸边上。 李奉湛风尘仆仆, 玉白的脸上带有几道刺目的血痕, 浑身血腥气,灵炁外泄, 一路往元空观走去, 所经之处的草木都被灵炁碾塌。 前一晚上, 许群玉非要跟着她住进元空观,在她和李奉湛的房里打坐。 “我以前也在师兄的榻上打坐,他不会骂我的。” 他信誓旦旦。 等李奉湛站在房门口, 看见许群玉的时候, 他冷淡一瞥,问许群玉:“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身上的气息太过可怖, 许群玉小脸一白,“我” 方杳也被李奉湛这幅样子吓得心惊肉跳,可她经历了好几次, 竟也习惯了恐惧,先挡在许群玉面前,“我看他还小,泰定观太空, 就让他住在这里, 方便照顾。” 李奉湛:“他不需要照顾。” 他眼珠子定在方杳身上,见她有些害怕, 语气微缓,“他跟普通孩子不一样。罢了,想留就留。” 说完, 李奉湛就往后院走去。 他最后那句话又给了许群玉勇气。 小孩儿跳下榻,对方杳说:“师兄肯定去沐浴了!” 方杳警铃大作:“要去你去,我不去。” “你看见他脸上的伤了么?我们道士不轻易受伤,就算受伤了也很快愈合,师兄那伤口不寻常,肯定要在浴池中打坐恢复,不会发现我们的。” 许群玉脾气宛如倔驴,一旦他决定的事情,怎么也劝不回来。 他见方杳不想去,偏要拉着她去,非说“眼见为实”。 方杳既不想看见也不想证实什么,可许群玉要是单独过去出了什么意外,幻境不稳,最后她也要遭殃。 她无可奈何地跟许群玉去了后院。 元空观虽然是观,说到底是李奉湛和方杳的住处,跟外面供人游览供奉的观宇并不一样。 后院宽阔,自然清寂,回廊曲折通向一处浴池。 许群玉用上藏息术,拉着方杳蹲在浴池边的树林中。 四周枝叶浓绿,隐约有瀑布声,微风冷冽,浴池却是温暖的,腾起阵阵白雾。 白雾之中,李奉湛闭着眼,上身赤.裸,坐在池边打坐。 他生得高大,肩宽体阔,虽然皮肤白皙,肌肉却十分结实,充满力量,坐在那里宛如一尊仙人玉像,静默而威严。 方杳来得勉为其难,此刻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原因无他,李奉湛的肩膀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皮肉翻开,狰狞异常。 他拿着玉契去碧落浮黎,说是筹设白玉京,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正当她琢磨着这件事,耳边响起许群玉的声音,“你看见了么?还在不在?” 许群玉个子不够高,视线被灌木丛挡着,又不敢用太多炁,只好凑在她耳边催促,“师姐,你快仔细看看,就在师兄的腰上。” 腰? 李奉湛的腰浸在水中。 方杳在许群玉的催促下,不得不凑过去仔细看,只见李奉湛的腰部隐约有抹红色的痕迹,和其他地方的伤口并不一样。 她眉头一皱,心里升上诧异。 他的清心纹真的还在。 许群玉又问:“看见了么?” “看见了。” “还在?” “嗯。” 许群玉有些高兴:“我就说是这样。” 就在这时,李奉湛忽然睁眼。 两人都被吓得浑身一颤。许群玉也不嘚瑟了,攥住方杳的手,直接带着她一路逃到了泰定观。 他不敢置信:“师兄怎么会看穿我的炁!” 方杳余惊未定:“你怎么知道他发现了,他又没有看过来。” “他的打坐中断了。”许群玉说,“不过没关系。照师兄的伤势,应该还要许多日才会痊愈,不要紧的。” 这还不要紧? 方杳光是刚才看到李奉湛那眼神就胆寒。 她算是知道了,许群玉对李奉湛敬畏有余,倒不是真的怕。 不仅不怕,他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刚从李奉湛眼皮子底下跑开,又提出要去降真城。 可方杳这次不急。 她将阴檀木的事情琢磨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谢枯兰是阴檀木的制作者,照幻境记忆,他和当年的“方杳”不仅认识,关系还很亲近,而“方杳”死后的魂魄就被保存在阴檀木里。 她猜测,当年“方杳”的死也许跟谢枯兰有关。 “昨天谢师兄将阴檀木盒送给我们,我们也要回礼。你去林子里摘些灵果。” 方杳准备支开他。 许群玉说:“这些事要道童做就好了。” “你师兄会发现的。” 现在许群玉已经听话许多,让干什么干什么,乖巧地去了。 趁这个机会,方杳悄悄用哨子把程宋叫进幻境。 这小子附在一只鸟的身上,业务不熟练,一开始还只能说鸟语,叽叽喳喳半天后才憋出一句人话:“卢哥说,虽然谢枯兰是阴檀木的制造者,但他已经死了很久了,比您——那个‘方杳’还要早!” 这消息像雷劈一般打在方杳身上,线索一瞬间又断了。 就在此时,她手中的八卦镜也发生了变化。 “地”字环的指针从原来的“拾”与“玖”之间骤然转向“捌”,还颤颤巍巍地晃着,有继续下降的趋势。 “不好,这里已经属于深层幻境,境主的潜意识太强,在排斥我。” 程宋声音紧张。 “姐,之后除非必要,你暂时不要找我,也不要唤醒我小姨。外客的自由活动会加速幻境坍塌。要是不断进入更深的幻境,可能会有难以预估的危险。” 他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附身的鸟恢复正常,扬翅飞走。 方杳收起八卦镜,面色凝重。 深层幻境里,许群玉的意志就像是一根根无形的线,压制了所有人的意识,牵引着他们的躯体行动。 现在李奉湛在山上,如果她的分形和许群玉一起下山,本体还留在明心岛上,和李奉湛发生互动,会产生什么后果? 正当她这么想着,许群玉拎着果子回来了。 竹篮子里的果子晶莹剔透,沾满露水。 许群玉忽然深沉地叹了口气,“师姐你看,我从来不动手做事,可我这样听你的话。我比师兄好多了。” 方杳被他自卖自夸的行为逗笑。 她起身,拎起果篮,“走吧。” 她不知道这次用分形下山的后果,但试试也无妨。 更重要的是,她想要跟谢枯兰多了解一些情况。 * “谢师兄,这是我们岛上的灵果,多谢你昨天送我们那么多东西。” 许群玉将手里装果子的小篮子放在桌上。 谢枯兰正拿笔在绢布作画,见他们来了,道谢过后又对群玉招手:“来。” 许群玉走过去一看,纸上画的是道宫,不过只落了几笔,还不成轮廓。 他说:“我只会写字,不会作画。” 谢枯兰看向方杳,“方师妹总该是学过画的,来试试?” ——方杳还真的会。 不过是在建康住的那阵子,崔家的五位公子爱好风雅,写字作画都喜欢拉上家里的小妹妹,她也是拿笔在绢布上画了几道,才知道历史上的“方杳”画得一手好画。 她拿起笔,让许群玉站在自己身边,问:“你想要画什么样的?” 许群玉略一思索,“要有高如云顶的仙宫,柱上雕五色玄龙和朱凤。” “那铺子呢?” “铺子前有玉做的莲花荷叶。”许群玉又想了想,“我们的铺子里再多画一扇屏风,一盏连枝灯,两张榻,我和师姐各一张用来打坐” 他低下头,看方杳握着毛笔在绢布上勾出纤细流畅的线条,眼睛亮晶晶的,“师姐画得真好看。” 谢枯兰笑了,“你倒是会给自己贪便宜。” 许群玉轻轻哼一声,“这是我和师姐的铺子。再说了,画又不是真的,我想想也不会如何。” 等方杳画好了,谢枯兰接过绢布,对他说,“那你瞧好了。” 他拿出一支造型别致,约有成人半臂长的毛笔,注入灵炁,朝绢布上一划,笔尖指向城的方向—— 浓郁的碧色雾气从笔尖散出,涌向城中各处,所及之处焕然一新。 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画的内容都成真了。 方杳惊愕地看着这一切。 相比这神奇的变化,她更惊异于另一件事——现在的降真城,俨然跟她在沙漠里看见的那片海市蜃楼一模一样。 “方师妹喜欢么?” 方杳转头,对上谢枯兰笑吟吟的双眼。他容貌秀致,笑起来时温柔如水。 她眉头一松,笑着说:“喜欢。” 与此同时,许群玉站在门前仰头看,惊叹:“谢师兄,你用炁已经如此精湛,是不是要成仙了?” “就算精湛,也只是精湛的雕虫小技而已。” “师兄说你要是能专心钻研大道,能比他要更早登仙。” 谢枯兰笑眯眯:“原来奉湛私下跟你说我的坏话么?他不飞升是因为要照看你,不然哪还会在这里待着,早就带着方师妹去碧落浮黎逍遥了!” 许群玉猛地回头,“才不是,师兄也会带我一起去的。” “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人家两夫妻过日子,总不能一直带着你吧。” 方杳发现谢枯兰虽然温柔可亲,肚子里却藏了些坏水,许群玉越不高兴,他就越乐意逗他。 可此许群玉非彼许群玉,不是真的小孩子,好胜心上来是真的要完蛋的。 她见许群玉的脸色迅速变了,立刻打断这场谈话,问谢枯兰:“谢师兄怎么想到用这样的术法?” 谢枯兰说:“听城里人说,往年的请仙日里,神仙不一定会亲自来,城里越热闹、越漂亮,神仙就越可能来看看。我想看看那神仙到底长什么样,当然要多出点儿力气。” 方杳问:“那真的是神仙么?” “‘神仙’是城里人的叫法。但要我来看,大约是些用偏门法子感应到了天地灵炁,因为法门不正而上不来碧落浮黎,只能在人间游荡的精怪罢了。” 方杳一听,心想这倒跟许群玉说的一样。 她又问:“谢师兄,你修的是内丹道,跟奉湛是一样的,但你对外道倒是很宽容。” 谢枯兰笑了,“我们自在观不像你们天门这样规矩森严。自在不仅是逍遥的意思,也可以理解为自然而在。如果是这样,外道不也是自在的么?” 方杳一怔,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外头,所有人都跑出来围观那团青雾,随后聚集在谢枯兰的铺子前,跟他攀谈起来。 方杳见谢枯兰忙,就牵着许群玉告辞。两人刚走出不远,忽然听见人群里有人喊:“道君,小人知道错了!” 她转头看去,是昨天那个叫“狗娃”的少年跪在铺子前。 正跟人交谈的谢枯兰往外一看,先是惊愕,随后叹了口气:“你怎么又来了?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谈不上对错。你这样在我门前高声喧闹,倒让我不仁不义了。” 少年听出谢枯兰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热闹,低下头又磕了三下,沉默起身。 他看见站在人群后的方杳和许群玉。 许群玉眼见着他走过来,警惕地拉住方杳的手,“师姐,我们走吧。” 方杳没有动,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他额头已经磕破,鲜血顺着鼻梁淌下,高挺的鼻骨和瘦削的下颌像刀一般锋利。 “仙子。” 少年声音沙哑。 许群玉迅速挡在方杳面前,冷漠地说:“我们跟你可没关系。” 少年却像是没看见他一般,目光直直看着方杳,“小人在仙人碑前想了一整晚,已经知道教村民做人牲是不仁,没告知他们来世不定是不义。小人只跟村里先生学过几个字,不明义理,反省之后会重新做人。从今以后,我的名字就叫罗法义,罗天的罗,法度的法,大义的义——” 许群玉冷笑一声,“罗天,你也配?” 少年抬眸看向他,颊边绷紧又松开,露出个笑,“您高贵无比,现在不还是和我在同一片土地上?” 许群玉嗤笑:“我是站着,你是跪着。我的名字是我师父请天道赐的,你的名字是自己攀附的。你凭什么跟我相提并论?” “群玉!”方杳叫停了他的话。 她总算明白了,许群玉的逻辑其实十分简单,谁更强,他就尊敬谁。 李奉湛、谢枯兰这类天赋惊人的道士,他就喜欢跟他们多说几句,其余的人,他都没什么兴致,但态度还算温和。 可对那些他不喜欢的人——诸如面前这个改名叫罗法义的少年,许群玉却不吝刻薄。 ——罗法义。 这人果然是有名字的,也许罗法义就是他真正的名字。 她确定自己在外界并没有听说过这个人。可惜现在不好联系外界,也不好唤醒宋青陆。方杳思索片刻,决定先试着跟这人接触。 她牵住许群玉,不动声色地对他说:“你跟我们来。” 许群玉不敢置信,“师姐,你怎么能让他进我们的铺子?” “你也少说几句。” 进了铺子,方杳让许群玉去打水。 他不愿意,直接跑到后院的树上生闷气了。 与此同时,幻境里的偏移度却没有丝毫改变。 方杳定下心来,自己打了盆水,又从怀里拿出巾帕递给罗法义,“你先擦脸。” 柔软馨香的帕子贴着粗糙的掌心。 罗法义盯着上头的兰花纹样发愣。 她问罗法义:“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法义低声说:“我想修仙,想成仙,想要长生不老!” 他猛地抬头看向方杳,双膝一屈,又跪下:“仙子,求您收我为徒吧,我可以给您端茶倒水,为牛为马。” 方杳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你不用跪我,我也不会修仙。” 罗法义愣了,“那之前” “之前之所以能用炁,都跟我丈夫有关。”她找了个不算假话的借口。 罗法义不再说求她收徒之类的话,沉默片刻后,忽然说:“仙子,那您一定能感受到那种眼睁睁看着道士们呼风唤雨,自己却庸庸碌碌、一无所能的无力吧?” 方杳猛地怔住。 面前少年的目光很深,充满了挫败和失望,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 “我现在还忘不了,您给我的那一缕炁有多温暖,我在城外等了三天都没有感觉到寒冷。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支撑我走到现在的是成仙的欲望,还是再见到您一次” “他在骗人!” 许群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院里跑了进来,大喝一声,身边飞出一把金剑,直直朝罗法义刺去。 “群玉,有话好好说,你怎么直接伤人?” “这人两面三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命数天定,你的炁平庸,说明天道早就看出你没资格踏上这通天大道!” “群玉!” 方杳抬高了声音。 她没想到许群玉能说出这么傲慢的话,几乎想也不想就说:“我也是凡人,我也不能修炼。” 许群玉脸色一僵,声音里头一次有些慌乱,“师姐,你不一样。” “我怎么不一样?” “你是我师姐,既然师兄看准了你,你肯定不一样” “你既然提起你师兄,那我告诉你,他带我从建康上天上的时候,对人从来没露出过傲慢的态度!” 许群玉僵立在那里,脸色苍白。 他随即看见罗法义站在方杳身后,冲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方杳也愣了。 她发觉自己的情绪在被幻境影响,生生止住继续说下去的欲望,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一看许群玉,她心道不好。 许群玉表情不对。 他的瞳孔阴沉沉地看着罗法义,那绝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方杳冲上去抱起许群玉。 距离请仙日还有一天,她还想在当天来降真城找线索,中间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 回到明心岛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 许群玉神情恹恹地趴在她肩头,长睫毛半垂着,像扇子似的遮住失落的眸光。 一进入岛上,道童们正凑在一起说话,一个个神色紧张。 许群玉终于抬眼看过去,方杳也好奇。两人都是分形状态,没人发现他们站在一旁。 矮个子道童说:“方师姐怎么跟师兄吵起来了?” 高个子道童摇摇头,“不知道,仙鹤们说方师姐在哭呢。” “现在还在哭么?” “大约是的。” 方杳在灵台处能看见本体的情况,刚才只顾着许群玉,没来得及分出注意力过去,这会儿听了道童们的话才知道。 怀里的许群玉仰头看她,“你在哭。” 方杳一愣。 她意识到,许群玉仍然忽略了这里有两个她的事实。 他从她怀里跳下,脚一落地就拉住她的手,“我去看看。” 方杳趁机拿出八卦镜,发现幻境偏移度竟然不大,忽然想明白了。 她和许群玉去降真城,以及和李奉湛在明心岛上争吵,都是发生过的事情。可因为现在幻境里有两个她,本该一前一后发生的事情就同时发生了,类似于时间发生折叠。 这幻境精妙得让她怀疑,这真是卢般若和宋青陆该有的东西么? 许群玉已经拉着她走到窗边。 屋子里的少女哽咽:“你的清心纹还在。” 竟然是为早上的事情。 李奉湛轻轻叹了口气,“你怎么跟群玉一起胡闹?”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杳儿,我是道士。” “我知道你是道士。” “你并没有明白。从建康到天山,从拜师到结契,无论是我还是师父都提醒过你,我以为你能懂,道士的修行只为清净守心。” “既然你不爱我,为什么要带我上山?” “我也回答了数次。一是你悟性好,虽然炁平庸,但也可试试修行。二是我答应过你,会让你长生不老。” 她再次重复:“你唯独不爱我。” 李奉湛沉默片刻,“我对你是喜爱的。” “像喜爱群玉一样?” “是,他是我的师弟,我当然也喜爱他。” 其中细微差别已经明了。 幻境影响下,里面的少女在哭。 方杳也被影响,双眼通红,心中泛起被针扎似的疼痛。 一旁的许群玉说小声说:“我就说了吧,师兄不会与人相爱的。” 他正说着,一抬头,发现身旁的少女沉默不语,眼角泛红。 “师姐——” 方杳说:“群玉,你先回去。” 她想要安静思考一番。 “可是”许群玉拽着她的袖口。 方杳再次说:“你先回去。” * 许群玉沉默地离开了。 他离开元空观,看见仙鹤卧在瀑布边,跑过去跳上它的背。 仙鹤问:“回泰定观么?” 他声音闷闷:“我不想回去。师姐不开心说我傲慢,说师兄无情。她是不是不喜欢我们了?” 仙鹤:“你着相了。” “我着什么相了?” “你困惑于男女之情。” 许群玉仰躺在仙鹤的背上,双手摊开,乌发散落在白羽上。 他望着空寂的天色。 “我不明白,为什么看见师兄的清心纹还在,师姐会那样难过。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既然师兄清心纹还在,他跟我就是一样的。我们喜爱她,她可以像喜爱师兄一样喜爱我。” “你错了,许师弟,这不一样。她对你是喜爱,对李师兄却是偏爱。” 仙鹤说。 “男女之情是偏爱。她心中的感情跟其他人——包括李师兄,都没有关系。方师妹只是独自处在爱情中。所以,她也着相了。” 仙鹤伸展翅膀,载他飞向泰定观,“凡人总是这样。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你是道士,心中清净,了无牵挂,不用吃这样的红尘之苦。” “红尘之苦?”小孩儿声音充满困惑。 仙鹤声音悠长:“嗯。所谓修行,不就是远离红尘,摆脱千百般烦恼么?” 空山新雨,群鸟纷飞。 宫观近在眼前,“自在明月”那方牌匾拢在雾气之中。 许群玉盘腿坐在鹤背上,眉头皱起,严肃道:“不行,我要救师姐。”—— 作者有话说:“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来源于《大涅槃经》《 》 25-30 第26章 何如颠倒梦想(七) 教人生死相许。…… 方杳赶走许群玉, 倒不是因为房里的争吵。 她抓住了一个漏洞。 ——如果李奉湛对她的感情没到那个地步,为什么非得娶她? 相比将她收进天门内当普通弟子,娶她为妻唯一的不同是——玉契。 对了, 玉契! 方杳猛然想到这一点。 李奉湛和她成婚之后, 立刻拿着玉契去碧落浮黎,紧接着就受了伤。 他一定是拿玉契去做了什么事。 这事情会跟降真城有关么? 方杳不确定, 但她还记得李奉湛之前把玉契还给她的许诺。 她将分形融回本体, 抬手把眼泪一抹, 对面前的男人伸出手,“把玉契给我。” 李奉湛一怔,从怀里将玉契拿出来, 放在她手心。 方杳抓着玉契, 正要收回手,李奉湛却反握住她的手腕。 他将她拉进怀里, 给她擦眼泪,声音叹息,“刚才跟你说那番话, 我只是不想骗你,并非要叫你伤心。” 方杳别过脸,“我没有伤心。” 李奉湛说:“同心铃在响。” 方杳愣了。 她早就给同心铃塞进了棉花,李奉湛知道却不管。 可她忽略了这不是普通的铃铛, 红线拴在李奉湛的无名指上, 只有她心念动荡,他就会感觉得到。 李奉湛说:“既然你是我的妻子, 我就会做好你的丈夫,你不用忧心。” 方杳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 他的目光很静,很深。她意识到, 李奉湛的许诺是真心的。 方杳心想,他真是个可怕的人。 可怕之处已经不在他的威慑力,而在于他的内心。 李奉湛有一颗无波且坚硬的内心。 他不作伪、不傲慢、不慌张、不动摇。他就是秩序本身。 烛光闪烁,李奉湛见她不说话了,握住她的手臂,低声说:“天色不早了,休息吧。今天我不打坐。” 方杳一怔。 紧贴着她小臂的掌心温热。 * 许群玉从泰定观折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场景。 他看见师兄抱着师姐走到屏风后,两人身影交叠。 身边的仙鹤说:“许师弟,你看见了吧。她不要你救。” “可师兄对她没有男女之情。” “你还看不出么,李师兄对她好就够了。” “我不明白。” 仙鹤说:“她在妥协。男女之情,教人生死相许,遑论只是妥协。” 许群玉眉头皱起,盯着那两道身影看,又问:“那他们在做什么?” 侃侃而谈的仙鹤忽然闭嘴。 许群玉抬手撬开它的鸟嘴,“说话,刚才不是挺能说么?” 仙鹤这才幽幽道:“许师弟,你长大了就会明白。” 另一边。 方杳被李奉湛抱上榻后,正要挪开身,忽然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下一秒睁眼,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她愣了半天,才意识到这是许群玉的潜意识在作祟。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于是幻境跳过了 还好跳过了。 方杳捏着身上的薄被起身,发现自己不着一缕,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连体温都没有。 “师兄去后院池子里疗伤了。” 她猛地抬头,许群玉正趴在房梁上。 方杳用被子将自己牢牢裹住,对许群玉说:“你出去!” 他眼皮一耷,“为什么又赶我走?师兄出门后我就进来了,你一直在睡觉。说明师兄在的时候你也没穿衣服。师兄能看,为什么我不能看?” 方杳木然。 七岁的许群玉能背许多经书,却对人事一无所知,他见方杳不说话,自己也不高兴了,扭头跑出门。 没过半分钟,他又自己跑回来,闷闷说:“今天是请仙日,你不带我去了么?” 带。怎么能不带。 方杳叹一口气,让他出门等着,穿好衣服出门。 见许群玉坐在门口的树枝上,方杳站定,也看着他。 小孩儿垂着眼,紧抿双唇,脸颊肉多,看上去像个受气的包子。 方杳朝他扬手,“群玉,走吧。” 听见她的呼唤,许群玉虽然还摆出不高兴的样子,睫毛一扬,眼睛已经亮了。 他跳下树,勉为其难地牵住她的手,小声问:“师姐不生我的气了么?” 方杳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许群玉一愣,眼见地高兴起来,“那我们走吧。” “嗯。” “今天你不跟罗法义说话,好么?” “好,听你的。” * 顾名思义,请仙日既然是“请”,就有具体的请仙流程。 据城守之前所说,第一步是击鼓请仙,由城中的鼓匠在吉时击鼓,城中人开始燃香并且耍把戏,目的是哄神仙高兴,也就是悦神。 如果神仙愿意来,这就到了第二步,迎仙入城。倒也不是人人都迎,而是鼓匠一边敲一边迎着仙人环城一周吸纳香火,谁家的香火多,神仙可能就停留久一点。环城结束,神仙会停留在上善池。这个过程里,城人需要极尽恭谨,不能惹恼神仙,否则仙人也会离开。 等仙人顺利到了上善池,就到了赐福欢庆的时刻。 两人抵达降真城时,城里已经十分热闹,每间铺子都摆好了道具,准备给神仙好好展示一番。 方杳和许群玉坐在铺子里,支起幕布。 许群玉拿起代表剑客的皮影,忽然问:“师姐,如果在建康里的剑客是我” 方杳一愣,直接说:“就你这臭脾气,当时看见我,只会觉得我是个鄙陋的凡人。” 许群玉张口要反驳,可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重重的鼓声。 有道粗犷的声音大喊:“时辰到——” 喧闹一瞬间终止,城人都各自回到自己的铺子里。 请仙开始。 方杳觉得这里的请仙方式十分熟悉,跟在宜云见过很像。 可在望月江和万福路的那两场都是三昧基金会主导,不是出自卢般若他们的手。 也许是降真城流传出去的。 其他铺子的人已经开始点香火、耍把戏, 方杳正要点香火,许群玉却按住她的手。 他摇了摇头,头一次像大人般正经地说:“师姐,我们不供奉祂们,不需要点香火。” 这时,再一道鼓声响起,那道粗犷的声音又说:“起——” 大街小巷瞬间热闹起来,丝竹乐声不绝于耳,香火连天,一派盛景。 就这么过了半个时辰,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阴沉下去。 鼓声又响,城门有人大喊:“迎仙——” 所有人停下了手中动作,只有鼓点声持续不断。 蒙蒙的雾气在城中逸散,没过多久,所有建筑和人都浸在了浓雾里。那鼓声像是从天外传来,有什么东西在浓雾中窸窣地移动。 许群玉低声说:“有东西来了!” 鼓声突然变了节奏,从仿佛呼唤般的绵长、沉重,变得轻而快。 浓雾在涌动,好像里头的东西在随着鼓点而起步。 方杳将许群玉抱进怀里,有些紧张地站在门边。许多铺子里的人都像他们这样躲在门边看。 鼓声越来越近,鼓匠的身影出现。 他赤裸着上身,高大如山。巨鼓两侧的铜环被红绳吊起,挂在鼓匠的脖颈上。 人们纷纷跪倒在地,方杳和许群玉都没有动。 空气逐渐变得实质性的沉重,像有石山沉甸甸压在人的身上,迫使人想要低头下跪。 两人的铺子里没有点香,被请来的仙人没有驻足。 就在仙人将要路过的时候,方杳忽然头晕目眩,身体一软。 “师姐!”许群玉低声呼唤,反将她护在怀里。 一道浅浅的金光随即从他身上逸散开,笼罩住方杳的身体。方杳感觉身上的石山瞬间卸下。 浓雾中的东西忽然停驻,有诡异的目光从雾中穿过来,落在他们身上。 方杳靠在许群玉的肩头,孩童的身体不够宽阔,她明显感觉到那怪异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空气凝滞。 那浓雾里的东西朝他们靠近。 许群玉忽然缓缓抬头。 他漆黑的瞳孔中冒出金雾,从眼眶中晕散开来,轻灵之气逸散。 浓雾翻涌滚动,仿佛在躁动不安。下一秒,窸窣的声音迅速远去,所有人的身体都可以行动了。 “师姐,你还好么?” 方杳定了定神,“我还好。” 她看人们纷纷起身,缓慢地跟在神仙身后,对许群玉说:“我们也过去看看。” 所有人来到了上善池附近。 街道的雾气也都聚集在池子的上空。 欢快而活泼的鼓点戛然而止。 城中所有灯盏被点燃,四方城墙上的火把红光摇曳,将刚才的阴沉彻底驱散。 在那浓雾之中透出几道翩飞的身影,似男似女,看不清楚容貌。 许群玉若有所思,“还真的是修外道的精怪。” 神仙扬手,池水里忽然冒出两道身影。 等看清那两道身影,方杳和许群玉的脸色都变了——竟然是在城外死去的那对夫妇。 他们对视一眼,还没有来得及说话,身后又冒出一道熟悉的声音,同样充满惊疑:“怎么会这样?” 谢枯兰从人群中走过来,本是想跟他们打招呼,却先看见了池中的人。 他没见过那对夫妇,却认出了他们脖颈处的木块。 约莫一指长,通体漆黑。 乍一看如同项链般吊在他们的脖颈上,可再仔细看,那木块却是悬在他们体内。 许群玉轻声说:“那木头不一样了,里头的炁已经完全封闭。那两人明明没有阳神,精炁却能不散。” 也就是说,他们并没有真的死去。 那对夫妇在笼罩着神仙的雾气前磕了三个头,再次站起来时竟然变成了年轻男女,手上各拿着一柄拂尘,看上去像极了神仙身边的侍从。 只是那柄拂尘看得实在很熟悉。 许群玉轻哼了一声,“照猫画虎,形似罢了。我的太真拂尘能除障驱邪,他们手上的顶多能除蚊扫蝇!” 这对夫妇走到一对父女面前。方杳一看,那孩子竟然是宋青陆。宋青陆仰头看着女人,双眼却涣散无神。 女人伸手点向她的额头,一道白雾涌进宋青陆眉心,她眨眨眼,眼睛有了焦点。 男人拉着她跪下,大喊多谢仙人。 有不少城民也像他们一样走到前面,接受了赐福。赐福过后,神仙翩然飞上云层,那对夫妇却坐在城中最高的宫观之上,代替仙人参加庆典。 夜幕降临,城里人开始庆祝,四处冒着热腾腾的吃食香气儿,由偃师、幻术师们组成的队伍开始在街道上游行,精致美丽的人偶周围蝴蝶纷飞,在鼓上翩翩起舞。 茶楼二层。 谢枯兰捏着茶杯,眉头微皱:“我没有点香火,那仙人路过时却还是停在我铺子前。大概就是那时候拿走了两块阴檀木。” 方杳沉默看向窗外,下午那股毛骨悚然的感觉还留在身体里。 相比两人的严肃,许群玉已经完全被外头的热闹吸引,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游行的队伍。等队伍路过茶楼,他悄悄渡出一抹灵炁,把其中一只蝴蝶捉来。 “师姐,送给你。” 方杳一看,许群玉掌心里的炁变成泛金色的泡泡,将硝石燃烧成的蝴蝶囚在其中,现学现用地模仿阴檀木内锁炁的结构。 那金色泡泡飘到方杳身边,转了一圈却没有消失,而是落在了方杳肩头。 谢枯兰失笑,“到底是个孩子。” 他转头看向方杳,“我没想到这里的神仙竟能解决阴檀木的缺点,而阴檀木落在祂们手中,也不知道是福是祸,这件事情我恐怕要去找奉湛商量。对了,奉湛最近忙么?” 方杳说:“他刚从碧落浮黎回来,身上受了伤,还在休养。” 谢枯兰意外,“他去碧落浮黎作什么?” 方杳意识到他并不知道筹设白玉京的事情,犹疑片刻,还是说了。谢枯兰皱眉,思索再三后又问:“他去碧落浮黎的时候,有没有带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把我们成婚的玉契带去了。” 谢枯兰脸色瞬间变得凝重,“竟然真的是这样。” 方杳见他好像知道些什么,问:“谢师兄,到底是怎么了?” 谢枯兰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方师妹,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们现在立刻回山上去,不要再来,也不要让他知道你们来过这里。关于阴檀木的事,等奉湛回山后,我会去找他说的。” 方杳见他话中有话,决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可谢枯兰却始终不愿意说。 见她实在坚持,他才说:“有些事情永远不知道会比较好。方师妹,奉湛这个人聪明绝顶,身负大运,或许有人觉得他冷血无情,但我知道他并非真的是这样,合契大典那天我看得出来,他对你和群玉都是有许多柔情的,你和他好好在一起,会一直安然无恙。”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群玉也凑了过来,听谢枯兰这么说,他道:“师兄总是罚我,才没有什么柔情,只有师姐对我好,带我玩儿。” 要是师姐不理别人就更好了。许群玉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时,瞥向那个蹲在楼下的少年。 听他这么说,谢枯兰终于笑了,“那你以后可要保护好你师姐,不要叫她伤心。” 方杳陷入了沉思。 夜色四合,方杳的左侧肩头浮着圈有蝴蝶的金色泡泡,右手牵着许群玉离开了茶楼。 许群玉空出的手捏着糖葫芦,学着谢枯兰叹气:“那个叫罗法义的怎么还跟着我们。” 方杳已经没心情关注罗法义,暂时也不想把这个在幻境中频繁出现的人赶走,沉默地牵着许群玉走回铺子,准备拿了皮影就回天门。 她需要安静的空间思考一阵。 仙人、香火。谢枯兰、阴檀木。李奉湛、玉契。 那道无形的线索马上就要串在一起,答案不仅跟玉契要放置的位置有关,还跟她到底是谁有关 方杳忽然定住脚步。 铺子前站着个小姑娘,是宋青陆。 她杏眼弯弯,“姐姐,我爹说新来了邻居,叫我送盒饼子过来。” 方杳一怔,接过装饼的木盒子,“谢谢你。” “不客气。”宋青陆声音欢快,目光落在她肩头的蝴蝶上,“好漂亮的蝴蝶。我以前看不见,我爹捉了蝴蝶让我触摸,毛绒绒的,我还以为那是什么怪东西。” 小姑娘眼睛明亮动人,眉眼间的快乐让方杳都动容。 她从皮影里挑了只做工精致的蝴蝶——擅长吃喝玩乐的崔五郎手下就没有不美的东西。又因为玩皮影的只有方杳和许群玉两个人,这只蝴蝶连同箱子里的桑树梨花一类布景都没有机会出场 “送给你。”方杳把蝴蝶递到宋青陆面前。 宋青陆高兴接过,“多谢姐姐!” 一阵风忽然吹来,有道阴影从头顶飘过。 方杳下意识抬头,看见半空中有道若隐若现的白袍人,脸色瞬间变了。 是白玉京的人。 她正想拉着许群玉躲开那人视线,却发现那白袍人已经停下,低头看向他们的方向。 糟了。 许群玉问:“师姐,怎么了?” 方杳声音发紧,“白玉京的人竟然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把我们下山的事情告诉你师兄!” * 砰一声响,群鸟受惊腾起,成群结队从山林中飞走。 方杳的分形跑得太快,回归本体后一时不习惯,身体一歪扑在了屏风上,连人带屏风一起倒在了地上。 “师姐!” 方杳还没抬头就被许群玉扶起来。她说:“你快回你那个自在明月观去!” “我的观不叫‘自在明月’,叫泰定,那石碑就在门口,你竟然不看!” 方杳:“管它叫什么,你不要跟着我,快回去待着,免得让你师兄看见。” 许群玉掏出那用炁包裹着的火蝴蝶,眉眼弯弯,“我来给你送这个。” “你倒是很殷勤。” 一道声音响起,屋内的两人俱是身体一僵。 方杳缓缓抬头,高大的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们。 她迅速推了一把许群玉,“时间不早了,你快回去,你师兄忙碌那么多天也要休息。” 许群玉低下头,没动。 李奉湛对他说:“去院子里跪着。” 方杳立刻走到李奉湛身边,“已经是晚上了,他还小,先让他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他年纪虽然小,本事却很大,能用阳神出窍,带你去降真城看热闹。” 许群玉一声不吭地走到院子里跪下,李奉湛紧跟其后。 方杳追出去,眼睁睁看着李奉湛站定在许群玉身后,右手抬起,掌心摊开,出现一把鞭子。 “等等,奉湛——” 她冲过去要阻止,却被一道无形的阻力挡在了一米开外。 李奉湛握住鞭柄,骨节微微发白。 鞭身挥动,发出破空之声,狠狠打在皮肉上。 许群玉痛苦闷哼,小脸煞白。 方杳大喊:“是我要群玉带我下山的,你要罚就罚我。” 李奉湛声音淡淡:“他从小长在这里,对规矩一清二楚,明知故犯。你是我的妻子,我不罚你,你要是不希望他受罚,以后就不要再想下山的事。” 一鞭又一鞭下去,许群玉的后背血迹斑斑,眼眶也隐隐发红,可背却像青竹似的挺得笔直。 十鞭过后,李奉湛问:“知道错了么?” 许群玉垂下长睫毛,遮住眼中闪闪泪光,抿着嘴不说话。 又是十鞭。 一鞭比一鞭狠,方杳不知道李奉湛是怎么舍得下手的,又是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她又被一种无形的恐惧和愤怒环绕,身体狠狠撞向那道无形的墙。 “他才七岁!李奉湛,你怎么狠得下心的?” 也许是她颤抖的声音和浓重的哭腔起了作用,李奉湛高举鞭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下。 他缓缓回头,看见不远处的少女双眼通红,手腕一转,鞭子甩向跌落在草丛里的浅金色小球。 炁做成的脆弱圆球一寸破碎,包裹着的火焰蝴蝶也变成灰烬,散落在土中。 挡住方杳的无形之墙消失了。她跑过去跪在许群玉面前,捧着他苍白的小脸,“群玉” 许群玉扬起睫毛看向她,咬着唇,豆大的眼泪从眼眶中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师姐。”他小小声,“好疼。” 方杳抱起他回房,从抽屉里拿出药膏,轻轻揭开他的衣服。 小小的白色道袍,全被血浸湿了。 她头一低,眼泪也落下来。 李奉湛就站在一旁,见她这幅样子,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规矩对每个弟子都是一样的,你去问其他——” 方杳把染血的衣服砸到他脸上,“其他弟子怎么样我没看见,我就见你打他了。我没见过你这样对孩子的。” 他叹了口气,“凡人和道士哪能一样,群玉的身体早就——” “凡人怎么了?道士又怎么?七岁的道士就不是小孩儿了?” 方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你要是觉得凡人跟道士不一样,你娶我作什么?你把我送回建康去!” 其实方杳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提建康。明明她只在幻境里去过那个地方。 她一边给许群玉上药,一边斥责李奉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最后是许群玉按住了她的手,“师姐,不用上药了。” 方杳吸鼻子,“不上药,你的伤口怎么恢复?” “伤口”他小声说,“已经好了。” 方杳一愣,抬眼看去。许群玉背上血淋淋的伤口竟然真的已经消失,那处皮肤白皙细腻,跟没受过伤似的。 她声音骤然卡在喉咙里,眼泪也止住了,只有泪珠悬在下颌,要落不落。 许群玉抬手给她擦眼泪。 李奉湛对他说:“滚回你的泰定观,抄清净经一万遍。” 许群玉立刻趴在方杳怀里,声音虚弱:“可师兄的鞭子打得太重,我的内府没好,还疼着。” “那就——”方杳正想抱他上榻,李奉湛的鞭子就卷住了许群玉的腰。 那鞭子如蛇一般灵活,直截了当地将许群玉甩出窗外。 许群玉重重摔在了地上,发髻散开,衣服和发丝都沾了泥。 他刚撑起身,就见李奉湛站在窗边,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将窗棂处的撑杆收起。 雕花木窗啪一声关上。 声音重重砸在他心头。 第27章 何如颠倒梦想(八) 长生不老药。…… 许群玉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 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没人开门让他进去。 他垂下眼,遮住失望的眸光,转身往观外走去。等走到大门口, 又猛地转身, 快步跑回院子里,拍门道:“师兄, 我知道错了, 今晚让我留下吧。” 许群玉等了一会儿, 没人应。 他又拍拍门,叫:“师姐,我肚子好疼, 没力气回泰定观了, 今晚让我留下吧。” 依旧没回应。 许群玉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跑到窗边去看, 可窗户紧闭,他已经没有力气撬开。 他终于转身,低着头, 顶着的月光走出元空观。 仙鹤正蹲在池塘边玩石头,见他过来了,展开翅膀让他坐上自己的后背。 许群玉抚着仙鹤的翅膀,忽然跪倒在地, 咳了口血, 小脸苍白,淡色的唇瓣却染上鲜红。 仙鹤叹气, “李师兄下手未免太重。” “师兄从来都是这样。” 许群玉面无表情地擦掉唇边的血迹,稍有些吃力地爬上仙鹤的背,蜷缩身体, 试图减缓疼痛。 仙鹤展翅,用比平常更慢的速度飞上天。 许群玉半睁着眼,声音虚弱:“师兄以前也这样罚我,可我并不觉得难过。为什么今天我感到不开心?” 仙鹤说:“那一定是有变化了。” 变化? 许群玉略一回忆。 唯一的变化,是师姐。 她将他抱紧怀里,小心翼翼地上药。 那药应该是她从建康带来的,对这样的伤口并没有什么作用,可当药膏涂抹在痛楚的时候,许群玉觉得很清凉、很舒服。 她的怀抱也很柔软,泪水是咸湿的。 许群玉知道女人温柔,知道凡人落泪,可直到今晚才明白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师姐说的才是对的。”他喃喃,“这才是真实。可我体会到了,应该满足才是。为什么我还是不高兴?” 仙鹤说:“因为人心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得到了一点,就想得到更多。许师弟,你明天就不要去见她了,免得着相太深,泥足深陷。” “可师兄天天和她在一起。” “因为李师兄心中寂静,空无一物。” 仙鹤微微叹气。 “方师妹在他面前,不在他心中。她不在你面前,却在你心中。” 他的心中? 许群玉茫然。 乌云聚拢,渐渐遮住高悬的明月。 山林静默如坟,将一人一鸟笼罩在黑暗之中。 仙鹤停在观门前。 许群玉跳下鹤背,缓慢走到观门前。 内府疼得厉害,他身形一晃,重重倒下。 当脑袋砸到坚硬的地面时,他脑海里忽然闪现几张破碎的画面。 陌生的房间,挂满铜钱与法铃。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长发披散,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伸手轻触她赤.裸的肩头——他的手变了,变成大人的手,轻松将她纤细的手臂捉在掌心。 他抚摸着她的身体,轻声叫她师姐。 “咳——” 许群玉又咳了口血,就这么昏迷过去。 “自在明月”的牌匾隐没在黑暗里,泰定观的大门像一张阴森森的巨口,仿佛要将他小小的身体彻底吞没。 * 方杳其实根本没听见有人敲门,因为她已经和李奉湛离开了元空观。 ——李奉湛突然说带她去建康看望家人。 她虽然困惑,却还是点头同意,想看看他此行的目的。 可李奉湛似乎真的只是带她回去看看。 当他们站在乌衣巷口的时候,方杳一时间有些茫然。 这巷子变得老旧了许多,一名仆妇路过,她目光落在这仆妇的脸上,隐约觉得自己在幻境之初时见过她。 可那时,这仆妇还是少女模样,此时却已经有了年岁的沧桑。 “天山不是人间,与人间的时间并不一样。山上一年,人间十年,你在山上住了不少时日,他们的变化自然大了。” 崔家人看见方杳回来,都很高兴,尤其是没见过方杳的小辈们,一个个躲在门外,胆子大的还会叫她“仙人姑姑”。 崔父崔母已经满头华发,儿孙满堂。崔家五位公子也大有变化,已经不是当初在自家院子里玩皮影戏逗趣儿的风流少年们了。 崔家大郎借助父亲的关系在朝中找了个修史的闲职。崔二郎则更有出息,看到世事不太平,谢绝父亲安排,到北方战地从军去了。 崔三郎不再游手好闲,留守家中主持家事,娶妻生子;崔四郎将爱好发扬光大,在秦楼楚馆边上开了家斗鸡店,每日和一群纨绔子弟厮混在一起,一回家就被崔父骂得狗血淋头。 年纪最小、和方杳关系最亲近的崔五郎却是过得最不得意的。他爱上了一位能歌善舞又富有才情的名妓,可惜名妓芳心明许给了一位皇子。情场失意,他只能靠酗酒度日,年纪轻轻就生了白发。 这次回来,崔五郎也是最激动的人。 他想要像小时候那样牵妹妹的手,可唯恐冒犯她身边那位威严肃穆的李仙人,双手局促而紧张地交握。 “在山上吃得好不好?穿得好不好?过得开不开心?” 方杳觉得自己与他们不过在幻境中有过几面之缘罢了,可在此情此景,竟然也感觉到许多酸楚。 她猜测大概是幻境影响罢了。 “在山上只需要吃灵果就能饱腹,道士们有很多华服,但平常讲究朴素,都穿简单的袍子。我住在岛上,那里有许多仙鹤,很清寂。” 崔五郎定定看着她,“是不是很寂寞啊?” 方杳不说话。 她试图控制自己的表情,却从崔五郎的瞳孔之中看见了自己泛着泪光的模样。 李奉湛安静地陪着她,什么也没说。 他们在崔家过了三天,辞别的时候,崔父崔母拉着她,说:“今后有机会,多回家看看啊。” 一直寡言少语的李奉湛才说:“这会是最后一次了。” 所有人都愣了,包括方杳。 他说:“此次离开,我们将去蓬莱。我已经为她向仙人求得长生不老药,此后她不再是凡间人,不能轻易下山了。” 一听长生不老,崔父连声说好,对方杳说:“女儿,这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大造化啊。” 家里的小辈都被领过来,齐齐整整地对着方杳和李奉湛跪下,像拜神仙那样磕头,请求仙人姑丈和仙人姑姑保佑崔家子孙世世代代。 只有崔五郎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小妹妹,往她手里悄悄塞了袋糖糕。 “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那家,你这回来的时间正好。店家年纪大了,再过几个月,我们也吃不着了。” 方杳尝了一块。 软糯香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她想将剩余的留下,带回去给群玉也尝一口,可在抵达通往蓬莱的渡口时,油纸忽然塌陷,糖糕腐化,一瞬间全都变为齑粉,随风扬去了。 “蓬莱是仙地,和外头的时间不一样。” 方杳垂眼看着空荡荡的手心,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肩头被人揽住,她茫茫然抬头,看向李奉湛。他长睫垂下,神情温和地注视着她, 这一刻,她心里漫上一种怪异的、强烈的畏惧感。 长生不老明明是件好事,可人将在时间长河里浮沉,无法靠岸了。 对于她这样即将得到长生的凡人来说,面前的男人就是河里载着她的舟。 方杳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她心里庆幸:还好这只幻境。 “走罢。”李奉湛牵起她的手。 渡口边停有一艘小船。 那船的造型十分诡异,远远看去时,船身两边似乎各悬着盏灯笼,近看才发现是两只金黄色的眼睛,瞳仁迅速转动,仿佛在注视着岸上的人间众生。 船上没有船夫,两人上船坐下,这船就自行动了。 破浪而行,翻过水面,驶入一片金色日光中,托着船身的光芒也如海浪般翻涌着,溢出无数轻灵的光点。 没过多久,远处的云彩里显现出岛屿的轮廓。 船渐渐靠岸,方杳才看清了岛上的景象。 岸上乍一看风景秀丽,却处处透露着一股诡异。 没有陆地,只有溪流,花草山石都坐落在水里,这水却平静无波,像一面凝固的镜子。空气中没有风,花草却在缓慢地摇曳,拙劣地伪装成天清地灵的样子。 她忍不住问:“这里是蓬莱?” “是。”李奉湛牵着她下船。 “为什么看上去那么奇怪?” 李奉湛低头看着她,“因为你是凡人。” 方杳:“这跟我是凡人有什么关系?” 他摘下路边树上的一朵花,递到方杳面前:“你看见了什么?” 这是朵畸形的鲜花,一片花瓣上长着数片残缺不全的花瓣,就像是人脸上又长了数张脸一样奇怪。 方杳头皮发麻,实话实说了。 李奉湛摇摇头,“你只能看见这些,所以即便我说它很美,你也不会明白。” 他们走到一座宫观前。 宫观空旷,连洒扫的童子都没有,大殿隔着一层纱帘,有仙像若隐若现。 李奉湛牵着她在殿外跪下,拜了三拜,两人再从殿旁的小路走到后院。这里有一株十人合抱粗的大树,绿叶茂密,叶丛中挂着许多流光溢彩的果子。 他伸手摘下一枚果子,递到方杳面前,“吃了它。” “这是什么?” “一种仙果,也就是长生不老药,你吃了后就能长生不老。” 方杳伸手准备接过果子。却没想李奉湛避开了她的手。 “这枚果子不能沾红尘,你是肉体凡胎。你一旦碰到,它就会消失。”李奉湛说。 “那我张口咬它,它不也会消失?” “现在它被我捉在手里,就只能听我的。” 也就是说,方杳只能被他喂着吃。 李奉湛再次将果子递到她唇边。她定定看着那果皮上的光泽,张口咬下。 果皮破裂,汁水溢出,清甜的果肉入口即化,变成琼浆玉液淌入喉中。 方杳正体会飘飘欲仙的感觉,忽然听见果子里发出尖锐痛苦的尖叫。 她惊慌失色,“是什么在叫?” 李奉湛:“果子在叫。你吃了它,它当然痛。” 见方杳脸上露出惊悚和抗拒,他又说:“万物有灵,你在凡间吃的果蔬都是一样的,只是你听不见罢了。将它吃完。” 方杳没有动,盯着那被咬了一口的仙果看了许久。 她的手在发抖。 李奉湛再次把果子送到了她口中,“有我在,不必害怕。” 他虽然性情冷漠,但说出这样的话,倒真让人心里踏实了几分。 一口又一口。 汁水从她口中溢出,顺着下颌和脖颈流下,弄湿了李奉湛的衣袖。 果子终于吃完。 李奉湛给她擦干净嘴边的痕迹,说:“回家吧。” “家?”她茫然抬头。 “明心岛就是你的家。我会教你学会修行,就算你的炁不能炼成阳神,至少能理解道门的真义,不至于游离在外。”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心也可以定下来一些,免得再和群玉跑去山下,受外道干扰。” 方杳一听,忽然反应过来,“你这时候带我来蓬莱,是因为降真城是凡间,我吃了果子,就不能去降真城了?” “降真城现在还不是凡间。” 李奉湛牵着她朝观门外走去。 “但很快就是了。” 空旷的宫观恢复寂静。 薄纱之后,仙像静默伫立。 * 从蓬莱回明心岛的路上,方杳悄悄看了一眼八卦镜。 偏离度依旧稳定,看来到现在为止发生的事情,都跟许群玉的记忆并无太大差别。 只是李奉湛说的话让她心里担忧。 降真城那晚,谢枯兰听说李奉湛去碧落浮黎,也是面色惊疑,好像猜到了什么事情,随后又跟她说了一通没头没尾的话,似乎是劝她不要管太多,好好跟李奉湛在一起。 可疑。 方杳将八卦镜收入怀中,沉默地跟李奉湛回到明心岛。 岛上刚下过雨,水雾缭绕。 方杳心里想着事情,并没有顾及李奉湛,一时没有意识到他正牵着她的手。 李奉湛忽然站定,对某处说道:“你不去修炼,坐在这里干什么?” 她闻声看去,随即愣了。 一名少年靠坐在树干上,眉心一抹红痕,白色道袍披在身上,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正盯着他们看。 少年从树干上跳下,发丝飞扬。 他走过来,玉白的脸上神情平淡,“师兄,师姐。” 方杳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年,目光一点点扫过他的五官,心里万般震惊。 她不过和李奉湛去了一趟蓬莱,怎么他就长这么大了? 李奉湛说:“之前跟你说过,天上地下,时间流速不一样。天山的位置比人间高,蓬莱的位置又比天山高,” “可我记得船在海面上倒转了方向,那方向应该是往地底去的。” 李奉湛摇摇头,只说:“仙界的高低不是你想到那样。” 许群玉盯着她,除了刚才打了个招呼,连话都不说一句。 他站在李奉湛身边,只比李奉湛矮半个头,两人眉眼不像,神情却如出一辙。 李奉湛问他:“你来这里有事么?” 许群玉:“谢师兄来了,已经等您很久。” 李奉湛一听,让许群玉送方杳回元空观,自己去见谢枯兰。 他离开后,只剩下方杳和许群玉两人相对而立。 方杳试探性叫他:“群玉?” 少年眼皮一耷,转过身去,“嗯。我送师姐回观里。” 她可太熟悉许群玉这副表情了,快步走到他身边,问:“你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说:“我才没有‘又’不高兴。” 方杳牵住他手腕。 面前的已经不再是之前的七岁小孩儿了,白白嫩嫩、藕节似的手腕变成了结实的肌肉,少年人手腕硬朗的骨骼抵在她掌心。 可她的掌心却依旧是柔软的。 许群玉绷不住脸色了,站定脚步,转向她。 他个子也飞速地拔高,此时已经比方杳还高,体直肩宽,像一株挺拔的青竹。 “十年!”他声音里带上浓浓的委屈,“那天晚上,师兄将我打成那样,你明明还为我哭了。可等师兄把我扔出去,你不仅对我不闻不问,还跟师兄一起消失了十年,连消息都没留下。让我等着,让我一直等着!” 十年! 方杳心下一惊。 这一去蓬莱,竟然过了十年。原来面前的许群玉已经十七岁了。 “我不知道时间会过得这么快,奉湛带我去蓬莱拿长生不老药” “长生不老药?”许群玉好像更委屈了,“为什么非得这个时候去?等降真城不在了,我还想跟你去凡间玩儿,我听下山的弟子们说,漠北江南,各有各的趣处” 方杳却捕捉到他话中的另一道信息,“降真城要出什么事了?” “还能是什么事,那座城的气数尽了,不日就要败亡。” 许群玉话语中并没有太多惋惜。 他喜欢的只是降真城的热闹,对其中人事却没什么留恋。 “什么叫气数尽了?”方杳声音着急。 世事变化,各有气数,许群玉作为道士能轻易看穿,可向方杳解释却难。 他微微皱眉,说:“这就涉及望气之术了,不论国运还是人命,都能从——” 方杳打断了他的话,直接抓着他的手臂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奔去,“好了,别废话了,谢师兄在哪里?我们去看看!” 许群玉被她牵着跑,说:“我还没有消气!” “先欠着,等会儿我再哄你。” 她跑得太快,发丝飞扬,随风飘到他脸颊。 那气味很香。 发丝挠得他脸颊很痒。 许群玉呼吸一滞,只觉得自己心口响起了降真城的鼓声。 方杳还没跑几步,忽然被身后的少年反捉住手腕。 他手臂一伸,揽在她的腰上,带她纵身飞向山后。 “欠着就欠着,你不要忘了就行。” 许群玉在她耳边轻声嘟哝。 “跟紧我,否则师兄会发现的。” 第28章 何如颠倒梦想(九) 阴阳合和的极乐。…… 后山古树下, 有两人相对而坐。 道童沏了茶,沿着石路快步离开,没有注意到一旁树丛后蹲着两个人。 方杳借着树丛的枝丫缝隙看过去。 虽然谢枯兰此人容貌秀致, 脾性温和好说话, 和李奉湛这样的人坐在一起,竟然也不输分毫气势, 自有一番从容。 难怪许群玉说他不凡。 “没想到你为方师妹求到了长生不老药。” 谢枯兰端起茶杯, 轻轻吹走热气儿。 “内丹一脉的仙人们喜怒不定, 不管闲事,对弟子们娶妻的事情更是反感,却能让你娶了方师妹——那天给你们证婚结契的仙人, 不是内丹一脉的仙人, 是外道仙人,对么?” 李奉湛并没有遮掩的意思, “嗯。” “你借玉契上的气息,将证婚的外道仙人杀了。作为交换,内丹一脉的仙人们将长生不老药赐给你。” “是又如何。” 谢枯兰放下茶杯, 轻轻叹口气,“奉湛,虽然当年我们是一起上山入道的,可我还是没有看懂你。我想知道, 结亲、诛仙、长生不老药, 在你心中是怎样的因果顺序?” 李奉湛平静饮茶,“你至少了解一点, 我从不向人解释。” 谢枯兰默了片刻,“我只是想,如果结亲与长生不老药在前, 诛仙在后,你心中应当能理解人间温情” 李奉湛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谢师弟,我知道你的来意。降真城里有外道精怪佯装神仙,接受香火供奉。这些精怪之所以能存在,全是因为外道仙人庇护。外道仙人已死,这些东西可留可不留。现如今,它们接受人牲,已经堕入邪道,是不能留了。” “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谢枯兰和他相对而坐,苦笑一声。 “我来这里,一是想请你一同去剿灭它们,二是想问,降真城” “也不能留。”李奉湛冷淡道。 谢枯兰脸色变了,“为什么?” “谷堆中有虫,蛀蚀良米,蛀米害人,我们不过是将这谷堆清理罢了。” “那剩下的良米呢?” “外面是好的,里面未可知。一并弃了。” 李奉湛目光转向谢枯兰。 “我此前下山,看见人间有许多方士行巫鬼、卜筮之术。这些外道别有居心,要么蒙骗百姓,要么为祸人间。凡人也没有自知之明,被他们勾出痴心妄想。因此,所有此类方术用具也要一并销毁,都不能留——包括阴檀木。谢师弟,你以后也不要再插手这些事,安心成你的仙去。天地自在,何必在意这些蝼蚁。” “阴檀木只是木,方术只是术,本身并无对错,你何必做得这么绝。” “外道无邪,人心有邪。阴檀木沾了仙人气息,能容纳魂魄,起死回生,颠倒阴阳,必然会导致祸患。现在斩草除根,免得后患无穷。” 草丛后,许群玉瞧瞧看向身边的少女。 两人紧靠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可她正凝神听着那边的对话,没有分半点注意力给他。 许群玉这才发现,以前可以轻松将他抱在怀里的师姐,身形其实是纤细而柔弱的,他已经可以轻易将她抱在怀里。 方杳并没有注意到许群玉的视线。 她捏着怀里的玉契,心里终于有了答案。 玉契上有仙人气息。 而仙人气息能让阴檀木长成,所以请仙日时,那对夫妇才会借阴檀木出现在人间。 而后世阴檀木在外道中广为流通。 所以当年的方杳,一定是将玉契埋在了阴檀木下。 而谢枯兰在降真城有铺子,也许阴檀树就长在那铺子的后院里。 方杳得到了答案,心里万分激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可以出幻境了,也能够验证自己的身份了。当下只需要跟着谢枯兰,等他和李奉湛分道扬镳后单独追上去,找到阴檀树。 “师姐。” 身边少年轻声叫她。 方杳转头,“嗯?” 这会儿,她才意识到两人离得极近,彼此鼻尖相距不过几寸,瞳孔都映着对方的模样。 他问:“师姐觉得,那三件事因果顺序是怎样的?” 方杳摇头:“我看不透他。” “如果我说,师兄只是借和你结契去清除外道,长生不老药只是补偿,你愿意信么?” 许群玉轻声说。 “谢师兄不了解他,我了解他。师姐整天跟他在一起,只会沉迷表象,倒不如和我多去游玩。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多开心。” 方杳一怔。 少年眉眼青涩,双眼澄澈,眉心红痕依旧在,却有了成熟的影子,全然不像小时候那样的娇气可爱。 可竟然还惦记着和她出去玩的事情。 或许又是被幻境影响,也可能是小时候的许群玉太可爱,方杳心里忽觉遗憾。 “没想到时间眨眼就过,你长这么大了。” “长大不好么?” “没什么好不好,人总要长大的。” 方杳欲言又止。 她只是不知道许群玉是什么时候走歪的。 可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那一头,李奉湛和谢枯兰已经起身。 他们虽然聊得不愉快,但至少有一点是一致的——就是除去在降真城里充当的外道精怪。 两人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许群玉陪在她身边,心里有些失落。方杳不再拉他的手了。 而方杳的注意力已经再次移到了前面两人的身上。 这一次他们顺利跟着两人离开了明心岛,来到了天山一处山坡上。 白茫茫的雪原上,风大得出奇,将积雪和树枝吹得纷乱。 方杳不敢离得太近,牵着许群玉躲在一株合抱粗的松树后,看着不远处两道高挑的身影。 李奉湛和谢枯兰足下运炁,悬空行走,没有在深厚的雪堆里留下一丝痕迹。 狂风大雪,很快让他们变成飘在天地间的两道幽影。 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 方杳又环视一周。 她忽然发觉这里的地形十分奇怪——前后有两条山脉,中间都有道极其狭窄的坡道,山势极陡,使得坡道更像一条窄缝,两道山脉背面的风从窄缝中灌入,正巧在李奉湛和谢枯兰所占的位置冲撞,是这里风大的原因。 许群玉低声说:“这里是风夹口,他们要在这里捉降真城的神仙。” 方杳低头看向身侧,发现他眼睛前浮着一层金雾,问:“你眼睛上的是什么?” “是炁,只要放在眼睛上就能看清远处的东西。” 她听许群玉这么说,也试着调动身上的炁放到眼前。一瞬间,一切事物都像是装了放大镜般清晰。 许群玉盯着她看,“你眼睛上的炁,怎么是金色的?” 方杳这才意识到她用的炁就是许群玉的,被他认出来也不奇怪。 果然,许群玉察觉出不对劲了,“你” 方杳迅速收起炁,说:“我眼睛上怎么会有炁。我是普通人,你忘了么?” 许群玉当然记得这件事,他眼里闪过迷茫,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在这时,异变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不远处,谢枯兰燃起了供香。黑色香支腾起浓白的烟,在大风中也袅袅不绝,直上天际。 没过多久,出现在降真城里的浓雾凝聚在上空,里头有人影翩飞。 风夹口的威力在此时显现,强风压在雾团上,减缓了雾中人影的行动速度,缭乱的影子最后凝成两道身影。 李奉湛抬手扔出一枚紫色符箓,那连大风都吹不走的雾气顿时散去,彻底露出神仙的真貌。 一男一女,白皙细腻的皮肤,乌黑浓密的长发,雌雄莫辨的美貌,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此刻正拥抱在一起,亲密无间,低吟轻喘,阴阳交合, “他们在干什么?” 方杳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身边的少年。 许群玉脸上满是惊愕,长睫毛掀起,剔透的瞳孔映着仙人正在交合的身影。 见方杳不回答,他又问了一遍:“他们在干什么?” “别看。” 方杳猛地捂住他的眼睛。 却没想许群玉竟然生生将她的手扒开,非要去看。 那对仙人显然到了极乐的状态,漂亮的脸上如痴如醉,动作也极近放荡,他们把李奉湛和谢枯兰当做信徒,丝毫不遮掩交合的过程。 许群玉看清了它们的动作,瞳孔缩到极致。 原来阴阳合和,是这么做的。 原来师兄师姐在屏风后交叠的身影,不仅是拥抱而已。 他们也在做这样亲密的事情。 另一头,李奉湛脸上的冷漠显得令人惊心。 他对谢枯兰微微点头,谢枯兰随即划破手腕,引出鲜血,又拿出一支笔,沾血在雪地里——画符。 符一经画成,立刻绽出光。四周的风速立刻加快,风声咆哮,让人毛骨悚然。 静立在一旁的李奉湛动手了。 他用沾了朱砂的红线甩向那对仙人,扯着线尾握拳收紧。仙人尖叫,被红线触及的皮肤出现被灼烧的伤痕,美丽的容貌开始扭曲,五官明明各在其位,比例却极其丑陋怪异。 祂们被红线束缚,动弹不得,奋力挣扎尖叫,像被猎人在山林中捕获的野兽。 李奉湛攥住红线一收,祂们狠狠摔入雪地,砸出一个大坑。 他走到了雪坑的上空,脚下悬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些享受着降真城供奉的神仙。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冷漠和无动于衷。 在雪坑中的仙人疯狂吼叫。 李奉湛举起长剑。 剑身锋利,令人胆寒,一挥而下,雪层被无形的罡气冲开,暴露出仙人的身影。 剑锋从正中割开它们的头颅,一直往下,将它们的身体一分为二,腥臊的液体从它们身体里喷溅出来,像是动物的血液。 道士诛仙,像一场无情的屠宰。 方杳想吐。 “可以走了。” 谢枯兰烧掉地上的尸体,被风吹来的雪很快覆盖住所有痕迹。 李奉湛收剑,“去降真城。” 谢枯兰拦在他面前,“奉湛,你说的多数都有道理,可唯有一点你错了。外道无邪,人心有邪,世上还有一道枷锁,叫做规则。规则能够保护良米,除去蛀米。至于那些可好可坏的米,也可以细而分之。” 李奉湛眼珠一转,看向面前这位和他相识已久的道友。 “枯兰。”他说,“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天真。” 另一边,方杳正扶着树干呕。 许群玉揽着她的肩,急声道:“师姐,你怎么了?” 大风将符火烧去精怪尸体的气味吹来,太过恶心,方杳实在忍受不住了。 树梢发出哗拉拉的声响。 这声音极其细微,在狂躁的风声中不值一提,可李奉湛却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猛地回头。 方杳似有所感,缓缓抬头。 隔着漫天风雪,她对上他的目光,瞬间浑身发冷,毛骨悚然。 李奉湛举起长剑。 挥向树林。 高大的松木一株接一株地倒下,它们在此处艰难生长了十年、百年,终结于此刻。 树林后空空荡荡。 李奉湛收起剑,侧身看向谢枯兰,“岛上有事,我这次不去降真城,你也尽可以照着你的想法做,但结局不会变,你好自为之。” * 在那边剑劈下之前,方杳带着许群玉逃回明心岛。 “师姐,你怎么脸色这么差?”许群玉连声问,“我带你去药楼的张壶叔那里看看,好不好?” 方杳只说:“我要自己静静,你先回泰定观里。” 她推门进房,后背重重抵在门板上,心里冒出一个令她胆寒的想法——李奉湛会不会是第三个外客? 否则,李奉湛怎么会感应到她的存在呢? 虽然受许群玉意识影响没有完全苏醒,显然他仍然能察觉到幻境的异常之处。 方杳想来想去,手开始发抖。 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李奉湛是不是正在苏醒? 他能发现她的分形? 难道降真城是在这个时候毁去的?看样子,他还要毁去阴檀木? 外头回廊里响起道童恭敬的声音,竟是李奉湛回来了。 方杳心里一紧,转身往屏风后走去,坐在榻边。 她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可偏生那股恐惧留在心中,迟迟不散。 李奉湛已经推门进来,绕过屏风,走到她面前。 他身上还残留着风雪凛冽的气息,和些微的腥气——大约是精怪死时,有血液喷溅到他的衣角。 方杳仰头看着他,没说话。 她觉得自己该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可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神情很不好看,凭李奉湛的敏锐,肯定已经察觉了她的异常。 他恐怕已经知道她和许群玉藏在树林后。 忽然,李奉湛抬手。 他的指尖轻触她的发梢,随后递到她面前——指腹上是一粒晶莹的雪点。 无需言说,他的确发现了。 “在蓬莱才刚跟你说过,怎么回来又跟群玉闹到一起了?” 他的声音让人听不透喜怒。 “你是不是忘了,同心铃会提醒我一切。” 方杳也不用猜他的喜怒,她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身形僵硬地坐在那里。 李奉湛弯下腰,伸手扣住她的脸颊,要她抬起脸。 就这一会儿,她的泪水终于因为恐惧而溢了出来。 “我” 方杳的声音在颤抖。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一会儿再猜测面前之人的真实性,转念又想到刚才那可怖的屠杀场景。 无论面前的李奉湛是不是真的,他过去一定做过那样的事情。 李奉湛深不可测的修为,要比他的内心还要可怕。 方杳憋出了一个音节后,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时,李奉湛指尖忽然往下,伸进她衣领中。 可他这么做却不是为别的,只是将她怀中的玉契拿出来。 玉契至关重要,方杳虽然怕到了极致,但理智尚存,当下伸手要去抢。 李奉湛手一抬,轻易避开她,声音带上一丝笑意,“还能跟我抢契印,看来也不算害怕得过分。” 他拿出一条红绳在玉契上打了个结,又将绳尾系在她腰间,把重新玉契放进她怀里。 方杳愣了。 原来他是要给她系玉契。 李奉湛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我说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罚你,你也不必恐惧。” 他不罚方杳,但却是要罚许群玉的。 给她擦过眼泪,他直起身,对窗外喊了声,“群玉,过来。” 方杳目光一转,视线猛地顿住。 不远处的树上竟然有个人。 许群玉半倚在树干上,正朝他们这里看来。 被李奉湛发现,他也不慌,跳下树走过来,“我怕师兄欺负师姐,就守在这里看看。” 李奉湛嗤笑一声,“你倒是师出有名了,去院子里跪着。” 许群玉毫无愧意,干脆利落转身,在院子里跪下,背脊挺得直直的,借着窗户还在看方杳。 “师姐,我可不像师兄那般吓人。” 方杳揉了揉眉心。 许群玉又说错了。 未来的他也不遑多让。 李奉湛却没有给他们闲聊的机会,从柜子里拿出经书、笔和绢帛,放在方杳面前。 “你和群玉凑在一起就只知道玩闹,应该静下心来。这是《清净经》,多抄几遍,心就会静。” 方杳看向他,“不是不罚我么?” 李奉湛坐下,缓缓沏茶,“你又不怕我了?” 方杳扭过头去,没吱声。 他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不是罚,是教。教你静心。既然吃了长生不老药,你体内精炁要比之前好上许多,虽然不至于修成阳神,但总能体会修行之趣。” 李奉湛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他甚至放弃修炼时间,亲自监督两人。 昨夜下过雨,檐角雨珠坠落。 白墙之外,许群玉跪在院子里,墙上一扇轩窗,方杳在窗边低头抄经。 李奉湛在她身边静坐饮茶。 竟也有几分安宁的意思。 第29章 何如颠倒梦想(十) 房中术。…… 不过安宁只持续了一会儿。 有道童过来向李奉湛禀报, 说白玉京的人来了。 李奉湛便起身离开,临走前还提醒两人不要胡闹。 ——那是不可能的。 等李奉湛一走,许群玉对窗边的人说:“师姐, 师兄肯定是为降真城的事情去忙了, 你想不想用分形去降真城?趁出事前,我们还可以再玩一次。” 方杳的确准备去降真城, 不过许群玉想的是玩, 她想的却是去找谢枯兰, 把阴檀木的事情弄清楚。 找到阴檀树,放入玉契,幻境就能立刻结束。但如果是这样, 又需要本体回到上善池。 思来想去, 方杳吸取上次的教训,打算先用分形探一探阴檀树所在, 再回到本体奔去降真城,反正运炁飞行也不过是眨眼指间的事情,免得中途出现不可控的因素。 两人说好, 直接化分形,悄悄离开。 一去蓬莱,山下十年已过。 降真城全然变了样子,城扩大了一倍, 可见往日该多热闹。 只是现在所有人都围在了城门口, 一个个脸色凝重。 城门的数道石碑尽数倒塌,是被前的供香鼎炉也都四分五裂, 香灰洒落在地。 仙人出事了。 方杳在人群中看见宋青陆,她已经长成十六七岁的少女,身边的人赫然是罗法义, 两人都是一脸担忧,正低头交谈着什么。 她走过去,“青陆。” 宋青陆认出她,惊讶道:“方姐姐,你回来了!” “仙子。”罗法义也开口了。 他也长成了小伙子,不再是从前那个面黄肌瘦的少年,个头高大,眉宇锋利。 方杳没料到他还会在这里,忍不住问:“你现在在哪家铺子落脚?” 他微微一笑,“我已经拜师,家师谢枯兰。” 方杳有些意外。 明明谢枯兰之前并不喜欢罗法义,竟然收他当了徒弟——难道是因为李奉湛和白玉京的事情,他察觉到了危险。 当务之急却是要先找到谢枯兰和阴檀树。她对罗法义说:“我们正要找你师父,他在铺子里么?” 罗法义:“您来得巧,他刚回来。” 谢枯兰并不在后院。罗法义掀开帘子,叫了一声,他才现身在院子里。 “方师妹,许师弟,你们怎么来了?”谢枯兰意外。 方杳发现院子里竟然没有阴檀树的影子,便收回目光,说:“我和群玉听说了奉湛的打算,就悄悄下来看看。” 谢枯兰叹了口气,“你们就躲在那树林里吧?” 方杳一怔。原来谢枯兰也发现了。 她一直没看八卦镜,忽然发现幻境似乎还算稳定,结合之前李奉湛的反应,心里冒出另一个答案——原来当年的方杳和许群玉也去偷看了! 谢枯兰问:“他没有为难你们吧?” 一旁的许群玉说:“师兄最擅长为难人了,他让我在院子里跪着,还要师姐抄经。” 谢枯兰笑笑,“凭他的脾气,对你们的确是很宽容。” 他说回阴檀木的事情,“阴檀木来源于阴檀树,我已经把阴檀树藏在绝对安全的位置,不会有人能找到它。” 谢枯兰看向方杳:“方师妹,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没想到还会有自己的事,直接说:“谢师兄说就是了,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帮忙。” 谢枯兰请她走到一旁,低声说: “奉湛本准备直接过来,被我暂时拦下。白玉京出人还需要仙使批准,不是奉湛一人说了算,我猜测他们至少再过两天才到。我跟城守以及各位铺主商量过,决定把年轻人和孩子藏起。” 他顿了顿,又说:“而躲避他们的追捕,需要蓬莱的气息作遮掩,如果我没猜错,你和奉湛此去蓬莱是吃了长生不老药,那你的血中就有了蓬莱的气息,所以” 谢枯兰知道要人精血的事情很冒昧,脸上也十分惭愧。 方杳一口答应,“小事而已,城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我也不赞成奉湛的做法。” 谢枯兰神色感激,又说:“法义会照顾剩下的孩子,我和其余人就留下来守城。如果——” 他声音一顿,缓缓说:“如果我守城而死,阴檀树的下落将不会有人知道,但毕竟那是我的心血方师妹,我把树的位置告诉你,给它留一线生机。” 方杳没想到,契机竟然在这里。 她点头,“好。” 谢枯兰凑到她耳边。 方杳听他说出位置,心中却一紧,竟然生不出半分欣喜。 她定定看着谢枯兰,“谢师兄他们说你可以成仙,你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么?” 谢枯兰微微一笑。 “方师妹,修道就是走路,有宽路、窄路、生路、绝路。选择哪条路,凭借的是心中的道。就算面前是绝路,只要是道之所在,那也无憾了。总之,多谢你。” 等方杳走出后院的时候,许群玉正和罗法义说话。 罗法义:“你怎么还跟在仙子身后?” 许群玉:“关你什么事?” “仙子有丈夫,怕是嫌你烦,又不想伤你心,这才不说。” 许群玉冷眼看他,“你这人挑拨离间,想干什么?” “群玉。”方杳走过来,“你不是想去城里玩么?走吧。” 罗法义目光直直看着她,一直到她带着许群玉走远了才收回。 石碑倒塌后,城里的人已经没有心情做生意。街道寥落,行人面色忧愁。 许群玉也不说话,心里好像揣着事情。方杳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说:“这里不似从前了。” 两人回了城里分给他们的铺子,十年过去,门口却没有落灰。宋青陆从隔壁跑过来,笑着说:“就知道你们回来这里。” 方杳问:“青陆,是你帮我们打扫的么?” “不是呀,许师兄每月都来扫尘出摊呢。” 方杳一愣,转头看向许群玉,“你竟然每月都来?” 他眼皮一耷,“你不管,我总是要管的。” 方杳听出他又不高兴了。她这次来是为了宋青陆,索性直接从怀里把程宋给的哨子递给宋青陆。 接过哨子后,宋青陆的双眼从迷茫到清明,和方杳对上目光,微微颔首。 方杳说:“那我先走了。” 夜色四合,街道亮起灯火。 方杳看见一家铺子在卖香囊,许群玉小时候总喜欢跑过去嗅,于是过去问:“一枚香囊要用多少支供香换?” 店主苦笑:“仙人不在了,供香已经没用,夫人喜欢什么就直接拿去吧。” 方杳心里叹气,将怀里一块玉佩递给店主,拿起一枚香囊:“多谢。” “师姐,该回去了。” 她转身看去,少年站在灯火阑珊处。 这一幕似曾相识。 方杳站在原地,浑身僵硬。 她想起来,在进入幻境第二层的开头,就是这个场景。 “师姐,你怎么了?”许群玉见她脸色发白,立刻冲过来扶着她。 方杳努力让自己冷静,将香囊递给他,“这是送给你的,你小时候喜欢,总可以不闹脾气了吧?” 许群玉一怔,再也绷不住脸了,小心翼翼将香囊揣进怀里,“我没有闹脾气,我只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明知道罗法义是故意气他,明知道罗法义说的是事实,可心里就是不高兴。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师兄师姐相伴在窗边的情景,他心里像是扎了根刺。 许群玉抿唇,再一抬眼,发觉方杳脸色变得很奇怪——刚才白得吓人,当下又红的奇怪。 “你身体不舒服么?” 方杳深吸一口气。 她身体深处突然生出一股怪异的感觉,心中瞬间升起不好的预感。 意识回到灵台透过本体看了眼,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师姐!” 许群玉将她抱起,直接用缩地成寸将她带回明心岛。 一到观门前,方杳立刻让他把自己放下,低声说:“你回你的泰定观,我没事。” 她脸颊发红,额头冒汗,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许群玉不愿意放手,非要一起进她和李奉湛的住处。 方杳拽住他的袖口,加重了语气:“回去。要是他发现你的分形在这里,又要用鞭子——” 她忽然噤了声,身体无力地跪倒在地。 许群玉直接抱起她,悄声走到窗边。 “天人同构,阴阳交换,循环往复。” 李奉湛平静的声音响起。 “你要凝神,感受我手指的位置,跟着它移动的方向运炁。你看,不过片刻,小周天已过,你可以试着运行大周天了。” 房间内,连枝灯上烛火燃烧,映着榻上人的身影。 男人身影高大,衣袍解开,松散披在身上,影子笼罩着身下的女人,只能让人隐约看到她的轮廓。 “奉湛”她喘息的声音却很清楚。 方杳已经不敢去看本体所面对的场景,正用尽全部意志压制身上的感受。 这里是幻境。 她心里反复向自己强调。 里面的一切,都在许群玉的潜意识操纵下进行,是他的记忆,不是此时此刻正在发生的事情。 她看向身边的许群玉——他正睁大着眼睛,从窗缝往里看,瞳孔中映着两道交缠的身影。 “房中术。” 他喃喃。 “群玉。”方杳轻声叫他,“你快回去。” 许群玉猛地转过头来。 他的脸陷在昏黑的夜色里,眉眼却被窗缝的光照亮,根根分明的睫毛之下,瞳孔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了。你们是夫妻,做那样的事情也并不奇怪。” 他声音带着一种怪异的沙哑。 当下的场景却极近荒诞。 里头有一个她,外头也有一个她。 许群玉听着房中的动静,却对她说着话。 他从来没有把房里和房外的她当做两个人。 颠倒梦想,镜中错乱。 许群玉处在似梦非梦中,此刻好像又要苏醒的趋势。 在某种程度上,此时此刻,房里房外的她的确是同一个人。 在灵台之中,她正透过两个窗口,看着许群玉,也看着李奉湛。 他们都直勾勾的看着她,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她被情欲焚身的模样。 方杳感觉到汗水正在从她额头流下,她的呼吸也在颤抖。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搅动,还有勾着她体内的炁源源不断涌向下浮。这全都来源于房间里的李奉湛。 他在教她房中术,教她学会大周天的运炁。 李奉湛衣衫半解,双腿盘坐,她骑在他的腰上,双手撑在身边。 他面色极度冷静,目光审视着她的反应,在他的腰腹右下侧有一道红痕,凝实如血。 “这是修炼,静心!”他冷声说。 窗外。 许群玉抬手替她把汗水擦去,捧住她的脸,缓缓凑近,与她鼻尖相对:“师姐,这么久过去了,师兄的清心纹还是没有散。你是不是还是很难过?” 方杳压抑着自己的喘息,掀起眼睫,定定和许群玉对视。 忽然,他抬起手,轻触她的额头。 那里冒了汗。 他白皙的指尖沾上她的汗水。 许群玉垂下眼帘,盯着指尖的汗水,张口含住。 ——这是红尘的味道。 方杳脸色微变,卯尽全力将他猛地一推,“回你的泰定观去!” * 幻境偏离度竟然直接降到了“柒”。 唤醒宋青陆的时候,方杳就已经对偏离度发生改变有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竟然一路直降。 方杳沉思片刻,猜测这次断崖式下跌可能是多因素叠加的。 她在降真城唤醒宋青陆,回来时许群玉偏偏又撞上了房间里的事情。 那样的场景,房间里一个她,房间外一个她,不受刺激才怪。 方杳坐在窗外等房里的事情结束。 “奉湛,我真的学不会。”房里的她哀求,“你抱抱我吧。” 男人叹息一声,好像有些无奈,不再提运炁找穴。 房内的声响逐渐缠绵。 房外的方杳却忽然想到一件事——当初的“方杳”的确是爱李奉湛的。 哪怕李奉湛不爱她,可如果不看真心,只看表象,两人要比凡间许多相爱的夫妻还要琴瑟和鸣。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方杳听着自己的墙角,又是当局者,又是旁观者。冷眼旁观时觉得里头的女人可怜,身在其中又清楚那滋味难与他人说。 她叹了口气。 道士行房也是修炼,讲究交而不泄,比普通人的时间要长许多。而吃了长生不老药的凡人,身体到底比普通人好。 方杳的分形在走廊枯坐,既是等李奉湛走,又是等宋青陆的哨声。 哨声一响,代表降真城毁。降真城毁了,她才能找到阴檀树。 ——因为谢枯兰将阴檀树藏在了他的灵台中。 如果她能见到阴檀树,意味着谢枯兰已死,而方杳知道结局。 而她现在才知道,有许多事情,哪怕知道结局,再次经历时也难免怅然。 现在她身处幻境,仿佛是看客,似乎又成了局中人。 就像此时,分形和本体,本质上是同一个人,她也在忍受着灼烧的情.欲。 方杳闭上眼,开始默念清净经。 天色大亮,李奉湛始终没出来,方杳也没等到宋青陆的哨声。 她正准备和本体融合,却听到里面有另一番对话。 “奉湛,降真城的事情就没有回旋么?那些人没有作恶,用的方术都是些小把戏,还有不少人是在凡间有不治之症,才携家带口来城中求仙人医治的。” 本体此刻正在被幻境操纵,方杳这一听,就想看看当年真实发生了什么。 李奉湛正在穿衣服,听她这么说,只道:“你想错了。人各有命,生有时,死有时,逆天改命,本来就是错。天道给人唯一的机会,就是修行。没有资格修行的人,就该顺天而为,生时生,死时死。”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常的冷酷。 “那我呢?你不还是给了我长生不老药么?” 李奉湛转身,看着面前的人,眉头微皱,“你和群玉昨天偷听,不是都听见了么?” 室内陷入沉默。 片刻后,他才说:“作为丈夫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如果你真想了解我的心思,多读些经书就会懂了,不必多问。” 说罢,李奉湛推门离开。 方杳这才将分形融回本体。 一瞬间,本体内的痛苦铺天盖地漫上心头。 作为丈夫,李奉湛的话未免太过薄凉。可虽然薄凉,又都是不作伪的实话,也因此更伤人心。 方杳理智清醒,却在幻境影响下感觉到心碎至极。 此时还是清晨,岛内一片蒙蒙的雨水。 她坐在窗边,雨从檐角落下,眼泪从她眼里涌出。 一道高挑的身影从雨中跑来。 许群玉的发丝和衣衫被雨水打湿,双眼满是担忧:“师姐,你怎么哭了?” 方杳擦去眼泪:“没事。” 真的没事。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可许群玉却不愿放过。 他死死盯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明明昨晚还和师兄今天却又哭成这样,这是为什么? 他坚持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因为师兄的清心纹没散,你又和他吵架了?” 方杳不说话。 这要怎么答?没有人会跟丈夫的师弟讨论这样的事情。 “那是因为师兄的性子惹你伤心了?”许群玉还在追问,“那你不要和他相处,和我在一起,反正我也在明心岛上,天天和师姐在一起” 方杳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脸上,心里升起叹息。 她知道,许群玉总觉得他和李奉湛不一样。 可是许群玉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他是在李奉湛的教养下长大的,从小耳濡目染,又跟李奉湛能不一样到哪里去? 就连刚才那句“生有时,死有时”,许群玉都曾经说过。 不仅说过,连语气都和李奉湛说这话时如出一辙。 她还是没有回答。 许群玉袖口中的手握紧了,思索再三,忽然想到什么,说:“那肯定是降真城的事情了。是因为降真城要亡了,你伤心,对不对?” 方杳看向他,“降真城没了,我当然伤心。里面都是活生生的人” 她话还没说完,许群玉忽然说:“我知道了。” 方杳一怔。 他知道什么了? 可许群玉什么也没说,掉头就走,再次冲进雨幕中。 “群玉——” 方杳在后面叫他,他却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这小子跟小时候一样跑得太快,一眨眼就没了影儿。 她提着裙子穿过回廊,踩过小路,一路往外追去。 等路过元空观的前院,她猛地定住脚步。 宽敞的院子里正站着四五名白袍人,宽大兜帽下尽是黑漆漆的阴影,看不出人面,是白玉京的仙使。 李奉湛站在院中,听其中一人报告。 “已经带蓬莱的信物荡平降真城。” 他们注意到门口的动静,都抬头朝大门看去。 方杳被这么一群人看着,惊得连连退后。 李奉湛眉头一皱,“怎么来这里了?” “我”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哨声从远处响起,穿透云霄。 方杳的脸色猛然变化,想也不想,掉头就跑,调动身上的炁直接下山,往降真城的方向飞去。 天际云层翻涌,雪地风声呼啸。 她飞速越过山头,见降真城笼罩在一片火光之中。许多白袍人手持铜钱剑,乘鹰冲向城中。 巨石堆砌的城墙之上,站着一名少年。 竟然是许群玉。 一名仙使说:“小道君,此事不是你该管的。” 许群玉下颌微抬,冷声说:“我想管就管。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等我出剑,你们一个也讨不了好!” 不过才十七岁,他站在那里,却无一人敢靠近。 方杳这时才发现,谢枯兰正倒在不远处的墙角,满身血污。 她想也不想就飞过去,冲到他身边,“谢师兄,你还好么?” 谢枯兰抬起眼,已经涣散的瞳孔露出惊愕,“方师妹,你怎么在这里?” 纵使知道是幻境,方杳还是做不到熟视无睹。 她低声说:“我带你先躲起来。” 第30章 何如颠倒梦想(十一) “群玉师兄,你…… 她带着受伤的谢枯兰进入城中。 城门已经倒塌, 街道遭火光肆虐,已经变成断壁残垣,幸存的居民都受了伤, 坐在街角, 用愤恨的眼神看着天空。 街道随处可见尸体。 方杳认出了城守、偃师和幻术师,还有那天卖她香囊的店主。 血淋淋的画面摆在眼前, 呛鼻的烟雾灌进喉鼻, 她咳得昏天黑地, 眼中带泪。 谢枯兰也捂着胸口,咳出鲜血,“他们拿着蓬莱的信物, 都是仙人法宝。仙与人之间是云泥之别, 哪怕我也方师妹,无论如何, 要多谢你和群玉了。” “谢师兄,你先休息。只要活着总有办法。” 谢枯兰苦笑,将袖口掀起, “不,我还是低估了奉湛的决心。” 方杳低头一看,瞳孔猛缩。 那已经不是人的手臂。皮肉全被某种东西腐蚀,变成密密麻麻的网状纹路, 从手臂一路往上。 “蓬莱的信物太过可怖, 我用身体勉强挡住,防止它影响藏在地下的孩子们。再过不久, 我的内府也即将朽化了。” 谢枯兰顿了顿,又说: “你愿意用精血保护这里的孩子,我也将你的精血作为通往阴檀树的钥匙, 只要将血滴入后院东北角,阵法就会开启” 他还没说完,又猛咳了起来。 这一回咳出的不是鲜血,是灰烬。 方杳双手发抖,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谢枯兰闭上眼。 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生命竟然就这么结束了。 “谢师兄” 她声音颤抖。 谢枯兰没有再回应。 那腐朽的网状痕迹一路爬上他的脸,侵蚀他的容貌,骨血。 最后整个人都变成一捧灰烬。 方杳恍惚半晌,才惶惶然起身。 她走到谢枯兰铺子的后院,捡起一片薄而锋利的铁片割破手腕,血液顺着她的手腕流至后院的地下。 一瞬间,火光消失,四周黑沉。 她进入了谢枯兰设下的阵法。 这是一条延绵的山脉。方杳所在的位置是恰好能俯瞰整条山脉,她朝远处望去,忽觉这山脉形状奇特,起伏蜿蜒的形状像女人的身体。 “方师妹。”一道似有若无的声音响起。 方杳闻声看去。 谢枯兰站在她身后,身体半透明,连阳神都不是,只是一抹残炁。 这里大概就是他的灵台。 方杳知道他的真身已经逝去,心中终究难掩酸楚,“谢师兄。” “方师妹,你不用伤心,也不必因此憎恨奉湛。我们只是坚守自己的道罢了,即便是绝路,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谢枯兰凝视着她,“可是,方师妹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我?”方杳有些迷惑,“我怎么了?” “你也死了。” 方杳惊愕,怔怔看着面前的青年。 这是许群玉意识的影响,还是谢枯兰本身有问题? 不可能,谢枯兰已经死了,他绝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幻境里,除非有人将他复活。 退一万步来说,八卦镜上的外客数量始终是三,如果谢枯兰有问题,难道李奉湛并没有进来? 方杳一时间心乱如麻,说不出话来。 谢枯兰用一种怜悯而温柔的目光看着她,说:“有人试图复活你,你身上有成熟阴檀木的气味,可我看不出那人究竟是好意还是恶意,不如你自己看看吧。” 说罢,他抬手点向她的眉心。 方杳只觉得晕眩一秒,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道送入灵台。 她的灵台一直是黑漆漆的,只有两道窗口供她观看外界的景象,像是一座让人看不清全貌的监狱。 就在这时,漆黑的空间忽然亮起光来,先是木头燃烧的声音响起,空气中随即弥漫一股沉厚的檀香气息。 方杳终于看清了四周的景象。 这是一间年代久远的房间,由漆木屏风隔断为不同空间,窗边摆着一张矮足书案,侧设蒲团,屏风后的墙边摆着妆台和镜箱。 连枝灯上烛火闪烁,素色帷幔挽起,花瓶中插着几株梅花。 她认得这里,这是她——或着说过去那个“方杳”在建康的闺房。 “人的灵台会化作此人一生中最不可忘怀的地方。道士修行到即将飞升之际,阳神出窍,舍弃灵台,也就是斩断最后一丝执念,由此得到无上逍遥。” 方杳心想,这里该是过去那个“方杳”的执念所在才对。 可当她目光一寸寸扫过这房间,熟悉感却扑面而来。 ——墙上的字画是崔家大郎和二郎赠给她的,花瓶里的梅花是崔五郎让仆人从来的,书案上摆着几片鸟儿的尾羽,是三郎四郎拿来给她玩儿的。 幻境里经历的事情,眨眼许多年过去,回想起来竟也觉得伤心。 方杳鼻尖酸涩,却流不出眼泪。她隐约觉得奇怪,走到镜箱前一看,吓得连连后退几步。 镜子里的女人两个眼眶空洞洞的,没有眼珠。乌黑的长发,苍白的脸庞,浑身溢满鬼气。 虽然没有眼睛,她确实真真切切能看见的。她抬起手,拨开衣领,发现自己的颈项处有一道红线,像把那一处皮肤缝合起来似的。越往下,缝合的痕迹越多。 谢枯兰缥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复活你的人将你的身体缝合,却没有给你缝上眼睛。方师妹,如果我没有猜错,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对么?” 方杳声音颤抖:“你的意思是我就是‘方杳’?” “我不会认错人,你也不会认错你自己。” “他们说我是群玉的心魔。” “群玉啊——原来是这样,也难怪。”谢枯兰声音带着叹息,“他的炁极其特殊,几乎等同于仙人的炁,如果他因你生了心魔,那就是有人利用他的心魔作为你魂魄的载体,将你关进了心魔中。” “可群玉看不见我的魂魄。” “因为香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毕竟没有成仙。” “香火?” 谢枯兰点头,“你的灵台被浓郁的香火藏起来,我也看不明白那人究竟是什么意图。” 就在这时,方杳忽然感觉地动山摇,她放出意识,来到刚才和谢枯兰见面的山脉。 谢枯兰说:“外面有人来了,你快走吧。” 方杳没忘记自己来是为了什么,连说:“谢师兄,我是来找阴檀树的,我的玉契上有仙人气息,可以让阴檀树长成。” 谢枯兰却摇头,“阴檀树的确就在这里,可我不能给你。有人在欺骗你,方师妹。他们的目的就是阴檀树,你要小心。等有一天,如果你真的想要复活谁,再过来找我吧看在你的情分上,我会将阴檀树拿出来。” “等等,谢师兄——” 方杳正想拽住他衣袖,却扑了个空,下一秒就回到了降真城里。 她仰头一看,看见李奉湛就站在城头,和许群玉相对而立。 从前遭李奉湛的罚,许群玉从来不躲。 可这一次,他跟李奉湛迎头对上也丝毫没有怯意,“师兄,你明知道这些人翻不起波浪,为什么非要惹师姐伤心?大不了将他们带去蓬莱看管着就是了。” 李奉湛冷淡看着他,“秩序就是秩序,没有例外之说。你给我滚回去。” “我不!”许群玉握住剑柄,“你要是带人闯进来,我说什么也要拦下!” 纵使天赋异禀,许群玉也不过是十七岁的孩子,所学都出自李奉湛之手。 他跟李奉湛生生对了上百回合,最后李奉湛忍无可忍,直接粗暴地用炁将他拍至城中。 许群玉重重摔下,刚支起身,立刻吐了一大口血。 他抬起头,目光阴沉沉地看着远处的男人。 天色突变。 风云涌动,大雪袭来。城墙忽然拔地而起,扭曲、变化,就好像诡谲的梦境开始朝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方杳立刻知道不好,立刻冲到许群玉身边。 还没等她说话,许群玉忽然重重握住她的手臂,咬牙挤出一句话:“师姐,这里不对劲这个世界不对劲” 就在这时,高耸的城墙被人劈开。 李奉湛和一名白袍人冲了进来。 方杳一看就知道情况有变。 幻境的偏离度肯定已经大跌,外客都苏醒了。 她咬咬牙,用炁裹住许群玉,带着他狼狈地往外逃去。 天空失色,地面颤抖,幻境在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坍塌,她和许群玉已经逃无可逃。 这该怎么办?玉契在身上,阴檀树的位置也找到了,可谢枯兰的残炁竟然那么奇怪,好像提防着什么。 方杳带着许群玉在城里逃窜,李奉湛和白袍人像鬼影般在后面追。 火光冲天,尸体遍布,这里全然没有曾经繁华的样子。 方杳略一回头,一道恐怖的剑光就朝她劈来。 她死里逃生般冲过一个拐角,忽然看到宋青陆的身影。 宋青陆大喊:“放好玉契了么?” 当下根本来不及解释前因后果,方杳只得咬牙说:“没有,只差最后一步” 可就在这时,怪异的一幕出现了—— 城墙在消失,地面的尸体也化作一阵阵灰烬。 宋青陆大喊:“来不及了,这一层幻境要彻底坍塌了,去池子里!” 又去池子里。 再往意识深层去,她真的还能出幻境么? 上善池边,方杳猛地顿住脚步。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把玉契放到阴檀树下最多是拿回两片魂魄——照谢枯兰的说法,那两片魂魄恰好对应眼睛的位置,藏着她的记忆。 那记忆就非要不可吗?好像也不是。她现在和许群玉在一起也挺好,只要跟他证明自己是真的,打消他用剑把她捅个对穿的念头 方杳正这么想着,背后忽然有道大力袭来,将她和昏迷的许群玉重重推入池中! 砰—— 水花四溅。 * 天光明亮,鸟语花香。 这里已是幻境第二十层的明心岛。 睁开眼时,方杳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已经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意识被牢牢关在灵台里,被动地透过眉心的窗口看向外界。 是谁。 究竟是谁把她和许群玉推下去的? 方杳额头冒了冷汗。 她清楚地记得,当时宋青陆、李奉湛和白玉京的员工都在她身后,都与她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可三人都会用灵炁,极短的时间内冲过来将她推下,不是不可能。 这时候,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李奉湛走进来,手里拿着本经书,说:“你已经吃了长生不老药,体内炁能有所改善,今晚融下我的炁,对你今后有许多好处。” 方杳迅速回神,随即意识到他说的“融炁”是什么意思。 原来时间回到了她和李奉湛第一次使用房中术的那晚。 她心中立刻警铃大作,意欲逃跑。 可惜逃不了。 不仅身体逃不了,分形也逃不了,从里到外都被幻境死死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奉湛走过来。 烛光融融,让他薄情的眉眼染上几分温柔的假象 方杳看得清楚,奈何无法斗争。 她躲进灵台,背过身去,准备无视这场即将上演的房中术。 等快感不受控制地升起时,她又开始闭眼打坐,默念清净经——想到清净经,她又猛地睁开眼,想到另一件事。 许群玉这时候在哪里? 灵台中,方杳迟疑片刻,还是转过身去。 通向外界的四方窗口之中,李奉湛上身赤.裸。 “静心。” 说罢,他俯下.身,长发垂落,漆黑的双瞳中映着她燥红的脸颊。 方杳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感知”,她并没有真的在“经历”。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忘记当下的感受,透过灵台的窗口小心翼翼往外看去。 烛光不及之处是晦暗的夜色,紧闭的窗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一条缝。 窗缝后是一双漂亮的、充斥着晦暗色彩的眼睛。 许群玉真的在那里偷看。 这才是真实过去发生的事情。 * 布置温馨的房间、墙上的铜钱和铃铛、睡在身边的女人。 他翻身压住她,她搂住他的脖颈,双腿夹住他的腰,与他耳鬓厮磨、身体交缠。 “明天还要上班呢。”她声音里有些无奈。 许群玉抱住怀里的人,亲吻她的脸颊。 手中触碰的肌肤是雪白的,很柔软,只是体温冰冷,没有属于活人该有的温度。 他迫切地希望让她暖和起来,让她的脸庞沾上红晕,让她的身体被灌满他的体温。 他听见她用破碎喘息的声音叫他的名字。 “群玉群玉” 许群玉捉住怀中人的双手,低下头与她用力地、凶狠地接吻。 可那呼唤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群玉” “群玉?” “群玉师兄!” 许群玉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是小道童白白胖胖的大脸盘子。 道童拿着扫帚,困惑地看着他,“您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许群玉直起身,发现自己睡在了明心岛湖岸边的岩石上。 他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看见了那一幕,他浑浑噩噩来到湖边,却做了个怪异的梦。 梦里的师姐成了他的妻子,和他一起做昨晚的事情。 许群玉心口发热,头疼欲裂。 小道童担忧道:“群玉师兄,您脸颊发红,似乎心火亢盛,可双唇发白,又是气机滞郁,修行之人,出现凡人征兆——完了呀!”《 》 30-35 第31章 如何颠倒梦想(十二) 大道无情。…… 时间终于来到早上。 和上一层幻境一样, 这个清晨雨雾空濛。 她和李奉湛温存一晚上,却在早上吵了架。 吵过之后,李奉湛出了门, 是去见白玉京的人。 趁这个喘息的时间, 方杳在灵台静静思考。 连枝灯上燃烧着阴檀木,照亮了灵台的场景。 少女闺房, 被缝合的魂魄。 借上一层幻境中谢枯兰的力量, 方杳终于确认自己是死过一次的“方杳”。 她深吸一口气, 让自己重新捋一遍线索。 现在,关键线索落在死去的谢枯兰身上。 他给出了两条重要的信息:其一,她的灵台被香火藏在了许群玉心魔的深处;其二, 有人在骗她。 所以问题变成—— 是谁将她的魂魄保存、缝合, 藏进许群玉的心魔里; 她身边的人里,有谁在说谎。 而上面两个问题的答案, 一定就是将她推下水的人。那个人的目的是逼她必须将玉契放在阴檀树下,让真实世界里的玉契显形。 这么一想,宋青陆的嫌疑似乎最大, 毕竟整件事都是她和卢般若策划的。 可事情真的那么简单么? 无论如何,方杳笃定谢枯兰绝对不仅仅是许群玉意识的投影,因为许群玉一直坚信她是心魔。 可她明确的感知到他只是一抹残炁,不像是被外界人附身的样子。 思来想去, 倒是另一种可能——这个幻境还存在一层她不知道的机制, 使得谢枯兰说出了这样的话。 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那卢般若和宋青陆是没发现, 还是故意没告诉她? 外界又有了变化。 是许群玉来了。 他像在上层幻境一样,问了她三个问题,随后转身就跑。现在方杳知道他是为了哄她开心, 跑去降真城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心中微微叹息。 等天色昏暗,即将入夜的时候,他们终于回来了。 方杳知道,这时的降真城已经覆灭。 许群玉浑身是伤,冷着脸跟在李奉湛身后。这次不需李奉湛说,他直接跪在了院子里。 李奉湛冷笑一声:“知道错了么?” “不知道。”许群玉冷淡道,“不过是一群受伤的修士,饶他们一命又如何?” “群玉,你听好。如果一个人非要见到后果才后悔,那这个人此生就只能做蠢事。” 许群玉别过脸去,“我不要你教。你说的都是大道理、空道理。” 李奉湛懒得说了,手中拿起鞭子,扬鞭挥下,重重打在少年的脊背上。 许群玉疼得脸色发白,背脊却挺得笔直,眼皮掀起,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屋内的女人。 从看见鞭子的那一刻,方杳就想要冲出去,却被一道大力将她摁在桌前。 桌案边的窗口恰好能看见外头的两人。 李奉湛握着鞭子回头看她,“事情前后因果我都清楚。你也不要说求情的话,坐在那里抄经静心。” 方杳握笔的手发僵。 她目光缓缓转向许群玉,他没有一丝认错的意思,也没有任何恐惧。 道门清规严厉,他从小已经习惯。 一道鞭子甩下,少年痛苦闷哼。 “继续抄经,你什么时候抄完,我的鞭子什么时候停。” 他听见师兄对她这么说。 她哭了,握笔的手在颤抖。 许群玉垂下眼。 他想给她擦眼泪。 《清净经》不长,只有三百来字。 只是因为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尤为触目惊心,她的身体一边抖,一边哭,一边抄,速度才尤其慢。 等她抄完,李奉湛果然扔下带血的鞭子,转身就走,背影冷漠又绝情。 她在原地发愣。 “师姐。” 许群玉略显虚弱的声音让她的身体再次动起来。 她牵着少年回到房间里,拿出药盒。 “没关系,我的伤很快就好了。” 她仿佛没听到般:“坐好。” 上药、包扎,是凡人才要做的事情。 许群玉却听她的话,真就乖乖坐在那里不动了,甚至没有运炁让伤口愈合。 背上的伤口疼痛剧烈。 他从记事以来,第一次如此鲜明的感受到痛楚,可疼痛却并不让他痛苦,因为方杳在哭。 许群玉从来不哭。他的心灵自在而平和,可他知道方杳不一样,她是凡人,不会清心寡欲,有喜怒哀乐。 她昨晚在师兄的身下因快乐而哭泣,今天因师兄的冷漠而哭泣。 修行之人五官灵敏,他闻到她泪水咸湿的气息。 “师姐” 许群玉低声叫她,握住她的手。他这才发现,师姐的手已经能被他轻松地拢在掌中。 她抬眼看他,眼里盈着伤心的泪水。 许群玉睫毛轻颤,呼吸急促。 片刻后,他缓缓低下头。 含住了她脸颊边的泪水。 唇瓣擦过她的脸颊,柔软,温热。 灵台之中,方杳看着许群玉。 他离得那么近,睫毛都根根分明,眉心那抹红痕鲜红如血。 那抹血色却在变淡,直至消失。 她的身体已经迅速作出反应。 面露惊慌,双手撑住许群玉胸口,意欲将他推开,“群玉,你在做什么!” 许群玉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极大,骨节发白,“师姐,师兄不会像我这样对你,不如” 不如什么? 他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说些什么,让面前的人清楚他混乱的心绪…… 她声音急切,“你放开我!” “我们一直是这样牵着手的” “哪里是‘一直’?以前你还小,现在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她反驳一句,许群玉就追问一句。 就在这时,道童过来,隔着老远说:“许师兄,掌门师兄要您去泰定观坐禅八十一天。” 许群玉眉头一压,问:“为什么又要我去坐禅?” 道童:“掌门师兄说,您不仅违反门规下山,还昏头乱说胡话!” 这话一出,许群玉愣了。 他没料想到李奉湛会发现,下意识看向方杳。 坐在灵台里的方杳吓得不轻。透过桌边的镜子,她能看见自己此刻的脸白得像纸,混杂着恐惧和羞耻。 他们都没想到,李奉湛一直看着。 “回去吧。求你,群玉,你还小,冷静下来就会想清楚的。”她声音染上哀求。 这话虽然是对许群玉说出,却是说给李奉湛听的。 许群玉低下头,下颌绷紧,在她恳切的目光下离开。 没多久,李奉湛就回来了。 他看见她坐在桌案边看书,过来牵起她的手走到书桌前。 研墨,摊开绢布。 李奉湛握住她的手,教她拿笔,在绢布上稳稳地、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写下。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他淡声说:“刚才,同心铃在震动,你心绪乱了。” 她浑身僵硬。 笔尖游走。 “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她盯着“六欲不生”四个字,“我心绪乱了,是因为恐惧。我恐惧你会对群玉再举起鞭子” 李奉湛操纵笔端的手一顿,随即将笔放下,给她擦眼泪。 “我说过,你是我的妻子,不必恐惧。” 他垂下眼,指尖略过她脸颊。 方杳呼吸一滞。 李奉湛抚过的地方,是许群玉刚才亲吻的地方。 她别过脸去。 李奉湛收回手,淡声说:“群玉年纪小,不懂事。但你毕竟是我的妻子,今后不该再和他那样相处。” 室内昏暗,烛火闪动,映着两人疏离的身影。 片刻后,她低声说:“知道了。” * 灵台里,方杳已经不知道叹息过多少次。 她仿佛被生生割裂在两个空间里,心中百般痛苦,神智却清醒异常,无异于另一种酷刑。 李奉湛这晚没有留在房中,终于给她留下一点清净。 她在担心另一件事——进入幻境已经够久,哪怕幻境里两个月是外界的一天,外界的时间也已经过了两个月,当务之急是找到办法出去。 如果要回去,就必须要摆脱幻境控制。 摆脱控制 方杳思索着,一道灵光在她脑海中乍现——可以用大周天! 当初在乌木村,她靠小周天挣脱许群玉的灵炁控制。既然幻境对她的控制力强上不少,用大周天准是没问题。 方杳心里升起一股怪异的庆幸,这还真要多谢李奉湛在幻境中孜孜不倦的教导,哪怕在床上,他都没放过教她运炁的机会。 可大周天涉及奇经八脉,十二正经,运行起来极其缓慢。 如此一来,直接过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许群玉都被关在泰定观中。 李奉湛在泰定观周围设了阵,连只虫子都爬不进去,方杳也没见过他一眼。 这会儿,方杳终于能分出一抹分形。 借着这抹分形,她先是跑去看了眼许群玉。 斜光穿户,室内静默无声,时间仿若静止。 许群玉闭着眼,左右手掌心朝上,各自搭在膝头,稚嫩的脸庞浸在光里。 方杳刚踏进室内,他便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眼里先是闪过茫然。 “师姐。”许群玉喃喃,“我出现幻觉了么?” 他走下榻来,衣衫松散,长发散落在身后,抬手捧住她的脸,低声说:“这一定是幻觉。你不可能闯进师兄的阵。我师姐,我想你。” 方杳怔怔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来,可当能够自由行动时,她立刻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许群玉并不觉得面前的人不说话有什么奇怪的,幻觉本就不该说话。 他沉浸在此刻的虚幻中,大胆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抱进怀里。 ——他能够将师姐抱紧怀里了。 虽然是幻觉,但他也心满意足。 许群玉捧着她的脸,神情和动作中透露着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小心翼翼。 他心里燃起冲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发泄。 忽然,他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一会儿是雪原中疯狂交.合的那对仙人,一会儿是那晚从窗缝中看到的场景。 冲动瞬间具象。 许群玉的呼吸变得急促,长睫毛如蝶翼般颤着,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女人,随后翻身将她压下。 “师姐师姐”他声音发紧。 方杳一时没反应过来,直接被他牢牢压在了床上。 虽然她是分形,她的炁却是许群玉的。许群玉要压住她,她真是半点抵抗能力也没有。 不仅如此,她感觉到许群玉有反应了。 他的手在抚摸她的脸颊,随后下移,触及脖颈。与此同时,他牵着她的手,教她摸他的脸和身体。 少年低下头,白皙的脸上布满潮红,眼中映着心上人的模样。 等银瓶乍破,他喘息出声。 可下一秒,身下的人不见了。 许群玉动作一顿,愣在了原地。 * 方杳勉强在幻境重压之下弄出分形,能够持续的时间自然不长。 回到本体的那一刻,她想到许群玉正在做的事,不由生出同情。 自始至终,方杳都只认为许群玉是她的丈夫。 只是从前被许群玉那套心魔理论吓住,还以为自己不存在、是他的幻觉,才经受一番心里挣扎。 不过在彻底能够操纵身体,带着许群玉去降真城放置玉契前,她不打算再去招惹许群玉,以免又出现什么变动。 接下来几天,她就用分形在明心岛里游荡。 一是在灵台里被关了太久,她要闷坏了。二是可以测试她的分形在外存在的时间。 一日复一日,她对身体的控制力越来越强,眼看就要能彻底自由行动,却出现了一个让她意料不到的变化。 此时正是清晨,日头尚不明显,瀑布泉水飞溅出来的水雾飘在空气中,丹顶鹤们从山林间飞过,发出清亮悠长的鹤唳。 她用分形来到湖岸边,忽然看见有两人乘船过来。 高的那人是李奉湛。他身边站着一名与许群玉年纪相仿的少年。这少年肤色略深,一头辫发,肩头还站着只通体褐白相间的鹰。 方杳迅速认出来那人是谁。 是少年时的晓山青。 那少年肩头的雄鹰忽然展翅,以飞快的速度在天空盘旋片刻,朝方杳俯冲而来。 方杳下意识退后两步,与那只鹰擦肩而过。 鹰翅扇动,卷起一阵风声,只见这只鹰路过她身边时张开鸟喙,冒出一句很低很低的:“姐!” 是程宋的声音。 * 树梢低垂,水珠低落在窗台。 茶香袅袅逸散在室内。 “师父已经收山青为徒,他还不熟悉岛上,以后有劳你照顾。”李奉湛说。 方杳知道,这个晓山青绝对就是外面的晓山青。 时间过了两个月,外面没有行动才是奇怪。 “拜见师姐。”少年给她磕了个头,又向她奉茶。 方杳接过茶水,注意到他目光带着探究,像是在观察她是否有异常。可方杳当前被幻境控制,他瞧不出端倪。 高大威猛的雄鹰站在窗台,目光灵动,也一直盯着方杳看。 等晓山青跟着李奉湛走了,它才折返回来。 方杳变出分形,问:“你是怎么看得见我的?” 程宋说:“卢哥用阴檀木煮水滴在我眼睛里,我能看见幻境里所有附身的人,比如许姐夫和晓山青。” 方杳一听,“李奉湛呢?” 程宋说:“他是幻境投影,不是真人。” “不可能,他怎么会只是投影?!” 她掏出八卦镜一看,外客变成五个人,原来有三人,这下晓山青和程宋进来,恰好五人。 可如果李奉湛只是投影,那还有一个人始终藏在暗处,从来没有现身过。 方杳忽觉毛骨悚然,脑中冒出许多猜想——难道是谢枯兰?还是她没注意到的其他人?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白玉京的人在地毯式搜索,王人杰他们家已经不安全,我和卢哥最后藏到降真城遗址附近的一个山洞里。” 程宋的声音沉了几分。 “幻境里发生什么事了?几天前,我小姨的灵台忽然受到重创,现在一直昏迷。” 宋青陆昏迷不醒 方杳脸色沉下来。 如果是这样,有一件事却是水落石出了。 宋青陆受重伤,李奉湛是投影,那么推她下水的只能是白玉京的人。玉契和阴檀树有关,白玉京想要也不奇怪。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想办法出去。”她说。 程宋猛点鸟头,“这是我要跟您说的第二件事。现在潜入幻境太深,原本靠八卦镜可以破阵,现在却不行了。需要进降真城地下,把梦貘蛋找出来。梦貘蛋就是阵眼,把它扔进八卦镜,阵就会彻底消失。” 方杳问:“要怎么找梦貘蛋?” 程宋说:“当初将它埋入阵中的时候,卢哥给它注入了寻找玉契埋藏地的指令。只要完成这个指令,它就会出现。” 说来说去,还是要找到阴檀树。 方杳沉默片刻,说:“就算是这样,也要等我能够自主行动。” 程宋点头,用鸟喙摘下一根羽毛,这羽毛上头悬着一滴露水,正巧落在方杳眉心。 “这是我带进来的阴檀木水。幻境深处,境主潜意识极强,阴檀木可以掩护您的分形不被幻境察觉。” 方杳拿出八卦镜一看,她不过是用分形和程宋交谈片刻,幻境偏离度果然已经下降一格。等阴檀木水渗入她眉心,那摇晃不稳的指针终于定下。 “卢哥说了,如果境主意识出现动荡,幻境坍塌会更加剧烈,可能会出现不可控的变化。” 说罢,他声音顿了顿,“姐,我总觉得奇怪。” 方杳看向他,“你觉得哪里奇怪?” “我以为我小姨和卢哥这次计划是速战速决,就像在碧云天的时候一样。可我小姨和卢哥好像并不是很熟悉这个幻境,这里的复杂和危险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方杳却放松了神情。 她问:“你一直跟着他们做事,怎么也不清楚?” 他挠挠头,“我妈一直管我管得特别严,是上高中之后我小姨才教我修炼的。你也知道,背着家长干这事儿,只能偷偷摸摸,所以我也没见她多少回。她跟我说您被许姐夫控制了,要我帮忙,我当然义不容辞要出手了。” 程宋说得豪情壮志,方杳忍不住笑了下。 她拍了拍他的鸟翅膀,“你先按兵不动,等我用大周天摆脱幻境压制,我们就去降真城把梦貘蛋掏出来。对了,晓山青这次进来,你知道他会做什么吗?” 程宋:“他身上有李奉湛给的炁,所以不受幻境影响。但他分辨不出幻境中人附身的情况。” 方杳一听,“阴檀树的作用要比李奉湛的炁还要强?” 他咧嘴笑,“那是,要不然怎么说那东西稀奇呢,用一根少一个,有价无市。” 说罢,大鸟展翅一扬,麻利儿地往外飞去,“我去盯着晓山青,过会儿来找您!” 另一边,晓山青先按捺不住了。 他在泰定观找到了坐禅反省的许群玉。 方杳一直在屋子里待着,本来不该知道这件事情,是洒扫的道童扛着竹扫把,惊慌失措地冲来观里大喊: “掌门师兄!方师姐!大事不好了!群玉师兄和新来的弟子打起来了!” 与此同时,刚刚飞走的程宋也迅速过来,同样大喊:“不好了,晓山青竟然来硬的!!” * 晓山青在进幻境前已经跟李奉湛商量好,速战速决,以暴制胜。 但当他冲进泰定观,看见在榻上打坐的少年时,还是禁不住愣了神。 好像一切都没有变,明心岛还是最初的样子,连师姐都还在。 下一秒,许群玉睁开了眼,冷漠道:“你是谁?” 晓山青冷笑:“我是你爹!群玉,你给我醒过来!” 这幻境进来了太多人,又是以许群玉的意识为载体,他本就生了心魔,这回简直是火上浇油 晓山青一巴掌就往他师兄那张俊俏脸蛋上扇过去,可十七岁的许群玉道行极深,来去无影,翻身就往他身上踹去。 两人一来一往,没多久就弄塌了屋顶,溢出来的炁把泰定观的草木山石弄得乱七八糟。 方杳赶到的时候,泰定观里惊鸟纷飞,道童们围在观外连声喊:“两位师兄别打了,这这要怎么打扫嘛” 她冲上去喊:“群玉,住手。” ——当然了,这也是幻境操纵的。 方杳在灵台里看过八卦镜,幻境偏离度变化不大,显然当年因为某种原因,两人也真的打起来了。 许群玉听见她的声音,果然停手,扭头朝她看过来。 他心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煎熬过,“师姐” 晓山青却抓住他的手臂,低声说:“师姐已经死了,你自己心里清楚,当年她就是在你怀里走的!” 这个人在说什么? 许群玉皱眉。 身边少年还在说着:“你忘了她死前说了什么吗?她说她解脱了!你现在是让她不得安生” 许群玉忽觉头疼欲裂,耳边的声音却喋喋不休。 “你给我快点儿醒过来,那些人偷了她的尸身,到现在还没找到” 许群玉忍无可忍,握拳狠狠朝晓山青的脸上砸去。 这时,李奉湛终于赶了过来, 他见这混乱的场面,烦不胜烦,一扬手,半空中出现一道巨大的手掌,直接将打作一团的两个少年拍到山壁上。 山壁瞬间出现两个大坑,石头滚落,尘屑四起。 两人终于消停。 李奉湛冷冷说:“都跟我过来。” 方杳以为他又要罚人,却没想他只是让两个少年进屋坐下,开始询问缘由。 而她也没有闲着,从抽屉里拿药出来。 两个少年脸上都挂了彩,她先给晓山青上药。 虽然是幻境控制着动作,但方杳倒觉得不难理解。晓山青是新来的师弟,先给他上药是免得他感到生疏。 可许群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片刻后又转向晓山青,仿佛跟他有仇似的。 李奉湛将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冷不丁说:“你们师姐心地温柔善良,对谁都很疼惜,绝不会有偏心。” 这话虽然是同时对两个师弟说的,实际上却是说给许群玉听的。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 许群玉脸色苍白,站起来转身就走。 她直起身,目露担忧地看着他,“群玉——” 少年没有回头。 白天的明心岛难得鸡飞狗跳,晚上终于安静下来。 李奉湛没有回房休息。除了修炼之外,天门和白玉京都有繁多事务要他处理,遑论降真城刚灭,道门人心惶惶,拜访的人一茬接一茬。 夜里清寂,方杳的身体坐在窗边看书,意识在灵台运炁。 窗外忽然有窸窣声,她往窗外看去。 树影重重,一抹白色的身影若隐若现。 许群玉坐在树上,不知道偷看她偷看了多久。 方杳猛地一怔。 李奉湛给他定下八十一天的坐禅禁闭还没过,下午虽然因为打架出来了片刻,但很快又被关回去了。 许群玉轻而易举地突破禁闭的限制,悄无声息来到这里,只能说明这层幻境又开始不稳定。 方杳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立刻拼尽全力开始用炁冲破奇经八脉—— 作者有话说:“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第32章 何如颠倒梦想(十三) “群玉,我终于…… 许群玉坐在树上, 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窗外雨水瓢泼,天色阴沉,明明还是白日, 室内却昏暗得像在夜里。 数座连枝灯上的蜡烛如星子般闪烁, 给这一方空间带来些朦胧的光影。 而她就坐在这光影中,长发如瀑, 眉眼低垂, 静默得像一尊玉像。 许群玉的脑海里闪过怪异而破碎的画面, 还有一些荒唐的话语。 那个新来的三师弟在他耳边反复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师姐已经死了, 还死在了他怀里。 退一万步说, 如果师姐真的死了,那他梦里看见的场景又是什么? 道士从不轻易做梦。晓山青肯定在骗他。 许群玉想到梦境里的场面, 心口又开始发热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急速的跳动,如擂鼓般撞在他的胸膛,就跟从前降真城里请仙日那天的鼓声一样热烈。 许群玉想起之前仙鹤说的话, 终于确定:他偏爱师姐。 他眉间的清心纹散了,心也为师姐而跳动,他要比心无一物的师兄强多了。 想到这里,许群玉跳下树, 跑到窗边。 “师姐, 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人间吧。那里和降真城一样热闹。” 她愣了, 随后缓缓摇头,“我不能去。” “为什么?” “我吃了长生不老药,不能再回到人间。” “那我带你去十岛三洲, 洞天福地。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我们几千年都逛不够!” 她眼里出现向往,片刻后却还是摇头,“群玉,你回泰定观去。奉湛设下的坐禅禁闭还没结束,被他发现,你又要被罚了。” 许群玉握住她的手,急声问:“师姐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 她轻轻叹气,“我是奉湛的妻子。” “可是师兄不爱你!” 她脸上有一瞬间的错愕和难堪,随后别过脸去,轻声说:“群玉,我们就像你小时候那样相处,好么?我不明白,为什么你长大了,却” 许群玉默不作声,定定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终于明白了。 真正原因,是她爱着李奉湛。 就像仙鹤说的那样,哪怕李奉湛不爱她,她也爱李奉湛。 哪怕他比李奉湛对她好、哪怕他真心爱着她,可她依旧爱李奉湛。 “为什么?师姐,难道你要这样一直和师兄过下去么?” “群玉,你不懂。” 她声音带着叹息。 “这世上有许多路,宽路、窄路、生路、死路。你们道士有通天的能耐,能在上路之初就看清楚这些路。可我们凡人不一样,我们孤注一掷地上路,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就没有太多选择。哪怕是死路,也只能走下去。” 许群玉愣在了原地。 他看着面前的女人,晓山青的话忽然再次在耳边响起:“师姐已经死了!她走的时候对你说过,她解脱了。” 许群玉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疼。 视线旋转,星辰倒挂。 * 情况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糟糕过。 当身体在幻境控制下和许群玉对话的时候,方杳正在竭尽全力运转完大周天。 在她终于冲破幻境束缚的那一刻,突然地动山摇,许群玉倒在了地上。 她刚刚抱起许群玉,就看见了极其可怕的一幕。 颠倒。 一切事物都颠倒了。 树在天上,鱼在草里,石头从叶子里长出,鲤鱼背上是翅膀,仙鹤身周布满鳞片。 所有东西凝滞在原地,却又仿佛在时刻流动着。 她紧抱着许群玉,勉强支撑着身体,头晕目眩,找不到方向。 一只巨鹰从远处飞来,是程宋。 “姐,大事不好了!” 她当然知道大事不好了。 “快跟我走!”程宋说。 方杳正想扶起许群玉,却发现他不见了,心下一紧,“群玉——” 程宋着急忙慌叼住她衣领,“快走快走!” 他竟将她整个人都拽起来,往河流处飞去。 “我们去哪里?” “去水里!” “为什么是水?” “水是幻境里的介质,安全的通道一定在水里。还记得我们去慈悲殿的通道吗?” 程宋带着她一头扎进河流中。 冰冷的水流灌入口鼻,窒息感骤然袭来。 不过这痛苦的感觉病灭有持续多久,方杳再次可以呼吸。 她睁开眼。 李奉湛正站在她面前,身边站着一对少年少女。 “这是师父新收的弟子,徵羽和问声。群玉和山青去书院了,他们还没到年纪,正好可以陪伴你。” 少女模样清秀,少年活泼爱笑,纷纷跟她打招呼。 她温声和他们说过话后,问李奉湛:“那群玉什么时候回来?” 李奉湛的神情忽然变冷,“他什么时候能再点上清心纹,什么时候再回来。” 方杳明明是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却止不住钝痛。 就在这时,眼前所有人、事物都开始扭曲、重组。 瞬间变成另一个画面。 “娘——” 一岁的小姑娘摇摇晃晃走路,双臂展开,要方杳抱起。 旁边的商徵羽在看书,闻言笑道:“小蛮,要叫师娘。” 莫问声也在,他手里拿着根竹竿,竿头吊着根绳索,绳索的另一头就系在小姑娘身上。 他笑嘻嘻地说:“她昨天还对师兄叫‘爹’呢,你可没见着师兄的表情有多精彩。” “哦?师兄说了什么?” “师兄说,在她学会叫‘师父’前,不许带过去见他。” 方杳静静听着他们聊天,脸上带着微笑。 她注视着面前的小姑娘。从进入幻境以来,她一直体会着恐惧、伤心、惆怅等等情绪,可这是第一次,她心中溢满无比的幸福,仿佛身处云端上。 “小蛮,过来,让师娘抱抱。”方杳用从未有过的柔软声音对小姑娘说。 她抱起小姑娘,似乎是下意识问身边的师弟师妹:“群玉呢?” 两人露出尴尬的神情。商徵羽小声说:“师姐,师兄不让提二师兄。” 就在这一瞬间,画面再次改变。 这里还是明心岛。 四周挂着白布,屋子正中是一具黑色棺材。 方杳趴在黑色棺材上,头脑昏沉。她猜测自己刚才应该是哭过,此时嗓子正撕裂般疼痛。 这是谁的葬礼? 她浑浑噩噩地想。 一张口,问的却是:“群玉在哪里?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有多久回来?” “师姐,二师兄马上就回来了,您睡一觉就能看见他”她身边的少女说。 方杳认出来这是商徵羽,她长大了,约是二十来岁的样子。 不仅商徵羽在,晓山青、莫问声也都在。他们穿着丧服,却很难说有什么伤心的表情。 李奉湛不在,可棺材里的人也不可能是李奉湛。 棺材里的人是谁? 方杳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有一股强烈的、无法承受的悲怆压在她心口,正在缓缓、缓缓地转化成冰冷而空茫的失望。 她觉得自己要被逼疯了。 幻境一次又一次变化,无数情绪如泥流般要将她淹没。 她痛苦得不能呼吸,好像五脏六腑都要碎掉了。 要离开幻境! 方杳想。 再不出去,她也要疯了,她真的要疯了! 这么想着,她猛然站起身,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直接往山下冲去。 许多人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师姐!快回来!师姐——” “快去找师兄啊!” “可师兄在白玉京。” “那二师兄呢?” “二师兄在路上” 方杳将那些声音都抛在身后。 她就像真的疯了似地,不管不顾往山下跑去。 跑出悬象天门气派巍峨的大门,走下白玉铺就的万丈台阶,踩在了脏兮兮的、生长着野花野草,有虫蚁钻行的土地上。 这片土地有另一个名字——人间。 与此同时,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痛苦却仍然挥之不去,好像要将她的胸膛生生撕裂。 风雪漫天,她衣衫单薄,冻得双唇发紫,迈进残破的降真城。 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了,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城池已经满目疮痍。 方杳疯狂地在残破的街道里奔跑,冷风挂在她脸上、身上,也不及她心中痛苦的万分之一。 她跑进谢枯兰的铺子,用被风雪冻得锐利的石块割破自己的手腕。 画面变化,方杳进入了另一空间,看着空荡荡的山脉,她崩溃大哭:“谢师兄,我有要复活的人!我要结束这一切!” 一瞬间,延绵山脉上生长着树木,枝干漆黑,没有叶子,散发着浓浓的异香。 不远处出现了谢枯兰的身影,他还是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方师妹,你还是来了。可你想复活的人,魂魄已经散了。奉湛那一剑不仅斩下她的头颅,还抹去了她的阳神。” 方杳的身体摇摇欲坠,“我只想结束这一切。谢师兄,让我把这枚玉契埋在阴檀树下吧。” 谢枯兰叹了口气,“好。” 玉契从她掌心中升起,没入山脉中,阴檀树上变得枝叶繁茂,有轻灵的异香四散开来。 谢枯兰的执念完成,残炁的影子也在变淡。 “方师妹,群玉在找你。你想去见他最后一面么?”谢枯兰问。 她点头。 谢枯兰扶着她离开这里。 这一次,他们是踏着阶梯,从地下一步步迈至地面。原来谢枯兰在生前在铺子里设下阵法,他的灵台就被封印在铺子之下,而通道就是这条阶梯。 踏上地面之前,方杳转身,凝视着生长着阴檀树的山脉,忽然问了一个她感到好奇的问题。 “谢师兄,你说灵台是一个人一生不可忘记的执念所在,你的灵台却天高地阔,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谢枯兰一怔,脸上出现迷茫,“我的灵台” 他久久没有回答。 也就是在这时,方杳的身体在迅速地衰老。 青丝变成白发,光洁的皮肤长出皱纹,清瘦纤细的身体逐渐佝偻。 远处传来一声急切的声音:“师姐——” 方杳回头看去,看见残破街道尽头站着道白色身影,是许群玉。 他一身风尘仆仆,像是刚刚从人间游历回来。眉眼没变,还是少年模样。 “师姐。” 许群玉声音颤抖,冲过去扶住她,“我带你回天门,不,我们去蓬莱,再吃下一颗长生不老药,你可以恢复过来。” “我不想去蓬莱,” 她凝视着面前俊朗依旧的少年。 许群玉的瞳孔漆黑而清澈,倒映着她白发苍苍,老如枯树的模样。 她脸上露出微笑,声音渐渐弱了下去,“群玉,结束了。我终于解脱了” 许群玉跪在地上,视线被泪水遮挡。 他拼命擦眼泪,试图看清面前的人。 可怀中人的气息在迅速地衰弱、消失。 “师姐求求你,师姐。我还没还没来得及——” 这雾气与幻境的天幕相撞,天空皲裂,一时间四分五裂。 日月倒转,空间扭曲,四周有轰隆声响起,伴随着沙堆滑落之声。 幻境即将坍塌。 等身体气息断绝,方杳才从身体里飘出来,急声对许群玉说:“群玉,跟我走!” 许群玉在绝望之中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师姐年轻美丽的容颜又出现在面前。 他愣了,低头看着怀里的老妇。 就在这时,尸体灰飞烟灭。 “愣着干嘛,快走!” 她拉着许群玉往上善池冲去。 之前每一次跑向上善池,总有人追在后头,这一次却异常顺利。 跳下水,方杳迅速往池底冲去,不久就摸到了一颗白色的蛋。 这颗蛋通体圆滑,外壳坚硬,如果不是借由炁感应到里面的生机,这东西更像一块石头。 当她拿起梦貘蛋的时候,水波开始剧烈动荡,幻境要彻底结束了。 方杳在水中转身,试图去牵住许群玉的手。 下一秒,她忽然被人紧紧抱进怀里。 那人双臂勒着她的腰,仿佛囚笼般牢固。 方杳回头,透过昏沉沉的水色,对上许群玉通红的双眼。 他清醒了。 * 方杳再次睁眼时,已经回到了外界。 天空漆黑,远处白雪遍布,城中四周楼台倾倒,石阶破碎,尽是断壁残垣。多少繁华仿若昨日,多少容颜还在记忆中。 许群玉受幻境影响太深,还在昏迷。 她仰头,看见这座废城的上空还飘着一团如云雾般的虚影。 那一大片涌动的虚影中有纷纷杂杂的声音响起,变成了无数低沉的絮语,仿佛是死去之人的残念留在此地。 在这群虚影中,漂浮着一枚玉白的契印,正是方杳埋在阴檀树下的契印。 不远处有人打了起来。 “公司有特定的办事章程,又不是你们一家有董事席位,现在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可以给门派单独处理的范围,你们应该配合公司——” “去你大爷的,你怎么不先配合被我揍几拳!”这是晓山青的声音。 一旁站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见晓山青被挡住了,从口袋里拿出一副黑色手套戴上,飞上去拿下那块契。 方杳目光一凝,忽然听到一声哀嚎。 那西装男莫名其妙倒在了地上,膝盖上插着两道灵炁化作的小剑。 她猛地回头。 许群玉醒了,神色冰冷。 他正想捉住方杳,却见另一人从东南的方向跑来,是卢般若。他怀里还抱着个装着东西的睡袋—— 就在这时,方杳被人拉住手腕,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她一看是程宋,“你怎么在这里?!” “幻境一塌,所有人都被踢出来了。我之前跟卢哥探过这里的地形,跟我来!” 两人穿过长长的地道,爬上阶梯,恰好进入一处塔楼。透过塔楼一层的窗户看去,恰好能看见城中心的场景。 卢般若跳上一处破破烂烂的高楼,把睡袋一拉开,里面便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的脸。 那睡袋里装的是她曾经的肉身。 许群玉见到那具尸体,举剑的手生生停住,无数灵炁化丝,从他身上骤然出现,朝卢般若袭去。 就在这时,那附在玉契上的魂魄同时感应到另外一处,已经开始焦躁地动起来。 卢般若注意到那玉契的变化,不过犹疑一秒,就被灵丝穿透四肢,怀中装着人的睡袋掉落,被灵丝卷到了许群玉的怀中。 她拉过程宋,将怀里的梦貘蛋递给他,附在他耳边说:“等会儿照我说的做” 说罢,方杳直接穿墙而过,趁其他人两两对峙之际,直接冲到玉契前,伸手拿下。 一道熟悉的温暖气息瞬间注入身体,穿越丹田,涌向她眉心。 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和自己的身体慢慢融合,无数画面、声音、气息如涌流般灌入脑中。 方杳只觉得神智被无数的信息填满,仿佛运转过载般开始感到眩晕。 这眩晕来得极其不妙,她不由自主地被落在许群玉怀里的那具肉身吸引,竟下意识踮脚飞身过去。 突然,天地忽然寂静,她移动的动作也停了。 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寂静,仿佛所有事物都被定在了此时此刻,连荒漠天空中那无穷无尽的黑都像凝固的墨水。 方杳感觉有人出现在了她身后,一股比雪山高寒还冷的气息席卷她全身。 那人扣住了她的手臂,将她锁在身前。 方杳缓缓抬头,对上一双令人颤栗的重瞳。 现实中的李奉湛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她,随后落在她手中紧握的契印上。 只是她还没能将那抹遁入体内的魂魄完全融合,只觉得体内所有能量都用于吸收魂魄,眩晕越来越重,身子一软—— 李奉湛一怔,扣住她手臂的手往下,托住了她的身体。 “你没必要过来。”许群玉声音沉沉。 那倒在地上公司人员忽然抽搐不已,身上冒出一道三指长的人形,立在他的身体之上。 这人形闪动,在场所有人身周都出现一方金色的围栏,像是囚笼般禁锢住了每个人的行动。 方杳浑身沉重,勉强掀起眼皮环视一周,发现卢般若也被关在了金色围栏之中。他似乎在幻境里就受了伤,出来就对上许群玉,这下根本无法动弹。 她目光一转往更远处看去,发现程宋的方向也有金色闪现,怕是也被制住了行动。 这人形像一个小小的投影,发出稍显失真的声音: “李道君,股东会才刚刚结束,这件事已经被董事会递上去谈过,列为了甲级事件。这一趟,我们折损了三名调查人员,都是那边的邪修做的,邪修我们要带走,这玉契是证据,按照规定也应该由公司带走,而许道君以及李道君怀里那东西,同样需要要接受问询。” 李奉湛瞥了一眼那人形,说:“玉契是我夫人的遗物,公司调用作证,要按专门的流程进行。问询的事情也该按照流程发函过来,你放出锁仙笼是什么意思?” 说罢,他身周那道阻碍行动的金色围栏便像是被什么力道冲破开来。 那人形沉默片刻,像是在隐忍,足足过了一分钟才说,“好啊,那这两个邪修我们先带走——” 正当此时,这座破败的城池忽然剧烈震动,碎石堆积的街道、倒塌破败的楼台竟然像迷宫般开始移动重组,所有人瞬间被分散。 上空由死去居民们的残念形成的雾气在城中逸散,集中扑向卢般若和程宋的方向,同时伴随低沉的吟诵之声。 那立在公司人员身上的人影大怒,直接朝卢般若冲去。 没想到一直像死狗一样躺在地上的卢般若忽然暴起,手中拿起一支笔在半空中迅速画了道怒目金刚的轮廓,顺带朝公司人员比了个中指,翻身往楼内跳下去。 在这座城发生变动的瞬间,方杳就被李奉湛被抱着往外围飞去,远离时隐约听见一道属于少年人的低呵:“遁!” 一瞬间,城池倒转,迅速下陷,竟然消失在了厚重的雪层中。 再一看,程宋和卢般若都彻底消失不见。 方杳正要松口气,可异变忽然再次出现。 当降真城上空的残念散去时,一抹黑色的阴影却停留在空中,隐隐约约看得出是山脉的模样——她立刻认出来,那是谢枯兰的灵台,里面是阴檀树。 许群玉和李奉湛同时看向上空,脸色骤变,立刻朝阴影飞去。可有道藏在暗处的影子更快。 依稀能看出那是名高大的男人,黑巾蒙面,戴着木质面具,斑斓油彩勾出一张僵硬嬉笑的脸庞。 方杳觉得那影子极其熟悉,可沉重的记忆如海水般漫过。 她不堪重负地昏了过去。 *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人这一生,从一声啼哭开始。随后是母亲温柔的怀抱,父亲温厚的哄声。 朱雀桥下水波粼粼,桥边野草丛生,长着无名的花朵。过了桥,沿着青石板走啊走,就到了乌衣巷。 这就是方杳生长的地方。 她一岁时牙牙学语,两岁踉跄着在院中跑闹,三岁时被父亲抱在怀里学字,五岁被父母带到曲水宴上,不过装模作样地吟诗两首,便被众叔伯夸赞是个有才情的姑娘。 风吹竹林,云掩日月,寒来暑往,她在宠爱中一岁一岁地长大。 十六岁这年,她随祖母去清净山上,遇到一名道士。 那道士专心地观察着地上的蚕虫。 她掀开帷车的帘幔,扬声问他:“你既然见它掉落在地了,怎么不帮它一把,将它送回桑叶上?” 道士说:“世事运数已定,它落在地上,爬不爬得回去,都是它的命。” “可它遇到了你。” 他声音淡淡:“我只是旁观罢了。” 方杳跳下牛车,自己伸手将蚕送回桑叶上。 她也因此看清了这道士的脸。 秋水为神玉为骨。 帷车摇摇晃晃往清净山上去,那道士不疾不徐走在路边,她就在帘幔后偷看他。 山道边种满梨花树。 三月梨花香。 梨花虽美,寓意不好。 她那时才十六岁,还没有明白命数这种东西—— 作者有话说:“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李煜《乌夜啼·昨夜风兼雨》 第33章 何如颠倒梦想(十四) 不醒也罢。…… 方杳只觉得自己沉在梦里。 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浮现在脑海中, 渐渐勾勒出些许轮廓。 等她想看得更清楚些的时候,又忽觉疲惫至极,意识过载, 又彻底封闭起来, 让她沉入空空落落的茫然。 而就在她沉溺在这汹涌回忆里的时候,一阵剧烈的疼痛忽然从眉心升起。 方杳的阴神在灵台中睁开眼, 那疼痛就来源于她的左眼。 她冲到镜子前。 就在这一刻, 由于融合了玉契上的魂魄而恢复的左眼, 突然再次变成黑漆漆一片,像是被人再次生生撕下那片魂魄! 现实中,方杳从昏迷中苏醒, 猛地坐直身体, 身上被子滑落。 她定下神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宜云的家中。 现在是晚上, 房间里静悄悄的,窗户紧关着,墙上的铜钱和风铃静默不动, 床头柜上还摆着她和许群玉的结婚照。 房间天花板四角各贴着一道符箓,像是刻意防着她逃跑似的。 方杳掀被子下床,试着扳动门把手,没想到真的拧开了。 门打开一道窄小的缝, 外头的灯光漏进来, 隐隐有人声交谈。外头的人似乎是听到了开门的细微声响,那交谈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推开门走出去, 拖鞋踩在木质地面上发出声响,反而显得四处安静得令人不安。 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方杳的脚步猛然顿住。 落地灯照亮沙发角落,许群玉靠在长沙发的一侧,脸色冷淡,俊秀的脸半隐在黑暗里。 而他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男人,在灯光所不及之处,缎面的黑色袖口下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是李奉湛。 她没想到李奉湛在这里,下意识退后两步。 而两个男人也同时看向她,那目光让她胆战心惊。 客厅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方杳在降真城时就没想过能逃走,一是许群玉追得太紧,更别说李奉湛也来了。二是她想要拿到肉身里藏着的那片魂魄。 而现在—— 她不动声色地感应了一下四周,没有感觉到魂魄的存在,可能是被李奉湛收了起来。如果是这样,那就有些麻烦了。 不仅如此,更麻烦的是李奉湛和许群玉可能心里都起了疑。这会儿他们一起坐在客厅里,看她的目光仿佛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照谢枯兰的说法,香火的存在让他们根本无法通过灵炁看透她的真实情况,无论从她身上探查多少次,她都只像是一具心魔。 “过来,让我看看你。”李奉湛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他有意收敛威压,在雪山时那股可怖的气势已经尽数散去,那双重瞳也收了起来。 此刻话音落下,无形中便有道力量牵制住方杳,把她往他面前推去。 方杳心中一紧,身不由己地迈开步子,却在半路被另一道力量截住,身子一歪倒在了许群玉的身边。 许群玉直接将她抱起,从沙发上起身,对李奉湛说:“既然师姐的肉身暂放在你那里,她是我的,不该由你来管。” 听他这话,方杳却下意识看向李奉湛,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 “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李奉湛再次开口。 她垂下眼,别过脸去,许群玉也冷淡地再次送客,头也不回地抱着她往卧室走。 进入走廊时,方杳余光不经意又落在了客厅的角落。 男人的身影彻底陷在黑暗里,只有那双和幻境里十分相似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她,叫她看不清楚情绪。 卧室房门关上,她被许群玉轻放在床边。 “有我在,师兄不会做什么,别害怕。”他握住她的手,轻声说。 方杳对上他的目光。 许群玉的眼神很静,静得像道死水。 他盯着她看,抬手碰了碰她的脸颊。 “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现在回想起来,也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 方杳心里轻叹一口气,张口正想把香火、魂魄缝合和阴神这些事告诉他。 可下一秒,她猛地睁大了眼,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话来。 方杳脸色凝滞,改口:“群玉。” 他应:“嗯?” ——有人将我的魂魄缝合了。 这话她无法说出来。 “我心里只有你。” 这句又能说了。 ——我的魂魄被香火藏在了你的心魔里,我不是心魔! 这话还是说不出。 方杳面色铁青,意识到有人给她下了禁制,让她没办法说出真相。 许群玉静静看着她。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根本就没有相信这句话,还依旧以为她是按照他的操纵说出来的。 方杳叹口气,只能改口问:“你师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们要跟他走。”许群玉垂下眼,声音里透露几分厌烦。 * 原来是跟公司的调查有关。 按照公司调查违规事件的流程,向宗门调证据、传讯宗门所属人员,都需要向宗门正式发函,有理有据地将相关措施的事由、具体流程和整个过程预计的时限说明。 如果超过了时限,有没有正当理由继续扣下相关人员或物件,宗门有理由直接找公司要人要物。 由于流程明确,公司的函会发到宗门内,人也该从宗门走。 照这个情况,李奉湛出现在降真城,除了第一时间确认她的身份外,还是为了给公司的人施压,要先把她和许群玉带回身边了解情况,算是把他们两个保下来了。 李奉湛现在还没飞升,论地位是一宗之主,许群玉实力再强,在辈分和对外的身份上都暂时没法越过他。 哪怕再不想回去,这会儿也不得不回了。 “什么时候走?”方杳问。 “等师弟回来就走,大概是今晚。师兄之前让问丹守着碧云天,现在那里空了下来,师弟就去碧云天将问丹一并带走。” 方杳默了片刻,轻声说:“那你先出去,我要换身衣服。” 她现在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裙,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许群玉给她换上的,要不是没料到李奉湛在那里,她刚才绝不可能就这么走出去。 许群玉还记得她在幻境里说换衣服后发生了什么,他现在控制不了她,要是像李奉湛那样强行用灵炁压制,又一定会惹她生气。 他欲言又止,半晌才紧紧捏了下她的手,“我出去,但你不要像之前那样现在这个情况,留在我身边是最安全的。” 方杳见他眼里写着无可奈何,心里触动。 许群玉起身,又亲昵地往她脸颊边亲了口,才走出卧室。 等房门关上,方杳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是谁、在什么时候给她下了禁制,让她无法说出自己不是这个心魔的事实? 给她下禁制的人、阻止她拥有记忆的人,以及幻境的设计者、复活她的人,还有幻境中一直没找到的那名外客——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她发现了谢枯兰的破绽——在降真城时,谢枯兰的残炁不知道他的灵台里是什么。 这让方杳意识到,谢枯兰不是许群玉的意识投影,也不是他本人。 他是另一个人的意识投影,因为那个人不知道谢枯兰的灵台是什么! 而这个人能够影响幻境里的存在,说明他身份特殊,那就只有幻境的设计者了。 可这个人围绕着她做这么多事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方杳仍然想不通。 她将目光放回房间内。 碧云天是专程用来放置她肉身的地方,晓山青要把问丹带回来,说明他们没把肉身再放回去,估计是一起带回了宗门。 这肉身她是不打算要了,但那抹魂魄却必须想办法拿到手,不然没办法完全恢复记忆。 可她也需要尽快跟卢般若他们恢复联系,看看他们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况。 方杳闭上眼,试着调动炁感应外界,借梦貘蛋的气息找到程宋的位置。 可当她试图把一抹灵炁渡往外界时,便被一股力量牢牢挡住。 她睁开眼,发现天花板四角贴着符箓,忍不住捏住眉心。 好在这四道符是共同作用,缺一不可,撕掉其中一张,这阵就被破坏了,只不过这样强行破阵,她必然得吃点苦头。 东方主木,气息柔和,伤害应当是最小的。 她站定在朝东的角落,一踮脚就凌空飞起,分形也同时靠在了窗户边,只待她撕开这条符箓便会穿墙而过,暂时附在房子外围。 李奉湛那一双重瞳太过强大,要是立刻跑掉反而会被发现。这房子里外布满了许群玉的灵炁,分形躲在墙外隐蔽处反倒是最安全的。 方杳看了看自己——长发披散,白色睡裙,又看了眼雾蒙蒙的分形。 真是越看越像鬼了。 她定了定神,抬手朝角落里的符箓伸手。 指尖刚触及那一角,顿觉有股电流顺着指头刺啦作响地钻入身体里,咬牙将那一角用力捏住,往下一撕! 束缚着这房间的无形力量瞬间散了,分形迅速穿墙而过。 作为本体的她却砰地摔在在地面上,浑身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灵炁混乱暴动,疼痛难忍,脸色苍白。 下一秒,卧室的门果然被人从外推开。 方杳蜷缩在地面上,艰难抬眼,却没想到自己疼得连视线都模糊起来,只能隐约见到两个男人高大的身影。 两人同时察觉到房中异动,门一开,便见方杳倒在角落里,手中攥着道撕毁的符箓。 长发散落在地,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似乎被那符反噬得厉害,虚弱得站不起来。 李奉湛眉头皱起,刚一抬手,却被许群玉迅速挡住。 “我说了,你不要管。”许群玉冷淡道。 他匆忙走上前将方杳抱紧怀里,掌心将源源不断的灵炁往她身体里送去。 方杳疼得直喘,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下意识伸手紧紧攀住许群玉的脖颈。 许群玉安慰般抚摸着她的背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把她体内被符搅得混乱不堪的灵炁一点点梳理平静,而李奉湛竟然也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方杳靠在许群玉怀里,余光瞥向李奉湛,浑身绷紧,生怕他发现异样。 正当她警惕地关注着李奉湛的一举一动时,不远处响起门铃声,随后是晓山青的传音:“师兄,可以走了。” 李奉湛终于移开目光,转身往外走去。 她彻底放松身体,软倒在许群玉的怀中。 * 夜色深沉,路灯明亮。 路边停着两辆黑色轿车,两名司机等在车前,均是模样清秀的年轻人,长发用发簪束起,身上却穿着西装,腕间均挂着铜钱或红绳配饰。 李奉湛走过来,那司机恭敬地为他开了车门。 他却没有立刻上车,回头看向身后,许群玉刚走出居民楼,身边的女人恢复了不少,脸色没有刚才那样差了。 晓山青跟在他身边,低声说:“师兄,我跟您一辆吧。” 李奉湛这才收回目光,落在晓山青脸上一秒,“嗯。” 说罢便转身上了车。 晓山青抚着车门,幽幽看向往另一辆车走去的许群玉。对方搂着身边的人,也侧过脸看来,传音到他耳边:“谢了。” 谢谢谢谢。 除了谢这个字,许群玉对他最常说的话就只有“你别管”这句话。 准确来说,许群玉现在对谁都是一个态度。 别管,别问,别插手。 哪怕在师兄面前,他仍然也只有这句话。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从师姐死后开始,他就变得越来越奇怪。 晓山青抬脚上车,坐在李奉湛身边,手臂搭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 他这个娇生惯养的二师兄,似乎永远没有办法从师姐的死里走出来,连曾经那种看得他牙痒痒的骄傲神情都再也没有过了。 变成了一潭没有生机的死水,无心宗门事务,对世事漠不关心,整天躲在藏书楼里。 在幻境里走一遭,晓山青和少年时的许群玉打了一架,还真有些怀念。 但是至少许群玉还愿意住在宗门里。 相比起来,多年没有音信的四师弟和完全成了陌生人的五师妹要更糟心一点。 车辆启动,开出小区,穿过热闹的市区后上了高速。 窗外的风景从热闹的市区变为连绵起伏的山丘,车头在行驶过某个路牌时往岔路一转,穿越一片大雾后,路边出现一道十米高的石碑。 石碑上写着“万宗山庄”四个大字,一侧还有行小字,写着“无量功德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车在石碑前停下,一道金色的升降杆拦在车前,有道虚无缥缈的声音说:“请出示通行证。” 司机从车内储物格拿出道玉质令牌,升降杆分出一道金光到令牌里,随后传来“滴”的一声,那缥缈声音又道:“认证通过,欢迎回家。万宗山庄,经白玉京公司官方认可的人间通道,宗门的最优选择。” 晓山青心里装着事,听这叽里咕噜的广告心里更烦,目光终于从窗外移开,重重抹了把脸。 他问身边的男人:“师兄,那会是师姐么?” 对方冷淡而笃定:“不是。” 晓山青转头看过去,见李奉湛靠在背椅上闭目养神,眉眼间似有些疲倦。 他并不奇怪李奉湛的态度,深知人死不能复生,生灭都是常理。再者说,就算阴檀木可以留存魂魄,可凡人一死。就像破碎的镜面散成无数碎片。 想象一下那个场景,得须有人用镊子一点点将碎如细沙的镜粒拾起,不仅要无限的耐心,还要极强的目力。 目力嘛也许世上只有师兄的重瞳能做到,可他不会这么做。 顺天而为是李奉湛的原则,他不会为任何人破例。 但晓山青偶尔也会想,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两人作伴六百年,难道师兄真的对师姐一点感情都没有? “但是。” 晓山青又说。 “师父说群玉天生仙命,他的灵炁又十分特殊,出现什么未可知的事情,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他再次看向李奉湛。 可李奉湛没有任何表示,脸上光影明明暗暗,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 方杳看向车窗外,遥遥见一片极其现代化的高楼分散着伫立在灵山秀水之间,知道这是要到地方了。 车一路开进山道,停在最恢弘的大楼前。 四周白鹤停驻,野鹿卧在湖边,山壁上的瀑布像一片雪白的帘幕,而中间的大楼高耸入云,门坐着两头麒麟雕塑,厚重的对开大门紧闭,上头各有一方兽头。 现代化的高楼与山水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融合在一起。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里头走出来两个相貌有七八分相似的弟子,是荷春生跟荷秋成姐弟。 他们先跑到李奉湛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对李奉湛叫了声师父,对晓山青叫了声师叔,又到许群玉和方杳面前叫人。 “师叔母!” 姐弟俩很高兴见到他们,毕竟宗门里虽然人多,但是内门却没几个,他们属于灵虚子这一脉的人就更少了。 可这称呼一喊,李奉湛却开口了:“不要乱叫。” 姐弟俩愣住,有些紧张地看向师父,没敢吱声。 最后还是许群玉淡淡开口:“先进去再说。” 大楼内别有洞天,典雅恢弘,远比外头看上去的要宽阔,应该是施了什么法术才拓宽了内部的空间。 一楼是生活区,地面铺着厚重的地毯,现代的沙发,古典的屏风,转角的墙面是堆砌的山石,有瀑布从中飞出。 问丹被晓山青放出来,庞大的身体在一楼走动,竟然也不显得拥挤。 它张开翅膀扑腾了几下,忽然注意到了方杳的存在,迈着腿朝她走过来,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竟又像上次那样低下头,轻柔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这里是明心楼,只有我们居住,往南走的传送门可以到宗门内其他长老的岛和各个办事地。平常弟子们要来人间办事就会暂住在这里,但这里离人间近,热闹,让人静不下心修炼,多数弟子还都在天山上。” 荷春生悄悄在方杳耳边说。 “师叔的房间一直没人住,我已经把用品都放全了。” 方杳眉头一松,“辛苦你。” 小姑娘眉眼弯弯,“应该的,您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 “时间不早了,先回房间吧。” 许群玉带她往楼上走,在一道房门前停下。 “那两个房间是谁的?”方杳指着另一边的两扇门问。 “是四师弟和五师妹的。” “这里还给他们留着房间,是你师兄安排的?” “嗯。四师弟一百年前跟师兄大吵了一架,下山后便消失了,到现在也没有消息。五师妹在那之后不久也下山,百来年后办了自己的宗门,近几年还在人间的海市还开了所音乐学校,只是怎么也不肯回来看看。” 方杳真正的记忆在合契时就结束,后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只能从幻境里窥见一二,对商徵羽和莫问声也并不熟悉,忍不住多问几句——为什么吵架?什么原因离开的? 她还惦记着幻境坍塌前那处灵堂,还有抢走阴檀树的那个人。 许群玉却不吱声,推开门,牵着她走进去。 这房间里果然也通往另一片天地,有山有水,竹影横斜,一座宫观坐落在星光下。 是许群玉的泰定观。 许群玉按下一旁的铜制开关,这房间瞬间发生变化,成了宜云家中的样子。 他将脸埋进她颈项,身体微微放松下来。 “我喜欢这里,这是我和你的家。” 方杳愣了片刻。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虽然不是没有做过,但当时局面多少也都有些混乱。 当下许群玉对那些不愉快摆出装聋作哑的态度,两人躺在一起静静抱着,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什么也没发生时的温馨日子。 方杳忽然想,他之前刻意地遮掩这些过往,暴露了以后也努力当做无事发生,大概也只是贪恋这些时刻罢了。 她心里轻叹一声,还是将手搭在了他的后颈处,轻缓地抚摸着。 可惜禁制让她说不出真相。 “我总在想,其实是真是假也并不重要,就算是假的也很好。” 他睫毛掀起,目光温柔如水,眼里带着笑意,眼眶却是红的。 他的欲望在很长的日子里都因为师弟这个身份,天然被盖上了卑鄙的印章。所以哪怕在宜云的时候,他都规规矩矩地扮演一个正常的丈夫。 房间是宜云家里的模样,但这里实际上是明心楼,师兄的房间就在隔壁,房间与房间之间是可以看得到灯光的。 但方杳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还以为这里是个完全独立的世界,但实际上这只不过是法术罢了。 有只手摸到了他腰上。 许群玉喉头滚动。 他分出道灵炁,把声音全部遮住,只留灯光映在窗边。 许群玉并不想让师兄听到一丝一毫的声音,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动静,这些现在都独属于他才对。 但这灯光,他却没法撤去。 从前她的住处灯光不灭,他总能猜到是什么意思。 许群玉低下头,与身下人接吻。 他心想,自己也终于成了灯光里的人。 如果这是庄周梦蝶。 不醒也罢。 第34章 何如颠倒梦想(十五) “我做了噩梦。…… 折腾了一整夜, 方杳迷迷糊糊睡去。 她醒来后翻了个身,猛然意识到时间不早,立刻把意识落在分形上。 分形还飘在家外头, 左右两侧是两栋居民楼的墙面, 窄得只有极瘦的野猫才能穿过。 此时已经是清晨,隔壁邻居家老早就有了动静, 匆匆忙忙穿衣做饭, 送孩子上学, 赶去上班。 这角度很是奇异,明明还是离寻常人家这么近,但却总有种俯视人间之感。 身体是摆脱了□□束缚的轻盈, 飘飘荡荡站在这里, 却没落下一点影子。 在幻境里待了那么长时间,外头也从深秋入冬, 空气冷冽,墙缝长满青苔,潮湿又陈腐。 方杳闭上眼, 开始感应自己留在程宋那里的气息,很快便看见一道隐隐约约的白线,一头落她身上,一头往外蔓延, 朝远处通去。 好在她飞得快, 沿着这线迅速地往外飞,一路出了宜云, 越过山岭,顺着高速路的方向往东面去,最后竟然到了海市的地界。 海市是一线城市, 早上九点多恰好是上班族往写字楼迁徙的时间。 那白线就停在这市里,高度降得很低,混进了人群之中,方杳也不得不钻进人群之中。她这样子本来是没有形态的,但挤在人群里还是有种要被压瘪的错觉。 可偏偏找来找去,她却怎么也找不到白线的落点,等原地绕了几圈才意识到可能是程宋用了什么遮掩踪迹的法术,导致她的灵炁也被干扰了。 方杳离开了CBD,在街边咖啡厅前的椅子上坐下。 那白线还在她身边绕来绕去,跟一团混乱的毛线似的。 她正琢磨着要怎么找人,视线一转,忽然注意到远处街边的树下蹲着个男人。 黄毛,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花花绿绿的短袖,略紧的小西裤,跟海市精致的气息格格不入。 这不是王人杰么。 他在新市打工,怎么从大西北跑来东部了? 对面的门店里走出来个戴着墨镜的中年人,手里提着红色塑料袋,拄着盲杖慢悠悠穿过马路,走到王人杰面前,把塑料袋递给他。 王人杰摘下嘴里的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烟盒,从里面拿出一卷纸币递给这人。 那纸币看上去是普通的钱,但方杳却看出上头附着道不寻常的灵炁,下意识看向这中年人走出来的门店,立刻明白了。 这脱色的店头上写着“实惠盲人按摩店”,右下角却有个怪异圆形商标,涂着乱七八糟的颜色,但要是仔细一看,却能拼成个倒转的自然玉字。 自然玉字本身是有天道灵炁的,被打散倒转之后不仅无效,看上去还很邪门,一看就不是什么正规的药店。 王人杰拿到了东西,从口袋里掏出把车钥匙,身边的小电驴滴滴两声,看样子是要走人了。 方杳立刻跟上,直接飘过去浮在了他身后。 王人杰正准备启动小电驴,往后颈摸了一把,喃喃自语:“怎么那么冷。” 他摸了把脖子上套着的桃木牌才启动小电驴,穿过十几个红绿灯,东绕西绕,最后到了一家公立医院对面停车。 这条街有两家三甲医院挨着,一家是海市第五人民医院,旁边的是海市第六人民医院,街对面也很应景,鲜花水果寿衣一条龙。 虽说是第五第六只差了个数字,五院入口处拍着长队,六院前却人少得可怜,大概是因为六院还有个别名,叫精神卫生所。 王人杰把小电驴停得老远,像个街溜子似的晃荡着塑料袋,拨一下鲜花店门口的花,又拿起水果摊的苹果左看右看,又磨蹭了十几分钟才去包子店买了几个包子,往六院的方向走过去。 他穿过六院大门,走进住院区,趁保安不注意悄悄拐向地下车库,又绕了几个圈,走到电梯口边的杂物间里,用脖颈上吊着的玉牌往墙上某点敲了两下。 头顶灯泡闪烁,空白的墙面忽然出现一道古朴的雕花门。 王人杰推开门,方杳跟在他身后进去。 这门里竟然又是一家医院。 白瓷砖白墙面,白炽灯黯淡,两侧病房的门紧闭着,门楣上悬着枚铃铛,门与门之间的墙面挂着黄符,说不出的阴森感。 这是个什么地方? 方杳心中犹疑,但白线依旧浮在她身边,当她跟着王人杰往前走的时候,那白线也慢腾腾地往前挪。 王人杰最终停在10号病房前,轻轻敲了敲门,等了两三秒才按动门把手往里推。 见他往里进,方杳也跟着进去。 可王人杰跨过门的时候明明没事,她一迈进去,门口的铃铛突然夺命般响起来。 王人杰往后一望,什么都没有,像猴子似地往房里窜去,撕心裂肺大喊:“日,有鬼!” 一道少年身影冲出来,冷声质问:“谁?!” 与此同时,墙外的符箓也冒出刺啦作响的电光。 方杳刚刚被许群玉的符劈过一次,汗毛倒竖,往后一退,连说:“是我!” 声音落下,那朝她冲到一半的电光偃旗息鼓,化成几道火花消失了。 方杳松了口气,对面的程宋也松了口气。 几天不见,他眼见地憔悴了许多,双眼尽是血丝,似乎连续几个日夜没能睡好觉。 看见方杳的这一刻,他脸上终于恢复了点神采,把头发往后胡乱一捋,如释重负道:“姐,你没事就太好了。” 病房门关上,方杳这才看见里头的情景。 两张病床,卢般若和宋青陆都躺在那里,身边摆着许多仪器,口鼻套着像是呼吸装置的东西。 “那是无属性灵炁。” 程宋说。 “我照您的方法,把城收回地下,趁机遁地跟卢哥带着我小姨没命似地逃。但我用这招已经耗光了灵炁,公司的人追太紧了,最后还是卢哥想办法开了个传送阵,我们被传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病床上的两人,“但我小姨在幻境里就受了伤,卢哥又被姐夫的灵炁伤得不轻,最后开传送阵算是透支了灵炁,两个人现在都没醒。” 透支灵炁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说白了,人体内所有灵炁聚在一起,就是通俗所说的魂魄。透支灵炁就等于伤魂了。 所以两人昏迷到现在还没醒来,大夫说没有别的方法,只能看他能不能吸收医院提供的无属性灵炁,自我恢复。 这是所地下医院,也是灰产,用来接待各种来路不明的修道者,能来这里的多数身上都背着点儿不明不白的事情,所以外头的防护才如此严格。 房间陷入寂静,只有仪器运作的沉闷声响。 过了十分钟,方杳才开口:“对你小姨的身份,我一直有疑问。” 她跟李奉湛合契的时间,是人间的东晋时期,距离当前至少也有一千六百余年。宋青陆恰好活在降真城还在的时候,又怎么会成为程宋的小姨? 这件事从里到外都透着怪异。 “我妈和我小姨是双胎,她们往上的每一代都有一对双胎姐妹。我听我奶奶说,我妈第一胎怀的也是双胞胎女儿,但她打掉了,后来才有了我。 “而且照我妈家的习惯,生孩子都是跟母亲姓的,我本来叫‘宋程’,但我妈在我三岁的时候就跟我外祖父母断了关系,把我的名字改成了‘程宋’。” 方杳听完,立刻察觉到不对劲。 可程宋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他的外祖父母已经去世,唯一可能知情的人就是程宋的亲妈。 程宋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我妈不会说的。她现在估计只想打断我的腿” 方杳:“那你知道她们出生的医院是哪家么?” 他摇头,“那也得问我妈。” 他“但我溜出来这么久,回去估计腿都要被我妈打断” 一入道门深似海,这段时间东躲西藏,程宋倒是给他妈递了几道消息报平安,都是单向的传音,避免被人追踪到来源。 公司的人调查到他家里这一层轻而易举,回去就跟自投罗网似的。 旁边安静如鸡的王人杰突然开口:“两位老板,我可以帮忙。” 方杳这才想起他来,问:“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里?” “这家医院就是我推荐给卢老板的啊,你们在雪山上动静那么大,我们在村子里都听见了,我就赶来看看能不能帮得上忙呗。” 王人杰就是个穷不拉几的普通人,坐火车一路跑来海市,出现在医院的时候还被程宋打趴在地上,问了半天的话才洗脱嫌疑,这几头尽干点儿跑腿的活,买些道上促进恢复的草药给卢般若用。 当然了,都是收钱的。 程宋没有钱就只能赊账。 他笑嘻嘻地递来一张名片。 王人杰,189xxxxxxxx 代买草药/违规消息周转/功德币兑换/洞天福地信息/躲避公司调查业务咨询/定制化服务 方杳:“你这业务范围挺广啊。” “没办法,给我妹凑医药费,这家医院不便宜。”王人杰说。 “你妹妹也在这家医院?” “人间的医院治不好她。” 方杳想起了王人美脸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肿瘤,还有她看着正常人时难掩羡慕的眼神。 到底是苦命人而已,降真城曾经的居民不乏此类,宋青陆也是因为双目失明才被父母带进城里。不过是想要活得体面些的普通人罢了。 她对王人杰的戒备稍稍卸下,“你要怎么查?” “小地方的医院没几家,疏通人脉,打听一圈就知道了。”王人杰发挥专业精神,不遗余力地说服她,“现在登仙台要开了,公司抓邪修抓得严,你们在外面走多麻烦。” 方杳捏着名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反问:“登仙台又是什么意思?公司为什么要抓那么严?” “哎哟,你们跟悬象天门那么熟,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登仙台就是给那些宗门的修道者试炼的地方,爬得越高表现越好,前十的人能领去见仙人受赏赐。” 王人杰说到这里,忽然凑到他俩面前,压低声音。 “但六百年前出了件大事。” “什么事?哎,你别拐弯抹角的!”程宋说。 “那次登仙台里爬得最高的,是悬象天门的康小蛮。” 王人杰说。 “然后她死在登仙台上面了!” 方杳眉头皱起,双唇紧抿,另外两人叫她好几次。 她勉强回过神,对王人杰说:“那就嫌麻烦你找青陆的出生医院了。” 请人办事自然要付报酬,王人杰要一根阴檀木作为报酬。 经历幻境后,方杳的灵台里倒是堆了不少阴檀木,可偏偏灵台被锁住,东西也拿不出来。 “如果现在付不了,也可以赊账的老板。”王人杰很好说话。 谈定这件事,方杳又在病房里给慈悲殿供香——由于在幻境里停滞过久,她欠了很久的香火,这次足足烧了两个小时才补齐。 “姐,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慈悲殿?既然签了协议,他们应该能保护你。” 方杳目光落在那供香的木盒上,片刻后才缓缓说:“我还有些问题,留在天门里才方便找答案。而且” 而且慈悲殿接受香火提供庇护的模式,而她的阴神被香火束缚,中间也许有关联,让她对慈悲殿产生了极大的疑虑。 她嘱咐程宋:“你先在这里守着他们,暂时不要进慈悲殿。” 程宋见她面色严肃,也不多问,点头:“您放心吧。” 方杳这才移神回本体上。 她的本体睡醒了后就拿起本书坐在沙发上看起来,许群玉本来想在房间里陪着她,可没过多久,晓山青忽然来敲门,说有事情要谈,他跟着晓山青出去后就一直没回来。 时间又到了晚上,方杳放下书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这栋楼往上高不见顶,往上是一片云雾,白天里有光线透入,夜里便是像夜空一样漆黑。楼内是“回”行的制式,每一层都能看到一楼的情况。 这会儿楼内安安静静,没有人走动,方杳也没有感应到任何灵炁游荡在附近,只有问丹蹲在瀑布边打盹。 它听见门开的声音,抬起鸟头朝方杳看去,大翅膀展开,像是要朝她走过来。 方杳下意识摆手,让它安静待在原处不要说话。 问丹看懂了,乖巧地收回翅膀,只有乌溜溜的眼睛还在期盼地看着她。 虽然这一层的房间从外看大差不差,但主次等级还是很明显,最大的那扇门在东,应该是李奉湛的住处,许群玉的房间最靠近这间房,之后便是其他师弟师妹的房间。 她沿着阶梯往楼下走,很快就感应到了自己的魂魄——不在李奉湛的房间内,而是被单独放在了一处专门的房间里。 方杳顺着感应寻过去,最后停在一扇对开的黑色门前。 很安静,里面似乎没人。 她试着推门,打不开。 方杳思索片刻,分出一抹灵炁往门锁里送,只听咔嚓一声,对开的门缓缓往里打开,露出一掌宽的门缝。 门缝后是一道玉棺,肉身就被放在玉棺里。 方杳明显感到那股魂魄被锁在肉身里,正吸引着她过去。这会儿她越靠近肉身,那股吸引力便越大,仿佛有块磁铁藏在那肉身上似的。 她轻轻关上门,勉强站定在距离玉棺三米远的距离,思索怎么把那道魂魄勾出来。 正想分出一抹灵炁去探,她本能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在灵炁离体之前生生停手,反往后退了一步。 有风从窗外吹进来,两侧珠帘浮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方杳这才发现玉棺后的窗边坐着个男人。 她顿时浑身冒冷汗。 虽然身形隐在光线之外,但李奉湛身形高大,她又是灵体,本该感知敏锐,第一时间发现他才对。 可他坐在那里,就像是屏蔽了她的一切感官,让她无意识地忽略了他的存在。 见她终于看过来,李奉湛才问:“来这里做什么?” 方杳和他对视片刻,缓缓说:“好奇。” “好奇什么?” “我在幻境里看见了一间灵堂,‘方杳’在灵堂里哭得很伤心。” 她故意用全名称呼幻境中的自己。 李奉湛果然抬眼看过来,神情冷漠,“所以?” “我好奇灵堂里的人是谁。是谁的死让‘方杳’对你失望到不想活了。” 方杳谨慎地观察他的样子,发现他双眼不是重瞳,身上也只穿着闲适的衣裤,连鞋子都是居家的拖鞋,好像真的只是来这里守着棺材的。 “只是有误解罢了。” 李奉湛说。 窗外的微风还在吹着,月光借缝隙漏进来,漫过他的身侧。 李奉湛眉眼间褪去了些许冷冽,带上积年累月的倦意。 相比最开始见的那两面,此刻的李奉湛虽然仍然和她保持着谨慎的距离,但似乎多了许多对话的耐心。 方杳不知道他此刻的耐心来源于什么。 她垂眼看着落在脚尖的月光。 冷冷清清的光线将这昏暗的房间割成黑白二色,让人看得莫名觉得烦心。 “什么误解?”她问。 正当她这么想着,房间的光线忽然亮了起来,染上一层暖融融的烛光,将那清冷的气息尽数驱散。 方杳一怔,抬眼看向坐在那边的男人。 他也注视着她,说:“我只对我的妻子说实话,过去发生的事情和你无关,你也不用浪费时间细究。” “那既然你想替群玉除心魔,现在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他亲自动手才能跨过情关。” 方杳冷笑一声,转身推门。 推不开。 下一秒,她浑身僵住。 烛光跳动,面前的门上映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将她的身体彻底笼罩。 * “群玉从来没有什么‘妻子’。他只有‘师姐’,或者‘心魔’。” 方杳回过头,发觉此刻自己与李奉湛离得极近,下意识转过身往后躲,后背重重抵上门。 李奉湛垂眸看着她,抬手扣住了她的后颈要她无法动弹,随后低下头来。 两人距离极近,鼻尖相对。 危险逼近,方杳浑身瞬间绷紧,随即见他漆黑的瞳孔像片晕开的涟漪,一分为二。 从远处看这双眼睛跟从近处看截然不同。 早前她和李奉湛的重瞳对视,便总觉得浑身发冷。此刻离得太近,她开始感到铺天盖地的窒息,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要钻进她的身体。 不是灵炁,不是实体,虚无缥缈的、非人的力量,要将她从里到外剥开来,仔仔细细探查一遍。 在发自本能的恐惧驱驶下,她的手又止不住地颤栗着,身体无力软倒,被李奉湛托住。 大门忽然不受控制地向外打开,那被施了术的门锁被硬生生弄碎。 许群玉出现在门口,扬手就朝李奉湛的方向击出几道灵炁化的短剑,随即将方杳拽回自己身边。 他没有跟李奉湛说一个字,直接带着她离开。 方杳躲在他怀里,朝门的方向瞥过去,李奉湛也并没有追出来。 玉棺被短剑扎出了一道裂痕,他抚着那处破裂的地方,看着他们走远了。 回到房间,方杳拉住许群玉,说:“你去哪儿了?” 许群玉说:“公司过几天要审讯降真城的事情,我这几天都需要跟长老们一起商谈应对。” 他顿了顿,问:“以后你在楼里不要乱走,我晚上会回来” 方杳默了片刻,索性直接说:“我不是找你,是想找另一个人。我在幻境中看见一间灵堂,我想知道那是谁。” 许群玉一怔,低声说:“我说过,你不要问以前的事情。” “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不会想知道。” “你说错了,我想知道。” “不。”许群玉静静看着她,“我知道你不想知道。” 方杳叹了口气,想起他还把自己当心魔。 问李奉湛和许群玉没有结果,接下来三天里她趁许群玉出门去迂回作战,先后问了荷秋成和荷春生,可这两姐弟竟然也是支支吾吾,半个字都不敢提。方杳没有办法,最后直接问到了晓山青面前。 晓山青彼时正在一楼喝茶,见她走过来时,想看她又不敢看,想跟她说话又不敢说,生怕被她这个“心魔幻象”蛊惑,落入像许群玉那样神志不清的状态。 方杳装作没看见他脸上精彩的表情,问:“‘方杳’离世之前,明心岛上有谁去世了?” 晓山青听到这个问题,脸色骤变。 “我记得幻境里的场景,她哭得伤心欲绝,你们却无动于衷。”方杳盯着他的神情,“不会是你们害死了她什么重要的人吧?” “不是!”晓山青立刻反驳,随即住嘴,扭过头去,“我不会说的。” “你这是心虚了?” 晓山青蹭地站起来,直接走了。 方杳往后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 这座高不见顶的楼就跟明心岛一样空旷无人,仙鹤也同样来去自由。此刻一楼没有人,一直蹲在瀑布边上的问丹挪过来,往她怀里扔了一块石头。 石头被瀑布的流水冲刷得晶莹圆润,有一层浅青色的纹路,如同空山碧影。 方杳笑着摸了摸它的头,“谢谢你,我很喜欢。” 问丹用头蹭了蹭她的脸颊。 就在这时,地下医院那边有了新情况——梦貘蛋破了。 方杳学会大周天后,在同时操纵本体和分形这件事上有了少许进步,在意识集中在一边时,另一边能做些简单的行动。为了避免暴露,她匆匆回到了房间,坐在沙发上再次佯装看书,将意识再次挪到分形上。 她的分形一直留在地下医院,第一时间发现了梦貘蛋的异状,此时正和程宋一起蹲在凳子边。 他们面前蹲着个拳头大的生物。 程宋伸手拎起这生物的长鼻子,一脸嫌弃地说:“这啥呀,真丑。” 被提溜起鼻子,这小东西发出稚嫩尖细的叫声,还没长牙的嘴巴张开,露出粉嫩的小舌头,毫无威慑力地往程宋手上咬了一口。 方杳走到凳子边蹲下身,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从蛋里出来的小怪物。 一身黄黑的斑纹,有点儿像小老虎,却有着象一般的长鼻和牛的尾巴。 正当这时,提着盒饭的王人杰来了,一推开门看见这东西,竟然认出来了。 “是梦貘啊。” 方杳惊讶:“你连这也知道?” 王人杰得意一笑。 原来他跟卢般若搭上线,就是因为这只貘。他早几年偶然得到了这个蛋,听人说是貘,抱着骗人的心态在路边摆摊卖,定价两百块,卢般若来买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人是冤大头。 王人杰从别人手上得来了这个蛋,所以也会一点使用梦貘的方法。 “要看你想怎么用,要是像在雪山上那样制造幻境,要喂它很多灵炁。如果只是想在晚上入别人的梦,只需要喂米粒大的灵炁就好啦,然后放到对方的床下。” 王人杰还说了怎么给梦貘发指令、筛选记忆入梦的方法。 “现在它已经出生了,虽然比还是颗蛋的时候强,找记忆会更准,但听说这个东西脾气不好,要看它配不配合。” 方杳听完,小心翼翼捧起这只刚出生的梦貘。 她先前把它带在身边,又往它身上放了许多灵炁,这小东西天然就很亲近她,哪怕她拨弄它的小鼻子小耳朵也没有反抗,反而发出小猫似的咕噜咕噜声。 程宋说:“看久了也没那么丑了嘿。” 说着,他有用手指屈拨弄梦貘的鼻子,小东西这会儿长开嘴巴,朝他哈了一口气。 方杳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一个追查灵堂真相的办法——把梦貘带进明心楼,故技重施即可。 可她随即犯了难。 往明心楼里送东西,容易被那师兄弟三个注意到。 方杳逗弄着小梦貘软乎乎的长鼻子,小梦貘舒服地眯起了眼,用脑袋蹭她的手背。 这动作似曾相识,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对了,她可以找问丹啊。 问丹作为门派元老,又是只鸟,可以大摇大摆随意出入明心楼。平常它也没有事做,除了蹲在池子边打瞌睡,就是往池子里叼石头。偶尔叼到它觉得好看的,它会送人,就像刚才一样。 方杳把小梦貘装进遮掩气息的法器里,伪装成漂亮的石头,用分形丢在明心楼外的池子,果然被问丹叼进了楼内。 问丹叼着石头飞上楼,将石头放在窗台,啄了啄窗户。 方杳打开窗户,摸了摸问丹的头。 问丹扇了扇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 “公司的函已经送到,按照程序,最晚可以抵达总部的时间是三天后” 鹤发白眉的吴素长老跟李奉湛走在前头,许群玉、晓山青在一旁听。 几个人从会议室走出来,都不约而同抬头,看见高处的走廊边有白鹤停立。 明心岛里的白鹤最凶,吴素长老之前被啄过许多次,当下便好奇地定睛一看,见那鹤正伸头谄媚地往一个女人掌心里蹭。 他再仔细一看,便见那女人乌发挽在脑后,素净的脸上带笑,顿时愣住。 吴素是宗门内对接公司事务的负责人,自然对近期发生的事情有过了解,但还没能亲眼见过许群玉那闹得满城风雨的“心魔”。 他却没想到这心障,竟然长了掌门夫人的模样。 吴素早年刚入门的时候,还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弟子。 第一次远远见过那位夫人的时候,他问自己的师父: 掌门夫人很美,但凡间的漂亮女人多,道门的漂亮女人更多,掌门为什么要和不算绝色的凡间女人成婚呢? 这问题问出来,吴素被师父敲了两下脑袋。 “美人在骨、在眼、在心。等你活得年头长了,就知道看一个人美不美,不是看皮相,是看气韵和神采。” 红颜薄命,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吴素仰头看着那窗边的女人,心里略过一丝叹息。 再美、再好的人死了,其余人的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他记得宗门办过丧礼之后,众人悲恸了一阵,后来都渐渐忘却了,掌门、诸弟子们也都不再提她,倒是许师弟令人惊讶,竟然执迷到这个地步…… 吴素收回目光,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般,跟身边的三人告辞。 等吴素走了,许群玉才对身边两人说:“时间不早了,关于函上的内容,明天再说吧。” 李奉湛瞥了他一眼,“如果我没记错,你五岁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睡觉。” 许群玉坦然和他对视,“现在结婚了,当然要睡觉的。” 晓山青:“” 谁来在乎一下他的心情? * 方杳看见那几个人走出来的时候,面上镇定,心里难免忐忑。 但手里还拿着用问丹偷渡来的赃物,左右还是要装一下。她再摸了两把问丹的鸟头,随后不紧不慢关上窗。 等许群玉推门回来的时候,小梦貘已经被她塞到了床底下。 他见方杳躺在床上,先过来亲了她一口,然后照例去清理换衣,才躺上床抱住她,就像以前上班回家一样。 灯光只留了一盏,许群玉在被子下牵住她的手:“刚才怎么开窗了?” 方杳靠在他肩上,“问丹总是给我送石头。” 说着,她指了指门口的方向,那里已经堆了十几颗不同形状的石头。 许群玉没再问下去,低头亲她的脸颊和脖颈。 室内昏暗,两人像寻常人一样相拥而眠,床底的小梦貘睁开眼睛,长鼻子甩来甩去,喷出一道莹莹的光芒。 “灵堂里的人是谁。” 方杳让它将这个问题送入许群玉的梦中。 小梦貘造出来的光芒逐渐扩大,笼罩着床上的两人。 意识下沉。 下沉—— 日光明亮。 方杳睁开眼。 周围的陈设都似曾相识——屏风、连枝灯、桌案和堆叠起来的经书,这是在元空观的主楼内。 可唯一不一样的是,她的面前摆着一方木质摇车,四方形,带围栏,可以左右摇晃。一个小婴儿正在里面睡得香甜。 这是一名女婴,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是个漂亮的孩子。 方杳站在摇车身边,身体仿佛僵化一般动弹不得。 她认得出,这个孩子就是之前在幻境里见过的那个,叫小蛮的姑娘。 联想到王人杰说过的事情,她瞬间猜到——灵堂里躺着的人就是康小蛮。 纵使没有记忆,一股和幻境里似曾相识悲痛再次袭来。 方杳猛地睁眼,硬生生吓醒了。 她的手再次颤抖着,由于没有记忆,这种颤抖来源于她意识深处的残余情绪——思念、爱意、痛苦。 波涛汹涌,让她无法承受。 她捂着心口,静坐好一阵才勉强冷静下来。 受小梦貘影响,身边的许群玉还在沉睡,距离刚才入睡才过了五分钟。 方杳不想半途而废,定了定心神,再次躺下。 这一回,没过多久就有人进了元空观的院子。方杳将意识缩回灵台,任由身体被幻境操纵行动,自己旁观着这一切。 李奉湛推门而入,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何必亲自照顾她,童子们做得不好么?” 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让李奉湛放低声音,随即轻声说:“她闹了一上午,好不容易睡着了。” “群玉回来了,你不是想见他么。” 她一愣,这才发现院子里还站着一个人。许群玉还是少年模样,手上拿着遮面的幂篱,一身风尘仆仆,似乎是从人间回来。 隔着窗户,他远远地看过来,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她起身快步走到门边,“群玉。” 许群玉走过来,轻声叫她:“师姐。” 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笑了笑,“回来就好。来,你来看看小蛮。” 他们不像之前那样亲密,一直保持着得体的距离。而李奉湛竟也让他们独处。 “我在人间游历三十年,师姐现在和师兄在一起,要比从前快乐么?” 她抚着摇车,“大约是吧。你不在的日子里,看到小蛮,我就快乐。” 说着,她又轻轻叹口气,“倒是你,虽然不需要总是过来元空观,为什么非要下山?” 许群玉沉默片刻,才说:“师兄定的规矩。在我能再次点上清心纹之前,三十年才能回来一次。” 她动作一顿:“这次” “这次依旧点不上。” 她转头,怔怔看向他。 许群玉低头敛眉,声音平静,又说:“我从人间带了些小玩意儿给师姐和师侄,放在这里。师兄只允许我在岛中留三日,接下来两日要与长老们商议升真玉律的事情,不能再来看师姐了。” “升真玉律?” “降真城余孽一直在道门和人间流窜,推行复活、巫蛊一类术法,白玉京正在应对,免得外道死而不亡” “余孽。”她重复这两个字,“我愚钝,不清楚你们道门的事情。可降真城留下来的人,许多都是你小时候的玩伴,当初你在城头——” 她声音猛然顿住,转而说:“群玉,你知道他们的品性的,当真要像奉湛那样,非要赶尽杀绝么?” 他一怔,立刻说:“师姐,我——” 两人说话吵醒了摇车里的孩子。孩子的哭声吸引了方杳的全部注意力。 她弯腰将孩子抱在怀里,温声细语地哄了几句,用平静的声音但对他说:“你还有事要忙,就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许群玉沉默起身,走到门口后忽然转身,“师姐,相信我好么?我不会像师兄那样让你伤心。” 她抱孩子的动作微顿,却不再转头看他,只说:“多谢你,群玉。” 多谢。 许群玉要的不是这句话。 但他注定无法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许群玉离开元空观,走在明心岛内。 一个少年从树上跳下来,手搭在他肩膀上,“二师兄,人间好不好玩啊?” “十多年前,师姐听见崔家人来报丧,随后就跟大师兄吵了一架,闹着要回人间去。你也知道,师姐吃了仙果,再踏足人间就只能像凡人衰老。大师兄之后也不逼她静修了,但凡有时间,就带师姐去洞天福地游玩前些日子,他还从蓬莱的宝物,让师姐去人间看了一眼。” 许群玉安静听着。 等莫问声说起洞天福地的事情,他想起自己从前的许诺,无声笑了。 “二师兄,你笑什么?” 他说:“我替师姐高兴。” * 方杳在窒息中惊醒,睁眼才意识到是许群玉从后抱住了她,双臂用力至极。 外头天光还没全亮,天色是一片雾蓝。 许群玉额头抵在她肩膀上,竟然冒了冷汗,呼吸也十分急促,“我做了噩梦。” 方杳转过身,从他眼中看见了迷茫和怅惘,抬手给他擦去额头的薄汗。 许群玉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等这次事情结束,我带你去看洞天福地,好么?” “群玉” “东海深处有夜明珠,西山藏了许多避世精怪族群,对了,还有南海,那里有座观世书院。当年回不了明心岛,我就在那里教书——” 他又在自言自语,“我们还可以要一个孩子,你喜欢孩子,我去蓬莱找仙药,用我们的骨血造一个” 天光未亮,屋内一片昏黑。 许群玉看着她,双眼泛着粼粼如水的光,说到最后声音微颤。 方杳只觉得喉头哽住,胸口涨满酸楚,却无一字可以说出来,只能反复叫他的名字。 这好像是一个本能的动作,裹着浓重的、无由来的思念,根植在她的意识深处,无关记忆。 可她知道,许群玉看得清她此刻的神情,可他不相信,还以为是幻觉。 许群玉只是低下头和她接吻。 双唇相贴,灼热的温度,融不去挡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墙。 方杳很想告诉他真相,禁制的力量让她始终无法开口。 她在这一刻忽然有些迷茫。 她想自己是否真该相信所谓的命数。 无论怎么看,她跟许群玉算不上有缘分。 第35章 千种万种不堪(一) 夫人都已经去世了…… 三小时后, 天光大亮。 许群玉仍然要去商谈公司审讯的事情。 临走前,他说:“按照规定,公司审讯前不能离开山庄, 但山庄后有一片地方很热闹, 你可以去看看,师兄那里有我应付。” 万宗山庄的每栋大楼都是各个宗门在人间的驻地。除了像悬象天门这种拥有多个洞天福地的大门派外, 还有不少小宗门已经举家搬迁到这里, 没钱买楼的还要定期交租金。 山庄收钱办事, 也做了许多物业工作,譬如开辟公共空间供各宗门的弟子坐下来交流。许群玉要跟晓山青谈事,方杳不能跟着, 也听不了他们说话的内容, 索性听他的建议去溜达一圈。 出了大楼后沿着石阶往南走便能见到条石桥,桥后是一大片草坪, 草坪边缘就是一处看上去像度假村的地方,有茶室、面包店,还有超市和书店。 茶室里人最多, 窗边坐着许多十几岁的孩子,正聚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天。 他们身边还聚着些稍微年长的修士,还有的人跟方杳一样用法术遮面,虽然坐在那里喝茶看书, 但很容易让人忽略其存在, 连脸都看不清。 方杳进茶室找了位置坐下,服务员立刻过来给她倒茶。 刚喝了一口茶水, 就听见有个男孩儿说:“要是明天就让我飞升该多好,都不用写作业了,老师见我都得鞠躬。” 茶水一口堵在喉中, 差点儿把她给呛着。 又有个女孩儿说:“得了吧,李掌门还没飞升呢,你们悬象天门的弟子这个千年是不用盼了。” 方杳看过去,果然见那男孩儿穿着青碧色的绸衣,衣角绣着悬象天门的自然玉字。 “唉,要是掌门上一个千年就飞升该多好啊,夫人都已经去世了,他说要在人间再为她守一千年,那夫人也不知道啊。” “这多浪漫呀。”那女孩儿不乐意听,“再说,就算李掌门飞升了,下一个也轮不到你,还有许道君呢。” “我倒觉得许道君晚点儿飞升很好,他以前在书院里教书的时候,布置的作业最轻松。” 一提起许群玉,所有人聊得更起劲,你一嘴我一嘴,清净的茶室变得喧闹起来。 茶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是荷春生跟荷秋成姐弟俩,手里各自抱着几本书。 坐在里头的人注意到他俩,立刻招手让他们过去坐,荷秋成一坐过去就被围住了,但荷春生却很敏锐地通过衣服认出了方杳。 方杳见她看过来,也不怕被她认出,反而向她招了招手。 荷春生走到她身边坐下,“您出来啦。” 她点头,“闲着无聊,在这里听他们讨论你师叔。” “我们在书院修习的时间长,通过不了考试就没法毕业,那边儿好几个都是留级许多年的钉子户。师叔以前在观世书院教过书,不仅上课教得好,作业考试也都是最简单的,大家都盼着他回去呢。” 荷春生笑着说,又给她指了指那边也在听热闹的服务员。 “您看见那人了么?他以前是邪修,不过还没怎么修炼就被公司抓了,原本要在公司的牢里关几年,还是师叔碰见,按照玉律详解上的规定帮他说话,那服务员最后交了罚金就被放了,还在山庄这里得了份工作呢。” “师叔是长辈里最好说话的人,大家都很喜欢他。就连外道修士对他评价都好。除了少部分走得太远,行事邪门,危害特高的邪修,他一般都会在公司里帮忙说些话,让被抓的人好好改造。” 见荷春生正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说话,有两三个同穿着青绸衣衫的悬象天门弟子少围坐过来,“春生,你们在聊什么呢?” 能进入万宗山庄的总不可能是危险人士,他们便猜测是门内某位高阶女弟子,跟荷春生说话时忍不住好奇地往方杳这儿看。 荷春生也不忌讳跟他们说八卦,小声道:“我们在聊群玉师叔讨厌的邪修。” “噢,我也听过。群玉师叔最不能容忍移魂复活之类的邪事,其他邪修遇上他是运气,学移魂法术的邪修看见他就要喊倒霉了。前阵子不久闹大了么?那些邪修都偷到了咱们碧云天。” 方杳注意到他们手上还抱着书和笔记本,又问:“你们带书来这儿是学习呢?” “我们来这里写作业。” 方杳顿时乐了:“你们还要写作业?” 荷春生幽幽叹口气:“是呀,就要到书院考试的时候了,这里坐着的都是有课外实践的同学,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南海,就只能在这里赶作业复习。” 原来人间有不少危险度不高的事件,譬如不成气候的邪修犯事、假道士坑蒙拐骗等等,都被列为观世书院的实践课程,分配给学生们去处理,让他们有入世修行的机会。 方杳一听,怎么觉得像是公司把他们当做免费劳动力。 “说起来,这次的课外实践的那户人家就是从来路不明的人手上拿了功法,要复活家里病死的孩子” 说起算学分的课外实践,几个小孩儿立刻讨论起来,方杳一听,原来时间就在明天。 地点在港市,山庄内有直接的传送门。 “好了,之前不是说过,外出前不讨论实践内容?” 荷秋成在那边隐约听到他们的讨论,走过来提醒。 “群玉师叔昨天还特意说过这个不要张扬么?” 说完,他不赞成地看了一眼姐姐,荷春生瘪了瘪嘴,扭头当做没看见。 其他人笑嘻嘻地说:“秋成,你怎么总是管着春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哥哥呢。” 荷秋成面无表情地说:“也许我就是哥哥,只是群玉师叔把我们捡回来的时候,咬定我是弟弟,她是姐姐——” “群玉师叔神通广大,既然这么说了,一定有他的道理!”荷春生不满,“师叔教你要爱护姐姐,你就是整天这么管着我,改明儿我跟师叔告状去。” 荷秋成叹了口气,似乎是完全拿她没办法。 方杳听完课外实践的事,就开始原地走神。 她心里有了几分计较。 公司的审问在即,许群玉明明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还专门过问一次门内弟子的课外实践,实在是非常可疑了。 她留了一抹灵炁在荷秋成身上当做定位,等明天这群小孩儿去港市的时候,就让留在地下医院里的分形去趟港市探探。 现在卢般若还没醒,宋青陆的事情也只有一点头绪,他们背后的组织还藏在暗处,方杳不能坐以待毙。 看着面前这群孩子兴高采烈地讨论实践行程的事情,她心里又遗憾的冒出另一个念头。 可惜程宋只能暂时被困在地下医院里,整天担惊受怕。 要是那小子能进观世书院念书,估计能乐得像猴似的,也不知道之后能不能有这样的机会。 * 港市的深秋依旧气候温暖,密集的大楼向上延展,老旧密集的窗户整齐而刻板地挤在楼面上,衣服内裤晾晒在窗外,贴着发黄的空调外机。 数栋大楼挤在一起,巨大的墙面,将这座小岛城市分割成不同的区域。 这次课外实践有五个学生前往,全都来自不同门派,除了悬象天门的荷秋成、林子南外,还有另外三个小门派的学生。 他们入岛的地点在南焦街尽头的福寿庙后,方杳的分形飞得快,在他们还没出庙时就赶了过来。 林子南问:“你们觉不觉得背后凉凉的?” 荷秋成瞥了他一眼,“师弟,鬼只在心中,不在身外。” “理论总是与时俱进的嘛,书上说死去的灵体不成气候,那为什么那些邪修冒着生命危险费劲巴拉地研究这玩意儿?万一有人已经成功了,不就打公司和书院的脸了?” “那也不是我们操心的事情,这次任务是把被术法困住的灵体解开,顺带跟这家人问清楚术法是从哪里来的。死者的灵炁本该回归天地,顺化自然,被困在壳子里也不过是徒增活人的伤悲罢了。” 林子南和其他三个学生又笑:“秋成讲话也越来越像许道君了。” 几个少年人说笑着穿过福寿庙内的走廊,声音便停了下来。荷秋成拿出一个玉牌,指尖沾灵炁往上一抹,朝标着“灯室”的窄门微抬下颌,随即便先走了进去。 方杳就跟在他身边,把这处灯室仔细打量了一番。 顶部是几扇打开的天窗,让日光从外漏进来,四面白墙上各挂着两排灯笼,每个灯笼下吊有一道红色纸条,上头用黑墨写着祈福话语。 屋内中央是一鼎香炉,里头香火正盛,所幸有天窗通气,不然这房内恐怕能闷得死人。 鼎前是一方灯塔,亮着密集的烛灯,一位满头白发,打扮朴素的女人站在灯塔前,左手握拳,右手包住左手,抵在鼻尖低声念叨着什么。 “是陈惠芳女士吗?”荷秋成问。 女人的声音没有停,还在持续念着,直到念诵结束才回过头来。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看清她的模样——相比她的白发,这女人的模样实在太年轻,看上去似乎只有三十来岁,只是面容瘦削,脸下发青,看上去像道裹着皮的骷髅。 她黑洞洞的双眼盯着几个少年,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早有预料,声音冷漠:“我不会配合你们的。” 荷秋成温声说:“女士,我们只是按照规定办事,如果您不愿意接受谈话,我们就只能直接把困在容器里的炁解开。但如果您愿意坐下来聊聊,这件事要是还有别的隐情,也都好商量啊。” “那不是容器,是我女儿的身体,那也不是什么‘炁’,是我女儿的灵魂!” 陈惠芳只是普通人,如果面前几个少年硬要施法,她也没有反抗的能力,最终还是答应领他们到家里,但前提是他们不能伤害孩子。 荷秋成安抚她:“您放心,有什么苦处您可以先和我们说。” 他长相清秀,声音温润,如果放在普通人的中学里,会让人一眼就觉得是个乖学生,陈惠芳这才放下了些许戒备。 方杳跟在他们身后,随他们一同走近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这里的顶部搭着几根钢棍撑起来的棚,几块防水板遮住日光,支架上挂着清洗过的衣物。另一侧堆满了房子里放不下的物品,冰箱、洗衣机都放在外面。 在各个墙角处却插着香,和她在乌木村时看见相似。 荷秋成面不改色,其他几个学生就忍不住皱起了眉,这里杂乱差的样子和他们认知中光鲜亮丽的港市全然不一样。 “安置房排不上队,屋里没有落脚的地方,你们要是不愿意进来,就直接走吧。” 陈惠芳是本地人,说话带有浓重的口音,语速一快便叫人不知道在说什么。 荷秋成耐心地听完,好声好气跟她说:“能不能先让我看看孩子的情况?” 就在他跟陈惠芳沟通的时候,方杳先飘了进去。 她闻到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阴檀的气味。 这房子窄得可怜,管线全都暴露在外,但相比外头街道混乱却称得上干净整洁。 旧床垫上躺着一个约莫六岁的小女孩,皮肤发青,血管近乎黑色,不是活人的样子,但被打理得非常干净,穿着洗得发白的小裙子,头发也被梳理得整整齐齐。 方杳看见有一团雾状的灵炁徘徊在小女孩的腹部,像是被肉身锁在里面似的。只是这抹灵炁似乎被关得久了,开始自发地往身体四周逸散,经过各个关窍,快要像个活人了。 她眉头皱起,觉得这个方式跟她那抹被困在肉身的魂魄很像。 床头处摆放着一张矮桌,桌上的香炉里赫然插着三支黑色线香,是阴檀。 在线香之后还有一个木质的塑像,隐约看出是一个女人,盘腿坐着,手中抱着一个孩子。 “那是护生娘娘。”陈惠芳说。《 》 35-40 第36章 千种万种不堪(二) 许群玉后悔。…… 荷秋成:“护生娘娘?我们从来没听过这号人物。” “护生娘娘是庇佑丧亲的人的, 你们这样的人,哪懂我们普通人的烦恼,又哪里会注意到护生娘娘。” 一旁的林子南忍不住了, “仙人都是在册上有名有姓的, 你们乱供奉的玩意儿,就算是仙, 也是邪仙。” 陈惠芳冷笑一声, “在你们册上的就是正仙, 不在册上的就是邪仙。” “子南,你先等等。” 荷秋成看了眼那小女孩,忽然发觉到有些不对, 连忙走上前去, 指尖覆盖一抹灵炁,往她眉心一抹。 这一直作沉睡状的小女孩忽然睁开眼, 瞳孔不稳定地震颤着,像是经受极大的痛苦。 “妈” “珍珍啊。”陈惠芳扑上去。 荷秋成连连退后两步,挡住了要上前查看情况的同学, 拿出手机拨通一个电话。 他脸色凝重,对电话那头说:“师叔,今天的这个孩子她好像活了!” 许群玉很快出现在南焦街。 他检查了小女孩的情况,又仔细询问了陈惠芳几个问题, 但出乎方杳意料的是, 他并没有带走小女孩,也没有强行把她身体里的灵炁解开, 而是冷着脸又领着荷秋成他们匆匆离开。 * 翌日是公司审讯的日子。 李奉湛没有出现,晓山青已经等在车边,会陪同他们一起往总部去。 现在晓山青已经给自己做过充足的心理准备, 哪怕看着许群玉牵着身边人的手,也面不改色,仿若未见般跟他聊天。 对他来说,疯掉一个总比又走掉一个好。 轿车驶离万宗山庄,穿过一条人间的高速,随后又在某处岔路口拐弯,驶进一条极其怪异的马路上。 说是怪异,是因为天边悬着一轮太阳和一轮月亮,以马路为中轴线,各自悬在一遍的天空上。 远处是延绵的青山,陷在一片浓郁的雾气里,那雾气似乎永远不会散,青山也永远不会靠进。 等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马路变成了桥——现代化的立交桥。在桥的两侧有无数石柱伫立在河面上,顶部生长着云杉,石柱上刻着无数自然玉字,像云又像蛇,不断地石纹中涌动着。 水面掀起波浪,似乎有什么要从水下钻出来。 “别看。” 许群玉说这话时已经晚了。 方杳先是看见水里又升上两枚石柱,与其他石柱不一样,这两枚石柱更加崎岖,泛着尽数的质感。 随后她看见这两道石柱连着一片岛,上面生长着许多色彩明艳的树,十分茂密,远看像是某种生物的毛发。 水波从岛的两侧分开,江面因势差而水浪翻涌,那岛是超乎想象的大,还没露出全貌,那石柱就已经要比这立交桥的最高处还要高。 方杳这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下一秒,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金棕色的球状物,像日头落在了水面上一样巨大,能让人清晰地看见瞳孔里如金浪涌动般的纹路,中间一道漆黑的竖瞳像是漆黑的巨口,想要吞噬这江面所有的水,和桥上所有的人。 与此同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腥味。 方杳心神俱震,“这是” “龙。”许群玉说,“我们已经进入了白玉京,这里是洞天之一,上接碧落浮黎,下达人间,许多半仙半神的生物住在这里。” 神圣之物总被人附以各种美好幻想。 但实际上,也许神圣之物并不美,只会让人觉得畏惧。 方杳艰难收回目光。 车最终驶入一座岛屿。 这里奇花异草遍地,山石嶙峋,还有各种珍奇异兽。但在岛的正中却是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办公楼,反光的玻璃格子窗,自动化的安保措施。 银灰色的外墙上有带着鳞片的生物盘踞着,像是蛟龙雕塑,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这一条条蛟龙偶尔蠕动,在外墙上留下一道道湿滑的痕迹。 三名西装革履的公司人员正站在路边等候,为首的人有些眼熟。 方杳思索片刻,想起这人叫周不讳,是在宜云的时候向李奉湛他们汇报碧云天调查安排的那个人。 等跟着周不讳进了最大的那座办公楼,方杳终于意识到许群玉他们这几天在明心楼做了什么。 “这是我们宗门出具的解释信,加盖了仙人的印,没有假话。” 晓山青掏出了这两样东西,随后说:“你们尽管拿去谛听像前检测。” 这经过他们几天内研究的解释信,又往上找了关系,直接免了许群玉接受讯问。 而方杳在路上已经提前收到嘱咐。 许群玉说:“你只要说‘我只是心障,在幻境里什么都记不清’就好了。” 三四天不长,但足够打点关系。方杳进讯问室后果然没有被为难,接连说了十几个记不清外,直接被放了出来,连身体都没被扫描过。 她忍不住想,有特权真好啊。 但等她出了门,却没看见许群玉,只有晓山青等在门外。 “群玉有些事,我们先回车上等吧。” 方杳没有多问,安静地坐回了车上。 刚才和许群玉分别时,她已经悄悄附了一抹分形在许群玉腰间。 只不过从身体上又切了一片出来,身体难言虚弱,刚才被那条龙吓得不轻,方杳当下便觉得有些昏昏沉沉。 她靠在车椅上,闭眼感知许群玉的情况。 ——许群玉走近了最靠里的一座大楼。 通体漆黑的楼看上去十分压抑,上头盘踞的蛟龙多达五条,里面灯光昏沉,安保极其严格,每十米就有一位戴着耳麦的黑衣修士站岗。 方杳悄悄观察了一周,猜测这里就是公司羁押犯人的地方。 许群玉在地下二层的三号囚室停下脚步。 有修士为他打开了囚室的门。 这囚室里锁着一名人高马大的男人,胡子拉碴,十分狼狈。上身赤裸着,有许多道伤痕,下半身穿的裤子也被血色浸染。 见门打开了,男人抬起头来。 方杳看清了他的脸,浑身僵住。 竟然是罗法义。 许群玉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最新的照片递给罗法义:“认识么?” 罗法义掀起眼皮,盯着那破旧房子里的小女孩儿片刻,“不认识。” “你把复活术传给了谁?” 室内安静片刻,罗法义缓缓抬头,五官深刻、满是污渍的脸上露出一个笑,“群玉,降真城的人已经快要被你们杀光了,我又被你们关了三百年。你真的觉得是我做的么?还是说,你其实希望是我做的?” 许群玉掐住他的脖子,玉白的手绷出青筋,“碧云天和降真城的事情,也是你?” “降真城?什么事?群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过了啊,降真城早就被白玉京烧光了。” 罗法义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踹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地面,吐出一滩鲜血。 许群玉拎起他的衣领,屈膝抵着他的胸口,挥拳重重砸在他的脸上。 一拳接一拳,鲜血喷溅在他俊秀如玉的脸上。 明明有千百种方式对付罗法义,他却偏偏用这样原始而暴力的行为动手,纯粹是为了泄愤。 罗法义的脸被砸得凹陷下去,五官碎不成形,喉结震动,声音从嗓子里直接溢出来,竟然是带笑的。 “群玉,你公报私仇。我们一起长大的,她是不是告诉过你要好好对我们,嗯?” “你再提她试试?” 罗法义扬起头,破碎的五官迅速拼合、痊愈,只有鲜血淌在锋利的五官上。 “我怎么不能提她?如果不是我把小蛮的死讯告诉她,她恐怕要被你们骗一辈子。” 他注视着许群玉,“我知道,你是怪我把藏息符给她,让她逃下山,跑去降真城,以至于衰老死亡对不对?可降真城原本不是人间的地界,是李掌门毁了降真城。她原本也不会逃下山,是李掌门杀了她最爱的孩子。而你呢,群玉?她一直在等你回去,可你躲在人间不见她。在最后的时间里,是我陪着她的,我告诉你,她早就不想活了。” 囚室内光线昏暗,许群玉的脸彻底隐没在黑暗中,长睫毛垂下,遮住了眼里的死寂。 他中食指合并,指向罗法义眉心。 金雾溢出,直直钻进去。 罗法义双眼大睁,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许群玉将他的阳神生生从灵台里挖出来,像捏蚂蚁般捏在手上,声音冰冷,“我再问你一遍,碧云天和降真城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如果我说是呢?”罗法义脸色终于变得狰狞,“我让你见到了她,你要感谢我。她是不是像真的一样?群玉,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许群玉拧断了罗法义肉身的脖子,将他的阳神当做垃圾一般扔在地上,对外头的人说:“他知道阴檀树的下落,问出来。” 道士修出阳神后,就算没有肉身也不会死,只是被折磨成这样,罗法义暂时也无法恢复过来。 黑漆漆的囚室里,男人姿态扭曲地倒在地上。 一旁的虚影定定看着许群玉离开,目光狠戾。 方杳一直跟在许群玉身边。 这些事情的背后,竟然真的是罗法义主导的。 难道幻境里那个一直没被发现的外客就是罗法义?可罗法义被关在白玉京,又是怎么跑到那边去的?宋青陆和罗法义那么熟悉,为什么看上去对此并不知情? 还有罗法义刚才提到的那个孩子 方杳脑海里浮现出女婴恬静的睡颜,心中再次升起无名钝痛。 就在这时,明亮的光线落在她身上。 白玉京悬在天空中的日月始终不落,天边的霞光灿烂,只有盘踞在高楼上的蛟龙偶尔发出悠长的鸣叫,让这圣洁的画面鲜活起来。 许群玉脸上和衣领的鲜血在法术下一点点消失不见,上车时,她也迅速收回了分形。 晓山青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瞥了眼后视镜,说:“这次讯问就算过了,限制行动的程序暂时解除,接下来能清净几天。” 他说话不带名字,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方杳知道晓山青是还不知道怎么面对她,平常不敢多往她这里看,她偶尔跟他对上视线,把他眼里的纠结看得一清二楚。 既然晓山青不说名字,她也不回应。 许群玉同样没吱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一回到明心楼,许群玉立刻将方杳带回了房间。 他将方杳抱上床,与她额头相抵,双目对视,眼里泛起一丝光亮:“你对我说过,你有自己的思想,对么?” 方杳一怔,意识到许群玉在怀疑她不是心魔了。 她从来没想瞒过他,立刻点头,“我——” 声音顿时卡住。 不知道是谁施加的禁制再次生效了。 许群玉定定看着她,见她半晌不说话,抿了抿唇,“你有没有想起什么事情来?你还记得当年,你怎么跟我说起罗法义的么?” 方杳想不起来,她本将融合的记忆又被人撕走了。 她脸色涨红,拼命想要出声,想把这一切都告诉他,可仿佛有一只手死死掐着她的脖颈,让她无法发声。 许群玉的神色暗淡下来,“那你还记不记得,降真城毁后,除了宋青陆,还有谁偶尔会潜入来见你?” 降真城里遗留下来的孩子,除了罗法义和宋青陆,方杳只知道一个名字。 “卢般若?” 她猜对了。可许群玉看出她是猜的。 他眼里透出浓浓的失望,将她抱紧怀里,喃喃自语,“我不该多想。” 方杳却忍不住问:“既然是偷偷联系,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他轻叹口气,“没有我的掩护,他们怎么上山。虽然我不去见你,但那是迫不得已,不仅是师兄不让,我以为那时候的你不想见我。现在想来,我——” 他声音顿住,没有吐出那两个字。 ——后悔。 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这是个最残忍的词。 许群玉为太多事情感到后悔,而回忆不过是一枚尖锐的鱼钩,将那沉在水里的旧事一点点拖出水面,讽刺般地摆在他面前罢了。 他做过的事情太微不足道——没有真的明白过她内心的孤寂,没有给她带来贴心的慰藉 太多太多更重要事情,他都没能为她做过。 第37章 千种万种不堪(三) 谁把许道君的清心…… 此后几天, 许群玉仍然早出晚归,跟她说是公司里还有些事情要忙,但方杳猜到他是在处理陈惠芳那件事。 说是处理, 实际上就是在白玉京开会, 都是在争执些律例之类的事情,没有实质的信息, 方杳用分形偷偷跟着他去了两天, 并没有太多有效信息, 索性保留精神,留在了明心楼。 空闲下来,她细细盘算一番, 发现一个矛盾之处。 罗法义那天明显在提示许群玉, 准备说出她不是心魔的真相。许群玉领会了这个意思,为了避开公司耳目, 顺带泄愤,直接把罗法义脖子给拧了。 仔细想来,如果阴檀木、复活术是罗法义主导, 他又落在了白玉京手上,这番举动的目的,明显是罗法义通过拿捏她的消息,让许群玉不得不暂时保他的命。 罗法义做到了。 可如果是这样, 那阻止她融合魂魄、恢复记忆, 还下禁制阻止她说出真相的就另有其人。 也就是还有一个人在暗中盯着这一切,甚至早就知道她不止是心魔。 现在, 她要告诉许群玉真相,就必须解开禁制,要解开禁制, 似乎怎么都绕不开一个东西——香火红线。 照谢枯兰的说法,她的复活是有人用香火制成的红线将她的魂魄缝合,而她的灵台也被香火红线隐藏,导致没人能发现。 她原本怀疑这件事跟慈悲殿有关,因为慈悲殿也搞供香那一套。可等她看到陈惠芳家里的护生娘娘塑像和供香,心里又不确定起来。 接下来几天,方杳每天都去山庄那片公共区域溜达,看看能否听到一些关于陈惠芳的进展。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陈惠芳的事情太过敏感,直接接触过这件事的荷秋成一直没出现,林子南和其他三个参与的学生也闭口不谈,应该是被交代了要保密。 再加上时间离考试越来越近,这群倒霉孩子只要没有课外实践,每天就是凑在一起写作业,一个个愁眉苦脸。 “概述登仙台各层道韵源头——登仙台有一百零八层,这题才十分,答错不得分,这对吗??” “谁叫你选修了道门古代史,像甲级术数就不用写几个字,先写个解,再列出九宫图,就算算错了也能拿两分呢。” “那是许道君教课的时候才有的好处,给分政策早就变了,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没毕业?” 话题一扯开,小孩儿们写作业的兴致彻底没了,终于又开始聊闲天,从书院聊到宗门,从同学聊到老师。 道门的人虽然越来越多,但每一代的风云人物就那几个,他们最熟悉的就是许群玉,于是话头最后又落在了他身上。 十几岁的孩子对出众的长辈天然带有好奇之心,肚子里装了一箩筐的八卦。从许群玉那一辈在观世书院里的成绩排名到当时的绯闻故事,竟然知道的还不少。 “我听我师父说,许道君的清心纹原来是在眉心处的。” “啊?不可能吧!谁会把这东西点在这么明显的位置啊?” “我师父和许道君是同届的学生,绝对不可能是假的,我还有照片呢。” “你就瞎扯吧,那是什么年代,怎么可能有照片?” “我师父用法器从记忆里截出来的,当年我们宗门缺钱,他靠倒卖旧照片才养活了我们宗门。” 这男孩儿说着,从包里拿出一面方形镜子。 他炫耀般在众人面前展示,并且十分大方地让同学们拿去看。 “嚯,还真有。” “这也太显眼了,难怪我入门的时候师父提醒我千万别点在这里装逼” “哇谁这么神通广大,把许道君的清心纹破了啊?” 那男孩儿又说:“我师父说一定是自在观的某位天女,许道君和当年那位谢掌门走得近,可自在观不允许弟子恋爱,于是许道君求而不得” 有人听到这里,立刻说:“这么封建,难怪后头都没了,这种宗门留下来也是祸害。” “可说呢,那位谢掌门也是,好好的掌门不做,还去参与降真城那群外道的事情,现在我们这么多课外脏活儿,都是他们害的。” 方杳眉头皱起。 “师叔母您别在意他们说的,那肯定是瞎说的。” 身边的荷春生忽而凑到她耳边说。 方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许群玉清心纹的事情。 她只是为谢枯兰可惜罢了。 显然,和一群小朋友凑在一起,八卦听了一箩筐,正事的消息是半点儿都没着落。 好在一天后,王人杰调查医院的事情终于有了消息。 程宋老家在宜云附近一个叫存福县的县城。 存福县只有一家公立医院,当年还在实施计划生育,县里的女人领了准生证,多数都是在县医院里生产。 方杳当即驱驶分形去到存福县人民医院。 时间还是清早,县医院里的人却并不少,挂号处挤满了人。 医院年代久远,装修也十分陈旧,墙面还是上白下绿的色调,天花板边缘是潮湿导致的黄渍,空气弥漫有浓浓的消毒水味。 这里是生死的中转站,方杳用灵体之身进入这个场所,立刻能看见角落里飘着一些雾蒙蒙的东西,大概是逝者残留的气息。 她在门诊大楼转悠了一会儿,终于顺着指示牌找到医院内部的档案室。 程宋亲妈宋青雯和小姨宋青陆出生的年代,还不存在电子化归档的条件,就算有档案也手工记录归档。 再加上按照之前宋青陆那种谨慎的做事风格,如果她的出生有什么猫腻,恐怕也不会留下痕迹。 方杳凭着碰运气的想法钻进档案室里,按照部门和年份索引一路找下去,竟还真的在角落里找到了当年妇产科的手工档案。 档案夹上浮着厚重的灰沉,蓝黑色墨水写就的字迹已经明显褪色。 她打开档案,迅速翻找姓宋的产妇。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百个人里有五个姓宋的,其中还有两个人生的都是双胎。 不过这两个人的名字,跟程宋说的外祖母姓名并不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改了名。小孩子刚生出来都叫毛毛,都没有大名,就更难辨认了。 要是照着这个资料找,又得花费不少精力。 方杳皱着眉,有些不甘心地再翻了翻,忽然注意到右下角的签字人。 早年县医院的医护人员不多,妇产科能够签字的医生只有两个,一个叫张秀,一个叫林凤生。从签字数量上看,两人各占一半,但这两个姓宋的双胎产妇都是张秀接生的。 她心里冒出一个猜测。 如果这不是巧合,有可能这里面其中一个产妇就是程宋外祖母,资料被张秀修改过,而另一个产妇的档案可能是专程被塞进来混淆视听的。 方杳将档案放回,立刻去了位于三楼的妇产科,循着门口的名字找到了张秀的诊室。 张秀如今已是满头白发的老医生,一头短发银丝别在耳后,白大褂里穿着整洁妥帖的格子衬衫。她虽然已经年纪大了,但依旧精神瞿烁,双目清明,一边问诊,一边在电脑前开诊单。 现在时间还早,方杳看过排班表,张秀医生是单位返聘的老医生,工作到中午十二点就能走 反正普通人看不见她,她就坐在诊室后的窗台上等。 一整个上午病人源源不断,张秀连水都没喝几口。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终于到了中午。她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起身脱下白大褂,收进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洗得发白的布包,终于离开了诊室,往家的方向走去。 方杳一路跟着,越来越犹疑。 张医生看上去就像一位普通老人,真的有可能跟宋青陆有什么瓜葛么? 她跟着张秀的脚步继续走,最后来到医院后方专供教职工居住的旧小区。老人家腿脚不好,只能住在一楼,方杳一踏进屋中就发觉不对。 房间内布置简朴,客厅只有一台老旧电视机和沙发桌椅,但书房里却非常宽敞,两侧的书架堆满了书。而在左面的书架上,俨然有灵炁的痕迹。 趁张医生进厨房做饭,方杳跑到书架前翻看,发现那灵炁是从墙后面透出来的。 这里竟然有个阵法,里头还有空间。 她试探性地往里头送了一抹灵炁,许群玉这灵炁果然强大,竟然真能传过去。 方杳不再犹豫,直接进了墙后的空间。 这里是另一个书房。 但不同于外头的模样,这书房里放的全是和修道相关的古籍,内容非常杂乱,有道门的,也有释门的,还有不少她从没有听过的功法,按照现在的标准,肯定算得上是邪门歪道了。 在这些修炼书籍之外,书架上还有一部分资料稍显杂乱,看上去像是从很早的时间留下来的记录。 最右边的字迹还是用毛笔写的,用词简略,多是文言,最左侧的已经是钢笔墨水写就,都是张秀的字体。 看来张秀的确不是普通人,恐怕还活了很长的时间。 方杳听见外头响起碗筷碰撞的声音,知道张秀这会儿大概在吃饭,便迅速翻找起来,果然找了宋青陆的资料。 在靠右的位置里夹着一个牛皮笔记本,从第一页起写了许多日期,最早从公元1023年起,每个日期之间相隔三十年,倒数第一个日期赫然是宋青陆、宋青雯两姐妹出生的日子。 方杳继续翻动笔记本,纸张间掉出了一张纸。 是宋青陆和宋青雯的出生档案,上面记载了产科接生时的情况:双胎,其中有一个出生时没有生命指征,经过抢救后恢复,签字人是张秀。 结合程宋的说法,所以宋家世代的双胎姐妹中,有一个女婴是“壳”? 可是这按照这个频率,宋青陆应该在十八年前恰好需要再换一个壳,但宋青雯生的却是程宋,一个男婴,这时间对不上。 方杳眉头紧皱,又在书架上翻看,忽然注意到角落里有一块黑布,似乎是罩着什么东西。 她伸手去扯,黑布滑下,露出一尊白玉塑像。 女人眉眼恬静,面带微笑,一身仙衣,怀里抱着孩子——是护生娘娘。 方杳先是一惊,随后忍不住高兴起来,没想到竟然柳暗花明,又捉住了线索。 接下来几天,方杳用分形守在张秀身边。 张秀每天的生活轨迹非常固定,除了偶尔去参加一些学术研讨会外,不是在医院工作,就是去菜场买菜,夜里就一直待在家中看电视,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老太太。 方杳只能等着,守株待兔 而她的本体则每天按时在万宗山庄的书店蹲坐听八卦,一来二去,倒跟荷春生逐渐混熟。 “方姐姐,我看您每天闲着,不如我们出去玩儿吧。山庄附近有个小城市,里头商场什么都有。” 方杳惊讶:“我们能出去?” “能呀,晓山青师叔特意交代了,要是我们想出去,只要戴上门内的玉佩,能让他们随时知道我们在哪儿就好。而且群玉师叔和秋成在忙港市的事情,都没有时间——” 荷春生突然住嘴。 是了,陈惠芳的事情。 这是方杳来这里晃悠的主要目的。 她怎么没想到呢,许群玉每天守口如瓶,是因为她的身份很敏感,他不愿意把这件事当着她的面提。 但荷秋成跟荷春生两姐弟关系亲密,私底下凑一起说些不能往外说的东西实在是太正常了。 方杳微微一笑,怜爱地摸了摸荷春生的脑袋,“走吧,我带你去买衣服买好吃的。” 她虽然在道门是个大穷鬼,但在人间却是个有存款有房的人。 谁能想到呢,曾几何时,许群玉这个在人间没有学历和工作经验的人,吃的还是她的软饭。 当方杳带着荷春生走进商场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商场内光线明亮,一楼还在做店庆活动,几个大型玩偶站在立牌前跟孩子们合影。 荷春生很少能来这么热闹的地方。 “虽然道门内的地产商在模仿人间的商店,但也只是有个样子,像咖啡、奶茶这些东西根本买不到。“我一个人来这么远的地方又没意思,秋成不爱逛街” 方杳听出了荷春生话中的遗憾。 灵虚子这脉到她这里,只剩下她一个女孩子,孤单是难免的。 她笑着问荷春生:“一楼有卖奶茶的和蛋糕的,二楼和三楼是衣服我们先逛街,再去看电影,好不好?” 荷春生一高兴,在挑衣服的时候直接把荷秋成跟她说的信息全部告诉了方杳。 “按照升真玉律下的规定,清除涉事普通人的记忆,将被移魂的死者体内灵炁解开,再追查背后的修道者就可以了。但这回,那个叫珍珍的孩子有了复活的迹象,之前没有先例,所以变得很棘手。 他们还追踪了陈惠芳的生活轨迹,发现她之前带着珍珍治病的时候,去旁听过几次医学研讨会。” “医学研讨会?”方杳敏锐地抓住这个词,“什么样的医学研讨会?” “似乎是叫——妇产科学前沿研讨会。秋成说,她女儿生的是罕见病,去这个研讨会很奇怪。” 方杳心中一惊。 这是张秀经常去的研讨会。 她当即调动分形,把这件事告诉程宋,让他找王人杰去调查这个研讨会的情况。 事情办妥,方杳心情大好,带着荷春生好好的玩儿了一场,结束的时候商场已经将近关门。 荷春生说:“我们给师父和师叔带杯奶茶回去吧。” “他们喝这个?” “总要尝尝鲜嘛。” 方杳爽快地付了钱,带着她走出商场,接她们的车已经停在了商场外,司机也分得了一杯奶茶,笑眯眯跟她们道了谢。 回到明心楼的时候,里头没有人,只有问丹蹲在沙发边打盹。 她们买了不少东西,荷春生将购物袋放在沙发边,拿出一袋漂亮的发饰,问方杳可不可以给她束发。 她的头发又黑又亮,平常为了方便总是编成麻花辫子,谈不上什么美感。方杳现在有了合契以前的记忆,自然也懂得许多辫发、盘发的式样。 方杳欣然答应,拿起梳子给她轻轻梳着头发,动作利索地给她弄了个漂漂亮亮的发型。 刚弄好,门外就响起停车的声音。 李奉湛正在和许群玉说着话,余光往沙发的方向看去,视线猛地顿住。 许群玉顺着他目光看过去,也愣了。 落地灯边坐着两个人,小姑娘的长发盘成了俏皮的双丫髻,正兴冲冲地看着镜子,而她身边的女人也笑盈盈地注视着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荷春生往门口的方向一看,兴致勃勃地跑过来,说:“师父,师叔,好不好看?方姐姐说这个发型最适合我了!” 正巧荷秋成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变了样子的姐姐,很捧场地说:“真漂亮,做发型的人眼光也好。” 荷春生性格活泼,被夸这么一下,不仅没有害羞,反而眉飞色舞,“我还给你们带了奶茶!” 晓山青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看见荷春生时愣了一下,等目光往坐在沙发上的人看去时,心里一阵恍惚。 仿佛回到了康小蛮那丫头还在的时候。 第38章 千种万种不堪(四) 李奉湛在骗你!…… 康小蛮是李奉湛的第一个弟子。 道士们收首徒, 根骨、心性、悟性、灵炁,都是考量的重点。但康小蛮被抱回明心岛时,只是一个两三个月大的婴儿, 根骨和灵炁不错, 心性和悟性是半点儿也看不出来。 李奉湛以严苛著称,就这么随便收了首徒, 有风言风语传出, 说这孩子是他跟方杳在外出游时生下的。 晓山青记得那丫头在襁褓中时很瘦弱, 哭声细微,小手伸出来的时候细得像两根并拢的竹筷。 流言传进明心岛的时候,他是不信的——要真是他俩生的, 至少也该白白胖胖的吧? 师姐那时候希望小师妹能健康长大, 于是给她挑了个“康”作姓,又希望她无忧无虑, 活泼自在,所以取名“小蛮”。 康小蛮也的确如师姐所希望的那样,在明心岛灵山秀水的养育下迅速地变成个健康活泼的孩子,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藏满了古灵精怪。 等她再长大点儿,就变得有些活泼过了头。 八岁的时候,她开始坐在问丹背上在宗门里乱跑,诸如乱拔药堂种的草药, 让问丹在学堂屋檐上放鸟屎。 问丹这么清新脱俗的仙鹤, 自然也脱离了浊滓的困扰,更不可能自甘堕落, 做出在弟子头上拉屎这种事情。 于是康小蛮把拔下来的草药塞给问丹吃,让它不得不在学堂屋檐上放鸟屎。 快成精的鸟的哭声是什么样的? 晓山青觉得很难形容,但之后好几天里都有其他岛的弟子问他们是不是有人半夜在锯木头。 康小蛮长大之后, 就更加胡作非为了。 也不知道她跟谁学的,欺负完人,张口就是:“我师父是李奉湛,你动我试试”。 等许群玉上登仙台拿下魁首,她的口头禅就变成:“我师叔是许群玉,你动我试试”。 等他上了登仙台唉。 后来,康小蛮到了进观世书院的年纪,因长得娇俏可人,出身名门,第一天就被各宗门弟子——主要是男弟子关注。 当时晓山青还特地嘱咐她,不要被男人骗,天底下的男人并不都像师父和师叔们一样好。 这句语重心长的话只换来她一个白眼。 很快他就知道自己多虑了。 上学的第三天,康小蛮用术法点燃了灵均宗小少主周起星的头发。这小子是他哥周应庚的心头肉,当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扬言说要让他哥打死她。 康小蛮站在书案上哈哈大笑,趾高气扬地踩在周起星像鸡蛋一样滑溜溜的光头上,大声说:“你只有一个哥,我有四位师兄和两位师姐,谁来打我,就得先过他们那关!” 晓山青赶来给她擦屁股的时候,正好就听见这句话,背后狂冒汗。 众所周知,灵虚子门下的弟子,都是为人正直的君子,年少时游历天下,锄强扶弱,等过了登仙台,一朝成名,也游走于道门之中维护秩序。 哥儿几个辛辛苦苦积累的名声,给这丫头三两下就抹黑了一半。 但康小蛮能嚣张到这个时候,随意在外显摆他们的名号,还是因为她太会骗人。 ——主要是骗方杳。 李奉湛罚人从不手软,连康小蛮也不例外。 她犯了事之后,把自己弄得惨一点,跑到方杳面前先哭为敬,每每到这个时候,李奉湛就不好重罚她。 方杳对康小蛮偏爱过头,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两袋包装花里胡哨的奶茶放在桌上,晓山青收回思绪,率先大喇喇走过去扒拉袋子,“有什么口味儿的啊?” 荷春生说:“都是这家的招牌,标签上有名字,您随便拿呗。” 见晓山青朝其中一杯伸出手,她又说:“哦,这个不行,这是方姐姐的。” 晓山青动作一顿,改拿旁边那杯,荷春生又说:“这也不行,这是方姐姐给群玉师叔挑的。” 晓山青:“” 这没眼力见的倒霉孩子。 他立刻从另一个袋子里随便拿了杯,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大吸一口,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 茶为什么是冷的? 茶里面为什么要加奶? 这玩意儿怎么这么甜? 甜到发腻、发齁,就像当下这幕一样。 李奉湛和许群玉还站在门口,谁也没动。 “师父,您想不想尝尝?方姐姐说这口味一定好喝。” 荷春生递了一杯给李奉湛。 很多人都害怕李奉湛,但这姐弟俩不怕。跟在李奉湛身边长大的孩子,对他的崇敬远远盖过对上位者的畏惧。 等李奉湛伸手接住面前那杯和他整个人都不搭调的奶茶时,许群玉就迈步走向了方杳身边。 晓山青移开目光,默默吸着奶茶。 无论过了多久的时间,这种微妙的氛围还是一成不变啊。 也许是旁观者清,哪怕当年气氛最好的时候,晓山青也看得出一些怪异的地方。 比如对谁都和颜悦色、彬彬有礼的许群玉,其实并不喜欢康小蛮。 康小蛮来岛上没多久,晓山青下山办事,正巧遇上许群玉,将康小蛮的事情告诉他。 晓山青清楚地记得,许群玉听到这个消息时,浑身僵得跟木头似的,连提剑的手都在发抖。 当晚,许群玉竟然生病了。 道士不会轻易生病,但他就是病了,病得很厉害,竟然连剑都握不住。 后来许群玉是怎么好的,晓山青就不知道了。 但人受了伤,要么痊愈,要么忍痛到死,从来没有第三种结局。 明心楼的客厅难得热闹起来,姐弟俩你一嘴我一嘴地说着话,凑热闹的问丹也蹲在晓山青身边用鸟喙扒拉他的手,想要尝尝味道。 难得的和谐。 方杳偶尔也会想,如果在宜云的日子持续下去就好了。 如果她和许群玉真的是对普普通通的夫妻,没有那么多掰扯不清楚的过去,也没有层出不穷、叫人看不清楚的迷局,那样的日子是最好、最平静的。 回到房间,她还在失神中,直到身后人抱住她。 “今天怎么出门了?” “听春生说想去商场,就和她一起去了。” 许群玉没再说话,又将她抱紧了一点儿。 方杳转身,仰头看他,“今天忙了什么?” “去见了一个母亲。”许群玉果然开口了,“她想她的孩子所以做了些事情,导致那孩子变得不人不鬼,除了喊‘妈’,就只会喊‘痛’。” 她一愣,没想到竟然会是这个情况。 “那你们要怎么处理?” “还没有定论。这样的孩子还是人吗?该把她当做活人等同来对待,还是当做一个失败的试验品处理?没有人有答案。” 许群玉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倦。 他说完,将脸埋进方杳的颈窝里,闭上眼时长睫毛轻轻扫过她的皮肤。 方杳痒得瑟缩了一下,反被他抱得更紧。 她已经习惯许群玉这副样子,缓慢地抚摸他的后颈,“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他喃喃,“我想,不管怎么样,那个母亲听见她喊出那句话的时候,应该是痛不欲生的。” 与此同时,外头响起了脚步声,有人从他们的房间路过。 是李奉湛。 他每天都会在那间放着玉棺的房间里坐一会儿,随后才回到自己的房间中。 同在一个屋檐下,如果许群玉不刻意用灵炁屏蔽外头的声音,方杳也听得见。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群玉。”李奉湛的声音响起,“公司刚才做了最终决定,那个孩子会被处理。” 许群玉忽然停下了动作,双手撑在她身侧,仿佛僵立在那里。 他半垂着眼,目光落在方杳的脸上,好像在看她,又好像在茫茫然地失神。 过了片刻,他忽然问:“你会原谅” “什么?” 许群玉又不说了。 方杳动作一顿,将他推开,可许群玉却忽然往下,双手扣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腹部,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秀挺的鼻尖抵着她的肚子,呼出的热气仿佛渗入体内,往骨头里钻去。 这时,许群玉才闷闷出声,“我试图救过那个孩子” 方杳一怔,意识到他又在做“对心魔自言自语”这种事。 “如果是这样,你能原谅当初” 他抬头看她,声音很平静,眼里却闪动着光。 是痛苦。 方杳竟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注视。 她的手又开始发抖了。 这几天里,在一种莫名的痛苦之下,她一直不敢深究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 理智告诉她,如果想要继续探究,借今天进入许群玉的梦境,继续窥视他的记忆最为便利。 可是 “睡吧,群玉。” 她轻声说。 可在这时,许群玉的瞳孔中漫出金雾。 他捧着她的脸颊,试图用炁再次看她,将她这具身躯看穿、看透,看看这具由他的灵炁构成的躯壳里,到底有没有他日思夜想的人。 ——没有。 答案依旧令他失望。 外头再次想起脚步声。 方杳猛地回神,意识到李奉湛刚才一直站在门口。 * 翌日,许群玉又出门了。 临走前给她留言,说是公司那边的事情还没处理完,让她今天自己在山庄里走走,等有空了就陪她。 方杳准备去山庄内的书店,推开门正要往楼下走,余光一瞥,忽然发现李奉湛坐在楼下。 他的目光落在手边仅做装饰用的连枝灯上,从远处看过去,颇有些形单影只的孤寂。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看过来。 方杳脚步顿住,继续下楼,坐在他对面。 她说:“你们有过孩子?” 李奉湛说:“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但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拿出了玉契。 这就是他们成婚的玉契。方杳在降真城时夺下,却因为融合魂魄时晕倒,魂魄被人撕下,玉契也被拿走。 她盯着李奉湛手里的玉契,眉头皱起。 李奉湛说:“分开这枚玉契,我就告诉你答案。” 玉契分裂,代表两人夫妻关系结束。 作为人的方杳已死,玉契应该能够分开,但这却要她亲手分开才行。 是了,她之前没有想到,原来玉契也可以证明这点。 可李奉湛那天也应该想得到才对,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提出? 方杳迟疑片刻,还是抬手去拿。如果这样能让群玉知道真相也好。 指尖触及玉契,那两枚如雨滴般嵌在一起的契立刻松开。 方杳正高兴,身后忽然响起开门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已经分开了一条缝的玉契骤然重新贴合! 方杳不敢置信。 她清楚地看见有一条灵炁变成的丝线串在玉契中间,人为地将两块已经分崩离析的玉契紧紧栓在一起。 下一秒,许群玉沉着脸冲过来的那一刻。 李奉湛放开了她的手,说:“你不是她,我不会告诉你。” 方杳如遭雷劈,冲到李奉湛面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 她睁大眼睛,发现自己再次说不出话了。 李奉湛没有看他,转而对许群玉说:“你跟我来。” 许群玉脸色差极了,却没有拒绝,声音冷淡地说:“我先送她回房间。” 云屏遮光,香炉渐冷。 许群玉推开门时,看见李奉湛正坐在玉棺边,轻抚着棺中女人的脸颊,“你已经用各种方法试过了,她的确只是心魔。” 他面无表情,“那又怎样?” 李奉湛动作轻柔地牵起棺中人的手,将紧紧贴合的玉契放在她掌心中。 “这次降真城的事情能那么容易过去,全是因我答应了碧落浮黎,你会立刻斩除心魔,早日飞升。群玉,我对你够宽容了。” 许群玉冷漠地说:“那我就不飞升。” 李奉湛对他冷硬的态度视而不见。 “这段时间,你带着你的心魔招摇过市,让所有人都看见我的夫人被牵在你的手里。你不要脸,没有关系。你要别人怎么想她?” 他瞥向站在门口的青年。 “我说过,你让她死后不得安宁。” 语气平淡,字字冷厉,有如冷箭扎中许群玉脆弱的痛处。 * 李奉湛一直都知道她的身份,是他在欺骗许群玉,欺骗她。 当方杳意识到这点时,她的愤怒达到了极致。 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李奉湛的目的,想来想去却只有一个结论——李奉湛的目的就要许群玉杀了她。 ——他的残忍总是能出人意料。 方杳已经能料想他跟许群玉会说什么话。 许群玉回来时,脸上还算冷静,可浑身都紧绷着。 “群玉——” 方杳冲到他面前,张口却还是说不出话,心里恨透了李奉湛。 许群玉脱力般抱住她,轻声说:“师姐,我做错了么。” “你没有做错,群玉。”她说,“你一直做得很好。” 他沉默很久,才说:“师兄教我认字,教我学经。我曾经以为他说得都是对的,后来又觉得他说得都是错的。再后来又分不清了可有一句话,我知道一定是对的。” 说着,许群玉将脸埋进她怀里,“生前的事情,总想身后弥补,是蠢人。我是蠢人” 方杳深吸一口气,“群玉,你不要信他的话,他在骗你。我们在一起生活得好好的,你不是说了吗,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去洞天福地” 她越说越恼火,因为刚才那番话实在像是心魔的垂死挣扎。 显然许群玉也是这么想的,他声音闷闷,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我要带你去许多地方。那孩子已经被人从公司送回家了,明天我要再去港市一趟,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第39章 千种万种不堪(五) 逝者长已矣,生者…… 十月的港市依旧像夏天, 街道上人群往来,熙熙攘攘。五颜六色的双层巴士以高超的车技穿过狭窄路段,爬上略陡的路面。 “大概只要一个小时就能回来, 你在这里不要乱走。” 许群玉买了份豆腐花和冻柠茶, 端到方杳面前后又仔细交代一遍。 他出门时已经给方杳的腕间套上了束灵的红绳,方便他随时找到她, 也不知道是不是学了李奉湛当年用同心铃的手段。 就算是带她来港市, 但方杳到底是不能参与公司的事情, 只能在甜品店里等他。 一条长长的红绳分成两半,一半系在她手腕上,另一半系在他的腕间, 也不知道是浸了什么稀奇的材料剪不断扯不开, 看上去细细一条,牢固得惊人。 方杳看着许群玉推开店门走出去, 目光才转向窗外。 他今天穿了身白衣黑裤,高挑的个子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明明是出尘的长相,来往的人们却无一注意到这个特殊的过客, 更没有发现他以一种奇异的速度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站在那一头的同行人汇合。 现在分形无法单独进入陈惠芳的家,方杳只好故技重施,再次分出一小抹不易察觉的灵气附在许群玉的身上, 跟他一路走了过去。 除了许群玉外, 这次去陈惠芳家“处理”那个孩子的人还有荷秋成和两位公司的人员。 穿过几条大马路便能看见几栋挤在一处的高楼,因年代久远而显得灰扑扑的, 密密麻麻的窗户像是一道道陈旧的创口。 南焦街到了。 搭着棚顶的走道比上次更加拥挤,似乎是其中一间屋子隔断出厕所大小的房间后又租了出去。 陈惠芳的家门前还坐着位公司员工,见他们来了立刻起身迎上来。 “怎么样?”许群玉问。 “我们的人从发现她们那天就守在这里, 妇产科学前沿研讨会的人也没有出现过,应该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但是” 员工把昨天检测到灵炁入侵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群玉听后眉头一皱,“继续看着,这件事还没完。” 说罢,他领着身后三人走进了屋中。 挤窄的室内依旧整洁干净,桌上的香持续燃着,烟雾袅袅逸散,弥漫在小女孩熟睡的脸和那尊玉白的女人塑像之间。 许群玉站定在这塑像面前,静静注视着她慈悲平和的面容。 陈惠芳坐在床边的红色塑料凳上,白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用一种阴沉的目光盯着他。 “你今天杀我女儿,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的女儿已经不在了。”许群玉这才转过身来。 他抬起手,食指间浮现一抹轻灵的光。 陈惠芳大喊:“你想干什么!” 那光飞进她眉心,竟柔和如风,像有春风抚过她的眉梢。 就像珍珍走的那天一样。 三月的风裹着阳光穿过病房的窗,落在珍珍的脸上,让她的脸色显得好看了许多。 许多仪器挤在一起,上面浮动着刺眼的线,发出的声音让人心惊又心烦。 医生走过来看了看情况,跟陈惠芳说:“可能就是今天了。” 陈惠芳不信,明明今天看上去比昨天要好。 医生离开之后没多久,珍珍睁开了眼,陈惠芳高兴得不得了。 珍珍跟她说:“妈,痛,我想回家。” 陈惠芳握着珍珍的手,说:“珍珍啊,再坚持一下,别让妈妈一个人好不好?” 珍珍点点头,又睡了过去,这一睡就一直没再睁眼,旁边的仪器上那几条线变得越来越弱,却始终微微起伏。 陈惠芳盯着那几条线,一直跟女儿说话,说到后面已经语无伦次,忍不住问:“珍珍,你是不是很累了啊?那你睡一睡,睡一睡” 她本想说睡一睡再起来,继续跟妈妈说说话,但泪水哽在喉间,让她迟迟没有把下半句话说出来,于是珍珍只听见了前半句。 那仪器上的线又开始变化了,变得更加平缓,直到成为一条直线。 陈惠芳后悔,怪自己怎么没把话说完。 怎么没把话说完啊! 她反复质问自己。 在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陈惠芳都梦见自己把话说完了,珍珍顺利地度过了这一天,再次睁开眼睛。 等醒来的时候,她就更强烈地质问自己,扇自己耳光:叫你只知道哭!叫你只知道哭!为什么那天不把话说完! 许群玉静静看着面前容貌沧桑的女人,收回手,那道灵炁在陈惠芳眉间散开。 “你女儿离开之前很痛苦,她听你的话,于是一直撑着口气。直到你让她休息,她才舍得把那口气散了。” 陈惠芳从那画面中抽离出来,一听他这话,顿时大哭:“不是这样的啊” “即便你强行留住她体内的散灵,她也不可能变回正常的孩子,只有去世前的短期记忆。如果你认为这是孩子复活了,她也只是在重复生前的痛苦罢了。” 陈惠芳泪眼模糊地看着床上的小女孩,伸手握住她青白色的小手。 小女孩抽搐了两下,缓缓掀起眼皮,目光迟滞,声音断续:“妈痛” 如果要留下她,这是她唯一能跟陈惠芳进行的对话。 人世多苦,也许对珍珍来说,离世的那一瞬间反而是解脱。 陈惠芳胡乱抹着眼泪,“那那珍珍还能投胎吗?” 一旁的荷秋成忍不住说:“陈女士,跟复活一样,投胎之类的都是迷信说法,都是研究会利用你们对亲人的留恋行骗。” 陈惠芳脸色一冷,“我一个穷得什么都不剩的人,有什么值得骗的。我知道你们在查研讨会的事情,他们没有要过我一分钱,还给我捐款、给我——” “给你阴檀和这尊像。”许群玉说。 陈惠芳不说话了,只紧握住女儿的手。珍珍一被她触碰,就条件反射似地睁眼,反复地喊疼。 她听不得这声音,颤抖着松开珍珍,两只手攥在一起。 “你既然和研究会打过交道,知道公司的存在,也知道我们是什么人,那应该知道我们欺骗凡人会积累果报。” 许群玉说。 “世上没有投胎轮回的说法,人体是一个容器,所谓的灵魂不过是能量,只要离世,这能量就散了,融进自然的能量里。那是什么感觉,我们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不会再有痛苦。” 许群玉没有让公司员工强行执行程序,而是让陈惠芳自己思考,随后拿起桌上那尊玉白的像走出了屋子,站在棚屋下,借着穿过棚顶缝隙的光线观察它。 一瞬间,他掌心里的玉像四分五裂,变成碎片掉落在地上。 正当这时,荷秋成从屋里走了出来,“师叔,陈女士同意解开她女儿体内的灵炁,公司的人正在按流程——” 他声音一顿,视线落在地面上,惊道:“这是要存档的证据,您怎么把它给摔坏了!” 许群玉没解释,扬手用灵炁把塑像黏合,扔给了荷秋成:“登记的时候说是我摔的就行。” 陈惠芳一事结束,他在回执单上签完字,让荷秋成跟公司的人一起回去处理剩下的琐事,独自沿着马路往坡下走,随后在公车站边站定。 隔着条马路,许群玉看到坐在甜品店窗边的女人。 她果真坐在那里没有乱走,在店里的书架上拿了本书看。 荷秋成跟在他身后,问:“群玉师叔,你说我们这么做,真的对么?” 许群玉沉默片刻,“陈惠芳不过是‘逝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罢了。” * 甜品店内,方杳依旧只是在假装看书。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借许群玉不在的时间里,立刻用分形去了地下医院。 卢般若和宋青陆依旧躺在病床上没有醒来,程宋正皱着眉头跟王人杰在说话,见她来了,立刻走上前:“姐,我正想去找你。” 是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有消息了。 方杳看向王人杰:“怎么查得这么快?” “医院里的事情,顺藤摸瓜就找到了啊。” 王人杰又开始准备自卖自夸一番他的服务质量,方杳赶紧让他先说情况。 程宋从口袋里拿出几张照片,“我来说吧,有些事情跟您有关。” 方杳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脸色也变得凝重。 “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成立于十年前,是一所医科大学下设的学术机构,负责人叫罗法义。他们通过殡葬机构、药店一类渠道进行宣传,针对的是家里有病危亲属的人群,传播内容据说是可以使人死而复生的复活术,并且还会赠送阴檀香和护生娘娘像。” 程宋递过来一张照片。 “最近这家研究会特别活跃,出现了护生娘娘显灵的传言。 方杳接过来一看,发现这是陈惠芳家中的画面,照片中心是所谓的护生娘娘像,而这尊像的背后——是她的分形。 有人竟然在那里藏了法器,暗中将她进入陈惠芳家时的样子拍了下来。 她把照片翻转,后面写了一行繁体字:护生娘娘显灵图。 “公司对陈惠芳家做的事情在研究会内部引起了很大的不满,他们试图将手上的阴檀放在一起为珍珍招魂。” 程宋给她看了第二张照片。 看上去像是活动纪念照,背景是一间会议室,中间放有长桌,围着桌子坐有一圈人,全部穿着麻衣麻裤,打扮有些像降真城居民的样子。 方杳的眉头越皱越紧。 程宋注意到她脸色不对,连忙问:“姐,你怎么了?” “我的本体恐怕要出事。”方杳迅速把照片塞回他手中。 程宋扯住她,“你的分形也要回去?” “分形会分去本体的一部分力量,本体没了,分形也会散去,不如融合回去,跑得快一些。” 她顿了顿,忽然附在他耳边说:“如果三天后我没有出现,你就带他们去慈悲殿。那地方一定有办法治他们。” 方杳交代完就驱动分形匆匆离开,直接飞去港市与本体融合。 她放下书,揉了揉眉心,转头就透过窗子看见许群玉的身影。 日落时阳光变成一片柔和的金色,铺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上,两侧的商铺亮起五彩的灯光,在暮色里闪烁成斑斓的画面。 许群玉牵着方杳走在街上。 那金色也柔柔地洒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俊秀的面庞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就快要到结婚纪念日了,这一次还像之前那样过吧?” 方杳一愣,脸色绷紧,没有说话。 * 结婚三周年,按道理来说该像之前两年那样,夫妻两个在家一起做顿丰盛的晚餐,吃过饭后一同看看电影,晚上温存一下。 和宜云家中陈设一样的房间内,许群玉在厨房做饭,她披着薄毯坐在沙发上,悄悄观察着许群玉——试图找机会逃跑。 就在这时,许群玉端来杯果汁,番茄苹果混合,杯中是红艳艳的颜色。 她接过来刚放到嘴边,忽然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腥气,抬眼一看,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许群玉注视着她,温声问:“不想喝吗?” 方杳面不改色地将杯子放回茶几,随后又听他说:“不喝也没关系,先吃饭吧。” 等她从沙发前站起身,才理解了许群玉这句话的意思。他压根就没准备让她喝下去,让她嗅到果汁里的气味就足够了。 方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到餐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丰盛的饭菜,全是照她口味做的。 许群玉照常坐在她身边给她夹菜。 吃一口下去,她身体就软了几分,意识也昏沉许多。 方杳将余光向身边瞥去,许群玉正在给她盛汤,一手拿碗,一手拿勺,白皙的双腕间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他将汤递到她面前,柔声说:“你最喜欢莲子汤,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汤水冒着热腾腾的白气儿,等这热气散了,汤水上反射着什么东西。 方杳盯着汤碗看了几秒,随后缓缓、缓缓地抬起头,看向天花板。 涂着白色墙漆的天花板上横亘着一道走势凌厉的符文,猩红如血,中间一个大大的“镇”字正对着她的头顶—— 作者有话说:“逝者长已矣,生者常戚戚。”杜甫《石壕吏》 第40章 千种万种不堪(六) 他将剑尖对准自己…… “群玉” 她试图开口说话, 可光说出这两个字就耗费了全部的力气,身形一晃竟要往一旁倒去。 许群玉扶住了她,将她搂进怀里, 反问:“想要休息了吗?” 桌上饭菜都还没动几筷子, 方杳额头抵着他的肩头,闭着眼说:“把那道符撤了。” 许群玉搂住她的腰, 自说自话:“累了就休息吧。” 方杳被他带着走向卧室, 每迈出一步, 身体就更虚软一点。 构成她整个躯壳的灵炁变成了丝丝缕缕的线,正在血符的作用下被强行抽走。 许群玉的脸色也并不好看,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持续恶化, 可他却好像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 只是万般珍重地将方杳扶到床边。 他准备恪守之前结婚纪念日的流程。 “对不起。” 许群玉垂眸看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 动作竭尽温柔。 “把符撤了。”方杳说话已经万分艰难。 许群玉看着她虚弱的样子,低下头来亲吻她的脸颊,重复道:“对不起, 师姐。”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抚她的小腹,“只有在这一刻,我才离你很近。” 方杳试图说服他:“李奉湛在骗你, 他真的——” 她还没把话说完, 视野忽然发生畸变,眼前画面再次一分为二——这是使用分形之后在灵台呈现的场景。 方杳本应该已经很熟悉这一情形, 可她此时通体发寒,只觉得惊悚。 因为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再次使用过分形。 方杳努力冷静下来,略作回忆—— 她的本体跟许群玉去了港市, 而在海市的分形跟程宋交代完事情后就迅速与本体融合。在这之后,她和许群玉开始过结婚纪念日。 不对。 她毛骨悚然。 在从港市到坐在宜云家中吃饭的中间过程,她全然不记得了。 方杳缓缓抬头,再次看向外界。 此时此刻,她面前摆着两个“窗口”,一个窗口通向许群玉,他正抱着她低声絮语。 而另一个窗口是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稍作感应,终于发觉,此刻和许群玉在一起的自己,只是她的分形。 方杳彻底撇开分形的感知,此刻终于察觉到自己的本体所在。 她双眼被蒙上,眼前一片漆黑,试着抬起手,可手臂虚软无力。 在这时,方杳意识到自己不仅无法抬手,全身都难以行动,好像被困在一具沉重的、冷冰冰的囚笼里。 那道血符不仅抽去她分形里的炁,还抽去了她本体的炁。她被护在灵炁之中的阴神正在重新融入另一个躯体——她六百年前的肉身中。 方杳被灵炁异动搅得疼痛难忍,本就没有血色的脸颊变得更加苍白。 卢般若说过,阳神或着阴神必须时刻留在灵台中,不能将全部意识投注在分形中,否则分形被人斩灭,本体也将成为一具空壳。换句话说,她对外界的感知全部来自阴神,而有人暂时屏蔽了她阴神的感知,直到她准备提醒许群玉,说李奉湛在骗他。 是李奉湛。 这一切都是李奉湛做的! 在使劲全身力气之后,方杳终于能够勉强动弹,手背触碰到冰冷的玉质棺壁。 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你还在适应肉身,不要着急。” 果然是李奉湛的声音。 “为为什么”方杳声音断续。 为什么要骗群玉,说我是他的心魔。 为什么操纵我的分形,非逼群玉杀了我不可。 为什么把我放回肉身里,又装出这样温柔的姿态。 六百多年没用过的肉身,连说话都费劲,她吐出三个字,却再没了说话的力气。 李奉湛却轻易地看穿了她的想法。 他将方杳从棺材里抱出来,让她坐在他的怀里,随后轻缓地给她按揉手臂,舒缓她身体上的不适。 “我说过,群玉非过了这道情关不可,所以他必须斩去心魔。” 李奉湛声音一如往常,平静得近乎冷酷。 “至于斩去的是不是真的你,并不重要,在他向你挥剑的那一刻,他斩去的是自己心中的情丝。” “你什么时候”她艰难开口。 “在碧云天的时候。”李奉湛并没有隐瞒,“你灵台外的香火太浓,即便是我的重瞳也难看清,好在你生气的时候,和从前倒是没什么分别。” 方杳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只能任由他触碰。 素白的脸拢在乌黑的长发里,身形瘦削得有如一张薄薄的纸片。 她试图分出一抹意识进入分形,再找办法告诉许群玉真相,可她发现自己失败了。 灵台里,那道属于分形的窗口好像被人封死了一般,她此刻像一名真正的看客,眼睁睁看见自己的分形从床上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书房门口,往门缝后看去。 房的窗帘紧紧拢在一起,房间内一片昏暗。 书桌上只亮着盏台灯,许群玉正站在书桌后。 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伤痕累累,手背、指间都遍布深可见骨的血痕,掌中握着一把白森森的骨剑,剑身覆着一片怪异的金色光芒。 方杳熟悉这个场景。 许群玉屡次下决心斩心魔,每次都手下留情。 “这一次,他不会了。你生前只将他当成师弟对待,他心里是清楚的。如果他真的尊重作为师姐的你,就不该在你死后沉溺在幻想中,对你做出那样不尊敬的事情。” 李奉湛抬手,将她脸颊边的碎发拂去,为她擦掉额头因试图挣扎而冒出的薄汗。 “之前那样对你,只是因为要让群玉下定决心罢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群玉有他要走的道,而你是我的妻子。我会履行承诺,带你去碧落浮黎。” “我不跟你去。”她感觉到自己说话流畅了一些,“把魂魄还给我。” “你没必要想起来那些事情。” “这是你说的。我记不得过去的事情,当然也记不得我曾经是你的妻子。我只知道我是群玉的妻子。” 李奉湛轻叹一声,“群玉或许爱过你,但他终究会往前看。而你从来没爱过他。你只是因为恐惧,才将他当做了你的依靠。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你心里明明清楚。” “我不需要你教我看清自己或群玉。” 他又说:“总之,我已经将那两片魂魄毁去了。” 方杳怒而起身,“李奉湛——” 就在这时,房间外忽然出现一道沉闷的声响。 她声音一顿。 那道血符能同时抽去她分形和本体里的炁,说明离她本体也不远。原来许群玉和她的分形实际上还在明心楼里 方杳当即扯下眼前的黑布。 六百年没使用过的双眼还不适应光线,睁眼一片刺痛,视线模糊,泪水被光线刺激得流淌下。 她跌跌撞撞朝门口跑去,哭着大喊:“群玉!群玉——” 许群玉的剑砍在了墙上。 他颓然跪在哭泣的女人面前,低下头颅,长睫垂下,遮住眼中的痛楚。 何至于此。 他自诩仙骨天成,修行路上从未有过滞涩,内心却陷入如此境地。 惶惑茫然,真假不分,怀着鄙陋不堪的欲望,自欺也欺人。 可是可是他舍不得啊。 许群玉缓缓抬头,看着面前的女人。 他记得她所有的模样。 她初进明心岛的新奇,和他悄悄溜去降真城玩耍的活泼,和师兄争吵时的伤心,乃至于后来等待他回岛时的期盼。 许群玉都记得。 在他的记忆里,她是那么地生动、美丽、鲜活。她活了数百年,又已经逝去数百年,一颦一笑却好像还在昨日。 在无数个梦境里,他都能看见那道纤瘦的背影,坐在元空观的窗台前。 雨幕垂落,她在抄经。 只要他出声,她就会抬头。 只要他走过去,她就会冲他笑。 只要他伸手去碰,就能触碰到她的体温。 窗帘被风吹动,冷冽的日光漏进室内,外头不是小区的玉兰树,是明心楼外的山水瀑布。 许群玉跪在地上,成了一座僵硬的塑像。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手,捉住面前的女人的手臂。 掌心里触感是冰冷的。 他抬眼,金雾覆在眼前,凝视着面前的女人。 面前的只是他的炁,除此之外别无所有。 这样的动作,许群玉已经做过无数次,他从来没得到过别的答案,也不会有别的答案。 可即便是这样,每当他要面对这个现实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口疼得几欲碎裂。 “真实才是意义。” 这是师姐教他的。 记忆拨回那一天,降真城外风雪漫天,城内火树银花。 师姐牵着七岁的他,在城守笑眯眯的注视下表演了一场皮影戏。 许群玉永远记得那一天,他是多么高兴,一切都是那么新鲜,那么美丽。 他被师姐柔软的手牢牢牵住,走在热闹的降真城里。他看见糖葫芦、羊皮鼓、花面具,看见偃师牵着人偶在表演舞蹈,看见幻术师用硝石点燃两只蝴蝶,在半空中翩飞。 他注视着那两只蝴蝶,问师姐:“世上竟然还有殉情这样的事?” 那时候,师姐说了什么? 他竟然不记得了。 许群玉将面前的女人拉进怀里,将她紧紧抱住,恨不得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 他哑声问:“师姐,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我忘了,再跟我说一遍,好不好?” 怀中的人没有回答。 因为她只是他记忆的投射。 他记不得,怀里的人自然也答不出。 也许当年师姐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微笑着看着年幼的他罢了。 他当时只是个孩子,还什么都不懂,还以为人生漫长,无穷无尽。 又一阵风吹来,墙上的法铃响了,天花板上的血符将怀中心魔的炁抽出大半,她再也不会出声说话。 许群玉单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护在怀里。 另一只手拔出墙上的剑。 腕间一转,剑尖对准自己。 ——世上怎么会有殉情这样的事情呢? 他现在明白了。 明白得太晚,来不及告诉她。 许群玉垂着头,神色平静。 握剑的手骤然收紧,剑锋泛着冷光,剑尖刺破胸膛。 就在这时,一道悲怆的、撕心裂肺的喊声从某处传来。 “群玉——” 鲜红的血液随剑锋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地面。 * 方杳刚跑到门边,便被李奉湛拦腰抱起。他立刻在房前施加禁制,彻底挡住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和气息。 她疯狂挣扎,可在李奉湛面前都是无用之功。 挣扎终于弱了,她脱力般倒在他怀里。 “我听你的,奉湛。你去看看群玉,好不好?你知道他的个性,他如果想不开——” “群玉不会有事。” “你凭什么肯定?” “凭我是他的师兄,我对他的了解远胜于你。只要过了这道劫,你们就能各自安定” “安定。”方杳声音沉沉,“在你眼里,什么是安定?” “对你来说,忘记一切,重新再来就是安定。这一次,我有许多时间陪伴你,不会让你孤独。” “那群玉呢?” “他自然是无牵无挂,成仙去了。” 方杳闭上眼,不再说话。 李奉湛见她眉眼间透出疲惫,将她抱至一边榻上,为她盖好被子,随后握住她的手,将一枚冰凉的东西塞进她手中。 是两人成婚时的玉契。 本该一分为二了,此刻却仍然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是他强行用炁锁上的。 方杳握住玉契,随后将手从他掌心抽出,转过身去。 李奉湛定定看着她片刻,也不逼迫她,转身去收拾玉棺处的狼藉。 等他刚站在玉棺边上,身后却突然传来异响。 方杳抽出了墙上的剑,在他转身那一刻毫不犹豫地将剑锋抵住自己的脖颈。 李奉湛脸色一沉,可她动作更快。 剑锋划破血肉,没有一丝血迹流出。 一道红光在她雪白的颈项间亮起,有线状的东西在皮肉下涌动。 李奉湛冲到她身边,掌心覆满灵炁,立刻朝她脖颈的伤口按下,可那涌动的东西却迅速从她的伤口中冒出来。 是一条条缠绕在一起的红线。 肉身被毁,香火构成的红线裹着她的灵台从中钻出。 在剑锋划破身体的那一刻,方杳的意识就被锁回了灵台里。 灵台内也发生了异变,燃烧的阴檀木上,火焰疯狂跳跃,以往供她用来看向外界的封闭,变成漆黑一片。 方杳感觉自己似乎被关在了灵台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她陷入恐慌,冲向房间的大门。 一直以来,这扇门都被牢牢锁住,无法打开。可现在,窗户消失了,只有门是通向外界的唯一出口。 方杳拼命捶打着这扇雕花木门,没多久,这扇门当真开了一条缝。 她推开门,往外却只看见一片猩红。 密密麻麻的红线缠绕在外,让她无法看清去路。 她忽然想到什么,折返回灵台中,拿起一根燃烧的阴檀木,再次走到红线前。 红线一接触阴檀木上的火焰,立刻化作一抹白烟消散开来。 方杳就这么持着阴檀木一直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听到某个方向传来沉闷的声响,像是锐器砍在大门上的声音。 她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跑啊跑啊,身周的红线越来越稀薄,隐约能看见外界的景象。 厚重的光线遮住天光,屏风旁是白玉棺,她的肉身被李奉湛抱在怀里。 被施加禁制的大门正在被人从外砸开,深色木门上已经布满裂缝,还有其他人的声音传来。 “你疯了许群玉,停下!停下!你想干什么!”晓山青气急败坏。 “群玉师叔,你怎么了。”这是荷秋成的声音。 “方姐姐呢?”荷春生也赶来了。 “方姐姐在里面!” “可师父也在里面” “什、什么?师父和方姐姐怎么” 两个孩子的声音都充斥着惊慌。 许群玉神情漠然,一下又一下地劈着面前的大门。 他脸色苍白得像鬼,眉心和胸口淌着鲜血,刚才他指向自己的那一剑毫无留情,扎进皮肉的那一刻,炁便顺着经脉直冲灵府。 如若不是那一道声音,几乎是下一刻,他能将自己亲手了结。 直觉告诉许群玉,那道声音不是幻觉。 暴动的灵炁将四周的廊柱和地板撞成一片狼藉。 晓山青一边在心里骂人,一边疏散惊恐的道童和仙鹤们。 轰隆一声,那道木门终于倒下。 没等许群玉迈步跨进房间,暴动的灵炁就从狼藉的大门涌出,整座楼都被猩红的火光照亮。 这一刻,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抬头看向上方。 短短几息之间,那涌动的红线中走出来一个身形纤瘦的女人。 她长发披散,秀美的脸一片苍白,脖颈、手臂布满缝合的红线,一双眼睛只有黑森森的孔洞。 浑身是血的许群玉也定住了。 他黑漆漆的瞳孔盯着那红光最盛之处,那光亮深深刺痛他的眼睛,叫他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师姐”《 》 40-45 第41章 千种万种不堪(七) 犹恐相逢是梦中。…… 方杳举着阴檀木, 茫茫然往四周看了一圈,意识到自己此刻正是阴神出窍。 可当手中阴檀木燃尽时,身后纠缠错乱的香火红线再次躁动起来, 涌动着朝她袭来。 “师姐!” 许群玉瞳孔猛缩, 立刻冲过去,可还是晚了一步。他眼睁睁看着那红线将女人吞噬, 变成一方密不透风的圆球。 他提剑冲上去, 而看到这一切的晓山青意识到了什么, 也径直飞身上前,拔刀就要往那圆球上砍去。 就在这时,一把剑从屋内飞出, 同时挡在了两人面前。 李奉湛抱着刚刚修补好的肉身走出来, “都让开,那是她的灵台。” 他抬手, 准备将那圆球再次塞进怀中女人的体内。 就在这时,圆球转动,朝许群玉的方向冲去。 而许群玉也立刻反应过来, 阴沉地看了李奉湛一眼,飞身朝自己的房间冲去。 方杳成功回到了心魔躯壳中。 这具由许群玉的灵炁构成的身体要远远比肉身轻盈、温暖,只可惜里面的炁被血符抽去大半。 她一睁眼,刚撑起身子就无力软倒。 许群玉冲过来抱住她, “师姐” 他不要命一般将灵炁注入方杳的体内, 可大量流失的炁却不是一次两次能填补回来的。 方杳来不及跟他解释太多,只附在他耳边, 用虚弱的声音说:“带我去肉身旁,等会儿替我把你师兄挡住,好么?” 凡是她说的话, 许群玉就不会说个“不”字。 他什么也没问,直接抱着她往外走去。 李奉湛自然没走,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带着方杳过来,声音带上冷冽:“你这个师弟就是这么当的?把她给我。” 许群玉将虚弱无力的方杳放在门边的座椅上,拔出剑,“她现在是我妻子。” 道童们都被疏散了,可荷春生、荷秋成姐弟俩却还在。 两个孩子都聪明至极,当下立刻明白了背后的来由。不约而同地用惊悚的目光注视着他们最亲爱的师父和最亲爱的师叔。 两人剑拔弩张,威压几乎化作实质。 “这、这该帮谁啊”荷秋成磕巴地说。 “是啊,山青师叔,你说句话啊”荷春生扯了扯晓山青的袖口。 晓山青也呆立在原地。 这个绝世难题已经横亘在他心里很久,他也不知道该帮谁啊 他抹了把脸,目光落在一旁的女人身上,从心口到指尖都在发麻。 那是师姐。 那真的是师姐。 他看见了的,师姐的魂魄被人缝补起来关在灵台里。 那邪性的手法绝不是他那两个师兄做的,可不管是谁做出这样的事情,坐在那里的就是师姐。 晓山青抬手拍了身边两个小豆丁的脑袋,“让他们两个打吧,打不死就成。你们去照看你们的方姐姐。” 姐弟俩得令,冲到方杳身边。 “方姐姐,我们扶你去休息吧。” 方杳冲他们笑了笑,说:“我先不休息,你们帮我个忙,好不好?” “您尽管说!” “帮我把那块玉契抢过来。” 她指着李奉湛怀中的肉身说。那块玉契还在肉身的手里攥着。 荷秋成迟疑:“可是师父” 荷春生干脆道:“没问题!” 她拉着弟弟冲到晓山青身边,低声跟晓山青说了什么。晓山青眉头皱紧又松开,随后叹了口气,点头。 果不其然,许群玉跟李奉湛打起来了。 许群玉发起狠来,李奉湛也得空出双手对付他,方杳的肉身被放回玉棺里。正在玉棺要被盖上之际,姐弟俩冲到棺材边。 李奉湛眸光一瞥,脸色沉下:“你们——” 还没等他对那两姐弟动手,晓山青先跑过来挡住,“师兄,要不先别打了,都乱成一锅粥了这,要不我先定桌菜,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你看师姐来了那么久咱们都还没好好吃饭呢,师妹他们肯定也愿意回来” 晓山青叽里咕噜一顿说,还以灵巧的姿态闪避着李奉湛的剑,最终被忍无可忍的李奉湛一掌打飞。 他把墙上撞出一个大洞,颤颤巍巍抬起手,指着侧立一旁的许群玉,愤愤道:“你居然不拦着” 许群玉一边提防李奉湛动手,一边关注着方杳的情况。 他不知道方杳此刻究竟想做什么,心里难免还是担忧,毕竟当年她一心求死。 等他看见姐弟俩捧着玉契递到方杳面前,神色又是一顿。 ——师姐拿玉契来做什么? 师叔师侄几个这么一顿配合,等李奉湛空出手来的时候,玉契已经到了方杳手里。 她捏着这块和李奉湛成婚时练就的玉契,定定看向李奉湛,忽然开口:“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可是我猜,我当年的确对你说过诸如‘如果看不见你,看看这玉契也好’这类情话。” 说罢,她扬手,将玉契狠狠砸在地上。 洁白莹润的玉契一分为二,接着各自四分五裂,丝丝缕缕的灵炁也尽数断裂,两道雾气飞出,迅速钻入方杳眉心。 正如之前一样,李奉湛说他毁掉了那两片魂魄,也是在说谎。 分开的玉契能再次被黏合,光靠其中一人的炁可不行,另一人的也需要在其中。 他用炁裹住她的魂魄,藏在了玉契中。 这一回,方杳终于吸纳了最后两片魂魄。 可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再次被失而复得的记忆冲击。 这一次的冲击要比上一次来得更凶猛、更剧烈,无数画面裹挟着令她窒息的情感,像波涛汹涌的海浪般将她淹没。 当方杳多想起一点,她的肩膀就沉了一分,像有污泥从记忆中倾斜而出,要将她密不透风地裹住。 方杳足底悬空,摆脱肉身束缚的灵体之身飘至半空中。 她微微低下头,乌发散落肩头,看了眼不远处玉棺中的身体。那具身体年轻貌美,她最后的记忆却停留在自己白发苍苍的时候。 她抬起头,与李奉湛对视,问他:“我的身体,是被你变回这副样子的?” 李奉湛的计划失败了,瞳孔中里染上几分晦暗的情绪。 他说:“是。” “你以为把人变得原模原样,一切就真的能恢复如初了么?” 方杳的声音平静而冰冷,目光深而沉郁,终于有了死人还魂之感。 记忆还在持续地融合着,渐渐变成更为具象、充满细节的画面,拥挤地塞满她的神智。 当最后一点记忆融合,方杳虚脱般跌倒在地。 头脑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谁接住了她。 * 人这一生并没有多少重要的时刻,而那些屈指可数的重要时刻构成了生命变化的曲线。 方杳将之理解为“命数”。 李奉湛是她的丈夫,是她深爱过的男人,也改变了她的一生。 成仙。 李奉湛要成仙,让她也长生不老,去享受那无边逍遥。 但他没有告诉她,成仙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同样没有告诉她,长生不老之于普通人并非真的福报。 明心岛上的师弟师妹们,也终有一天会像李奉湛那样,得证大道,自由自在,心中了无牵挂。 如果将曾经漫长的生命比作一首曲子,这个毋庸置疑的结局让她生命的曲调变得惨淡。 而许群玉,是这首曲子里最清脆、最悦耳的一段。他出现在她这漫长的一生中的开头和结尾,却从未成为主旋律。 魂魄完全融合,记忆尽数恢复,方杳终于从那种徘徊在真假之间,找不到位置的游离感中抽离出来。 意识逐渐清醒,耳边传来一阵叫丧般的鸟啼声。 方杳疲倦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现代化的卧室,和一道长长的鸟脖子。 问丹鸟脖子一伸一缩,朱红的头冠羽毛发颤,鸟喙张开,发出极其难听的鸣叫,哀恸至极。 要是方杳再死一次,这鸟肯定能省下请唢呐班子的钱。 周围很快变得安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随后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好些了么?” 她眼里透着初醒的茫然,眼珠一转,看向窗外。 晕出彩色的光晕,直射入她的瞳孔,叫她一阵晃神。 方杳正要抬起手遮住眼睛,忽然被人从后抱住,是许群玉。 他的双臂用力地将她圈进怀里,怀抱就像她记忆中那样温暖而踏实。 哪怕此前三年里已经有过无数次亲密接触,但只有这一次是真正的、毫无秘密的拥抱。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任由阳光将他们笼罩。 过了很久,方杳才问:“这是哪里?” “我们的家。” 方杳眉头一松,如释重负,转身抱住许群玉,“从降真城回来的时候,他就给我下了禁制,不让我告诉你真相,非要逼着你” 许群玉轻抚着她的发丝,“怪我没有尽早发现,让你等了那么久,还差一点中了师兄的计。” 他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轻声说:“师姐,我很想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许群玉睫毛微微颤着。 他想冲她笑,可眉头一展,眼里却涌出泪水,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坠下。 他喉头滚动,想继续对她说些什么,可唯恐这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仿佛多说一句,她就又要从他的梦里消散去了。 方杳见他定定看着她,不说话,又叫他:“群玉。” 这一叫,他眼里泪水更多了,像孩子似的。 她闻到泪水咸湿的气息,心中也一片酸楚,将他抱进怀里,任由他的泪水沾湿衣襟。 就在此时,有人敲响房门。 方杳一怔,问他:“还有谁在么?” 许群玉这才从她怀里抬头,泛红的眼皮掀起,“是徵羽师妹。” 外头的人轻咳一声,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二师兄,师姐刚醒,神魂不稳,先让我再看看吧。” 方杳穿好衣服走出卧室,便见沙发上坐着一位美丽的年轻女人,戴着无框的眼镜,穿着白衬衫和浅色西裤。 在灵虚子的几个弟子中,商徵羽看上去一直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她的天赋在几个师兄面前也并不显得突出,性格也不如康小蛮那样活泼吵闹,但在那些年里,商徵羽却是方杳唯一能说些心里话的人。 时隔多年,当年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小姑娘也变成独当一面的人了。 商徵羽立刻走到她面前,双眼闪动泪光,“师姐,真的是您。我听三师兄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还不敢相信,以为他跟二师兄一样疯了。” 方杳笑了,“除了你以外,山青就是最稳重的。” “我以为您会觉得二师兄也稳重。” “群玉只是看上去唬人罢了。” 商徵羽看向一旁的许群玉。他用无限温柔的目光看着方杳,丝毫不在意方杳如何评价自己。 大师兄和二师兄之间的龃龉,他们几个心知肚明,她只当做看不见。 商徵羽说回了正事:“师姐,我来看看你情况。” 她在离开悬象天门后,独自创了个宗派叫做参音观,实际上是借声音这一元素感悟天地之炁,对探查人体内的精炁有极为独特的手段。 商徵羽拿出一枚巴掌大的鼓,方杳目光落在上头,立刻说:“为什么是用鼓声?” “我听二师兄说,您之前总说听到鼓声,对么?” 方杳点头。 “鼓声请仙,是降真城流传下来的请仙术。鼓声、香火连在一起,可以让人请神仙降世。您身体里有香火红线,除了师兄的重瞳外,只能用鼓声感应。” 说罢,商徵羽轻轻敲鼓,鼓面响动,方杳顿觉眉心一阵发热,身形一晃,倒在了许群玉怀里。 与此同时,商徵羽抬手点在她眉心,试图寻找她灵台所在。 鼓声逐渐急促,方杳觉得眉心烫得厉害。 咚—— 一道重响之后,商徵羽猛地抽回手,鼻中落下一行鲜血。 方杳睁眼,连忙抽出纸巾替她擦,“这是怎么回事?” “这香火红线是用来供奉仙人的,我刚才试图扯开,直接被伤了灵台。” 商徵羽声音沉沉,看向许群玉,“二师兄,我只能隐约找到位置,却不知道怎么解开它。我猜想大师兄迟迟没有解开,也许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他也解不开。” 李奉湛有着近仙的实力,却毕竟不是仙人。 香火供奉只属于仙人,他也是碰不得的。 许群玉脸色沉下来,“那只能找到复活师姐的那人了。” 商徵羽问:“你知道是谁?” 许群玉冷笑,“除了罗法义,还能有谁?” 方杳沉默片刻,说:“我知道他在哪里。” * 除了许群玉之外,在方杳过去的人生里,还有几个人极为不同。 罗法义就是其中之一。 她从生命的终点回首,能够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命数从某个时刻开始衰败,通向消亡——这种消亡与身体的健康无关,是精神性的衰败。 这种衰败,正是从降真城的灭亡开始。 而降真城的灭亡,也给了罗法义施展目标的真正机会。 降真城的生灭,将她和罗法义以一种无法预料的方式联系起来。 而罗法义的手段,要远远比许群玉他们料想得多。 第42章 千种万种不堪(八) “你还是这么天真…… 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所属的医科大学位于江市, 是之前王人杰调查到的结果。 时间进入深冬,这座沿江的城市被寒气浸透,天色阴沉, 路上来往行人都裹在羽绒服里。 这会儿正是中午, 不少学生在校门口的小店买午餐,不少人拎着热腾腾的煎饼果子或着装着盖饭的打包盒往学校里走。 方杳已经不怕冷, 却也用灵炁化了身羽绒服雪地靴, 乍一看和这所大学的女学生们也没什么两样。 她站在大学门口观察学生们在入校口的仪器前刷脸认证进校, 抬手忍不住摸了摸唇角。 “同学,你哪个院的?” 身边冒出一道声音,方杳转头看过去, 是个高个儿男孩。 这男孩儿左手拎着份超大号的煎饼果子, 看样子是把摊儿上的料全都塞了进去,老干妈的香味隔着半米, 直接飘进方杳的鼻子里。 她目光往下,落在他右手的校园卡上——薛磊,护理学系xx级, 附带一张全方位无死角的笑脸。 见方杳不说话,这位薛同学也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说:“不好意思啊, 是不是唐突你了。我刚才路过时看见你站在这里没进去, 是不是忘记录入面部系统了?我在保卫部认识一个学长,能帮你弄个临时入校权限。” 方杳看着他有些害羞的样子, 心里了然,冲他微微一笑:“谢谢你,我是药学系的。” 说完, 她就往入口走去,站在机器摄像头前。 屏幕扫过她的面容,冒出一个绿色圆圈,中间写着“通过”俩字。 方杳抬腿走了进去。 薛磊在后头追上来,“咱们俩的院系离得近,我认识挺多你们系的,好像没见过你,你是今年的新生?”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身边的女生。她半张脸都陷在围巾里,眉眼素净,明明没什么表情,站在那儿跟周围人就是不一样。 方杳目光再次转向他,又笑了笑,“是的,我这学期生病了,请假了两个月,还不熟悉学校。你知道妇产科学前沿研究会的办公室怎么走么?” 薛磊一听,立刻说:“哦,这你真是问对人了。我舍友就是研究会的,他们这个月刚刚改名叫‘生命科学前沿研究会’,搬进了南边的新楼。靠,太有钱了,据说助研费一个月最低都能有四千!” 方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路的尽头有一幢白色高楼,有八层,顶部外墙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圆形标志,里面是一道回环的曲线,收尾衔接,像是一个无穷大的符号。 她道过谢,往那幢大楼走过去。 热情的薛同学也跟在她屁股后面,“哎,我想起来了,他们今天有面试,你也是去面试的吧。看来你成绩很好啊!” 方杳摇摇头,“研究会的入会资格很严格么?” “那当然了,那么高的助研费又不是白给的,只要指定专业的高绩点学生,要求也有点奇怪,不光收咱们医科大的,连外校那些研究古代哲学的学生都要。” “那他们都研究什么课题?” “他们大多数项目都保密,能公开的项目都会开讲座,你既然是去问排期的,应该能问到。” 两人走到大楼前,薛磊拿出手机,“同学,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之后要是有时间,咱们可以一起去听讲座。” 方杳摘下围巾,冲他笑了笑,“我已经结婚了。” “可可你这么年轻?” “我的年纪比你大很多。” 她在薛磊惊愕的目光下转身走进大楼。这座大楼内部也以白色调为主,乍一看过去,四周连成白茫茫一片,只有几株绿植和挂画点缀其间。 这画也很奇怪,由各种圆形组成,构成一整片回环的曲线。 前台值班的学生问:“同学,你找谁?” 方杳指着后头挂着的教职员工名单说:“我找罗法义教授。” “罗教授请了病假,已经很久没过来了。” “是么?”她声音里并无意外,“是罗教授约我过来的,麻烦你帮忙再确认一下。” 值班的学生半信半疑,“那我给罗教授办公室打个电话,不过他都是不在的,要是没接通,你就先回去再跟他邮件确认吧。” 方杳说好,站在原地等待,目光看着这学生按动座机,把电话记了下来。 “罗教授!”学生眼里写满惊讶,对话筒那边的人说:“您真的呃,有个同学来找您——哦,直接让她上去?” * 电梯在八楼停下,叮一声,门打开,外头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姑娘。 “您是方小姐吧?请跟我来。” 方杳跟她走到尽头的大门前,小姑娘把门推开,里头陈设古色古香,与降真城里曾经所建宫观内的制式一模一样。 唯一有出入的,是墙边博古架的摆件——最正中的赫然是一尊仿照她的模样做的瓷像。 方杳在茶桌边坐下。 “罗教授还在忙,要请您稍等一会儿。”小姑娘给她倒了茶便悄声离开。 她看向窗外,天空依旧是阴沉沉的,云层密布。 厚重的窗帘下隐隐可见几道符箓,墙体逸散出阵法的气息。 室内很温暖,不知道何处点了香。 方杳刚吸收完记忆就赶过来,刚才又调用了许多灵炁,当下精神便有些疲惫,在这暖意中因疲倦而有些晕眩。 可不过是片刻的晕眩,她面前便出现个男人。 “仙子,你终于来了。” 罗法义走过来,半跪在方杳面前,深深注视她。 * 当白玉京围剿降真城时,方杳和谢枯兰一起保护了一批孩子,将那批孩子藏在降真城下的密室里,用她的精血掩盖气息。 她的精血原本只能作掩盖气息之用,但罗法义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用降真城人遗留下来的各种法器,将她精血中的蓬莱气息保留下来,并且分为多份,藏在宋青陆家制作的面具里。 借助这种特殊的面具,幸存的孩子得以在天山之中穿行,寻找食物果腹,最终生存下来。 罗法义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混进了天门内,打扮成道童,趁许群玉下山,李奉湛去白玉京的时候,再次找到方杳。 方杳至今仍然记得她看见罗法义那一刻的震惊。 高挑的少年穿着天门的宽大道袍,头发束起,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野性。 “仙子。”他重重跪在她面前,声音哽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当时的场景,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罗法义总是用最谦恭的姿态,做出最大胆的举动。 方杳静静和他对视。 和当年不同的是,罗法义已经不是少年模样。 他彻底成了一个高大又强悍的男人,哪怕跪在她面前,却始终昂着头,脸部锐利的轮廓在灯光之下明暗交织,唯有那双眼睛透着侵略性的光芒。 她问:“是你将我的魂魄缝合的?” “是。” “为什么?” “因为您的恩情。” “恩情。”方杳喃喃,“几滴精血,竟然值得你废这样的力气。” 罗法义深深注视着面前的女人,柔和的光线勾勒着她的脸庞,和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他低声说:“仙子,对您来说不过是几滴精血,对我们而言,却是救命之恩。” 方杳微微皱眉,别过脸去,“别跪着了,我受不起你的跪。” 罗法义微微一笑,“您受得起,永远受得起。” 他还是听她的话,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方杳目光转向一旁的白瓷塑像,又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当初您得知我们依靠精血在山中找食物,后来我去山上见您,您又给了我许多次,我将其中一些保存下来,分别存入这护生娘娘的塑像里,分发给凡人供奉。但凡供奉您的凡人,我都会满足他们的心愿。而收集来的香火,我就将它们织成红线,缝合您的魂魄。” “既然是缝合我的魂魄,为什么要将我的灵台封住?” 罗法义叹了口气,“不是封住,是蕴养您的灵台。您不能修行,本不该有灵台,那一方容纳您阴神的灵台全是靠香火蕴养出来的。” 听到这里,方杳陷入了沉默。 这件事说来轻松,其中之困难实际大到令人难以想象。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法义,你做到这个地步,不可能只是为了我。看在过往情分上,你告诉我,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果然瞒不过您。除了复活您之外,我还想要继承师父的遗愿。” “所以,降真城里,谢师兄的灵台是你拿的?” 他坦然承认,“是我拿的。那面具上抹了您的精血,帮我逃开了白玉京的追捕。” “整个幻境的阵法,也是你设计的?” 罗法义微微一笑,“我知道您想问什么。三昧基金会是我手下的一个小组织,负责在人间行动吸纳香火。可我跟般若、青陆已经很久没有联系。我们共同设计了幻境的阵法,但他们害怕白玉京的追捕,带着你的魂魄逃跑。可他们不知道没有保护好您的魂魄,反而让它散了。” 方杳支着额头,眉间又染上疲倦。 “您不舒服么?”罗法义声音关切。 方杳看向他,笑了笑,“法义,你是修仙的人,所以你不明白,我们这种老过死过的人是最容易累的,就像是睡了个舒服的长觉,却被人生生摇醒一样。” 罗法义默然,忽然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双柔软舒适的拖鞋。 他走过来,半跪在她面前,身上握住她的脚踝,要给她换鞋。 “这里就是为您建的,今后您就住在这里,好好休息。要是想住别的地方,研究会名下也有许多套房产,若您需要人陪,随时可以找我,就像从前那样。” 在她死前的一段时间里,的确是罗法义在陪着她。 那时候的明心岛空空荡荡,李奉湛忙于白玉京的事情,许群玉在人间游历,其余师弟师妹们尽数在南海的书院修行。 胆大包天的罗法义扮作道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潜入岛中,跟她说说外面的世界。 在他要脱下她鞋子的那一瞬间,方杳躲开了他的手。 “为什么?”罗法义定定看着她,“是因为群玉?我以为您对悬象天门的人已经失望透顶。” “和群玉没有关系。” 她低下头,和他对视,“法义,你现在在做的事情,和谢师兄的初衷背道而驰。他的确想实现复活术,可他恪守的前提是复活必须在规则之下进行。内丹一脉的仙人连规则的存在都不允许,这是他们的矛盾。而你,将复活术当做手段受纳香火。” 罗法义毫不回避她的眼神,声音平静:“我是为了你,仙子。” “你敢发誓么——向天道发誓,香火只用在了我身上,没有为非作恶,害人性命。只要你敢,我愿意和你去跟白玉京谈判,好好周旋阴檀木和复活术的事情,也免得其余外道遭受无穷无尽的追捕。” 闻言,罗法义笑了。 他半垂下眼帘,忽然用一种怜爱的目光看着她,“你还是这么天真。” 方杳脸色沉了下来。 可刚才那眼神仿佛是错觉,罗法义的神情再次恢复肃正,缓缓道:“仙子,现在的情况和六百年前已经大不一样了,白玉京看上去声势浩大,但其他势力也在崛起,等下一次登仙台来临,您就知道白玉京已是日薄西山,并非天道所向了。” 窗外云层涌动,隐隐有下雨的趋势。 方杳起身,却被罗法义拉住手腕。 “留下来吧。”他凝视着她,“过了这么久,您还想不明白么,您跟我才是同道。李奉湛、许群玉一个个天之骄子,将凡人当成蝼蚁,高高在上地摆弄他人命运。” 方杳:“放开我。” “——还是说。”罗法义收紧了手,目光突然变深,“您总是需要一个男人” 一瞬间,一道泛着冷光的小剑飞来,直接穿透罗法义的手腕。 一旁的窗户被大风冲开,许群玉出现在室内,直直朝罗法义冲来,抬手就是一拳,灵炁铺天盖地压下。 罗法义猝不及防,后背撞响墙面,整张墙都开始龟裂。 许群玉拽住他的衣领,将他扔在地面,一脚踩在他胸口,冷冷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比。本体关在白玉京,分形倒是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乱窜。” 如果方杳不在,许群玉只会毒打罗法义。但方杳在的时候,他可以极尽言语的刻薄,让罗法义在方杳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一次,许群玉是跟方杳一起来的,可惜方杳坚持要一个人见罗法义,不然他半步都不会离开。 罗法义果然脸色阴沉,却在他的灵炁重压之下动弹不得。 “够了,群玉。我还有话想问他。” 许群玉掏出一道长鞭,将他牢牢捆住,随即转身对方杳说:“师姐,我们回去吧。我让师弟把他押去白玉京,回头再审。” 他脸上还带着几道血痕,是刚才和罗法义打斗时留下的,在白皙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方杳知道那伤口可以轻易愈合,但见他这样子,还是下意识抬起手。 许群玉听话地低下头来,任她用灵炁给他抹去伤口,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 罗法义目光沉沉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对方杳说:“您难道忘了小蛮么?” 方杳动作一滞,许群玉脸色也突然变化。 罗法义被长鞭捆着,艰难坐起身来,模样狼狈,声音恳切:“您疼爱小蛮,却忘了当初群玉是怎么对她的么?” 第43章 千种万种不堪(九) 知好色则慕少艾。…… 小蛮。 方杳只要想到这两个字, 就感到痛楚。 如果要细说康小蛮,以及小蛮跟她和许群玉之间的关联,事情得从更早的时候开始谈起。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 方杳正在窗边抄经, 有道童来禀报,说山下有凡人寻找她。 凡人是不能上天门的, 而方杳吃了长生不老药, 也不能离开仙家的地界。于是她在道童的陪伴下, 前往天门的边缘。 清风吹过,树木簌簌作响。 一个穿着孝衣的清秀少年从远处的山道间跑来,长发飞扬, 衣袂偏偏, 像是在寻找什么人。 “仙人姑姑!我名为崔克寿,崔令周之子, 崔恒之孙。祖父逝于上月十七,泣告以闻——” 少年的声音在山间回荡,方杳惊觉这是她三哥的儿子来向她报丧, 报的是她父亲的丧。 方杳知道父亲去世了,在岛上哭了一晚。 彼时许群玉已经因为清心纹的事情被李奉湛赶下山游历。没过多久,南海在白玉京的安排下设立观世书院,许群玉又和晓山青一起进书院修行, 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李奉湛当时在白玉京办事, 因方杳心中悲恸,同心铃震得他手指发麻。 他当晚回了明心岛。 “我已经请仙鹤送去琼枝和仙衣。你的父亲高寿离世, 是圆满,你不必太过伤心。” 在丈夫的陪伴下,方杳勉强挨过了那难熬的一晚。 可天上人间, 时间流速不同,不多时,崔克寿又来了。 此时他已经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青年,又是一身孝服,在林间喊:“仙人姑姑,祖母逝于上月二十” 从天门的时间来看,这一次和上一次不过相隔数日,李奉湛因为事务繁忙,他仍旧遣仙鹤送去琼枝和仙衣,但那晚没有再回来。 方杳自从得知母亲死讯后就夜不能寐。 李奉湛再次回岛的时候发现她憔悴了许多,将她抱在怀里,又劝她:“人之生死是常事,你要勘破这一点,免得伤心伤身,纠缠在旧日因果里不得解脱。” “可想到我没有陪伴他们太多日子,我心中就痛苦得没有办法入睡。”她对李奉湛这么说。 李奉湛像上次一样将她抱在怀中安慰,但方杳感觉到他已经有些失去耐心。 在这之后,方杳有很久都没有听到家中的哀讯,又勉强过了一段时间。 数年过去了,崔克寿又再次出现,依次向她报兄长们的丧事。 他大概是同辈里年纪最小的孩子,也可能得了名字的福,家族才把这样的差事交给他。 方杳没想到,五个兄长里,最先离世的是五哥。大概是因为崔五郎情志殊异,思虑过重,早年情路坎坷,他不到四十便郁郁而终了。 她想到那年五哥给的糖糕,还没能吃上第二块就散落风中,心中的痛苦已经不是眼泪可以表达。 所以这一次,方杳没有哭。 她呆坐在明心湖边,从清晨坐到夜晚,脑子飘过许多思绪,又仿佛空白一片。 最后离世的是三哥。 此时崔克寿也四十有余,从白净的翩翩少年变成沉稳持重的一家之主,与方杳记忆中三哥很像。 在三哥去世后,崔克寿再也没有来过,大概是崔家在世的已经没有方杳熟悉的人。他们怕扰了她的清净,也不敢再来。 父母兄长们还有人在世的时候,方杳很怕听见道童说崔克寿又来了。 可等崔克寿不再过来的时候,她忽然陷入了更深的孤独,好像自己与尘世的最后一缕联系也被切断,从此如浮萍般漂泊在无穷无尽的时间里。 方杳的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得纷繁,连夜里都睡不安稳,总是做梦。 梦见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情,她三四岁的时候被父亲举在肩头骑马,眨眼又到十三四岁时,少女初长成,母亲带她去挑缎子做衣裙,画面一转,又到了和李奉湛定亲后,哥哥们在家中后院玩皮影戏,将她和李奉湛的相遇瞎编一番,写成故事。 都是模样出众的世家公子,一个个不着调地唱小曲儿,仆从们聚在一起拍手叫好,惹得崔父崔母也过来旁观,一边骂一边笑。 正所谓夜深忽梦少年事,这不是个好兆头。 这天晚上,方杳又做梦了,罕见地梦见了和李奉湛初见的时候,画面来来回回,一会儿是他用炁变成蝴蝶与梨花来逗她笑,一会儿是他再一次带她回乌衣巷,和父母兄弟作别的时候。 方杳哭着从梦中醒来。 “又做梦了?” 她背对着床边,听见身后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李奉湛回来了。 方杳扑到李奉湛的怀里,揽着他的脖颈,泪流满面,“我想爹娘,想我的哥哥们,我想家。” 李奉湛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默看着她,抬手给她擦眼泪。 “上山是你的选择,在天门内的每一位弟子都已经断绝尘缘,你真的不必这样执着。” 他的语气很淡,藏着失望——显然,李奉湛认为她的心性实在不够好,勘不破这么简单的道理。 李奉湛的失望让方杳感到心冷。 她推开李奉湛,转身跑出门,来到到长廊处。 四周夜色重重,灯笼低垂。 她赤脚踩在地面上,长发凌乱披散,神情惶惶然,不知可以到哪里去。 身后响起脚步声,随后是李奉湛的声音,“你要去哪里?” 这是方杳第一次反悔。 世上有宽路、窄路、生路和死路。她之前只知道踏上了一条路就不能回头,却没料想自己有一天已经没力气走下去。 她低估了长生的痛苦。 方杳感觉到李奉湛正在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她,看穿她的思想和情感,看清她的疏离和痛苦,但他不理解、无动于衷,甚至觉得她愚蠢。 她感到恐惧,窒息,这处灵秀的小岛像一座空旷的囚笼,她只是被尚有责任心的丈夫圈养在这里,只为了兑现初遇时带她飞升诺言。 方杳张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下意识喊出一个让她感到安心的名字:“群玉!群玉!” 她一边喊,一边往泰定观的方向跑。 赤脚踩在青石板路上,水洼飞溅,脏了裙角。 沿路挂着灯笼,凉风吹拂,灯笼摇摆,曲折的小路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噩梦。 她形容狼狈,四周多山石,回荡着她的哭声和呼喊。 可许群玉不会在这里,所以这哭喊不会有回应。 就在她往外跑的时候,距离她尚有一段距离的李奉湛也加快了步子。她余光看见他移行过来。 方杳可以预见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会被李奉湛带回房内,他会跟她细细分析她所纠结痛苦的事情,像一个超脱的仙人在指引蚂蚁如何从这歧路中找到最好的出路。 等她接受了他的道理,他再用凡人的方式安抚她,和她同房。 方杳心中绝望地想:我何以至此?是谁的错?痛苦什么时候结束? 就在这时,当她穿过前院的时候,忽然看见长廊的尽头,烛光隐隐绰绰之处,出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却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就在身后的李奉湛要捉住她手腕的那刻,那人先一步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温暖的、踏实的怀抱。 “师姐。”来人低声说,“我从书院回来看你了。” 方杳虚脱般软倒,突然出现的许群玉接住了她,脱下外衫拢住她衣料单薄的身体,安慰般轻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群玉,我的群玉。” 她泪流满面,双手颤抖,抚摸着面前少年玉白的面庞。 “要是你一直不长大,永远留在我身边就好了。” 许群玉喉头滚动,紧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却看向李奉湛,“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是闹脾气罢了。” “不不是!群玉,我听见了我爹娘和哥哥们的死讯。我没有家了。” 李奉湛声音冷淡:“明心岛就是你的家。” 眼看李奉湛走过来要带走她,许群玉直接将她抱起,转身就往外走,急声说:“我带你走,你不能去人间,我就带你去洞天福地,我们躲在里面永远不出来!” 当时的方杳并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想逃离明心岛,逃离李奉湛,从这清规戒律,青山秀水,万卷经书中彻底逃脱去。 她的双臂搂着许群玉的脖颈,摇摇欲坠的心灵再次得到依靠。 可那晚谁都没能走出明心岛。 李奉湛的一句话就拦住了她的脚步。 “你将群玉当成什么了?” 这话如雷劈般砸在方杳的身上,碾碎她的冲动,唤醒她的羞耻。 她到死都记得,李奉湛说这话时的眼神平静而透彻。他的眼睛像一面镜子,将她明知许群玉对她的感情,还借此向他寻求慰藉的卑鄙举止照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李奉湛在成婚前的屡次询问再次在她耳边响起。 不管想不想走下去,这路是她自己选的,而李奉湛也不允许她再做别的选择。 “放我下来吧,群玉。”方杳声音颓然。 许群玉恼怒:“我不放。师姐,你不要听师兄的话,他不过是在吓唬你” 李奉湛随即瞥向他,“群玉,你心里应该清楚,如果是在人间,你要叫她嫂嫂。” 他这话是对许群玉说的,却是说给方杳听的。 方杳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卸去。 她推开了许群玉,脚刚落在地面,就被李奉湛拉进了怀中。 李奉湛声音淡淡,还在对许群玉说:“你真想体味红尘,就再多去人间游历,总会遇到心仪的姑娘。届时带回来,我替你去为她请长生不老药。” 许群玉目光看向方杳,声音沉沉,“师姐,我不会和别的姑娘” 李奉湛轻巧地笑了,“‘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 这句话如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方杳心头,让她颓然地低下头颅,被李奉湛带回房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打坐修炼,而是跟她同房了。 同心铃响到天亮。 她知道许群玉就等在外面,在回廊里听了一夜铃响。等她再醒来的时候,道童说:“许师兄已经下山,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方师姐,要派仙鹤去问么?” 方杳摇摇头,“不用了。” 这之后,李奉湛一直留在明心岛上。 让方杳没有预料到的是,他似乎放弃了教她清心、运炁这类修行的事情,连房中术都不再用了,不再做什么固元守精、交而不泄的事情,就跟她像普通夫妻那样同房。 “你吃了长生不老药,又学过运炁,身体要比凡人好许多,我们未必不能有孩子。你不就是想念群玉小时候么?” 李奉湛说。 当李奉湛这么说的时候,方杳一时也分不清她究竟是思念许群玉,还是思念许群玉小时候陪伴在左右的日子。 可两人试了很久,始终没有孩子。 道士奉行“性命双修”,李奉湛修行时日很长,身体早就远超于凡人,方杳的资质远远比不上,所以阴阳相合,始终合不成个结果。 直到有一天,李奉湛忽然去了一趟蓬莱,拿回来一条白色的腕带,中间嵌有一块椭圆形的玉,色泽莹白。 方杳问:“这是什么?” “这是块仙石,上头灵炁丰沛,有蓬莱的气息,以往总被修士们用作打坐的阵眼。不过这石头还有个奇效——只要将它戴在身上,便如同身处蓬莱地界。” 也就是说,如果方杳将它戴在身上,无论去哪里,都算作在蓬莱。 李奉湛拿来这个东西,就是为了带她去人间转转。 这一转,方杳才知道外头已经变了天地。 从东晋到唐,建康经过四朝变迁,如今改名叫做江宁郡金陵城,当年旧城布局依稀可见,但繁华远远不及当年。 秦淮河边还有零星酒肆,和方杳记忆中的相比显得十分萧条。 她戴着幂篱,在李奉湛的陪同下再次走过朱雀桥,引起路人频频回头,一是因为两人气质非凡,二是因为她一身清丽的打扮,素衣宽松,衣袖随清风翩飞,已经此时的风尚全然不一致,走在路上显得尤为格格不入。 “这些年里在岛上读了许多书,看道樵夫王质因贪看仙人迟归,与亲友错过百年时间,只觉得他可怜,却没想到自己也成了‘烂柯人’。” 方杳隔着一层薄纱,注视着陈旧的乌衣巷口。 破败的石墙曾经高高筑起,后头就是她的家,竹林茂密,山石堆砌,极尽奢华。如今已经被隔成许多户人家,旧日的模样早早就不复存在了。 方杳忍着泪意走近其中一户人家的墙边,忽然看见墙角处历经沧桑的石头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 她蹲下身,轻抚着这处被泥土覆盖的石头,对身边的李奉湛说:“这是我和堂姐堂妹们悄悄划上去的。” 两人沿着河流走,一路走到城池边上。 她腕间的玉带也渐渐失去了光泽,蓬莱之气将要消耗殆尽,该回到明心岛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河岸边忽然响起了哭声,她快步走过去,拨开芦苇丛,竟然看见一个裹在襁褓中的女婴。 方杳抱起她,惊觉这孩子轻得惊人,连哭声都细微至极。 “如果你喜欢,就带她回去吧。”李奉湛说。 明心岛可不是随便捡孩子的地方,她瞥了眼李奉湛,问:“是你放的?” 倒不是李奉湛放在这里的,但这件事确实并非巧合。 灵虚子临近飞升,嘱咐他在此前最好再找一个合适的弟子。他卜算到这孩子根骨非凡,便用法术指引她的父母来到这里,说是只要将孩子放在此处,就能在院子里挖出金银珠宝。 那对夫妻十分贫穷,本来要将这女婴养大一些后卖给牙人,梦醒后坚信是神仙托梦,果然将孩子放在此处,回家挖宝去了。 “知道你在岛上寂寞,想着你如果亲自带回她,会与她更亲密些。” 于是这孩子被他们带回去,成了他们的第一个弟子。 这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发丝柔软,很爱笑,无论谁跟她说话,她都会发出一声软软的“嗯”,把人听得心都要化去。 照顾小孩子的琐事很多,孩子饿了哭了,人都要立刻赶到。 很多事情都可以用法术解决,但方杳喜欢亲自上手去做,她沉迷在这种照顾孩子的忙碌之中。 超乎她意料的是,李奉湛也会在百忙之中特意空出时间照顾康小蛮。 小孩子娇弱,捧起来也只有他两只手那么大。 李奉湛那双拿剑握笔的手将孩子抱起来的时候,竟然也有了许多柔情的滋味。 方杳知道他是做给她看的,但她还是为此而心软。两人之间故作和平的伪装,也渐渐变成了真的。 这时间一转就是百年。 这一百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首先是许群玉上了登仙台,在道门崭露头角。二是他和其他师弟师妹都住回了明心岛。 明心岛一片和乐,那晚的不堪场面彻底埋藏在过去。 在方杳心底,许群玉始终是不一样的。她不再去分辨那是怎样的感情,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 但她希望许群玉过得快乐、自由,就像他小时候那样,如果能经常看见他,哪怕不能像从前那样亲近地说话,她也心满意足了。 而康小蛮也在她的照顾下一点点长大,从两只手能捧起的婴儿,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姑娘。 康小蛮活泼、聪明,喜欢缠着她说话。等她可以去书院了,她每次回来都会跟方杳讲许多外界的事情。 “我讨厌灵均宗的周起星,也讨厌师父和二师叔,因为他们总是罚我。三师叔和四师叔还没欺负我,我先不讨厌他们。” 方杳微笑着说:“你总是提起周起星,是喜欢他么。” “不,是因为我最讨厌他。” 这晚她们睡在一处,方杳动作轻柔地拍着怀中少女的后背,还像以前那样哄她睡觉。 “在你见过天高地阔之前,不要那么早地爱上一个男人。” 她轻声对小蛮说。 这一个百年,是方杳生命中最幸福、最安宁的一个百年。 可好景从来不长,一件事情彻底打破了和谐。 那本该也是一个寻常的晚上,康小蛮从南海的观世书院回岛。照往常的习惯,她会先去见方杳,连同其他人一起陪她喝茶聊天。 但那天晚上,许群玉和康小蛮不在。 她问起两人,其他师弟师妹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实话,只说:“因为书院里的事情,正忙着。” 他们两个人有什么可忙的? 方杳没信。 等这晚人都走了,她独自走出院子,问值守的道童:“小蛮在哪里?” 道童说:“跟许师兄去刑堂了。” 一听“刑堂”这两个字,方杳的心就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在天门内生活很多年,时间又在夜里,于是熟练避开值守弟子们的耳目,独自到了刑堂。 抵达刑堂,她就看到了这一幕。 墙壁上火光跳动,康小蛮跪在地上,许群玉则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鞭子。 他声音冷淡:“让你回门中受罚,已经是灵均宗让步的结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康小蛮阴沉着脸,咬牙切齿:“周起星只是个外人,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你凭什么罚我!” “漠视人命,你从哪里学来的?” “天底下向来是自己人的命贵,无关者的命贱,这有什么不对么?我是为宗门的颜面教训他,让那不知好歹的家伙知道我们宗门的厉害!” “按照门规,害人命未遂者,应受一百戒鞭。” 许群玉冷漠地说,“你没有悔过的心思,这一百鞭你就受着吧。” 说着,他举起鞭子。 康小蛮吓得大喊:“你打我试试!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就是他让我来管教你。” “那我师娘也不会放过你!” 许群玉的动作果然顿住。 康小蛮继续说:“我师娘每次看见我受伤,都会心疼得不得了,连我师父都不敢说什么,要是她看见你把我打了一百鞭,一定会狠狠骂你,将你赶下山,连师父都不会帮你!” 她一口一个“我师父”“我师娘”。 许群玉再也不犹豫,手中鞭子扬起,朝她的嘴打去,仿佛是想要直接把她的嘴打烂。 康小蛮被许群玉的威压震得动弹不得,见他来真的,一时间竟吓懵了,脸色发白,双腿颤颤。 那鞭子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地方忽然停住,如灵蛇般卷住她的脖颈。 许群玉猛然收紧鞭子,将她生生拖到了自己面前,高高俯视她,声音冷淡地说:“你可以再多说几句,狡辩一句,我加二十鞭。” 康小蛮大概是真的怕了,用愤恨的目光看着许群玉,忽然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对我师娘有什么心思。” 她随即露出一个笑容,“师叔,你将她的帕子藏在你的被子里。你用它来做什么啊?” 这话音落下,长鞭划空,这一次真的打在了康小蛮胸口。 她被大力冲击往后,倒在了地上,内府受伤,小脸瞬间煞白,鲜血从口鼻冒出来。 方杳这时并没有多想,直接冲上去抱住了她,“群玉,停下,别打了。” “师姐?”许群玉惊愕,随即目光一沉,“她犯了规矩,就该罚” “你忘了你小时候被罚是怎么哭的么?别打了,要是奉湛问起,就说是我说的。” “可是——” “群玉!” 方杳心里着急,声音抬高,听上去就像呵斥。 她原本是不希望小蛮因为这一顿鞭子,将许群玉的心思宣扬出去,让他感到不堪。她以为许群玉也会明白这点。 可许群玉只是定定看着她片刻,忽然说了句“是我错了”,扔下鞭子转身就走。 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明心岛。 再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有妻子则慕妻子。”——《孟子·万章上》 第44章 千种万种不堪(十) 我后悔那时候跟你…… 人活得太久, 回忆就显得沉重。 方杳从江市回到家中,疲倦地靠在沙发上。 许群玉默不作声走到她身边坐下,给她渡去灵炁, 试图减缓她的疲倦。 如果不论在降真城的死别, 在刑堂发生的事情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说话,他知道方杳在想那件事。 片刻后, 许群玉轻声说:“那时候, 小蛮和周起星在书院因为小事出现争执, 还动了手。她不知道从哪里学来许多偏门法术,把周起星打成昏迷,又怕被书院的真人们追究, 将周起星藏在观世书院后山的悬崖峭壁里。如果不是周起星身上有保命的符箓, 怕是会直接死在那里。” 方杳沉默片刻,说:“她六岁之后, 我就发觉她性子有问题。好说歹说,苦口婆心,后来她就一直乖巧, 没想到” “那只是在你面前而已。她很聪明,知道有你挡在面前,连师兄都要留情几分,所以在你面前一副面孔, 转头又是另一副面孔。” 许群玉说到这里, 声音一顿,转为替自己解释:“师姐, 我不是要抹黑小蛮。但当年的她实在是” 方杳说:“我知道。除去她的秉性、我和奉湛对她的管教不谈,我现在怀疑,小蛮那样子恐怕还是受了罗法义的教唆。” 她叹了口气, “当年我对降真城的事情耿耿于怀,因此私下又给了罗法义几次精血,让他拿去给降真城的孩子们遮掩气息,在山里存活下来。罗法义几次假扮道童来岛中找我,中间有一次就被小蛮发现了,在那之后,他们就熟悉起来。” 说起这件事,许群玉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那段时间恰好是他在人间长时间游历的时候,因此罗法义偷偷进天门和方杳见面这件事情,是他在方杳死后才查出来的。 “师姐,降真城被毁的时候,谢师兄没有将阴檀树交给罗法义,我还问过你缘由。那时候你说罗法义此人心中欲望炽盛,正邪未知,谢师兄不敢信他。你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任由他在岛上来回” 方杳叹了口气,“因为那时候我太孤独了。自从闹出周起星那件事后,小蛮也被奉湛送去书院里闭关修行,岛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都说修行讲究清净,几百年了,我就是学不会清净这两个字,也许真的像你小时候说的那样,心性天定,心性不好,老天索性也不给好的资质。” 说起他小时候针对罗法义的无心之言,许群玉脸色一僵,意图解释。 方杳却还在继续说:“总而言之,我很确定,罗法义那时候来岛上见我,只是为了见我。他会跟我说起人间的事情,还会像幻术师那样变蝴蝶和别的什么玩意儿。” 说到这里,她脸上扬起一个很浅的笑,“他还会告诉我你的动向——你在人间的哪个城市住了多久,帮了什么人。” 方杳声音一顿,目光转向许群玉,“现在想起来,他应该是从那时候起就在人间布局了很多眼线。但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很想听到你的消息。自从刑堂那件事后,你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但是但是如果知道你过得很好,倒也不必说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许群玉却觉得有利刃刮在心头。 “我过得不好。”他轻声说,“我每天都想着你,夜不能寐。我以为你和师兄在一起很好,好到不想再看见我。” 许群玉当时只是心里有气。但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生气,索性躲到人间里,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看。 可他不知道那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师姐。 想到这里,他眼眶蓦地发红。 “我后悔那时候跟你赌气。你走了以后,我想过无数次,那一晚你不要我对她动手,我听你的话就好。你想要我乖乖留在岛上,哪怕师兄用鞭子赶我,我再也不会走。” 道士虽然有通天本领,却不能看见自己的命运。 所以他也没有预料到自己和方杳的别离竟然这么仓促、这么狼狈、这么难堪,竟然连句像样的话都不曾对她说过。 “不,不是这样的。”方杳捧着他的脸颊,替他擦去眼泪,“你还不明白吗?我只希望你过得逍遥自在。如果你真的和你师兄一模一样,我倒也不担心了。” 许群玉蓦地笑了,“师姐难道不是一直觉得我跟师兄像么?” 方杳摇头,“有时候像,有时候又不像。现在经历了这么一遭,我倒觉得你们是一点儿也不像了。至少你不会对小蛮做出赶尽杀绝的事情。” 她所说的事情,就是康小蛮上登仙台时因为勾结外道,被李奉湛亲自斩除的事情。 许群玉默了一秒,忽然说:“师姐,关于那件事,我一直觉得有个说不通的地方。” “什么地方说不通?” 许群玉和她双目对视,“是师兄的处理方式。” * 许群玉没有立刻解释,而是带方杳去了一个地方——白玉京。 准确来说,是白玉京的司天部。 司天部是极为特殊的部门,只负责管理一件事,就是所有关于登仙台的事情,不论是与天道沟通登仙台的开放,还是选定参与登仙台选拔的弟子,亦或是整个登仙台开放期间的秩序。 许群玉当年在登仙台上拿下魁首,按理说可以在白玉京任意担职,但他本人不像晓山青那样对这种事务充满兴趣,一直游离在白玉京的边缘。 这回他大喇喇带着自己的心魔进白玉京,也没人敢拦着。两人就这么直接到了司天部的管理办公室里。 办公室主任恰好就是天门的吴素长老,见是许群玉来敲门,一个字都没问,安安静静出了办公室,还给两人在门口把风。 方杳一进办公室就被正中高台上的悬浮虚影吸引。 这是一座高不见顶的大楼,翘角飞檐,回廊挂着法铃,廊柱刻有仙兽纹样。 许群玉说:“这就是登仙台的样子。师姐你看,这登仙台大门前的仙兽模样,熟悉么?” 方杳仔细一看,随即愣住,“这是梦貘?” 虎身、象鼻、牛尾,可不就是梦貘的样子? 说起来,她手上的小梦貘还在明心楼里,跟问丹混吃混喝当黑户。 许群玉:“没错,登仙台其实是天道降下的阵法,阵中藏有许多仙兽,而阵眼中就是梦貘。” 方杳一听就明白了,“登仙台也是类似于幻境的地方?” 他点头,“所谓‘性命双修’,心性、悟性最重要。登仙台考验的就是心性和悟性,进入登仙台的修士,看见的其实是自己心中的欲望。登仙台一百零八层,欲望逐层增加,能最快离开登仙台的人就是魁首。” 方杳问:“那你当年,在登仙台里看见了什么?” 许群玉凝视着她,“我看见了很多东西。在顶层的时候,我看见了你。” 他不仅看见了方杳,还看见了小时候经历过的结契大典。 只是那一次,结契大典上站在方杳身边的不是李奉湛,是他自己。 “你动手了?” 他没有否认,温声说:“我那时心里清楚,你还在明心岛上等我回去。” 许群玉转过头去,目光落在面前的虚影上。 “司天部可以看见每个人在登仙台里所经历的事情。我了解到,当年小蛮在登仙台里,再次经历了降真城。” 方杳眼里露出惊愕,“降真城?” “是的,降真城。她本该在登仙台里斩除外道,没人想到她回反其道而行之,从第一层开始勾结降真城中的居民,在登仙台中反杀内丹一脉,一路登天,虽然当了魁首,却在登仙台里把道门杀了个精光。” 许群玉声音平静,方杳却听得胆战心惊。没人跟她见过当时的具体情况,再怎么问,都是能得到“康小蛮勾结外道”这一个结论。 她声音发紧:“怎么会这样?” “是啊,当她出来的时候,师兄也问了这个问题。”许群玉轻声说,“小蛮回答:因为好玩儿。” 方杳沉默了。 这的确像是小蛮会说的话。 “在那个时候,师兄在登仙台上开启了重瞳。他用重瞳将小蛮看过一遍,随后将她杀了。” 许群玉转头看向方杳。 “在这之后的事情,师姐也知道了。定论是小蛮练了外道功法,功法是碧落浮黎派来的仙使给的,目的是分化各大宗门。师兄杀了小蛮后,也清理了碧落浮黎的仙使。从那以后,白玉京的话语权就彻底落在师兄的掌控中了。” 李奉湛的重瞳,是他上登仙台后,由天道赐下。 一般来说,登仙台魁首是受仙人赏赐,只有极少的人能直接得到天道赏赐,李奉湛是之一,许群玉是之二。 也正因此,李奉湛说他的重瞳看见了什么,连仙人都不敢质疑。 谁敢质疑天道赐下的神物? 办公室内陷入寂静。 结合种种蛛丝马迹,康小蛮这件事,和一个人绝对脱不了干系,而那个人却从这件事中隐身了。 ——罗法义。 康小蛮在登仙台中所经历的幻境,一定是她在此前通过罗法义知道的。除了罗法义,不会有人再跟她提起降真城的事情。 方杳声音颤抖:“你是说,当年那件事,你师兄说了谎?” 许群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是我的猜测。如果不是师姐说起小蛮跟罗法义有过接触,我还不会联想到这一点。罗法义在三百年前已经被白玉京捉到,可迟迟没有被处决,压下这件事情的,也是师兄。” * 方杳看不懂李奉湛。 哪怕他们做了数百年的夫妻,有过亲密无间,耳鬓厮磨的时刻。 李奉湛从未向任何开放过他的内心,也从不为他的行为作出解释。但在她印象里,李奉湛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说谎,那有违他做事的原则,也不符合他高高在上的性格。 可她见识过李奉湛在她复活这件事上的隐瞒,所以当许群玉提出那个猜想的时候,她竟然并不觉得很荒谬。 也许是融合记忆的后遗症,这天晚上,方杳跟许群玉回到家中,睡下后开始噩梦连连。 她先是梦见恢弘的高台之下,有一方土坑。 那土坑里躺着个姿态扭曲、面目全非的少女。 青白色的皮肤、血肉模糊的脸、断裂的头颅和扭曲的四肢。 画面一转,她又梦见自己在挖土。 挖啊挖啊,挖到十指鲜血淋漓, 才看见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手腕上戴着护身的银镯,是她亲自画了图样,让李奉湛找人锻造成的。 少女的皮肤是柔软的,仿佛还活着,她心中欣喜,再一眨眼,那白皙的手臂变得青紫,已经长满丑陋的尸斑。 她张口要哭喊,却发不出声音,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喉间只能溢出濒死的呜咽。 正当她觉得自己心神俱裂,仿佛要在梦里死去的时候,画面又变了。 这一回,她站在元空观的房间里,还穿着旧时的衣裙。 李奉湛盘腿坐在榻上,乌发高束,半垂着头,俊美的脸半隐在阴影中。 “奉湛?” 他听见了她的呼唤,缓缓睁开眼,双瞳漆黑,直直看着她。 就在这时,那凝固的黑色开始像黑水般起了波澜,圆形的瞳孔缓缓拉长,一分为二,变成了——重瞳。 方杳和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忽然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窒息,只觉得沉重如山的气息压在她的肩头。 可她动弹不了,仿佛无法自控般一直注视着那双瞳孔。 她想起了蓬莱,那里的草木、河流、山石都被一种可怖的力量凝固,与李奉湛瞳孔中仿若凝滞的黑色一模一样。 那还是人的眼睛吗?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炼成那双眼睛? 当李奉湛看向她的时候,她感觉好像日月星辰都在注视着她、缓缓地靠近她,而她只是一个凡人,在日月星辰之前不过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屑。日月星辰靠近她,只会让她产生濒临湮灭的恐惧。 看见自己的丈夫异变成她所不能理解的存在,方杳陷入了一种极度的惊悚中。 本能的恐惧使她步步后退,后背猛然撞上灯盏。 这时候,只有五岁的康小蛮迈着小短腿跑进来,一眼便和李奉湛对上视线,转头抱着她的腿大哭。 小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震得人脑瓜疼。 她仰着头,大睁着泪眼,满脸恐惧,大喊:“师娘,救我!师父要杀我!” 方杳生生惊醒。 第45章 千种万种不堪(十一) 重瞳。…… 床头灯光线昏黄, 映着床上柔软的织料。 方杳睁开眼,对上许群玉担忧的目光。 他将她抱紧怀里,低声问:“怎么了?” “梦到以前的事情。”方杳还陷在梦中的情绪, 迟迟回不过神来, 声音沙哑,“你师兄、小蛮” “师姐, 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许群玉的双眼在昏暗中透着清澈的光亮, “我在你身边, 你什么都不用怕。” 方杳目光失焦般看着天花板某一处,“我知道不管其他人有多少过错,小蛮她自己也有许多问题。群玉, 我总觉得亏欠她, 是不是当年我默许罗法义进岛害死了她。” 许群玉握紧她的手腕,低声说:“不, 师姐。论关系,我们跟罗法义的交集要深得多,如果他在背后作梗, 为什么不从你我下手?你对她已经够好,当年你对我都没有那样细心。” “可是可是我想她。我闭上眼,就是她的脸。她在哭,在喊我的名字” “你只是身上被抽去了太多炁, 灵台不稳罢了。我再给你渡一些炁过去。” 许群玉关上灯, 却翻身压在了她身上。 方杳抬手抵住他胸口:“不是要渡炁么?” “用普通的方式太慢,渡一晚上都没有效果。” 许群玉的手从她睡裙下摆伸进去, 低下头,呼吸落在她耳边,“坎离交.媾, 阴阳相合,是最快的运炁方法。不过我不像师兄那么小气,非得恪守固精的方法,只图在体内运炁流转。” 他扯下她的底裤,“我什么都给你。” 许群玉真是毫不掩饰他曾经偷看过的事实,方杳在幻境里也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知道是一回事,难为情却还是难免的事情。 她忍不住说:“你当初就不该做出偷看的事情,那到底是我和他的房中事,你——” 话没说完,转为喘息,碎不成声。 “师姐,以后就只有我们的房中事了,你别再提他,也别再想他,好不好。” 月光漏进室内,落在许群玉的身上,他仿佛披了一身的雪色,俯身轻抚着她的脸颊。 方杳浑身覆着薄汗,眼皮微抬,目光失焦。 所有沉重而不堪的往事,所有痛苦和挣扎,在这一刻都被情.欲的浪潮淹没,将她掩埋在纯粹的快.感中。 * 翌日清晨。 方杳起床时,许群玉正在厨房准备早餐。 她靠在厨房门前,说:“怎么还在做饭?” 以前是因为许群玉在装普通人跟她过日子,现在什么秘密都没有了,两人都清楚他们其实不需要进食。 许群玉袖子半卷,正在清洗两块红薯,“我以为你会喜欢以前那样,像个普通人一样饮食睡眠。我也喜欢和你那样生活。” 人要吃饭睡觉,是为身所累的结果。 但也正因为受身体的种种束缚,才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夫妻夜里相拥而眠。 许多的温情和纽带,都是因为肉体凡胎会累、会老、会死,才因这有限的人生而紧紧联结在一起。 方杳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灵炁真是个好东西,让人常常有种错觉,好像自己无所不能,不仅吃喝拉撒可以舍弃了,人之间的温情也可以舍弃了。 她的确喜欢和许群玉像普通人那样过生活。 半小时后,桌上摆上蒸红薯、鸡蛋和南瓜粥。 方杳喝了口粥,说:“我打算去和你师兄再见一面。” 许群玉剥鸡蛋的手一顿,抬头看她,“为什么?” “我想问清楚小蛮的事情。” “我可以替你问。” “不用,我亲自去问得清楚些。” 许群玉泄了气,“好不容易从明心楼出来,要是再去见他,他又要用歪理将你留下来。” 这倒让方杳想到了上一次的事情,“上次我融合记忆的时候昏睡过去了,他是怎么会让你带走我的?” 可没想到,原来不是李奉湛愿意放人的。 “登仙台要开了,那时候白玉京恰好来人找他去开会,他不得不去,才顾不上我们。这几天他忙,也不一定有时间见你。” 许群玉还在试图打消她的念头。 可见方杳实在坚持,他在早饭过后还是联系了晓山青。 电话那头的晓山青说:“怎么又打电话,你就不能传音吗?说了多少遍这破铁盒子我玩儿不明白。” 许群玉懒得理他,直入主题:“师姐要见师兄,他在吗?” “哦,师兄还在白玉京,我现在就给他传音去。师姐好些了么,我正想去看她。” 许群玉:“她精神不好,除了我谁也不想见。” “那等师姐休息好,我们一起吃个饭啊,你猜谁回来了?” 其实方杳就在电话边上,晓山青弄不明白手机怎么用,说话声音忒大,许群玉不开外放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直接问:“山青,谁回来了?” 晓山青听见她的声音,直说:“问声那小子回来了。他一听见您的消息就跑来明心楼。您猜他这一百年在哪儿呢——他去山里当乡村教师去了!” 方杳跟晓山青聊得欢,这下晓山青哪能不知道许群玉之前是睁眼说瞎话,立刻定了今晚的聚餐,并且信誓旦旦保证:“师兄绝对不来。” * 吃饭的地点在万宗山庄的无量酒楼。 道士们不需要吃饭果腹,却很愿意享受佳肴。这座特设的无量酒楼中菜品都不一般,龙精凤髓,琼浆玉液,仙果灵草应有尽有。楼中的侍应生也都是清秀飘逸的道童们。 方杳和许群玉跟着道童们走进包厢。 一个年轻男人背对着他们坐在沙发上,束着半长的头发。那人听见门口的声音,转过头来,英俊的脸上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定在方杳身上。 他猛地站起身,冲过来,“师姐,真的是你!” 方杳看着面前的男人,愣了半天才说:“问声?” 莫问声咧嘴一笑,“是啊。您不信就打我一巴掌,嗷嗷疼。” 不怪方杳不敢信,她走的时候,莫问声还是少年。 她又打量他几眼,忍不住乐了:“你看上去比我的年纪还大不少。” 莫问声笑着:“可不是么,师姐,非要算岁数,最小的徵羽都要比您年长。” 走廊响起脚步声,晓山青和商徵羽并肩走来,恰好听见莫问声的话。 晓山青“啧”一声,“说什么话呢,以后日子长得很,还差那百来岁的零头?” 另有两道声音响起异口同声地响起,“问声师叔!” 荷春生跟荷秋成从晓山青身后冒头,莫问声立刻“哎”了声,摸了摸荷春生的头,单手将荷秋成这大小伙子来了个扳手腕儿。 荷秋成惨败,哀声道:“师叔,你都不让着我点儿!” 莫问声哈哈大笑:“你自个儿多修炼去吧。” 没多久,服务员将最后一碟菜端上,悄声离开了房间。 晓山青先倒了杯茶,走到方杳面前跪下,“师姐,从前我没有认出你,多有不敬” 方杳立刻将他扶起来,“茶我收了,你要是再跪,我下次就不来吃饭了。” 晓山青挠头,“该跪还是要跪的。” 一旁的许群玉淡定喝茶,问他:“我也是你师兄,你怎么对我就下得了手?” 晓山青哼笑一声,“你也好意思说。这么几百年来,活儿都是我干,师兄的名头给你受着。” 他下颌微抬,指向一旁坐着的姐弟俩,“捡回来的孩子也是我给你和大师兄看着,我容易么我?” 莫问声对姐弟俩说:“现在你们群玉师叔高兴,你们有什么坏话得可劲儿说,他在我们师姐面前可是屁都不敢放,哈哈。” 荷春生说:“群玉师叔那么好,我们才没有坏话可讲。问声师叔,你挑拨离间。” 荷秋成:“您太不厚道了。” 其余几人都笑了。 姐弟俩生得太晚,不知道当年明心岛上发生了多少事情。 在最融洽的那一个百年里也不是没有矛盾。 自从人间有了中秋,岛上为了让方杳感到热闹,也过起了中秋。每逢节日,他们就一起玩皮影戏,表演给方杳看。 当时皮影戏已经比晋时发展许多,除了敲羊皮鼓外,还有七弦琴、胡琴等等。 许群玉将七弦琴弹得清丽动人,如山泉流云,彩霞飞溢。有一次过节,莫问声就怂恿他弹琴,还指名要听师兄师姐定情的那套皮影曲子。 其他师弟师妹们都同意,但弹琴的许群玉却说这不在原定要弹的曲目里。 晓山青又发言:谱子就在琴箱中,你照着弹就好。 许群玉那天直接把琴摔了。 师姐去哄,他就抱着师姐不说话,结果李奉湛看见了,将他严厉地训斥了一顿。 那时候除了晓山青外,其他人都太小,还没有明白其中的暗流涌动。 商徵羽端着茶杯微笑:“群玉师兄对你们两个是很好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亲自将你们带回来。我记得他本来打算亲自收你们当徒弟。” 她转头看向莫问声:“当时你也在,怎么变成大师兄收弟子了?” 莫问声抹了把脸,“大师兄的想法,谁猜得到?” 提起李奉湛,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秒。 晓山青最先反应过来,招呼大家吃饭。 火锅热气腾腾,一室热闹。 没过多久,晓山青又走到方杳身边,轻声说:“师姐,师兄晚上回明心楼,您不是要见他么?他在楼里等您。” 所有人是一起回明心楼的。 莫问声和商徵羽多年没回来,但辈分终究在那里,他们还是去见了李奉湛。 李奉湛只说:“想回来就回来,你们的房间还留着。” 有时候,李奉湛的严厉叫人痛恨,可有时候,他又宽和得让人无所适从。 知道方杳要跟李奉湛谈事,其余人都先散开。 许群玉虽然不能阻止他们谈话,事到临头却还是不情愿,他问方杳:“真的不要我陪着么?” 方杳摇头,随后和李奉湛进了之前放置玉棺的那间房。 玉棺已经被收起,李奉湛走到窗边,点燃连枝灯上的蜡烛。 火光亮起,屋内灯影重重。 他转过身来,冷白得几近没有血色的皮肤染上些许暖色。 “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方杳看着他,“我这次来是有问题要问你。”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群玉带你去了司天部,你们是为小蛮的事情去的。” “小蛮!你还能这么轻易地提起她!” 方杳原以为自己可以很平静,偏偏这两个字再次点燃她心中的痛楚。 她强忍下难过,问他:“当年在登仙台,你究竟用重瞳看见了什么?你当时是不是在说谎?” 李奉湛走近了,站在她面前。 他个子很高,方杳如若不仰头看他,视线所及只能看见他弧度冷冽的下颌。 这时,他抬手握住她的手臂,方杳浑身一僵,正想推开他,却发现李奉湛是要扶她坐下。 她目光惊疑地看着他,缓缓坐在椅子上。 李奉湛这时才开口:“是,我当时并没有说实话。你如果想知道当时我看了什么,我可以让你亲自看看。” 他抬起手,掌心抵在了她的后脑处。 方杳正要躲开他,忽然感觉一股浓郁的灵炁钻入她的脑海。 那灵炁不具有攻击性,也并不控制她,只是为了展示。 方杳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天上地下,万事万物,都在一瞬间发生,一瞬间变化,又一瞬间灭亡,再一瞬间重生。 与这画面同时到来的是无数声音,哭声笑声,怒吼声质问声,从无数个方向传来,相近方向的重叠在一起,像是无数道弦在震动着发出声响。 这些琴弦的末端就扣在她的心头,笑声多的方向令她心生喜悦,哭声多的方向令她痛苦。 当这些琴弦同时颤动,她便下意识往笑声多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方向里,她看到的痛苦的画面是最少的,幸福的画面是最多的,但尽管如此,痛苦、死亡、流血牺牲也不可避免。 过载的信息量使她疲惫不堪,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 由于看得太多,那些悲惨的画面不再能触及她的心灵,那些欢乐的场面也不会令她开心,这人间沧桑变化,几家欢乐几家愁,都不过是更替变化的常事罢了。 方杳发觉这些画面和声音,这样高高俯视的态度,让她变得全知全能的同时,也在无形之中磨去了她身而为人的共情。 她感觉自己再被重塑,于是被一种“此我非我”的恐惧笼罩着,浑身都陷入一种理性的冰冷中。 她开始急切地寻找一些令她温暖的东西,于是她看见了明心岛。 笼罩在融融烛影中的明心岛镀上了一层令她眷恋的温情,可方杳却觉得这情感仿佛被一道厚重的墙挡在她内心之外。 她知道自己眷恋,却感受不到那种眷恋。 像一个陷入梦境的人,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偏偏醒不过来,徒留一片茫茫然的孤寂和疲倦。 而这些都在一瞬间发生。 是李奉湛的灵炁带来的。 纵使方杳能够猜到重瞳是什么感觉,可这一刻才真的有如亲历。 她堪堪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额头抵在李奉湛的肩头,全身都脱去了力气,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下两行冰冷的泪水。 “从前你是凡人,我没有办法给你看这些东西,现在你看到了,也应该能明白我了。” 李奉湛缓缓给她擦去泪水。 “你从我所见中找到答案了么?” 方杳闭上眼。 她找到答案了。 她只是不敢相信。《 》 45-50 第46章 终究情字难解(一) 扇李奉湛耳光。…… 重瞳能让所有者看见一切真相。 所以李奉湛当年看得清清楚楚。 简而言之, 当年康小蛮并不无辜。 她和罗法义厮混在一起,在人间大行收纳香火之事,在登仙台开启之前, 借助各种手段提前得知登仙台的运作机制, 将登仙台变成一场戏耍内丹一脉的表演。 这件事被李奉湛察觉的时候,也被几位从碧落浮黎来、负责督办白玉京事务的仙使发现。 白玉京是仙人用来统管道门的机关, 既需要李奉湛这样强势的管理者, 又不想看见悬象天门人才辈出, 一家独大,于是在暗中推波助澜,让康小蛮和罗法义的势力发展, 准备在登仙台上大挫天门锐气, 扶持灵均宗,让两家相互制衡。 他们唯独没有料到, 李奉湛那时候已经开启重瞳。 他收集了仙使在暗中帮助外道的证据,又在登仙台上先一步杀了康小蛮。让天门的做法无可指责,还将借此机会将除去大部分碧落浮黎的仙使。 “小蛮和罗法义两人在人间通过几个组织大行巫蛊一类外道方术, 就算我不动手,她也没有活路。” 李奉湛注视着她。 “这是我不想让你恢复记忆的原因之一。小蛮此人,天资虽然好,但性格乖张, 漠视人命, 做事既无规矩也无原则,因为在人间推行外道的事情, 可以归咎在她身上的人命因果不计其数。” 方杳声音疲倦:“小蛮有问题,也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她。” “明心岛上管教弟子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我罚群玉和罚小蛮的手段没有变,你护着群玉的时候, 和护着小蛮的时候,也并没有区别。” “我至少以为你能”她声音在颤抖。 能看在她是徒弟的份上,看在她是他们养大的孩子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 “李奉湛,你大可以将她关在岛上,将她一点点纠正,为什么——” 李奉湛打断了她的话,“我当初也将你关在岛上,试图让你理解我的想法。可后果也不尽如人意。” 方杳愣了片刻,随即冲上去,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却没想李奉湛竟然也没躲,任由她在他身上拳打脚踢,等她恨得流眼泪,才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方杳动作一顿,只觉一道清泠泠的气息钻入她身体,有清澈的铃声在脑海中回荡,让她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清心咒。 她猛地后退几步,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 李奉湛:“你的炁遗失太多,灵台被香火红线封住,情思滞郁,才情绪不稳。现在好些了么。” 她没有回答,冷冷地问:“那罗法义呢?你为什么没有对他动手?” “有两个原因。其一,外道死而不亡,还有微薄的气数延续到后世,没有罗法义,也有其他人出头。留不留他,区别不大。” “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就在我的面前。” 方杳蓦地抬头,怔怔看着他。 这就是她最不敢相信的地方——她通过李奉湛的重瞳,看见了罗法义缝合她魂魄的场景。 也就是说,当年的李奉湛,已经隐约预见了后来的事情,并且通过放过罗法义,亲自促成了这件事成真。 李奉湛俊美的面容半藏在光影中,“我说过,我要带你飞升。我从不违背自己的诺言。” 方杳垂下眼帘,躲开他的手,声音依旧冷淡,“我也说过,我现在是群玉的妻子。” “你和群玉不是同路人。他耽于情爱,不求大道,辜负天道给一身天赋,就会被命数反噬。下一个千年的事情,就该落在群玉身上。” 命数。 方杳不喜欢这个词。 “我不强迫你,你且再想想。我在人间逗留到现在,就只是为了你和许群玉罢了。” 许群玉在外头等了半天,不理解她不过是问个问题,为什么要问那么久。 但知道方杳不喜欢被人干扰,他强忍着在楼下等了半天,看司机掏出手机玩消消乐,也不像之前那样平心静气,只觉得那上面的小鸡吵闹得令人烦心。 等心中情绪越来越烦闷,还混入了快乐、悲伤、愤怒,他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方杳毕竟还是由他的灵炁凝聚而成,她的情绪一旦动荡,也会对他有所影响,如果是大悲大喜,对他而言则犹如亲历。许群玉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系列的情绪是方杳的,不是他的。 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她的情绪变动这么大? 他直接将门砸碎。 门后的那幕令他怒火中烧。 两人站得几近,李奉湛的手似乎还抚摸着她的脸颊,一副亲昵的模样。 许群玉冲上去,握着剑柄扬手,掌心的长剑便朝李奉湛刺去。 “群玉,停下。” 长剑上灵炁溢出,剑尖正要触及李奉湛的身体,竟生生停住。 许群玉看向方杳。 她转过身,轻声说:“回家了。” 许群玉定定看了她两秒,果真收起剑,回到了她身边。 方杳转身往门外走去,又忽然在门口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站在那边的李奉湛。 “奉湛,我死过一次,我们已经结束。至于我和群玉的事情,不需要你去断定。” 许群玉走上前来牵住她的手,挡住了那边男人的身影,所以她没有看见他脸上的神情。 也没必要再看了。 “等过些日子,你再给我回复。” 李奉湛依旧这么说。 * 方杳下了楼,却见晓山青和莫问声在门口说话。 见他们来了,晓山青说:“群玉,刚才我听白玉京来消息,登仙台将开,但流程出了问题。” 许群玉:“什么问题?” “白玉京里没有收到天命石。” 正当两人谈话之际,莫问声走到方杳身边,低声说:“师姐,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方杳早就想跟莫问声单独聊聊,跟他走到明心楼外的瀑布边。 借着月光,她注视着面前的男人,“问声,在酒楼的时候我就想问,你这些年还好么?” 修道的人外貌变化极慢,到了二十来岁时就不会有变化,有人还喜欢返老还童,以儿童或少年的面目示人。 严格来说,莫问声胡子拉碴的样子虽然不着调,但也遮掩不了年轻英俊的外貌。 真正使方杳感到不对劲的,是莫问声的眼神。 相比他从前上房揭瓦的活泼,莫问声此刻的双眼中已经有了浓浓的沧桑之感,好像被什么事情磋磨,彻底磨去了心气儿似的。 莫问声笑了,“什么都瞒不过师姐的眼睛。” 方杳声音染上担忧:“发生什么事了?我听他们说,你一百年前跟你师兄吵过一次架,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是什么事情那么严重?” “我要跟师姐说的就是这件事。” 莫问声摸了下鼻子,轻叹口气。 “这件事情,也许跟群玉师兄有关。” 方杳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奇怪之处,“为什么是‘也许’?” 莫问声苦笑,“因为师兄将我的记忆抽去了。” 她错愕一秒,不敢置信:“奉湛将你的记忆抽去了?” “是。所以我只能把我的猜测告诉您。师姐,您要小心群玉师兄,他绝对比看上去要疯得厉害。” 莫问声的声音沉缓,在方杳的心蓦地悬了起来。 他继续说:“我现在只记得,一百年前的一个朔日,师兄叫我去为他守阵,当时群玉师兄就在阵中。” 莫问声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明心楼的密室里,墙上、地上摆满油灯。 许群玉一身白袍,乌发披散,垂首坐在阵中。见他来了,许群玉缓缓抬起头来,面皮是冷白的,瞳孔却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 叫莫问声头皮发麻。 “我和徵羽都学过以音控炁,这道门里,除了像师兄那样修为极高,即将成仙的道士外,不会有人比我们两个控炁更强。所谓控炁,第一要义就是控制分形。他们两人的修为都极高,如果是要我帮忙控炁,恐怕不会是简单的分形。至于是什么,我也不确定了。” 方杳眉头紧皱,陷入沉思片刻,又问:“你去问了群玉么?” “群玉师兄也不记得了。”莫问声说,“师兄恐怕也抽去了他的记忆。这就是我和大师兄闹翻的原因。他用了某种手段,也让群玉师兄完全忘记了那件事——我甚至不确定当时他是自愿的,还是被大师兄强行抹去记忆。” 方杳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奉湛不愿意说的事,怎么问他也不会开口。 而许群玉不记得,就更问不出来了。 到底会是什么事? 她蓦然想到李奉湛刚才说的那一番话——他提到了许群玉的责任和命数。 四周飞瀑流泉,风吹林响,寂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头的小路走过来,是许群玉。 “师姐,问声,你们说好了么?” 莫问声脸上重新扬起一个笑,“早说好了,就等你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许群玉,“听徵羽说你在找这个,给你找来了。” 许群玉接过布包的瞬间,立刻知道里面是什么,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多谢。” “都是师兄弟,跟我客气什么。” 等在车里的司机结束最后一盘消消乐,收起手机。 方杳和许群玉一上车,引擎启动,载着两人往宜云的家中开去。 她支着脸颊看向窗外,高速路上的灯光在她瞳孔中浮动。 许群玉设下隔音的结界,握住她的手,问:“师姐,你怎么了?” 方杳转过头来,担忧道:“问声跟我说,一百年他和奉湛产生矛盾,是因为奉湛做了什么事,抽去了你们的记忆。” 许群玉却很笃定:“不可能。我的炁要比师兄的更强,他抽不掉我的记忆。我也听他说过那件事情,但我没有印象。而且一百年前,我没有回过明心楼。” 他这态度又叫方杳犹豫了。她说:“可问声不可能对我说谎。” 许群玉一听,立刻有些不乐意了,“难道我就会对你撒谎么?” 他直接立了个言契:“我对师姐所说的绝对没有假话。” 言契成了。 方杳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问声既然提出这件事,那多少有些奇怪。” 许群玉说:“的确是奇怪,但我实在想不出有可能让我失忆的情况。不管怎么样,我总在你身边,师姐,你不要担心了。” 空想不会有结果,方杳只能暂时定下心来。 等回到熟悉的家,她终于放松许多,在浴室洗了个澡出来,许群玉正坐在床边,借台灯在看着什么。 方杳走近了,才发现他手中是一道厚重的竹简,包裹在外的布袋很眼熟,瞬间反应过来是是莫问声刚才给他的。 “这是什么?”她问。 许群玉展开竹简,内侧有密密麻麻的字。 “这叫《阴阳经》。” 用竹简记载的功法,年代要比方杳出生的时候还早了。 许群玉将竹简放在桌上,缓缓打开,“这是战国时的东西,已经失传很久,里头记载的法门也少有人用。” 方杳一眼扫过去,发现上头写的是篆体,每个字都小如蚂蚁,看得人眼睛疼,“什么法门?” 许群玉侧头看向她,声音淡定:“双修。” 第47章 终究情字难解(二) 扇罗法义耳光。…… 竹简年代久远, 编绳之间还残余泥土,像是从土里新挖出来不久。 许群玉用法术仔细除去污物,向她解释: “我的心魔原本是你复活的躯壳, 可在明心楼那天, 你身上的炁流逝太过严重,导致你这几天心神疲倦、情思震荡, 普通的结合也只能暂时缓解症状, 要快速补炁还得借助法门。” 太极图中的阴阳鱼呈现为黑白两色。黑中有白, 白中有黑,两者契合在一起,跟男人和女人阴阳相交是一个道理。 男女修士通过结合交换体内真炁, 引动天地灵炁, 采阴补阳,取阳养阴, 实现提升修为的目的,是一个很常见的手段。 过去在明心岛上时,方杳也在李奉湛的教导下学过房中术, 可那对于她而言不算很好的记忆。 许群玉却说:“这套《阴阳经》跟师兄的法门不一样。师姐,你还记得降真城的神仙么?” 方杳当然记得。 她和许群玉一起偷看过李奉湛和谢枯兰联手诛仙的情景,直到现在都忘不了那血腥的画面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说的是那两个神仙在做的事情。” 许群玉握着竹简,在灯下认真看她, 目光清透。 那两个神仙—— 当天, 祂们在一团雾气中降世。风夹口处气流湍急,大风吹雪, 也吹走了裹在祂们身上的雾气。 美貌姝绝、通体雪白的男女相拥在一起,变换姿势,连喘息和呻.吟都像仙乐般美妙, 神情如登极乐,真是怪异又相合神仙眷属。 “我猜想他们修炼的就是《阴阳经》。” 许群玉将竹简卷起递到方杳面前,指着经文末尾的一行字。 “你看,‘真悟其中言,至此得仙道。旦旦狎玉皇,夜夜御天姝。’说的就是修炼这法门,能在成仙之后享受男女极乐。” 方杳目光定在这四行诗上。 寥寥几个字,已经能窥见其中的放浪情态,跟李奉湛所说的清静自在毫无关联。 她问:“这是外道的修炼方法?” “是。”许群玉坦然承认。 “可你是内丹一脉的道士,先不说白玉京根本不允许这件事,修行这项法门,会不会对你有伤害?” 方杳忽然忧心忡忡,脑海里又回想起李奉湛今晚对她说过的话。 许群玉静静看着她,忽然说:“师姐,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困惑。每当师兄逼我斩心魔,逼我回到正道上去,我就更加困惑——什么才是正道呢?” 台灯光线温柔,照着瓷瓶上两只交缠翩飞的粉彩蝴蝶,他声音轻缓。 “谢师兄本来即将要飞升,却为了降真城和阴檀树放弃成仙,我不明白。 “当年你逃进降真城,放弃长生不老,我也不明白。 “直到在明心楼那一晚。如果你没有呼唤我,我的剑就会穿透我的灵台,这件事流传出去,道门的人一定会笑我愚蠢。如果是以前的我,也一定会和他们一起嘲笑我自己。可我不遗憾,甚至感到解脱。” “所以那时我才明白,哪怕走的是窄路、死路,只要合乎本心、没有遗憾,就是正道。” 等许群玉说完,方杳恍惚半晌才开口:“那时候,你是要” 她说不出那两个字,许群玉替她说了。他微微一笑:“是啊,我要为师姐殉情。要是那时候我死了,师姐会像想念小蛮那样想念我么?” 方杳一噎,“你不要拿她来比较。” “那好,我换个问法。要是我死了,师姐会夜夜梦到我么?” 她又叹口气,“不要讲晦气的事情。” “梦到我又不是晦气的事情。我有许多次梦见你,都快乐得要命。如果我死了,也必然不会让你做噩梦,只会让你做好梦、快乐的梦,让你不愿意醒过来。” 许群玉平常不爱说话,非要说起来真是能言善辩。 他指尖冒出一抹金色的灵炁,朝竹简轻轻一点,竹简便悬空浮起,一行行字化作金光放大,还转成图像。 身穿道袍的男女相拥在一起,衣衫褪尽,长发交缠,极尽亲昵。 方杳这下算是知道了。 要是有一天许群玉成了鬼,也是夜里入梦缠人的艳鬼。 可他此时还一本正经,教她平躺在床上,双腿缠住他的腰。 许群玉双指合并,抵在她脐上五寸的位置。“闭上眼,放轻松。先行小周天,把炁运到中脘。” 事到这一步,方杳索性也配合他去做,闭上眼感知身体的能量,将炁送到上腹部的中脘穴。 许群玉感应到指下的位置在发热,指尖也沾上炁,开始轻缓地揉转。随着他的动作,他指尖的炁通过穴位渗入方杳体内,随她的炁交缠在一起。 他这时又说:“炁再往下,到气海。”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也往下移动,抵在方杳下腹部的位置,重复刚才的动作。 方杳虽是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开始发热,就连灵台也有所感应,仿佛有春日柔风灵台的窗缝中钻入,裹在她布满缝合痕迹的阴神上,为她驱逐寒冷。 许群玉的手指继续往下,声音放低:“下丹田要聚炁。” 温柔的热度开始攀升。 他的声音也温柔如风:“师姐,放松些。舒服也不要紧。” 小周天正是从下丹田开始,途径下鹊桥,沿后背督脉一路往上,经过多处穴位,再回到任脉,从上鹊桥回流。 上鹊桥在印堂,下鹊桥则在会.阴附近。 《阴阳经》虽然是外道,却适应内丹一脉的修炼路径,教修行的男女道士在小周天中灵炁交融,颠倒循环。 方杳只感觉到许群玉在她的下丹田反复按揉,灵炁源源不断注入体内,不论是躯体还是阴神都好像在柔柔水波中沉浮。 她睁开眼。 许群玉额头也覆了薄汗,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衣衫,外袍松松挂在结实宽阔的肩头。 他俯下身与她接吻。 双唇相触,舌尖相抵,津液交融,灵炁也顺着他的舌尖灌入她口中。 热气骤升,也不知是从哪一处穴位发作,四肢百骸都陷入极度的酥麻中。 她大睁着眼,在无法言说的极度快乐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此刻,许群玉起身,双手扣住她的腰。 五指抵在细嫩的皮肉上,突然发力收拢。 银壶乍破蕊花绽,玉剑横波锁鹊桥。 * 方杳一夜安眠。 由于她并非活人,要归属于灵体一类,说是安眠,其实是处在蕴养神思的安定状态。借助双修从许群玉身上得到的大量灵炁,像温泉一样蕴养着她。 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她终于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心神要比昨天被李奉湛种清心咒还要稳定,身体变得凝实。 方杳也是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之前那几天的确极为不正常,一直处于恍惚沉郁中。 不过她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手一摸,被子里没有热气儿,看来许群玉早就起床。 方杳推开卧室的门,隐约听见他在跟什么人说话,走到客厅才看见原来晓山青也在。 晓山青起身,“师姐。” 他刚站起来,肩膀上就跳上来一只奇形怪状的小动物,方杳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小梦貘。 问丹见到小梦貘也很高兴,用长长的喙拨动它的小象鼻子。 晓山青笑着说:“知道它是您的,我就顺便把它带来了。” 方杳接过小梦貘,笑着说:“我正想着要把它接回来。” 许群玉立刻给她倒温水递过来,“休息好了么?” “好多了。”她又看向晓山青:“你们是在说登仙台的事情?” 晓山青一怔:“师姐也知道?” 方杳摇头,“昨天跟问声聊天的时候,听你们说了两句。方便跟我说说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您也知道,登仙台百年开放一次,自从白玉京设立后,都是司天部跟天道和仙人们联络,负责所有事情。照往常的时间,这会儿早就该收到消息了,可司天部设坛做法许多次都没有回应,这回师兄好像也不想管,吴素长老就想请群玉过去商量一下。” 方杳想起来,吴素是司天部的办公室主任。 她说:“正好,我也想去一趟白玉京。” 许群玉一听,立刻猜到了她的意图。 “你是想去见罗法义?” 方杳就是要去见罗法义。 上一次在江市见罗法义,她虽然觉得他复活自己的举动总有些奇怪,可心里还有留有一些旧日情分。 可从李奉湛的重瞳里看见了那些画面之后,她的想法彻底变了。 三人当即出发,坐车前往白玉京。 轿车驶上高速,转进一条偏僻的隧道。片刻黑暗过后,天光骤亮,方杳再次看见日月并立的奇景。 不需多时,车就停在了白玉京特设的监狱门口。 高楼通体漆黑。感应到有人来,盘踞在外墙上的数条蛟龙睁开眼,金黄的竖瞳紧盯来人,鼻腔翕动。 许群玉抬起头看它们,眼中浮起金雾。 蛟龙们随即闭上双眼,身体耸动,将脑袋转到了楼的背面。 方杳问:“以前在降真城的时候,那些神仙接近我们,祂们也是见你把炁放在眼睛上就立刻离开,这是什么原因?难道你在跟他们斗法?” 晓山青乐了,“师姐,没想到您想象力还挺丰富。这其中可没什么讲究。凡人弱小,于是有规则伦理,社会习俗。可仙人、仙兽身上都有造化的伟力,相遇的时候只会比较实力强弱。” 她听懂了。 规则适用于弱者,换句话说,弱者才会用规则保护自己。上面的存在就跟自然界的动物一样,只遵循弱肉强食那一套。 方杳看向许群玉:“原来你是在示威。” 晓山青哈哈大笑,许群玉无奈叹气:“我是在护着你。” 等三人踏进监狱的通道,气氛就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由于有蛟龙镇守,这里四处湿冷,阴气极重。各个封闭的囚室大门后隐隐有怪异的声音传来。 他们停在地下二层的三号囚室。 “上次在江市捉来的分形一并被关在里面,罗法义被蓬莱仙器锁着,按理说不会出什么问题。可他手段太多,我还是不放心。师姐,你真的不要我一起进去么?” 许群玉声音染上担忧。 方杳说:“不用。你见到他总控制不住脾气,他见到你也只会冷嘲热讽。我想尽快问清楚事情。” 见她坚持,许群玉也无可奈何,只好说:“我留分形在门口等你,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方杳应下,随即推开了囚室的大门。 血腥味扑鼻而来。 罗法义靠坐在脏污的墙边,浑身是血,铁链锁着他的四肢,还有一枚金色小剑穿透他的下丹田,一看就是许群玉的手笔。 他听到门口的声响,缓缓睁开眼,双眸依旧锐利透亮。 “我就知道您会来找我。” 罗法义声音沙哑,唇角却扬起一个微笑。 方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片刻后扬手。 昏黑的囚室响起清脆巴掌声,沉重的铁质锁链响动,罗法义偏过脸去,口鼻冒出鲜血。 她不是凡人,昨晚又吸收了许群玉的灵炁,一耳光下去力道惊人。 罗法义却仿佛不觉疼痛,缓缓抬头,鲜血划过冷厉的面庞。 他直直盯着方杳,喉结滚动,“别脏了您的手啊。” 方杳攥住他的衣领,声音沉沉:“如果你还记得那几滴精血的恩情,又为什么要骗小蛮去人间作乱?” 他笑了笑,“不是我骗她,是她自己来找我的。我偷偷溜进明心岛见您,给您表演幻术,她偷偷看见了,问我还有什么别的好玩儿的,我不说,她就非缠着我说,否则就要告发我私自进岛见您。” 罗法义说着,缓缓坐起身来,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迹。 “我不得不说,您最疼爱的两个孩子,都是一样的险恶下作又幼稚,就算做错了一万件事,您也总会有理由原谅。而我呢?您睁眼看过我么?我复活了您,您就不能原谅我的过错么?” 方杳冷冷看着他,“你将我复活,是为了别的目的。你原本只是一个不能修行的凡人,却修炼出了阳神,几百年前就和小蛮在登仙台大闹一通,在人间肆无忌惮地受纳香火。你到底想干什么?” 囚室一时陷入寂静。 罗法义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良久才开口:“还能是什么?我要成仙。” 他那双眼睛跟初入降真城时没有分别,充满不甘和欲望,像一头饥饿的、伤痕累累的野兽。 忽然,锁链砸在地面的声音响起。 束缚罗法义的铁链竟然自动松开,连许群玉用于锁住他灵炁的金剑也消失不见。 方杳心中一惊,正要后退,却被男人的双手牢牢扣住肩头。 “你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罗法义大力扣在墙上。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项里,像动物一样疯狂地闻嗅着。 方杳忽觉一阵晕眩,眉心发烫。灵台里的阴神也察觉不对,透过门缝看去,外头的红线竟然在躁动。 这是怎么回事? “群玉的炁果然很不一样您坦诚说,变成灵体,上天入地的感觉是不是比凡人好多了?这都是我的功劳。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成仙吧。” 方杳咬牙道:“不。把我灵台的红线解开!” “您不跟我走,我就不解开。” 就在这时,囚室大门发出声响。 “好了,群玉来了,我不想再被他揍一次,今天先说到这里。” 罗法义高挺的鼻梁抵在她脸颊处,声音落在她耳边,充满诱惑力。 “我有办法复活您,就有办法复活小蛮。您不是想见到她么?好好考虑一下,等下次见面再给我答复。”—— 作者有话说:旦旦狎玉皇,夜夜御天姝。——皇甫湜《出世篇》 第48章 终究情字难解(三) 男女极乐。…… 当大门轰然打开的时候, 罗法义已经不见踪影。 驻守监狱的黑衣道士们连忙冲到外界去追。 “师姐,有没有受伤?”许群玉大步迈进囚室内,抬手替她擦去脏污, 声音沉沉:“他刚才做了什么?” 方杳怔怔站在原地, 脸上沾有些许灰尘,是罗法义的触碰留下的痕迹。 听到他的声音, 方杳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为什么能摆脱白玉京的禁制?” 许群玉动作一顿, 说:“大概是因为登仙台。” 就在方杳踏入囚室后没多久,外头突然发生一件大事。 登仙台开放的请柬出现在白玉京的上空。 这是登仙台开启前惯有的流程。 宗门按照请柬的指示,把准备参加登仙台的弟子送到指定地点, 将灵炁注入名为“天命石”的石头上用作核验身份, 如果符合资格,石头上就浮起一个“准”字, 反之则是“不准”两个字。 而现在,这请柬上头印着慈悲殿的自然玉字。 “请柬虽然是慈悲殿发出的,却有天道力量, 持有者在登仙台结束前都能受到保护。” 也就是说,这一回,天道选择慈悲殿来操办登仙台的事情,而罗法义所领导的组织也和白玉京一样收到了邀请, 可以进入登仙台受天赏。 每一次细微的变化都像是风雨降临前的闪电, 刺眼的光芒在浓重的乌云中一闪而过,哪怕此刻还寂静无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惊雷将至。 白玉京气氛凝重,大楼前停满轿车,各个宗门的人都赶来开会,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晓山青也忙得脚不沾地,方杳以为许群玉要留下,可他却摇摇头,说:“我们得先回家。” 等到了家里,她才知道许群玉为什么要回来。 推开门时,变成普通丹顶鹤大小的问丹正卧在沙发上,和小梦貘一起玩二十四点。见他们回来了,仙鹤立刻站起来,从牌堆里叼起一张金色纸张。 方杳接过纸张,眉头皱起:“这是什么?” 纸张上沾满口水,一看就是被小梦貘咬过。她翻过来一看,才发现是一张的烫金请柬,右下方赫然印着慈悲殿的自然玉字。 许群玉说:“是给我的。” 方杳一愣,随即翻开请柬,果然见上面写着许群玉的名字。 “慈悲殿为什么会单独给你发一份请柬?” 奇怪的地方还不止这一点。她在白玉京看到的请柬是黑色的,可许群玉收到的请柬却是金色的,显然要比白玉京的更高级些。 她抬头看向许群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许群玉摇摇头,“这件事说来话长,不是我隐瞒,是过去了太久,我一直没放在心上。刚才感应到请柬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奇怪。” 方杳:“既然说来话长,就慢慢说。” 她都发话了,许群玉立刻交代前因。 慈悲殿是在一百年前出现的。 它仿佛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没有任何预兆,连公司都没有发现。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慈悲殿的门都是随机开放的。 “我当时找到了罗法义的下落,追着他从海市一路往南,在穿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忽然就进了慈悲殿的门。” 许群玉缓缓说。 那是一座普通的村子,还没有修路,村口横着条泥路,居民住的不是现在常见的水泥自建房,而是老旧的木房子。 罗法义受了伤,跑进一户人家的牛棚里,许群玉正跨过一道石阶,往那充斥着稻草和牛粪臭气的棚子里找人,转瞬间却站在灯火通明的走廊里。 那走廊很长,走到尽头便是一处环形的看台,上可见顶,中央是根浮雕巨柱,四周坐落有四座电梯。 许群玉在这层楼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扇大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上拴着古时候常用的横式锁,锁头缠绕着流光溢彩的云气。 许群玉继续说:“我一碰到那锁,锁就自动解开了。房间里面只有一桌一椅,上头放着空白的纸和笔,像是一间办公室。” 方杳眉头微皱,问:“我在慈悲殿的时候,记得那里的员工提过他们是公司,既然是公司,一定有老板。你见过吗?” 许群玉摇头,又说:“我在慈悲殿搜查过,那里多数地方都有严格的禁制,连我也进不去。” 说到这里,他对方杳说:“我的事情说完了,你可以跟我说说在白玉京跟罗法义说了什么吧?” 方杳:“他当初只是个普通人,就算有谢师兄的指点,也不可能做到修成阳神这一步。我总觉得他找阴檀树、研究复活术和他的修炼有关系。” 许群玉目光扫过她的神情,说:“他一定没有告诉你。那他到底说了什么,让你这么不开心?” 方杳沉默。 可许群玉却猜到了,“他是不是跟你说,可以复活小蛮?” 她点点头,“群玉,你觉得这可能吗?” “白玉京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查清,照罗法义的方法,要复活一个人,需要魂魄、阴檀木和一具躯壳。之前没有成功的先例,多数被复活者都没有醒过来,少数情况就像陈惠芳和珍珍一家,哪怕被复活者有反应,也像个活死人一样不能正常生活。” 许群玉声音一顿,说:“直到你出现,才把中间缺失的一环填补——需要香火红线缝合魂魄。罗法义复活你,是为了牵制我和师兄。至于小蛮,且不说她的阳神散了,就算他有通天的本领,复活小蛮带来的好处也远远不及他要付出的代价。” 说到这里,方杳有些疑惑:“白玉京既然一直在清除外道,为什么还能让他们延续到现在?” “因为每一次行动都以为已经将余孽彻底清理,可用于复活的香火仍然源源不断出现。” 香火。 方杳目光落在许群玉手中的请柬上,“群玉,你知道慈悲殿也要香火供奉么?” 许群玉一怔,眉头皱起,“我不知道。” “你既然能进慈悲殿,就没有调查过?” “不。我去过慈悲殿许多次,可除了能自由进出外,我在慈悲殿没有任何权限,也不能跟慈悲殿交易。那里的员工受奇怪的力量保护,他们不受术法影响,守口如瓶。而所有跟慈悲殿有交易的邪修,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方杳拿出慈悲殿给的供香木盒,简单跟许群玉说了之前在慈悲殿的经历。 他脸色微变,“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跟我说?那地方很奇怪,签合同、供香火都不是小事。” 方杳轻叹一口气,“那时候你咬定我是心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总要找个方法保护自己吧?” 许群玉沉默一秒,“是我的错。怪我对自己的炁太自信,照理来说,世上不该有我看不透的事情,没想到香火有这样的功用。” 方杳及时拉回话题,让他看看供香的木盒。 按照慈悲殿的规矩,她本应该每天给木盒上香,但自从觉得供香这件事怪异之后就停止。 “你能打开这盒子么?” 许群玉将盒子端起,仔细打量一番,随后注入灵炁——打不开。 他又将盒子放下,指尖冒出一并金剑,朝盒子扎去——还是打不开。 “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小梦貘和问丹也来了兴趣,跑过来围在桌边,一个用犬牙咬,一个用鸟喙啄。 最后,许群玉直接拔出了骨剑。 小梦貘和问丹都被吓得躲到卧室里,方杳也退到厨房边上,紧张地看过去。 长长的骨剑溢出浓重的血腥气,上头注满金色灵炁。 许群玉抬手,剑身挥下,重重砸在木盒上。 砰地一声,木盒下的桌子炸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扬。 四五秒钟之后,客厅归于安静。 碎木块中,慈悲殿的木盒依旧稳稳当当,完完整整地立在那里。 许群玉收起剑,“我的脊骨剑是天道赐的,剑没有坏,盒子也没有坏,看来盒子也和天道有关。” 慈悲殿的供香盒子有天道气息,还能主导这次的登仙台。 而罗法义也搞供香那套,又拥有登仙台的请柬。 许群玉冷笑一声:“还真叫他弄出名堂来了。” 方杳收起供香木盒,神情严肃地对许群玉说:“看来我们要去一趟慈悲殿才行。” 正好,她也该去见见卢般若和程宋他们了。 可没想到许群玉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卷起袖子,拿起扫把开始收拾客厅,“都已经下午六点了,人家也许已经下班了,我们也还要吃晚饭。” 方杳盯着他扫地,“慈悲殿的员工应该都是二十四小时轮班。” “那我们也要休息。事情又不是一天做完的,今天我们已经够忙了。” 许群玉就是不想去。 对他来说,最大的事情就是和师姐一起过日子。现在他确定师姐在身边,唯一棘手的事情就是罗法义弄出来的香火红线,除此之外,慈悲殿、登仙台什么的,都跟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方杳却跟他想得不一样。 直觉告诉她,慈悲殿的供香跟罗法义收集香火这两件事一定有直接关系,她还想知道罗法义手上是不是有康小蛮的魂魄,甚至是不是已经在复活康小蛮。 许群玉不愿意去,她其实还有办法——当初慈悲殿给她发了玉牌,可以供她自由进入。 趁许群玉在厨房做晚饭,方杳在卧室里拿出玉牌,把炁输入。 玉牌上随即浮现小字:倒欠香火逾百日,封禁出入权限。 方杳:“” 正当她盯着这行字犯愁的时候,身后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方杳仰头,对上许群玉面无表情的脸。 许群玉:“你又要背着我偷跑。” “这不是偷跑。”方杳试图解释,“我就是想去问问那里的员工,看能不能问到什么。” 许群玉抽走她手中的玉牌,用法术收起来,“我当初用法术都问不出来,他们也不会对你说实话。好了,明天陪你去。先吃饭。” 方杳别无办法,只能妥协。 和小时候大不一样的许群玉不仅注重每日饮食,还兼顾夜间修炼。 深夜里,窗帘紧闭,台灯昏黄。 《阴阳经》修到第二步,悬在室内的图像也换了一幅新的。 许群玉盘腿坐在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对正在换睡裙的方杳说:“昨天是我将炁渡入你的身体,在你体内走了一圈。这只是融炁的第一步,今天你试着将炁渡进我的身体。” 方杳换衣服的动作一顿,转身说:“还有这样的做法?” 她之前跟李奉湛用房中术的时候也没有这步——不过这句话她没有说。 可就算她不说,许群玉也猜到她心里想什么,闷声说:“都说了,双修的法门各不一样,况且你当年只是凡人,师兄是修为极高的道士,你不可能把炁送进他的身体就凭他的性格,肯定也不会愿意这么做。” 方杳疑惑:“为什么?难道送炁入体有危险?” “当然有危险,经脉是修炼的基础,道士的经脉一旦堵塞或断裂,就失去了修炼的可能,所以双修的术法虽然好,但因为太容易遭人加害,很少有道士愿意使用。除此之外” 许群玉声音一顿,解开衣领,衣衫滑落,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膛和腰腹,慢吞吞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次的姿势变了。 方杳不是躺在他身下,而是坐在他的腿上,双腿圈住他的腰,呈相对叠坐的姿态。 许群玉单手扶着她的腰,十分正经地指导:“不要后仰,坐直来。” 毕竟是修炼,这个姿势实在不算容易,方杳腰臀需要发力,才能勉强不往后仰倒。 她单手揽着许群玉脖颈,另一只手被他握住。 许群玉要她学着他昨天那样,双指合并,从中脘开始找准他的穴位,将炁注入。等两方炁体逐渐相融,再缓缓坐下。 方杳闭上眼,只觉得抱着她的人身体滚烫而温暖。 她灵台中的阴神也感受到这股温暖,趴在灵台的门口,有些急迫地想从灵台中跑出去,钻进许群玉的身体,去他的经脉炁海中畅游一番。 可她的阴神被香火红线锁住,只能用炁顺着鹊桥进入他的下丹田。 这一刻,她的阴神透过灵台的缝隙,瞥见了许群玉经脉的模样—— 这里并非人体内的器官组织,而像是另一番天地。 四处漂浮着浓郁的金色雾气,无数晶莹的玉质通道交错,通向内府各宫,美得不是人间。 这些玉质通道就是经脉,而正中的大道就是任督二脉,可是路上金雾浓重,看不清有多长。 方杳迈开步子,在路上缓慢走着,忽然看见一道少年身影隐约出现在前面。 她仔细一看,发现前面是一张珠玉床,一名手持拂尘,头戴玉冠的俊秀少年正坐在床上闭眼打坐。 “群玉?”方杳惊讶。 少年缓缓睁开眼,一双瞳孔清澈明亮:“你是谁?” 她一愣,“你不认识我?” 少年轻哼一声,“我乃群玉道君的身神,镇守他体内的太仓宫,我不认识你,不能让你继续往前了,你且离开他的身体吧。要是硬闯,我可不会手软。” 方杳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说:“我是他的妻子。” “妻子?我没听阳神大人说过结契的事情,你身上也没有他心通令牌啊。” 少年眉头一皱,跳下珠玉床,走到方杳身边。 “咦,你的炁怎么和他的一样?怪哉,我要去问阳神大人才行不管怎么样,你先出去吧!” 少年双指合并,点向她的眉心。 方杳忽觉眩晕,再次睁眼,正想问怎么回事,目光落在面前男人身上,忽然愣住。 灯光昏黄,照着许群玉的侧脸。 他半睁着眼,长睫在眼下洒落一片阴影,白皙的脸颊泛红,额头尽是薄汗,一副不胜快.感的模样。 第49章 终究情字难解(四) 太极的格局。…… “首先, 你走错路了。” 修炼结束,许群玉洗过澡,换了身衣服躺回床上, 随手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给她画了个经脉图。 “太仓宫在任脉,你要往后走。” 方杳忍不住说:“我没想到里面会有身神。” “我们的身体不老, 就是因为有身神在驻守和保护。双修虽然是补炁的好方法, 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非要我进去不可么?” 许群玉默了一秒, “你运炁进入我的身体,我们的炁体能融合得更好。如果能见到我的阳神,也许我可以直接用阳神进入你的体内, 将你灵台处的香火红线除去。” 方杳略一思索, “我以为你的阳神可以直接进入我的身体。” 他摇头,“强行触碰他人的灵台, 多少都会造成伤害。只有结契的夫妻才能彼此进入灵台中。你现在情况特殊,我们暂时无法结契,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如果是能除去香火红线, 方杳倒觉得是件好事。 难就难了些,只要有办法就好。 她靠在许群玉怀里,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大约是修炼功法的原因, 她在许群玉怀中情思安定, 不久就睡了过去。 翌日。 吃过早饭,许群玉虽然不情不愿, 仍然履行诺言,驱动请柬上的法阵。 两人面前出现一道金色的小门。 他紧握着方杳的手,嘱咐:“跟紧我, 不要乱走。慈悲殿深浅未知,罗法义也可能在里面。” 方杳应声说好。 两人推开门,眼前金光一闪,随后就是环形的房间。 房间里立着八道门,从左到右按顺序编号,跟上次来的时候是一样的,但和她从同一个入口进来的许群玉却不在身边。 难不成是直接被送到了那间办公室里? 方杳正沉思着,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顺着出口的方向看去,竟然是阿秀。 “方小姐!”阿秀惊讶,“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方杳说:“顺着入口进来了。” 阿秀摇摇头,“不应该呀,现在是特殊时期,所有交易通道都暂时关闭了,没有拿到请柬的客人是进不来的。而且您欠了香火,没补齐之前更不能进来了” 她犹豫片刻,又说:“不过既然来了,您也出不去,跟我过来吧。” 阿秀将她带到上次的接待室,给她倒好茶后就说:“您的情况特殊,我得请示上司,您稍等。” 没过多久,接待室的门被人从外打开,一位戴着眼镜,身穿马褂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男人笑眯眯地跟她握手,“方小姐,您好,我叫百朝闻。” 方杳问:“您是老板?” “不不不,打工人罢了。” 他没有问方杳是怎么进来的,坐下来先是又给她面前的茶杯里斟上一杯热茶,说:“现在我们正在举办重要的活动,按照规定不应该有交易类的客户留在这里,但通道关闭,您又出不去,让我们很为难啊。” 方杳没动面前的茶,对百朝闻说:“不符合规定,请示你们老板不就可以了?” 百朝闻微笑,“能自查解决的事情怎么能麻烦老板?万一被扣绩效就麻烦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百朝闻拿出份文件放在方杳面前,“这是您之前签署的合同。” 他翻到最后最后一页,指着倒数第四条标题为“违约责任”的条款说:“我从信用记录里看到,您没有及时供香,又非法滞留慈悲殿。在这个情况下,慈悲殿有权要求您履行合同第五条项下规定的义务。” 合同第五条,规定的是强制劳动义务。 说白了就是打工还债。 方杳之前签字的时候把合同来来回回看得清清楚楚,自然记得这一条,却没想再一次进来就成非法滞留了。 她捏了捏眉心,说:“这个先放一边,我有个请求,你们能不能带我去顶楼一趟。” 百朝闻一愣,“顶楼?” 方杳说:“对,我要去顶楼。” 百朝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明显十分犹疑。 方杳再次说:“不如您还是去问老板吧。” 显然这件事有些超乎百朝闻的预料,他不得不起身去请示老板。 这下恰好合了方杳的心意。 她想知道慈悲殿的老板是谁,借机从身上撕了一缕灵炁化作分形,贴在百朝闻的身上,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百朝闻离开接待室,直接往这层的中心走去,乘坐的电梯往下抵达负一层。 电梯停住,门缓缓打开,外头也是黑的,唯有远处有道不知道从哪里漏出来的光线,落在一块黑黢黢的石头上。 百朝闻往那光线的方向走去时,脚下竟然一点声响都没有,仿佛所有声音都被这莫测的黑暗给吞噬了。 等他走到了光线落点,方杳终于看清了这石头。 竟然是天命石。 百朝闻跪在天命石面前,问起了方杳提出的请求,恭敬地问:“准,还是不准?” ——百朝闻要见的老板,难道是天命石? 方杳盯着天命石的方向,却见上面半天没有反应。 百朝闻似乎也很疑惑,再次问了两遍,天命石上头才缓缓浮现出浅浅的金色,隐约看得出是两个字。 “不准?” 但就在下一秒,那两个字又缩成了一个字。 百朝闻:“准?” 石头上的金色来回变化,竟然让人平白无故看出了纠结的意思,过了片刻干脆什么字也没了,重归漆黑一片,仿若死机。 趁百朝闻和天命石扯皮的空隙,方杳在这漆黑一片的空间里转了一圈。 这里实在太黑,除了天命石上落了些许光线之外,其余地方仿佛深渊。这地方究竟有多大、黑暗里藏了什么东西,她一概都看不清楚。 方杳在黑暗中稍走得远一些,就感觉到有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往回退,似乎是有一道很强大的结界立在这里。 方杳正想往回走,忽然想到什么,再一转身,学着许群玉以前的做法,将炁覆盖在眼前,再次朝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望去。 ——还是看不见。 她又往眼前叠加更多的炁。 不知道叠加了多少次,她竟真的在黑暗中看见了什么,只是朦朦胧胧的,暂且看不清楚。 方杳凝神,再一次往眼前增加炁。 下一秒,她惊得连退三步。 那是一双眼睛。 本该称得上是极漂亮的眼睛,可瞳孔漆黑幽深,冰冷无波,目光平静而无情,只让人感到敬畏。 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那会是谁? 就在这时,空荡荡房间里响起一声深沉的叹息——是百朝闻。 他跟天命石拉扯数番,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方杳回过神来,一步三回头,最终转身离开,走到百朝闻身边。 她看得出百朝闻也没见过这阵仗,沉默片刻后仿佛意会了什么,说:“我知道了。” ——他看着这黑漆漆的石面知道什么了? 方杳正这么想着,百朝闻已经起身往等电梯方向走去,她只好附在他身上,一同回去。 当百朝闻推开接待室大门的那一刻,坐在室内的方杳迅速收回了分形。 她正想装作随意地喝口茶,就听百朝闻说:“我们老板说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了的,不能改。” 方杳眉头一皱,就听百朝闻又继续说:“但是这段时间比较特殊,顶楼的确住了人,需要有员工每天定时送茶上去。这件事就由你负责吧。” 她心下惊奇,没想到他竟是这么处理的,于是问:“那除了送茶之外,平常还要做什么?” 百朝闻微微一笑,“现在慈悲殿在忙登仙台的事情,你肯定也知道了。再过两天,各方的人就都到了,现在正需要人手布置会场。” 方杳一听,思索片刻,终究是答应了打工还债的条件。 一是她有分形,出入慈悲殿不难,二是她想找卢般若他们,至于第三个原因 两小时后。 方杳在分配给她的员工宿舍里换好了工作服,随后打开工作手册,准备看看里面是否有供香来源的线索。 这本像??一样厚重的员工手册里面,有大半都写着禁止事项,剩余内容只写执行规定,也不解释原因。 尽管如此,她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这本手册的结尾注明了数次修订变化,其中“保护邪修”是一百年前定下的规矩,而“受保护的邪修需要供奉香火”则要更晚几年。 这些修订变化记载得非常详细,并注明了负责执行的部门,而这两条修订看似一脉相承,却由不同部门负责。 方杳有过工作经验,立刻想到一种可能——这是不同的人定下的规则,所以直管的部门也不同。别说凡人的公司是这样运作,连白玉京都是一样的。 她立刻想到了什么,冲到工作间,端起茶盘就走进电梯,刷员工卡。 电梯一路畅通无阻进入顶楼,照许群玉的描述来到朱红大门前,按响门铃。 门一开,果然是许群玉。 他一看见方杳,神情竟然愣住了。 方杳问:“怎么了?” 许群玉这时才回过神来,接过她手中的茶盘,低声说:“你换了身打扮,太像以前的样子,我看晃了眼。” 和其他员工一样的打扮,她现在穿着宽袖长裙,长发用木簪挽起,确实有些像以前的样子。 两人走进房间,他这才问起她是怎么上来的。 方杳简单说了一下过程,还把在手册上的发现一并说了,“我怀疑,慈悲殿也是股东制,就像白玉京一样。” 白玉京的股东,就是碧落浮黎的仙人。就算是内丹一脉也有不同的仙人,他们管控白玉京的方式也是香火。但内丹一脉与外道最不相同的是,那些仙人只接受本门弟子供奉,这也是悬象天门能一家独大的原因——这里天才辈出,仙人也是最多的。 如果慈悲殿也有多个股东,那他们是被什么人控制?仙人还是道士? 许群玉陷入沉默。 他本来想要置身事外,可如果事情越发怪异,他担心出现当年降真城那样巨大的变动,而师姐此时的复活又跟罗法义有关。 道士的命数不同,受因果影响远比普通人大,当许多巧合凑在一起,就成了某种必然。 而未见全貌的必然最可怕。 方杳见他面色严肃,随即又提到了地下一层事情,“我看见了一双眼睛。” 许群玉听完,立刻皱眉,“会不会是师兄?” “有些像,可我又觉得不是。” 方杳也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在作祟。 她只要一想到那双眼睛,就觉得浑身发寒,却不是面对李奉湛时的恐惧,而是另一种令她紧张的寒凉。 “群玉,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方杳再次问。 “我的确不知道。”许群玉声音稍显严肃,“可如果地下的确有人,而且那人不是师兄,事情就奇怪了。慈悲殿特殊,除了我,同辈里不该有人超越师兄才对。” 他倒是没有忘记压过李奉湛一头。 这件事很好验证,许群玉当即给晓山青发消息,让他去问李奉湛。 晓山青这回已经学会用手机打字:“这几天登仙台的事儿都火烧屁股了,我忙着开会呢,你自己去问他。” 许群玉:“师姐让你去问的。” 半分钟后,晓山青回复:“师兄说不是他。” 他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师兄让师姐早点回家。” 许群玉冷笑:“现在我就是她的家。” 那边安静一会儿,又发了消息过来:“呃群玉,出于师兄弟情谊,我必须要提醒你。师姐和师兄的玉契碎了,和你还没结契。从门内规矩来说,师姐还是单身。” 许群玉:“现在是现代社会,法律不是摆设。我和师姐在民政局领过证的,你可以拿去给他看。” 晓山青:“你嫌我活太久了?” 许群玉不再跟他扯皮,发完这条消息就收起手机,目光环视一周,面色冷下来。 他之前并没有太把这里当回事,只以为是天道或着仙人要他像师兄那样管事,他不想管,他们也不能逼他。 可等方杳说了慈悲殿的新变化,他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办公室都是白玉砌成,连桌椅也不例外,乍一看是洁净的白色,地面刻着一道太极图。 许群玉问她:“师姐,你刚才说地下一层是一片漆黑,那地面也是黑的?” 方杳略一思索,点头,“那里的光线很少,只集中在天命石上,当时我没太注意,现在一想,地面应该确实是黑的。” “那地面有刻纹么?” “那就看不清了,可我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倒确实是感觉有坑洼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许群玉的脸色已经彻底冷凝下来。 他缓缓开口:“这慈悲殿,是太极的格局。” “太极的格局?一个圆?” 许群玉摇头,“一般的太极图呈圆形,用黑白两色代表阴阳,是因为寻常画的太极只是连凡人都能看懂的静态截面。真正的太极是立体的,它有两极,既静止,也运动。” 他目光一扫,又说:“这件间办公室是白,地下的地方是黑,两个地方是太极的两端。” 方杳眉头皱起:“那地下一层里到底是谁?” 许群玉没有吱声,而是用法术变出了一把算盘,盘腿坐下,指尖沾炁,在算盘上快速拨动,口中低念着诸如天干地支八卦的字眼。 与此同时,他脸上血色渐渐褪去,不多时便一片惨白。 算珠上黑下白,撞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尽数砸在方杳心头。 随着最后一声响,数颗算珠从算盘上飞出,勾出一个画面——正是地下一层的画面。 只是里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画面在逐渐变淡,即将消失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 ——是罗法义。 他站在慈悲殿那怪异的柱子前,手中拿着一团被香火红线缠绕的东西。他抬起手,红线尽数剥落,露出一团黑色的雾气。罗法义将这雾气塞进了柱中。 方杳认得那东西,那是谢枯兰的灵台,里面藏着阴檀树。 画面到此为止。 算珠瞬间坠落地面,声响清脆。 许群玉双手忽然脱力,算盘摔落。 他漆黑的瞳孔紧盯着地面上的算珠。猩红的血从他口鼻淌下,划过惨白的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地面。 方杳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双眼,忽觉指尖发麻。 她声音发紧,再次问:“地下一层的人,是谁?” 许群玉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杳忽觉背脊发冷。 “是罗法义。” 他声音沉沉。 “必须杀了他。” 第50章 终究情字难解(五) 病态的嫣红。…… 寒气还没在方杳后颈停留两秒, 啪一下就散了—— 因为许群玉说完那句话,直接栽倒在地,没了声响。 他在幻境里晕倒, 方杳还勉强知道要怎么处理, 可现实里的许群玉向来无所不能,他这一晕, 她会的法术都派不上用场, 只能先将人带回家。 运炁、掐人中等等高招损招用了个遍, 都没有用。方杳心中着急,只得给晓山青拨了电话,将事情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挂电话没多久就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 直接愣了, “你来干什么。” 站在门口的人是李奉湛。 他说:“看群玉又在闹什么事情。”随即声音一顿,又道:“你不用这样紧张, 我说了给你时间,不会强迫你。” 方杳没应,目光越过他身侧往外看去。 楼梯还有脚步声, 是晓山青领着商徵羽和莫问声一起来了。 晓山青和她对上目光,讪笑:“师姐,您也知道,群玉被捅成筛子都能迅速自愈, 要是真有事儿了, 打个喷嚏都是大事儿。” 商徵羽和莫问声见到她都很高兴,跟拜年似地提溜着水果和特产。 莫问声刮了胡子, 看上去年轻了五岁。 他一进门就对着墙上的八卦镜照了照,对商徵羽说:“你这品味有待提高啊,这胡子刮了以后显得我没特点。” 商徵羽冷笑:“我不跟叫花子走一起。” 李奉湛瞥了这两人一眼, 晓山青立刻清了清嗓子:“你俩真来拜年了啊?去看群玉。” 两人立刻噤声,莫问声掏出三清铃和磐,商徵羽拿出长萧,晓山青则迅速地将客厅空出一块地儿来,摆上灯阵。 见这架势,方杳立刻问晓山青:“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给他修复灵台。”李奉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方杳转头,见李奉湛已经架着昏迷中的许群玉从卧室走出来。 师兄弟妹几个动作迅速,不多时,许群玉盘腿坐在灯阵中,李奉湛坐在他身后,双指并拢,抵在他身后命脉上。 晓山青守阵,莫问声和商徵羽用手中的乐器控炁。 方杳抱臂站在一边,在李奉湛说开始之前,忽然和莫问声对上视线。 莫问声的表情有些奇怪,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李奉湛说:“起阵。” 莫问声目光落回阵中,摇动手中三清铃。 “叮呤——” 清越的铃声响起。 窗户紧闭,窗帘拉紧,室内却有风飘荡。 灯阵火光重重,阵中五人端坐,乍一看,个个都如玉像神仙。 乐音悠悠,清朗肃穆,灯烛闪烁着火光。 许群玉闭着眼,发丝略微散乱,双手掌心向上,分立在膝上,微微垂首。 他身后的李奉湛源源不断地将炁渡入他的体内,方杳能隐约看见有波纹在他们两人身周浮动。 那是李奉湛的炁,近乎无色,已经接近仙人境界。 “我留在人间,只是为了你和群玉的事情。” 这话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方杳垂下眼看着地面。 过了三个小时,乐声结束。 许群玉没醒,但脸色终究是恢复了。晓山青和莫问声将他扛回房间,商徵羽收拾残余的灯烛。 方杳沉默地和李奉湛站在一起,片刻后问:“他在慈悲殿顶楼的办公室里拿出了算盘,是在做什么?” “他在算命数。道士非要算不能算的东西,就会被反噬灵台。” 她又问:“慈悲殿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操纵?目的是什么?” “我的重瞳看不到。” 方杳一怔,猛地抬头,下意识问:“为什么?” 李奉湛侧过脸来看向她,“因为归我管的这一千年已经过去了,下一个千年是群玉的。” 他上次在明心楼也说过,方杳没想到竟是这个意思。 几人安置好许群玉就准备离开,临走前,商徵羽给了她一个地址,说:“师姐,有什么事,您随时去找我,问声现在也住在我那里白吃白喝” 莫问声:“啧,我天天给你端茶倒水,怎么说是白吃白喝呢?” 商徵羽没看他,继续对方杳说:“二师兄今天就能醒过来,之后需要休养,不能消耗太多灵炁。” 方杳跟她道谢。 商徵羽将发丝别至耳后,露出个柔软的笑,附在她耳边说:“我一直给您留了个漂亮的大房间。” 她目送着他们离开。 等大门关紧,方杳才回到卧室,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鲜有看见许群玉这么安静的时候。 她每天清晨睁开眼,许群玉就总是在忙碌,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忙和有关她的事情。 就在方杳出神之际,床上的人睫毛微颤,终于睁开了眼。 “师姐。” 他声音虚弱。 方杳立刻俯下身,“感觉舒服些了么?” 许群玉掀起眼皮看向她,漆黑的瞳仁里堆满了恹恹的情绪,“嗯。” 他揽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他这虚弱的样子让方杳实在不忍心,她问:“徵羽说你要补炁,不如我用阴阳经的功法渡炁给你?” 他静静看着她,“可我现在没有力气。” 她摸了摸他的脸颊。 冰冰凉凉的。 “没关系,我有力气。反正是渡炁给你,就像上次一样,我懂的。” 许群玉听她的话,靠坐在床头,双手虚扶着她的腰。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长睫毛掀起,目光温柔且专注地看着她。 等方杳坐下,他轻哼一声,脸色浮起病态的嫣红。 方杳像上次那样,将灵炁从鹊桥送入他体内。 晶莹的玉色通道里,金色雾气果然少了许多,她撕下许多抹炁,照阴阳经的方法往通道里送去。 只见那几缕金色雾气从她手中飞起,还没往融进通道原有的雾气中,就传来一声少年的低呵。 “你在干什么?!” 她一看,又是和许群玉长得一样的少年。 只是这少年跟上次的打扮不一样。 他身骑白鹿,腰间佩剑,英姿勃发,定在距离她几步之远的位置,将她送出去的炁尽数打散。 少年说:“我是许道君的身神,坐镇命脉,受阳神大人命令巡逻体内各天宫,你擅闯道君体内,还试图送炁入他灵台,是想做什么?” 方杳心想,这些身神怎么不对齐一下信息,难不成每次见一个都要解释一次? 她说:“我是群玉的妻子,他受了伤,我给他渡炁。” 少年神情倨傲,“许道君没有结契,你骗人。” 她面无表情:“我们在民政局领证了。” 少年:“民政局是什么?” 方杳:“总之,我在给群玉渡炁,这是救他。” 少年鼻尖轻嗅,皱眉:“可你给的炁无法融入道君体内。你回去吧!” “等等——” 方杳话没说话,又像上次那样被赶了出去。 她睁开眼,看向许群玉。他秀挺的鼻尖冒了薄汗,眼中波光粼粼,双唇紧抿。 见她睁开眼,许群玉低低叫她:“师姐” 方杳身形一晃,倒在他怀里。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汗湿的额头抵在她脸侧,轻轻舒了口气。 她声音微哑:“为什么我的炁送不进去?” “因为我太虚弱了。”他轻声说。 方杳一开始并没有怀疑许群玉的说法。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她感觉自己身体的炁更加凝实了些,而许群玉则迟迟不见好,甚至看上去比昨晚还要虚弱。 可无论怎么问,他都只说打坐恢复即可。 方杳直接给莫问声打了电话,问《阴阳经》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可那小子居然不敢回答。 “我虽然皮糙肉厚,但没有三师兄抗揍,要是二师兄打我,我扛不住啊师姐。” 方杳虽然没问出个所以然,但这下肯定,《阴阳经》这功法有问题。 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离开慈悲殿的时候,方杳留下一抹分形。 此刻这抹分形正在兢兢业业地上班,在慈悲殿一处大堂布置会场。 她移神到分形,环视一周,发现自己到得早,其他员工没到,只有百朝闻等在入口。 “百先生,慈悲殿卖不卖消息?” 百朝闻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后说:“当然是卖的,只要你愿意供香火。” 她点头,“记账上就行。我想问的是双修功法。” “双修的功法?” 百朝闻听方杳问起这个,略琢磨了一下,说:“这是地字号的消息,你现在属于员工,内部价给你打九折,价格也不便宜,你确定要问?” 见她坚持要问,百朝闻也相当爽快,细细跟她说来,内容却跟许群玉说的没什么不同。 方杳还是觉得不对,便隐去她和许群玉的信息,跟百朝闻大致描述了一下许群玉的症状。 “如果真是这样,那不是双修,而是采补。” 方杳以为自己听错了,“采补?” 百朝闻继续跟她解释。 双修功法分为很多种,当前内丹一脉只接受以固元守精为基础的房中术。其余法门虽然也是双修,但多少都与纵欲相关。 而双修功法中最为邪门的,叫做采补。顾名思义,采补就是一方对另一方灵炁进行掠夺弱势方的灵炁被强势方炼化,纳入自身修为的通道。通道一旦建立,弱势方被称为鼎器,强势方被称为丹主。 第一次采补时,双方交合,炁体相融,就相当于建立了通道。炁进入谁的身体,谁就是丹主,在此之后,炁就只能单向流通,从鼎器源源不断通向丹主的身体。 “现在已经很少见有人用这种法门。不过在早年的时候是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掠夺的常见方式。” 方杳陷入沉默。 说到这里,她怎么可能还不明白。许群玉跟她玩了个文字游戏,说是双修,实际上是双修中的采补,还偏偏把她的思路往房中术那边引,让她一直没有怀疑。 正当她这么想着,百朝闻扶了下眼镜,声音颇有感叹。 “成仙能摆脱肉体凡胎,长生不死,谁不想成仙?所以那时候但凡有点能力又没什么底线的修士都喜欢这么干,宗门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都不少见,倒是白玉京出现后把这乱象杜绝。” 方杳没想到他一个慈悲殿的员工,反倒夸起白玉京来了。 她问百朝闻,“所以,您觉得白玉京是件好事。” “我可没这么说。” 百朝闻笑道,指着一旁的水晶花瓶说: “白玉京就像这透明的容器,里头装泥就浑浊,里头装水就清澈。但世间总是泥沙俱下,只看是东风压了西风,还是西风压了东风。当年仙使主导白玉京时,局面很混乱,对于道门而言有好事,但坏事更多。后来李掌门借登仙台那次惨案,以修士之身敢将诸仙使尽数斩了,道门倒是和碧落浮黎又过上了一阵安稳日子。” 所谓的惨案,就是康小蛮的事情。 方杳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问:“那您觉得白玉京现在怎么样?” 百朝闻看了眼时间,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方小姐,你该工作了,人手紧张,我还要去统筹接待的事情。” 方杳现在身上灵炁充沛,对分形控制也越来越娴熟,已经能双线控制。 从百朝闻处得到答案,她也不在慈悲殿多做逗留,扔下分形,移神回在家中的本体。 许群玉刚刚打坐完,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走进门来,立刻放下书,“怎么了?” 方杳说:“你学会对我撒谎了。” “我没有。” “故意误导也是一种撒谎行为。” 许群玉哪还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睫毛一垂,低声说:“我只是想让你尽快恢复,拆掉香火红线,早些摆脱罗法义。” “那昨天你怎么不说?” 他说:“因为我也想做。” 方杳一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可许群玉的样子又实在可怜。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说:“以后做什么决定,不管是不是为我好,你都要告诉我。” 许群玉竟然还提条件:“那你也答应我,以后不单独见师兄,也不单独见罗法义。” 方杳:“行。只要你压住脾气不多嘴不动手,想听多久听多久。” 他伸手:“拉钩。” 方杳微怔片刻,眉头一松,跟他拉了钩,“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 她没想到自己未卜先知。 第二天的时候,她是被闹钟闹醒的。这天是慈悲殿接纳各方参加登仙台筛选的日子。 方杳一看时间,匆匆忙忙掀开被子,对身边的许群玉说:“再过一个小时就是见面会了,你跟我一起去么?” “嗯。” 那声音尚带睡意,清清朗朗的,很好听。 方杳察觉不对,转头看过去,脸色猛地变了。 “群玉,你——” 许群玉见她神情不对,眉头一皱,“怎么了?” 他说完这句话,也发觉自己声音不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躺在她旁边的是个少年人,俊秀的眉眼尚带青涩,身上穿着的短袖明显大了许多,松松垮垮的——许群玉变回了少年时候的模样。 他起身拉住她的手,立刻为自己解释:“师姐,大概是灵炁不够,才没能维持之前的模样。” 方杳蹭地坐起来,“等等,先别碰我。”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这样子么?” 那当然不是。 方杳坚定地和他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严肃认真地说:“等你变回大人再问这个问题。” 许群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又说:“现在,你转过身去,我要换衣服。” 许群玉眼皮耷下,不高兴地扭过头。 窗外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出清清冷冷的弧光。 看来脾气也变回去了。《 》 50-55 第51章 终究情字难解(六) “你才马阴藏相。…… 豆浆香气儿从厨房里飘出, 方杳一边剥鸡蛋一边往厨房里看。 许群玉正在用法术给刚煮好的豆浆降温,身上衣服宽大,袖口折起, 裤脚也往上卷了两层。 他将豆浆放在方杳面前, 等她喝了一口又忽然拿开,把自己那杯挪到她面前, 面不改色地说:“拿错了, 你该喝这杯。” 说完, 他先拿起手中的杯子,对着方杳喝过的位置连喝好几口。 自从在清晨被婉拒亲密接触后,许群玉就开始了这样的消极抵抗。 方杳只当做没看见, 扯了下他的衣袖, 问:“你这样子要持续多久?” 许群玉想也不想就说:“很快。” “很快是多快?今晚能么?” 他沉默了。 如果只是灵台受损,许群玉也不至于变成这样, 偏偏这几天修炼《阴阳经》,他被方杳榨了好几次精炁,每次量还不少。 两厢作用, 体内的炁亏空得厉害。 方杳见他默不作声,心想果然。上次进入他的经脉,身神们因为灵炁变化而极度紧张,显然这不是小事。 她也不戳穿, 迅速调分形去商场买了几套合适的衣服。 等早餐过后, 衣服刚好送到,许群玉盯着那袋子上“青少年儿童服饰”的字眼, 不满地说:“正常的男装店也有码数,为什么非得买这种?” 其实袋子里的衣服都是清一色的素色衣物,既无图案也无标签, 布料绵软,和他之前穿得没有两样。 许群玉不满的是标签上的字眼。 而方杳就是要他看到这个标签。 在许群玉不情不愿地换上衣服后,两人终于再次进入慈悲殿。 和上次一样,由于在慈悲殿的身份不同,他们抵达时所在位置也不一样。 方杳站在自己宿舍的窗边往外看,许多员工打扮的人正往电梯里走。所有人神情肃穆,没人相互交谈。 登仙台即将开放,天命石要核定参与者资格,员工们这会儿正是去甲申层的大堂维持现场秩序。 她将分形送出员工宿舍,也随着员工们往甲申层去,自己用上藏息术,顺着电梯通道一路往下。 这次和许群玉一起来,围观见面会是次要,再次去查看地下一层才是主要目的。 地下一层,密不透风的黑暗被一抹火光撕开裂缝。 方杳走近一看,才发现是紫色符箓在燃烧。 “群玉?”她叫了声。 “我在这里。” 少年清朗沉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离得极近,彷如就在她身边,可火光所及之处却不见人影。 方杳吓了一跳,猛地往后退。 正在这时,紫色符箓燃尽,不远处又一道火光亮起。 许群玉双指夹着新符,往半空中一扔,那符箓就悬在空中。 方杳这才发觉其中异常——火光虽然亮,但光线所及范围比正常的地方小,所以她才看不见近在咫尺的许群玉。 她不止一次遇到这种异常,类似的情景在蓬莱、白玉京也出现过。 “这里的先天炁非常浓厚,不是人间的地界。” 昏黑之中,符箓漂浮,落在一道石门面前。 方杳眉头微皱,“奇怪,上次我跟百朝闻来的时候,没见到这里有门,直接就能看见天命石。” 许群玉:“我之前来过这里,当时就是有门的。上次你能看见里面,应该是百朝闻身上有权限。” “照你的说法,这里也是罗法义的办公室。天命石就放置在罗法义的办公室里?” “也许是这样。” 许群玉说。 “走吧,我们去柱子那里看看,罗法义千方百计拿到谢师兄的阴檀树,却把它送进柱子里,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他刚牵住方杳的手,就感觉到她身体一僵,想也不想就收紧五指,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牵手都不行么?”许群玉非常不高兴,“我什么都没做!” 方杳:“我只是下意识反应罢了。” 她主动牵起他的手,终于让他闭上了嘴。 许群玉不仅闭了嘴,还突然安静得过分。方杳心里疑惑,转头去看,恰好对上他清凌凌的双眼。 四周漆黑一片,让人容易忘记当下是何时何地,好像被隔离在一片封闭寂静的世界里,只有彼此紧挨在一起。 符箓即将燃尽,火光暗了下来。 那张青涩俊秀的脸庞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孤独感无缘由地侵袭而来,方杳一阵恍惚。 忽然,身边人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她的双唇就被轻轻咬住,唇关被撬开,对方的舌尖熟练地探入她口中。唇舌柔软,亲吻缠绵。 方杳反应过来,立刻推开许群玉,“你——” 没等她吐出第二个字,空气中砰地一声,响起火焰燃烧的声音。 许群玉的面庞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师姐,时间不多,就不要浪费在骂我这件事上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牵着她的手,目光认真正经地看向前方。 “这里有一股强大的炁,应该是从柱子里散发出来的。” “” 两人终于站在了柱子前。 柱上灵炁涌动,彷如水面一样此起彼伏,时刻有不同的人面显现。 方杳盯着柱子上的人面,定下心神,陷入沉思。 根据员工手册的记录,这根柱子名叫“森罗宝柱”。 森罗宝柱的两端分别抵着慈悲殿的顶部和底部,周围有防护阵法,连员工都不被允许靠进,更不可能发生外人硬闯的事情。 许群玉在慈悲殿顶楼有办公室,按照他的说法,石门后的办公室属于罗法义。那他们都能穿越护阵走到柱子前,倒也说得通了。 方杳转念又想到另一件事。 她上次推测慈悲殿至少有两个“股东”,所谓股东,自然是慈悲殿之内最高的存在。 许群玉对规则一无所知,所以不可能是股东。 所以有两种情况——慈悲殿的秩序内,要么罗法义的地位比许群玉高,要么两人之上还另有他人。 依照晓山青之前的说法,道门、仙界的地位都以强弱划分,那罗法义每次都打不过许群玉,第一种情况就不成立。而比许群玉更强的就该是仙人,仙人又不能离开碧落浮黎,那第二种情况也不可能成立。 方杳琢磨着这矛盾之处,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许群玉忽然说:“师姐,你看。” 她抬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了。 柱子上如水波一样的灵炁变化,渐渐凝聚成一张温润清俊的面庞——是谢枯兰。 方杳怔怔和那张人面对视,那双眼睛如此鲜活,好像从前那样温柔地注视着她,让她一时情起,心中不胜感伤。 “谢师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群玉却显得冷静很多,说:“可能是这柱子吸收了谢师兄灵台的缘故。” 听他这么说,方杳终于回神。 她略一思索,忽然问:“群玉,这柱子里会不会有另一个空间?” 许群玉眉头微皱,又打量了这柱子一番,随后从后颈处抽出骨剑,“把它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方杳连忙按住他的手腕,“怎么要拿出这把剑?” “还不知道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要是有什么意外,至少能挡住一击。” 不过他所担心的危险并没有发生。 这把骨剑像切豆腐一样将柱子割开一道口子,容纳两人进出。 两人踏进柱中,环视一周。 柱子内部同样是黑色,上有杂乱无章的金色纹路闪烁。 许群玉再点燃一枚符箓。 火光亮起,照出地面的异常。 地面正中有一个巨大的凹形玻璃,玻璃表面和内部都盘旋着一股白色雾气。 “这里面的炁很奇怪。” 许群玉的声音突然变了,从稍显稚嫩的少年声音变得成熟。 方杳一转头,发现他已经变回了成年人的样子。 许群玉在玻璃边缘蹲下身,“炁不仅浓郁,还非常清澈,能修复我的灵台。” “清澈是什么意思?” “炁分为先天炁和后天炁,天地之间流动的炁、人出生时从母体里带出的炁就是先天炁,其余都是后天炁,先天炁比后天炁清澈,而先天炁中也有分别。这柱子里的炁在先天炁中也属于最精纯的那类。” 许群玉声音一顿,“只有仙人的炁才能到这个地步。” 他指尖飞出一丝金雾,这抹雾像鸟儿一样在凹形玻璃上飞窜。许群玉随即笃定道:“这里都是仙人炁。” 方杳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仔细打量这面玻璃,片刻后说:“玻璃上好像有东西。” 跟外面一样,两人的运炁亮起的光芒只能照耀非常小的范围,加之玻璃上有炁笼罩,玻璃里的景象看不清楚。 两人合力把玻璃上覆盖的炁都收走,玻璃也一点点露出原貌—— “不对。”许群玉声音一沉,“这不是玻璃。” 这东西边缘剔透晶莹,隐约能看出下方和上方对称一致的边槽,这才让他们第一时间以为是玻璃,可当元炁一点点散开,上头隐约映出细碎的金色纹路。 “是镜子,是凹面镜。”方杳也迅速反应过来。 白雾从边缘逐渐消失,两人渐渐看见中间映着的—— 修长的四肢,健硕的身躯,精致的五官 这镜子里照着个高大的男人,双眼紧闭,身躯被铁链束缚,长发散开。 方杳脸色忽然变得苍白。 这人怎么是李奉湛的样子? 这凹面镜平放在地面,照映的就是柱顶的情形了。 柱身周围的金色纹路骤然大放光芒,她缓缓抬头,见顶部竟然真的锁着李奉湛的身体。 他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当她抬头那一刻,被重重铁链锁住的男人也睁开了眼。 一双重瞳直直盯着她,眉头压低,杀气凛然,异常狠厉。 方杳脸色苍白。 那瞳孔有如深渊,攫取她的神智、掌控她的身体。 埋藏已久的记忆突然苏醒,恐惧贯彻身体每一处角落。 “——师姐!” 许群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方杳终于回神。 “你看到的是术法引出的幻象,那不是师兄。”他沉声说。 她再次看向顶部,才发现那重重锁链所束缚的是一具形状怪异的身躯,细长苍白的躯干,硕大的头颅,杂乱如藻的发丝。 似人非人,怪异至极,偏偏这东西的肌肤、发丝都光滑柔顺,透着一股轻灵之气。 “那是什么?”方杳声音艰涩。 许群玉低声说:“是仙人的尸体。” “那我为什么会看见李奉湛的幻象?” 许群玉说:“我也和你看见了一样的幻象。我猜测是这凹面镜的原因,它也许有什么功能,可以折射出和这个仙人记忆有关的事物。” 方杳沉默一秒,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这是你师兄当年杀死的外道仙人。这镜子照出了它死前所看见的场景,也就是你师兄的脸。” “是。” 当年,李奉湛与内丹一脉仙人合谋,在成婚结契第二天后立刻去碧落浮黎,斩杀外道仙人,之后才有了降真城覆灭、升真玉律的一切事情。 方杳喃喃:“仙人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 “这道柱子之所以灵炁强盛,应该就是吸收了仙人之炁的原因。” 两人运炁飞行,一路往顶部飞去。 在柱底时,无论是从凹面镜看还是仰头往上看,仙人尸体只是形状怪异。 等他们越来越接近柱顶,才发现这具苍白丑陋的尸体巨大无比,站在它的后背往四周看去,仿佛身处一片荒芜的平原。 而这“平原”远处有几处不同寻常的凸起,像是隆起的山脉。 两人飞近一看,脸色都变了。 此起彼伏的“山脉”隐隐散发出呛鼻的气息,在黑暗中看不出颜色,燃火的符箓靠近,才照亮上头鲜红的色泽。 这不是什么山脉,是香火红线。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没想到你们会找到这里。” 方杳猛地转身,见罗法义的身体从黑暗中显形。他身后悬着翻涌的红线,似乎正在缝合这具仙人尸体,此刻并没有被发现秘密的慌忙,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她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说过了,只要您跟我走,我什么都告诉您。” 许群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连一个字都懒得说,抽出骨剑朝罗法义的方向横扫而去。 锋利的长剑上荡出阵阵波纹,柱内的炁开始杂乱无章地窜动,整根柱子都开始震动。 罗法义堪堪躲开剑身,却被长剑扫出的余波击中胸口,半跪在地上呕血。 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狼狈的时刻,脸上还是不慌不忙的神情,甚至能笑着对方杳说:“仙子,你看,我连仙人尸体都能找到,还能复活不了小蛮么?您只要跟我走,很快就能和她相聚,如果您总是拒绝我我毕竟也是有尊严的人。” 许群玉冷笑出声,举剑再次朝他刺去。 就在这一瞬间,方杳忽觉脚下震动,立刻大喊:“群玉,离开这里!”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只巨大的、如山一样的手朝许群玉压下——竟是是仙人尸体在动。 许群玉迅速收起剑势,反手朝那巨手劈去,却没能斩断那只手,只能堪堪抵住它下压的趋势。 罗法义看向方杳,“您再好好考虑几天,等下一次见面,一定要给我答复了。” 他说完这句话,被锁链束缚住的仙人猛然转身,将许群玉从身上抖落。 许群玉正要再次冲向罗法义,却见那早已死去的仙人缓缓张开了口—— 他脸色突变,抓住方杳,“师姐,我们走。” 当他们从柱子里跑出来时,整根宝柱上的人面开始同时发作。 怒吼、尖叫、哭泣柱上灵炁暴动,如同海浪般汹涌激荡,向慈悲殿各层涌去。 四座电梯坏了三座,各层走廊顿时狼藉一片,员工们惊恐地从各个房间里跑出来。 甲申层也乱作一团,正在天命石前接受审核的弟子们都慌乱不已,各宗门立刻带着自己的弟子离开。 百朝闻冲出会议厅,看着暴动的宝柱,摘下眼镜抹了把脸,转身对员工们说:“合格的员工在紧急情况下应该展现出专业的服务素质” 没人理他。 方杳的分形也混在人群里,准备去跟本体融合。 拥挤之中,她跟一个人迎头撞上。 “哎哟——” 这声音太熟悉了。 她抬头一看,对面的少年正呲牙咧嘴揉额头。他目光定在她脸上,先是一惊,随即转为喜色,“姐,是你!” 方杳来慈悲殿的目的之一就是找程宋,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 “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想问呢,您怎么在这里?” 两人此刻都注意到彼此身上穿着员工制服。 方杳说:“最近发生了许多事,说来话长。这里太混乱,我们去员工宿舍里细谈。” 当两人艰难挤进唯一能用的电梯时,方杳的本体已经和许群玉来到员工宿舍。 许群玉在柱子内吸收了的先天炁,本该恢复原来的样子,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刚刚吸收的炁直接在跟仙人尸体过的那两招里消耗殆尽,这会儿又变成了少年人的模样,甚至比之前还要小一些。 方杳的分形一推门进入就与本体融合。 程宋跟在她后面踏进门,目光一扫,落在许群玉身上,瞬间又是一惊。 坐在方杳身边的少年唇红齿白,面容稚嫩,看上去比他的年纪还要小一些。 程宋欲言又止,过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开口:“都说修行到最后,三花聚顶,齿落更生,白发转黑,马阴藏相。姐夫,你这是要飞升了?” 所谓马阴藏相,是经书上记载修行至极后返老还童的现象之一,说明修行者奉行返璞归真的道,精满无欲。 具体来说,就是性.器内缩,和孩子的没什么区别。 许群玉眼皮一掀,目光如刀,冷冷地对程宋道:“你才马阴藏相。”—— 作者有话说:公告的内容再在这里放一遍~ 因为替换章节过程中增加了一些细节,后面的存稿也要细修,再加上十二月期间三次元非常忙(之前特别想在11月完结也是这个原因),暂时不能像前段时间那样高强度修稿写稿,所以暂时按照隔日更的速度放新章。但根据目前大纲、存稿以及我修文写稿的速度,我相信十二月真的能完结(握拳 第52章 终究情字难解(七) 道士把感情当修炼…… 程宋一瞬间感觉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气, 尿都要被吓出来两滴,立刻喊道:“我道行浅,见识少, 您跟我计较干嘛!” 许群玉冷笑一声, 把威压收了回去。 他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精炁不足,跟马阴藏相绝对没有关系, 他本人更没有扮作小孩子的爱好。 好赖话都让程宋说了, 许群玉也适可而止, 围观的方杳默默收回了准备劝架的手,“先说回正事吧。程宋,你先说说你的情况。” 程宋可有太多话想说了。 他扯过一旁的椅子面对他们坐下, 重重叹了口气, “唉,您都不知道我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之前说想来慈悲殿打工的我真是个傻叉。只有傻叉才上赶着给人打工呢。” 程宋之所以在这里工作, 还得从上次他和方杳在地下医院分别的时候说起。 那时候恰好是许群玉想不开,准备效仿祝英台殉情的时候。她提前预感不对,让程宋将昏迷的卢般若和宋青陆带进慈悲殿治疗。 当时从张秀和陈惠芳那里察觉到香火不对劲, 她还让程宋也停止供香。 供香一停,程宋也成功过上了打工还债的日子。 方杳摸了摸鼻子,“虽然打工不容易,但香火的确有问题。出卖了劳动力就不用出卖灵魂, 总体来说还是划算的。卢般若和你小姨呢?” 提起他们两人, 程宋神情微黯。 “我照您说的将他们送进慈悲殿后,有人专门来检查过他们的情况, 说是灵台受损,需要送进森罗宝柱里治疗。可送进去到现在已经过了许多天,还不见他们出来。” “森罗宝柱?” 方杳脸色瞬间变了。 “那里面怎么治人?是谁跟你说的?百朝闻么?” “没错, 就是百经理安排的。当时,检查的人员说要送进森罗宝柱,百经理还专程去请示了老板。” 老板?那不就是罗法义吗? 罗法义这个人巧言善辩,心思深沉。 从他口中听来的东西就像剥洋葱似地得一层一层剥开,才能窥见一点点真实的信息。 之前和罗法义的两次见面里,方杳并没有多跟罗法义提起卢般若和宋青陆,就是这个原因——他愿意说的已经都说了: 卢般若、宋青陆和他之间的联系终止于她的魂魄不翼而飞时,而且两人在跟罗法义闹掰的时候带走了幻境的阵法。 这个信息跟当初她从卢般若口中听到的没有出入。 显而易见的是,他们当初必然闹了许多不愉快,所以两人在一开始对她是否是心魔的身份一无所知。而罗法义利用他们验证方杳身份的举动,趁机躲进幻境里,并在幻境结束时坐收渔翁之利,拿走了谢枯兰的灵台和里面的阴檀树。 罗法义从不是个大度的人,那森罗宝柱里面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程宋见方杳眉头紧皱,脸上闪过迟疑,说:“姐,当时我也怕其中有鬼,没有立刻做决定。但我亲眼看见有受伤的人被送进森罗宝柱后又从里面走出来。” 方杳一听,立刻问:“怎么走出来的?” “那柱子上不是有一层很厚的炁么,我看见那些炁凝聚成一道人形,最后裂开一道口子,将人送了出来。” 一直安静旁听的许群玉忽然开口:“如果真的是你说的那样,那根柱子确实有治疗灵台的效果。” 程宋见他语气笃定,好奇问:“您怎么那么快就能确定?” “因为我们进去看过。那柱子里都是精纯的仙炁,修复道士破碎的灵台轻而易举。” 方杳亲眼看见许群玉进入柱子后的变化,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倒是程宋越听越迷糊:“你们竟然进了柱子里?那里头还有东西?姐,您要不说说您那边的情况,还有刚才说什么供香是出卖灵魂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方杳简单将罗法义跟宋青陆、卢般若的关系,利用护生娘娘像吸纳香火,以及得到慈悲殿承认,能进入登仙台的相关事情说了一遍。 程宋:“我小姨竟然那么早就认识他了,她从来都没有跟我提过。” 方杳:“大概是你还小吧。” 这也是她没有详细向程宋提及细节的原因。 程宋脑子灵活,将仅有的信息略一盘算,就问到了关键处:“罗法义创造了幻境阵法,用香火红线缝合您的阴神将您复活,又用香火红线缝合仙人尸体,他到底想做什么?” 方杳摇头,“暂时还不知道,但不管怎么样我先带你出去。” “您能给我赎身?”程宋喜上眉梢。 欠香火这件事在她眼里已经算不上事儿了。她带着程宋到百朝闻面前打招呼,“他欠的香火都算在你们老板账上。” 她断定这时候那位老板不会对她说个“不”字。 百朝闻不敢置信:“算在老板账上?”他扭头看向程宋,“你怎么不早说你跟老板有关系?” 程宋挠头:“我也是刚知道。” 百朝闻半信半疑地再次前往地下一层请示老板,果然,他这次迅速地回来了,握着程宋的手爽快道:“你的工作结束了。以后要是对我们慈悲殿的工作感兴趣,可以随时联系我,不需要面试,薪资也” “我谢谢您。不过,”程宋把手抽回,“千金难买我自由。” 他真的再也不想打工了。 朝九晚六,上班要守纪律,不能打游戏,犯错还要被扣绩效,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现在程宋恨不得立刻回学校念书! 正巧,方杳就是要带他去上学。 海市。参音观音乐学校。 前台小姐问:“你们找商校长?预约过吗?” “没有预约,劳烦你安排一下。” “您的名字?” “许群玉。” 前台拿起座机电话,拨号码,“商校长,有位姓许——您在开会呀,好的,嗯嗯嗯好的好的。” 挂掉电话,前台小姐脸上挂着职业微笑:“抱歉,商校长现在不方便,我先给您做个登记吧” 这不是门派本部,而是实打实给青少年教学乐器的专业学校。方杳和许群玉在前台说话这会儿,好几个家长领着孩子上了楼。 普通人察觉不到的异常,他们两个看得清楚得很——整栋楼都被笼罩在强大的灵炁屏障里,普通人畅行无阻的地方对于修士却寸步难行。 方杳附在许群玉耳边低声问:“你没办法和徵羽联系?” 许群玉沉默片刻,说:“如果没特殊事情,她一般不想见我们。” 方杳乐了,转头对前台小姐说:“麻烦您再联络一次。就说一个叫方杳的人找她。” 她声音和缓,前台不好意思拒绝,又拨了一通电话过去。 刚说出方杳这个名字,那边电话就挂了,前台小姐正想劝他们改天再来,转眼就见楼梯上走下来一位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瞬间瞪大了眼睛,“商商商商校长——您是从七楼办公室飞下来的么?” 商徵羽快步走过来,笑着说:“师姐,早知道您过来,我就把您的房间提早收拾” “她不在外面过夜。”许群玉面无表情地说。 商徵羽仿佛是才注意到了她这位二师兄。 她对许群玉这副模样一点儿都不意外,微微一笑,含蓄道:“师姐住在我这里,二师兄恰好也可以休息几天,固本培元。” 很久没听见他们打嘴仗了,方杳非常怀念。 不过商徵羽很懂得适可而止,她知道许群玉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要真把他惹怒了,他那嘴就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上办公室说吧。”她挽住方杳的手,在路上简单介绍起这所学校。 电梯一路向上。 透过电梯门上折射的光影,方杳凝视着她身边一身干练,沉静秀美的女人。 当年她和李奉湛关系几度降至冰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许群玉不在,其余师弟大大咧咧,只有心思细腻的商徵羽发现了。 在某一天夜里,商徵羽忽然跑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认真说:“师姐,等我长大了,我自己立山头,开宗门,到时候您跟我走,咱们不住在这儿了!” 十六岁的商徵羽内敛而安静,做事规矩,在一众弟子里并不显眼。 方杳当时只以为她在安慰自己,但还是认真说:“好啊,师姐等你。” “叮”一声,电梯抵达七楼,门缓缓打开。 宽敞的落地窗外是繁华街景,室内茶香袅袅。 等办公室门关上,方杳笑着对商徵羽说:“我这次来,是给你送个学生。” 她拍了拍程宋的肩膀,“去,跟商校长打个招呼。” 程宋大步走向前,大大方方道:“商校长好。” “您送的学生,我说什么都要留下。” 商徵羽目光落在程宋身上,抬手在他的头部和脸部上迅速轻触几下,惊奇地说:“咦,您从哪儿找来的孩子,跟四师兄真像。” 方杳笑了:“那你肯定喜欢他。” “合眼缘。不过我就教不了他了。等四师兄回来,让他把这个徒弟收下吧。” 方杳倒无所谓谁收程宋为弟子,只要有人能给这小子在道门里当监护人就行。 不过她知道莫问声跟商徵羽从来形影不离,这会儿却不见他的身影,顺口问:“那问声去哪里了?” “慈悲殿在登仙台见面会的时候出现灵炁暴动,把各个宗门都吓坏了,白玉京又在开紧急会议。” 商徵羽说起这个就心烦,“天天开会,没完没了。我给四师兄安了个副校长的职位,让他替我开会去了。” 程宋对此深有体会:“三个小时的会,就最后十分钟说的话有用。” 商徵羽对程宋的欣赏又多了几分。她递给程宋一个小牌子,“这是我们参音观的令牌,你去天台找一只仙鹤,让它送你到宗门总部报道。” 等解决完程宋的事情,商徵羽转而问方杳:“您这次来肯定还有别的事吧?” 方杳点头,“我这次来,确实还有第二件事情要问你。” 她将和罗法义有关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问:“明心岛上,小蛮除了和我亲近,就只跟你关系最好。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罗法义的事情?” 商徵羽听完全程,面上露出惊疑,沉默许久后才开口:“竟然是罗法义但要说是他,倒也不奇怪了。小蛮当年的确跟我透露过关于他的事情。” 她放下茶杯,目光看向窗外,“当年,小蛮突然跟我提起她认识了一个有趣的外道,还想要见我。我担心她,又怕大师兄发怒,就答应了。见面之后才知道,那人就是罗法义。罗法义之所以要见我,是想向我打听您和师兄——” 她声音一顿,瞥了眼一旁的许群玉,“哦,我说的是大师兄。” 许群玉冷淡道:“你不用解释,我们能分辨。” “——总之,罗法义对您和大师兄当年结契的事情很感兴趣,接连问过我好几次究竟是哪个仙人准许的,有没有见过仙人降世的灵炁等等。 “他提问的方式非常奇怪,如果非要说,很像现在大学里做研究的人。我对这个人印象不好,没有回答,也警告小蛮不能再接触他,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聊完之后,商徵羽又泡了壶新茶,说这是她从明心岛带走的茶种。 许群玉起身说有事先出去,留方杳和商徵羽单独坐在一起。 他一走,商徵羽就轻轻叹了口气。 她看向方杳,“师姐,我担忧。您真的爱上二师兄了么?凡人把感情当归宿,道士把感情当修炼,我以为您和大师兄结束之后,会宁愿” 方杳知道她的意思,垂眸看向面前的茶水,“徵羽,你不用担心。我心里想得明白。人死过一回,能想明白很多事情。” 商徵羽凝视着她,过了很久才开口,“没关系,我只希望您过得高兴。如果有一天” 她声音顿住,温声说:“对我来说,能等到您看见我自立宗门的这天,让您知道世上总有一个安全舒适的地方可以去,我就已经满足了。” * 在见过商徵羽后,两人直接回到了宜云的家里。 方杳洗过澡后躺上床,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刚才徵羽的话点醒了我。罗法义的举动看起来奇怪,但如果把他当做一个研究者去看待,似乎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许群玉在浴室里也能听见她说话,用传音问:“你觉得他在研究什么?” “成仙。” 方杳提出了一个离奇的猜想。 可看上去,罗法义所有的行动都是围绕复活进行,复活的法术,又怎么能让人成仙呢? 方杳想不通。 浴室的门打开,许群玉说:“想不通就不想了。” 方杳抬头看去,神情一顿。 他刚洗过澡,浴巾围在腰间,上身赤.裸,虽然是少年时候的样子,身材却已经十分挺拔结实,光线下的肌肉线条起伏,明暗交织。 许群玉本来是要去衣柜里拿方杳给他买的新衣服。 他已经认命,准备去书房打坐运炁,力求尽早恢复原样。 两人住的房子按照普通人的标准来看不大不小,就是普通小夫妻住的规格。卧室放有衣柜,为了节省空间,衣柜放在靠近床的墙边。 许群玉往衣柜走,看上去却像是要躺上床的架势。他没走两步,一个枕头从天而降,精准砸中他的脸。 方杳抬高声音:“回浴室去,把衣服穿好再出来!” 枕头顺着许群玉的胸口往下,把他腰间的浴巾一并带落地面。 她动作一顿,心中顿生尴尬,下意识闭上眼睛,音量也低了下来,“我没想到——” 还没等她说完,床边的位置猛然下陷。 方杳心道不好,又不敢睁眼,犹豫之间就被人猛地推倒在床。 她撑起身体想坐起来,身上的人已经先一步横跨在她胯部的位置,将她死死压住。 方杳更不敢睁眼了,抬手想推开他,又想起这人此刻没穿衣服,连忙抬手准备拿自己的枕头当工具。 这一下,两只手也被许群玉牢牢扣住,压过头顶。 她彻底动不了了。 “睁眼。” 他说。 方杳幻想自己已经瞎了。 “师姐再不睁眼。” 许群玉明显生气了。他空出的那只手在她的脖颈处摩挲片刻,一路向下,指尖勾住她略低的领口,骨节抵在她柔软的胸.脯上。 “我就帮你把衣服脱了。” 方杳还是没敢睁眼,无可奈何开口:“群玉,你” “嗯?” 她还没说完,忽然发觉不对——许群玉原本稚嫩的少年声音变得成熟起来。 方杳半信半疑地掀开眼皮。 入眼是起伏的喉结和冷冽的下颌线。 身上男人宽肩窄腰,身形高大,沉沉压在她身上,像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许群玉不是精炁亏空么? 怎么变回来了? 方杳心中疑惑,随即察觉到身上人此刻安静得有些不妙。 视线上移,许群玉正垂眼看她,长睫洒下一片阴影,高挺的鼻梁上浮动着清冷而危险光线。 勾住她领口的指尖发力往下拉扯,他声音缓慢:“师姐别乱动。要是乱动,我就立刻变回十七岁的样子。” 第53章 终究情字难解(八) 如果我们与她交合…… 方杳定定和他对视片刻, 扣住他的手腕。 “你这样强行变回原来的样子,会不会有不好的后果?” “不管有没有后果,变都变了。” 他说。 “十七岁的样子不讨你喜欢, 现在你总该觉得我顺眼了一些。” 方杳轻叹一口气, “你怎么会这么想?” 许群玉轻哼一声,扣住她的腰, 让她骑到他身上来, 随后空出一只手打开阴阳经。 “你猜想罗法义在研究仙人, 的确很有道理。如果是这样,他留在你体内的香火红线恐怕别有用处,留着是个大隐患。我本来想等运炁两天, 恢复后再” 他声音一顿, 没好气地说:“反正都到现在这样了,一不做二不休, 我们直接试试炁体融合,将香火红线除去。” 卧室内,阴阳经投射的图像浮在半空中。乾道与坤道相对交叠而坐, 如两瓣莲花缓缓展开。 男感坚强,女动辟张,二气交精,流液相通。 方杳将炁送入许群玉的体内, 再次站在交错纵横的玉质通道内。 这一次的视野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稀薄的金色雾气浮动,如梦似幻。 方杳心里却升上几分不安。 虽然许群玉变回成年的样子, 但他经脉里的炁却越来越稀薄。 正因为炁的稀薄,她第一次发现通道墙壁上还有痕迹。 “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 而心自静” 竟然是清净经。 许群玉略带喘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我体内的炁稀薄,身神虚弱,你正好抄近路,直接顺任脉往上,直接到泥丸宫里找到我的阳神。他只要看见你,一定会愿意帮你体内拆除红线。” 方杳沿着这玉色的路往前走几步,见到的第一位身神就是之前见过的太仓。 他不像上次那样端坐修炼,而是侧躺在珠玉床上,手撑着脸,俊秀的脸庞陷在散乱的长发中,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见她出现,少年一个激灵坐起来,“你怎么又来了?” 方杳说:“你不是去问阳神了么?阳神怎么答复你?” 少年哼一声,“别说了,泥丸宫关闭,阳神大人谁也不见,连驻守命门的大人们都见不上他。你回去吧!” 说完,他打了个呵欠,又躺在了珠玉床上。 方杳见机,立刻踮脚往里冲去。 “哎——”身后遥遥传来少年气急败坏的声音,“你怎么乱跑啊!” 眼前景色变化,玉质通道内逐渐显现出少许建筑,先是玉做的凉亭、石桌,随后渐渐变为阁楼高台。 每一处都有身神出现,或坐或卧,有着和许群玉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身穿素衣或华服,都是没精打采的样子。 身神们看见她飞过,无一不面露惊愕,随后纷纷紧张又生气地追在后头。 “怎么有人敢擅闯许道君的体内天宫?!” “她往泥丸宫去了!” “阳神大人那里——” 穿过长长的路,方杳遥遥看见一座玉质宫殿。 晶莹润泽,恢弘无比。无数金色雾气从宫殿中溢出,漫向四面八方,又从各处通道回流至殿内。 半透明的殿门后,隐隐能看见一道少年身影,背直如松,长发高束,就在门后打坐。 “快停下,你不要命了么?!” 有身神大喊。 方杳对警告充耳不闻,她知道这座华丽的仙宫必定就是许群玉的灵台,里面那个少年就是许群玉的阳神。 她冲到紧闭的宫殿大门前,正想试试这门上有几重机关阵法,却没想手一抬,往前一推—— 那沉重的玉门便缓缓向里,打开一条缝。 方杳愣了。 她这才意识到,太仓身神说泥丸宫关闭,意思是门合上的意思。 他们不想冒犯阳神,见门合上就不去叨扰。 许群玉少年时做事一板一眼,没想到他的身神也有着一样的性格。 思及此,方杳铆足力气,直接将一侧大门用力往里推去。 沉缓的嗡鸣声响起,两扇门间的缝隙变大。 金雾从门缝中急速涌出,如大风一般吹得她几乎要睁不开眼。 方杳抬手试图挡住迎面而来的汹涌灵炁,勉强睁开眼,从指缝中看去。 里头金光大作,少年背光而坐,闭着眼,发丝飞扬,面孔隐没在刺眼的光线里。 感应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开眼。 面庞阴影之处,他漆黑的瞳孔淡漠而平静。 方杳身体一僵,下意识要走近去看。 就在这时,有人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将她拦腰抱起。 视线骤然倒转,下一秒,她竟然骑在了一头白鹿上。 驻守命门的身神将她圈在怀中,扯动牵引白鹿的红绳,冷声道:“你的胆子真是不小,竟然敢直闯许道君的泥丸宫。要是惹怒了阳神大人,他可以直接击碎你的灵台!” “就是群玉要我进来找阳神的” 方杳趴在白鹿的脖颈上,忽然眉头紧皱,声音断续。 “道君为什么要你进来?” “他说,阳神可以解开我灵台的香火红线。” 身神也是许群玉的一部分,此刻两人一起坐在白鹿上,无异于炁体紧密相触。 玉冠少年紧盯着面前的女人。 见她片刻间就目光迷离,双唇紧抿,他的脸上也泛起薄红。 可他心中持正,无意旖旎缠绵的事情,随即清了清嗓子,说:“不管怎么样,阳神大人没出手,说明他愿意放你一马,你且回——” “叮呤——” 正当身神准备将方杳打发走的时候,宫殿内忽然传出清脆悠长的铃响。 另外几位骑马御鲲,佩剑持弓的身神走过来。其中一位说:“司命,阳神大人要我们去她的体内,按道君的意思替她将香火红线解开。” 名为“司命”的身神说:“既然是这样,那就去吧。” 他伸手扣住方杳的腰部,让她背靠在他的怀里,空出的手握紧缰绳,随即听见御鲲的身神说:“骑行颠簸,我来抱着她吧。” 司命身神扭头看他,眉头拧紧:“心主,你管那么多作什么?” 名叫“心主”的身神微笑:“我们就是道君,道君就是我们。她虽然没有与道君结契,却已经跟道君阴阳合和,有夫妻之实,我们当然要为她着想,怎么让她舒服怎么来。” 方杳浑身酥麻,连这一抹进入许群玉体内的意识都浸在难以言喻的舒爽中。 她只听身后少年不爽地轻哼一声,将她抱起,送给了心主身神。 心主身神盘腿坐在金色的鲲上,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扣住她膝窝,让她稳稳坐在他的怀抱里。 马蹄声响起,又有一位身神凑过来,屈指碰了碰她的脸颊。 方杳掀起睫毛看过去。 那和群玉模样相同的少年眼中露出笑意:“你们瞧,被我们碰一下,她就舒服得不得了。如果我们与她交.合,她岂不是要到极乐去了。” 心主身神叹了口气:“鹊桥,没有阳神大人命令,我们不可以擅自行动。” “我知道,只是说说罢了。” 鹊桥身神这么说着,指节却在她脸颊边流连。 等她往心主身神怀里瑟缩,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手,驭马向前,对其他身神说:“跟我来吧。” 六七位身神聚在一起,顺着任脉往下。 玉质通道尽头是一条奇怪的桥。这桥呈半拱形,一半是剔透的玉,另一半却是人间常见的石桥。 石桥上青苔潮湿,野花丛生,尽头立着月洞门,柳枝掩映,别有一番宁静。 心主身神停在玉桥这头。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轻叹一声:“真美。” 方杳额头抵在他肩头,浑身蜷起,脸颊绯红如烧。 她压抑着喘息,轻声问:“这是哪里?” “这里就是鹊桥,对应肉*身的会阴之处。道君和你正在交合,所以体内天宫里,你的桥和他的桥正连在一起。你看,那道门就是你身体的入口。” “你们既然和群玉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要叫他道君?” “人的意识有深浅,体内脏器有主次,身神与本体之间自然也有尊卑。但我们终究是一体的,道君现在感受到的,我们也感受得到。” “可你们明明” “因为有清净经。”心主身神指着玉质通道的墙壁,“上头刻了十万余次,是道君从小到大抄写过的次数。” 鹊桥身神走在最前,对驻足的同僚们说:“要进去了。” 他话音一落,胯.下白马扬蹄,踏上青石桥面。 这一瞬间,方杳猛然睁眼,意识全然空白,仰颈呻.吟。 坐骑之上,打扮各异的少年许群玉们掀开柳枝条,闯入她的月洞门,在她体内天地中驰骋。 她视线彻底模糊,眼前景象化作色彩各异的光斑。 光斑交错、融合,变为绚烂的霞色,如潮水般向她翻涌而来,包裹她的身体,将她送上高高的云端。 “群玉” 在灵台内,方杳的阴神也被这快感诱惑。 她跪坐在紧闭的门前,鼻尖冒汗,胸口起伏,急促地喘息着,双手用力扒着门,试图找机会跑出去,真真切切地和许群玉的炁体交融。 可门缝后只有重重红线,什么也看不见。 此时此刻,身神们也犯了难——这里实在是太干净了。 方杳没有真的肉身,所以她的体内天宫都是半透明的虚像,这里是人间的景象,青山村落,小桥流水,古巷人家。 只是这些景象都有金色的炁构成——这是许群玉的炁。 唯一不同的是那天边刺眼的红光,平白多处几分诡异的不详气息。 两名身神朝那红光之处飞去,却怎么也看不到天的尽头,只好折返回来,说:“她的灵台被人藏了起来。” 心主碰了碰已经神志不清的方杳,清朗平和的声音让她稍微清醒几分,“你的灵台在哪里?” 方杳抬起手,给他们指了个方向。 严格来说,被心主身神抱在怀里的是她的一抹炁。炁和阴神能相互感应。 身神们照她说的方向去,却仍然什么也看不见。 “真的是在这儿么?这里什么都没有。” 可方杳已经不能回应他们了。 她在心主身神的怀里,双腿蹭着他的衣袖,在极度的快乐中抽泣起来。 “不好,她第一次和我们这样接触,时间太长,怕是承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鹊桥身神脸色严肃,调转马头。 “凭我们恐怕也找不到她灵台所在,先回去把情况告知阳神大人,等他做决定吧。” 卧室,光影浮动。 许群玉闷哼一声,身体伏倒,重重压在方杳身上。 与此同时,她紧紧环抱住许群玉的脖颈,在身神们离开时颤抖着抵达了极乐,最后昏昏沉沉地晕了过去。 * 翌日。 阳光灿烂,窗外的玉兰树叶在微风中摇曳,清幽的玉兰花香气儿钻入房中。 方杳在床上睁开眼。 昨夜的修炼后的感觉还鲜明地留在身体里,整个人轻盈若飞,愉悦溢满心间,好像天底下就没有值得烦恼的事情。 她下意识寻找许群玉,想和他继续拥抱温存,一翻身才发现身边的床空空荡荡,连残余的体温都没有。 推门离开卧室,方杳四下一看,书房、客厅、厨房里都不见人影。 阳台处,问丹卧在窗边打瞌睡,小梦貘趴在它的背上正半梦半醒地甩鼻子。 可她明明感觉得到许群玉就在附近。 “群玉?群玉——” 不知道从哪里忽然冒出一道恹恹的声音:“我在这里。” 清脆、稚嫩,宛如七岁孩子。 方杳手一顿,惊愕地看向沙发背后的方向。 一个小小的身影慢吞吞从角落里挪出来。 白生生的脸颊,浓黑的头发,身上只套了件长袖,袖口卷了许多层才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 许群玉面无表情和她对视。 方杳惊呆了。 “之前灵炁不足,身体才回溯成十七岁的时候。昨晚强行恢复以后又给你渡了炁,彻底透支,所以身体继续回溯” 他声音还算冷静。 听他解释完,方杳终于冷静下来。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许群玉看着她认真说:“可你不要把我当成孩子,我毕竟已经千岁多——” 方杳掐住他的脸,指尖传来绵软的触感。 是啊,许群玉长这个样子的时候,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 方杳伸手将他抱进怀里,在沙发上坐下,又捏了捏他藕节似的手臂:“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 “很快。” “很快是多快?明天?一个月?”她细问。 许群玉仰头,盯着她看:“你想做什么?” 方杳:“我在想,把书房空出来,布置成你的小房间。” “书房不小。” “‘小’只是一种修辞。” 许群玉不说话了,绷着脸,薄白的面皮开始涨红,半晌才憋出一句:“我现在是你的丈夫!” 方杳:“可就算现在带你出去,人家也不认呀。” 这时,门铃忽然响了。 有人传音进来:“姐,我是程宋,来替我师父送消息。” 许群玉眉头皱起,嫌程宋来得不是时候,对方杳道:“让他在门外说就行。” “打个电话远程传音的事,问声派他直接过来找我们,肯定是重要的事。再说了,他现在是问声的弟子,都是一家人,怎么能让人在外面等着。” 方杳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可以去房间听。” 许群玉的倔脾气却上来了。他转身坐上沙发,“我又不是见不得人,让他进来就进来。” 见他这么说,方杳真打开了门。 程宋果然已经拜了师,这会儿换了身参音观的校服,月白色缎面衣裳,颇有风流倜傥小道士的气质。 “进来吧。” 方杳刚说完,正想转身领他进门,程宋忽然扑通跪下,给她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 “多亏有您,我已经拜了师父,今后不是无门无派的流浪儿了!” 她吓了一跳,连忙将他扶起来,“你一个新时代青少年,倒是把老规矩学了个十成十。” 旧时候道士拜师就像许群玉那样,师父和师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无论好坏都必须生生受着。 “规矩还是该有的。” 程宋咧嘴一笑,又恢复了原来那副皮猴儿般的样子。 “不好意思啊姐,这么早来打扰您。我师父和师姑都被山青师伯叫去白玉京开会了,我来接您和姐夫师伯去明心楼,他们有要紧的事情要跟您二位说。” 这小子很会自己创造词语,按辈分,他该叫许群玉师伯,按以前的关系,他要叫许群玉姐夫。 两个词儿凑一起,被他喊得十分顺口。 程宋探头一望,“姐夫师伯不在家?” 他话刚说完,目光就定在沙发处的七岁小孩儿身上,迟疑道:“你们啥时候生了孩子啊?怎么跟姐夫长那么像,没您半点儿影子” 许群玉嗤笑一声,开口:“没有飞升的道士炁体相合,只能造出不开智的灵体,哪能造真人。你还是回去让你师父好好教教你吧。” 孩子声音清脆,语气却十分老成。 程宋一愣,“姐夫?” 他再次用目光将面前地小孩儿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打量一遍,小心翼翼地调整称呼:“姐夫弟?” 这小子实在太过震惊,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您这回是真的马——” 下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半空中忽然出现一道金色的大掌,将他一巴掌拍到墙面,生生把客厅和书房之间的墙砸穿。 灰尘飞扬,白鹤惊叫。 小孩儿跳下沙发,走到呆立在原地的方杳身边,牵住她的手,扭头看向对不远处被破砖头压着的少年。 “今天师伯我就教你门内的真规矩。” 他声音脆生生的。 “对长辈不敬不仅要挨打,还得收拾残局。我们在楼下等你,你用法术把家里修补好了再下来。耽误了时间算你的。” “可这” 方杳被许群玉强行拉走。 等许群玉走远,脚步声彻底消失,砖头堆里的少年才窝窝囊囊地伸出手臂。 朝门口的方向比了个中指。 * 十五分钟后,轿车驶出小区。 车上,程宋大致说了情况:“师父跟我说,因为慈悲殿主导登仙台的事儿,灵均宗的周家说天意有变,是咱们天门的责任,非要我们让权。当下白玉京分裂成两派,各宗门站队,还有许多人在观望总之乱成了一团,再加上登仙台的事情,这才请您两位一起去楼里谈事……” 许群玉冷笑,“登仙台大事当前,倒先闹起内讧来了。” 他现在模样像仙童娃娃似的,脸上露出讥讽的神情,看得怪渗人的。 不过程宋只敢悄悄嘀咕,生怕许群玉再次将他一掌拍飞。他坐在副驾驶上,透过后视镜悄悄看向后座。 方杳正在给许群玉盘发髻。 他原本是短发,在她的要求下将头发变成及腰的长度。等车停在明心楼前的时候,方杳刚好完成盘发工程。 车门一开,头顶双髻的仙童跳下车,两髻上系着的发带翩飞。 守门的道童盯着他看,“呃,您您是” 许群玉下巴微扬:“开门。” 大门打开,许群玉牵着方杳的手进门——尽管看上去是他被方杳牵在手里。 程宋跟在两人身后,三人就坐在一楼沙发上喝茶,等晓山青他们开会回来。 好在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大门再次被打开。 晓山青正和身后的商徵羽、莫问声低声说话,他迈步跨进门内,目光一转,立刻落在沙发上的小孩儿和方杳身上。 谈话戛然而止。 晓山青脚步停下,迅速退后。 “砰”一声,大门被关上。 三秒之后,晓山青再次推开门。 他面无表情地和坐在沙发上的小孩儿对视。 许群玉:“你没走错。” 晓山青:“我以为我疯了。”—— 作者有话说:“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清净经》 “男感坚强,女动辟张,二气交精,流液相通。”——《玄女经》 第54章 终究情字难解(九) 静水流深。…… 直到几人都各自在沙发上坐下, 晓山青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许群玉。 “上次师兄设阵,已经把你的灵台修复好,按理说你休息两天就该好全了, 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许群玉靠在方杳怀里, 也许是太过舒服,声音也变得懒懒散散的, “灵台是好的, 只不过是炁有亏空罢了。” “炁有亏空?你干什么了去了能亏空这样?” 晓山青一脸狐疑。 都是修炼了一千来年的道士, 经脉内灵炁若海,奔流不断,亏空到这个程度, 像是被人吸干了精炁。 《阴阳经》是莫问声从土里挖出来给许群玉的, 因此莫问声对其中原因非常了解,他此时坐在一旁, 微笑不语。 商徵羽跟莫问声穿一条裤子长大,两人之间没有秘密,她也笑而不语。 方杳笑不出来, 只觉得这事情究其原因实在让人尴尬。 她避开晓山青疑惑的目光,低头对赖在她怀里的许群玉说:“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你模样变回去了, 怎么习惯也变回去了。” 许群玉没动, “这样舒服。” “现在是谈正事的时候。” “好吧。” 许群玉慢腾腾坐起来,转身飞到了卧在地上打瞌睡的仙鹤背上, 盘腿坐下,手肘抵在一侧膝头,没精打采地撑着脸。 “谈正事吧。” 师弟妹三人被李奉湛领上山的时候, 许群玉已经长成芝兰玉树,超然脱俗的少年。 就连喜欢跟他打架的晓山青,都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这二师兄道骨仙风,只不过是寡言少语,才动手不动口。 原来一切不过是假象,许群玉只是自小就有狗脾气罢了。 晓山青从他身上挪开目光,向方杳提起了正事。 “师姐,大致情况您应该已经清楚。这次请你们回来还有一个原因,是大师兄闭关了。” 方杳一怔。难怪最近不见李奉湛,原来是闭关去了。 她目光又瞥向鹤背上的小孩儿。 许群玉这次爽快地同意来明心楼,看来也是因为早就知道了这件事。 她心里清楚,李奉湛此人掌控欲极强,一直管着天门和白玉京的事情,在这种时候闭关实在很奇怪。 晓山青见她眉头微皱,解释:“照理说,大师兄这时候应该已经飞升,而飞升的仙人必须留在碧落浮黎。他强留人间许多年,受到规则影响,之前强行开了几次重瞳,阳神受到不小的影响,已经不适合再出来行走。” 也正是因为李奉湛不在,白玉京里才吵得尤其欢。 按理说,晓山青跟着李奉湛忙前忙后那么多年,应该能压得住场子。但麻烦的是灵均宗的周应庚与他的天赋、资历都相似,这时候跳出来非要公开叫板。 再加上白玉京失去了登仙台的主持权,无异于内丹脉仙人失道的信号,这错误被扣到了悬象天门头上。 方杳一听,立刻说:“关于登仙台的事情,我和群玉也有新情况要跟你们说。” 她将森罗宝柱内的情况和遇见罗法义的事情详细说了起来。 当方杳在说事儿的时候,鹤背上的许群玉开始闭目养神。 精炁亏空容易疲倦,他的呼吸声很快变得均匀而缓慢。 “师姐的意思是说,慈悲殿背后的老板之一就是罗法义,他在借慈悲殿和登仙台的名头谋划成仙的事?” 商徵羽眉头拧紧。 “如果是这样,天道怎么不管呢?” 莫问声坐在她身边,双臂搭在沙发背上,哼笑一声。 “大师兄不是说过么。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说不定天道此刻就在看人间的热闹。” 晓山青捏着眉心。 “如果是这样,白玉京内的事情倒是其次,罗法义这个人纯属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仙人尸体——从碧落浮黎掉下来的破烂东西都能被他变废为宝,哈。” 那仙人就是李奉湛当年亲手杀掉的,晓山青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这件事。 他总觉得李奉湛对慈悲殿和登仙台的事情并不在意,这跟李奉湛以往的习惯做法很不一样。 在闭关前,李奉湛甚至没有多余交代什么事情,只说:“你看着办就行。” 作孽啊。 大师兄不在,二师兄靠不住,他只能自己拿主意——拿个屁,事情到这个份儿上,许群玉不干也得干。 晓山青沉默片刻,说:“罗法义的事情,我要去白玉京里通知其他宗门。但各宗门存在几千年,老古董都傲慢得很,多数都不可能因为一个外道闹事就放弃登仙门的机会。徵羽,你就不要带弟子去了,我会带人一同进登仙台,一是保护那些弟子,二是把罗法义处理掉。” 他看向正在打瞌睡的许群玉,叹了口气,转头对方杳说: “师姐,这回登仙台里的情况复杂,我总有不好的预感。如果这次我没有及时回来,您一定要让二师兄不要再偷懒,必须接手天门和白玉京的事情” “不需要。” 就在这时,本该在鹤背上睡觉的许群玉忽然睁眼,打断了晓山青的话。 “我会进登仙台。” 晓山青一愣,“你这样子去凑什么热闹?就在家陪师姐吧。再说了,你一直不在白玉京,不清楚里头各宗门的事情,那地方又不是靠拳头管人。登仙台里要是出了事情,天门也没人管。” “那你就一起去。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 小孩儿神情平静,稚嫩的声音给出了极重的承诺。 晓山青竟然有些感动。 可这感动只持续了两秒。 小孩儿又冷静地说:“但如果我在登仙台里出事,你大概率也没本事活下去。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天门就交给师妹来管。” 这回轮到商徵羽愣了:“我?” 许群玉点头,对师弟妹三人说:“论天赋,你们都比我差一些,这是没办法的。” 晓山青:“” 商徵羽:“” 莫问声:“您如果不想夸人,也可以不说话。” 许群玉:“但是,除了山青外,徵羽师妹的心性最坚定,要比我适合当掌门。问声灵巧有余,性格却比我还散漫,跟我一样不是当掌门的料。” 他虽然不管事,看人却极为准确。 商徵羽笑着说:“要是让我来当天门的掌门,我可就让天门并入我的参音观了。” 许群玉毫无所谓,“都是虚名而已,不管叫悬象天门、悬象地门还是参音观,不过是一个修行的地方。心性好的,在菜市场都能成仙,心性不好的,送去碧落浮黎都没有用。” 话说到这里,晓山青却还是不赞同,倒不是不相信商徵羽的能力,只是觉得许群玉以往不折腾,偏偏这时候来个大的。 他说:“你去了,那师姐呢?” 许群玉一听,耷下眼皮,“师姐也要去进登仙台。” 声音里明显有不情愿。 其余三人知道许群玉这是劝不动方杳的意思,都纷纷看向她。 商徵羽声音难掩担忧:“师姐为什么要去?罗法义在您灵台里种了香火红线,本来就是一个大隐患” 方杳说:“罗法义说他能复活小蛮。” 空气一瞬间陷入寂静。 师弟们都不敢吱声,只有商徵羽谨慎地开口:“复活这件事并不简单,您能醒过来,二师兄的炁、罗法义的香火红线,还有完整的魂魄碎片都必不可少除了香火红线外,其他两样几乎难以实现。” 鹤背上的许群玉立刻开口:“我和师妹想的一样。” 莫问声这时却想到另一个问题。 “说来奇怪,师姐以前是凡人,魂魄比修士要脆弱,罗法义能凑齐师姐的魂魄碎片,本事实在可以称得上通天入地,比肩仙人了。” 方杳沉默片刻,说:“我的魂魄不是罗法义他们收集的。他们说是有一天突然收到的。” 听她这么说,一旁的晓山青眼中闪过愕然。 他看了看方杳,又看了看许群玉——此刻许群玉正垂眼盯着仙鹤背上的羽毛,脸上没什么表情,叫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早在还没确定方杳身份时,晓山青就想过这个问题。 凡人死去,如镜子破碎,不仅难圆,死后不过三日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要是能拼凑完整,一是速度要快,二是要看得准,找得齐,耐得下心去将碎魂一点点拾起、拼凑。 就如莫问声所说,这是通天的本领,还并非愿意就能做,不然许群玉早就这么做了。 晓山青的目光随即往楼上,落在某一处房间的方向。 这可能吗? 这不可能吧! “我并没有相信他可以复活小蛮,也知道他诱骗我的成分居多。” 方杳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想去看看他到底想利用小蛮做什么文章。” 话到这里,已经没人敢再劝阻。 如果要论及导致方杳死亡的原因,可以列出很多。但谁都不会忘记,小蛮的死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件事。 无论小蛮此人是好是坏,她是方杳养大的,她还死了。 活人争不过死人。 最后几人商定,晓山青去白玉京说明罗法义的情况,将内部的动乱暂时按下,许群玉和方杳一同进登仙台,商徵羽在外主持大局,莫问声协助她的工作。 这时候,一直安静旁听的程宋举手:“报告,我也想进登仙台。” 莫问声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你小子给我老实呆着,你这辈儿,加上春生、秋成,就三个人,翅膀没硬之前先老老实实在窝里呆着。” 晓山青也说:“你这小子确实跟蚂蚱似的喜欢蹦跶,能让群玉和我在宜云满大街找人的也就你了。” 他说的是早前宜云发生的失踪案,那事情就是为了增强方杳的炁,让她摆脱许群玉控制做的局。 兜兜转转,对悬象天门来说反倒成了好事。 程宋咧嘴一笑:“这不正是天大的缘分么。” 沉重的事情说完,几人没有立刻散场,而是一起去无量酒楼。 晓山青把荷春生、荷秋成姐弟也叫来,师门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坐下来吃饭。 程宋是第一次来这地方,看什么都新奇得很。 他跨进包厢后,走到一方精致的玉桌前,说:“这里竟然还有供香的地方?” “当然了,咱们这样聚起来吃饭是有规矩的。” 荷春生走到他身边,熟练地拿出香支,在两个香炉里分别插上三支香和一支香。 “三支香是敬师祖爷爷灵虚子,告诉他我们准备一起吃饭了。这一支香是告知我师父,他在闭关,不能来,但也要让他知道。” 她用烛火点燃香支,没一会儿,三支香短了一截,又过了几秒钟,那单独的一支香也短了一截。 程宋:“怎么师祖爷爷和师伯的香变短的长度不一样?” 一旁的荷秋成说:“师祖爷爷为人和蔼,话当然就多一点儿。至于我们师父他大概只是说了个‘好’字。” 说罢,荷秋成拿着菜单走到师叔们身边请他们过目,还特意对许群玉说:“师祖爷爷让您多吃点儿补身体。” 许群玉瞥了眼菜单上的菜名,眉头一皱:“多吃就多吃,谁加的儿童套餐?划掉。” 荷秋成心想:这房间里还有谁敢在老虎头上拔毛? 他淡定地说:“这是方姐姐要加上去的。” 方杳就坐在他们旁边,闻言立刻放下茶杯,说:“我看见套餐里有提炼过的龙肉,说是比一般的食材容易吸收,能滋养灵台和促进灵炁生长——你不想快点儿变回去么?” 儿童套餐被保留。 半小时后,许群玉面无表情地拿起卡通筷子,在众人注目下夹起了晶莹剔透、散发着浓浓酱香的龙肉—— 一口吞下,毫不拖泥带水,迅速将面前的儿童套餐一扫而光,让服务员赶紧把这五颜六色的餐具给撤了。 可哪怕是无量酒楼的龙肉,对他亏空的经脉滋补也十分有限。 吃过龙肉之后,许群玉从只是一个身体虚弱的小孩儿,变成了脸色红润,不再随地打瞌睡的小孩儿。 由于没能变回去,晚上回到家后,小孩儿模样的许群玉只能睡书房。 不过为了让他住得舒服,方杳特意向商徵羽借了变化之术的秘籍,现学现用,精心将书房布置成温馨的卧室。 许群玉虽然对分房睡这件事情极其不情愿,但还是不愿意让方杳忙前忙后,“师姐,我自己来收拾就好。” 方杳将小床摆放好,转身直接扣住他的肩窝,将他一把抱起,带到墙边的小椅子上坐着。 许群玉:“我不喜欢你这样抱我。” 尽管语气不高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没有挣扎。 方杳这才意识到他的不情愿,立刻跟他道歉,“我只是下意识这么做。” “都说了我不是小孩子。” “但我总是想到你小时候。”她又转过身去继续收拾,“总觉得那时候眨眼就过了,仔细一想,除了去降真城外,都没有留下太多好的回忆。” ——不好的记忆倒是有不少。 李奉湛罚他在院子里跪着,罚他抄经、罚这罚那,许群玉轻则许多天不能睡觉,重则浑身是伤。 她劝不了李奉湛,只能在许群玉抄经时给他剪烛磨墨,受伤时给他上药包扎。 房间里陷入安静。 许群玉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方杳忙前忙后的背影。 他明显感觉到方杳此刻对待他的态度,跟他成年之后截然不同。 就好像有有一只手突然遮去了她现在的记忆,让她又回到很早很早的少女时期——那个时候,她对李奉湛的爱情还没有破灭,只将他当做师弟爱护。 “师姐。” 他声音缓缓。 “嗯?” 方杳没有回头,还在铺被子。 “你对我的感情,和对小蛮的感情,真的有区别吗?” 方杳动作一顿,愕然回头。 许群玉坐在小椅子上,静静注视她。 “什么?” “我知道师姐对我有感情。” 许群玉别过脸去,小脸半陷入黑暗里,瞳孔中映着惨淡的月光。 他轻声说: “可就像为了小蛮,明知登仙台里有陷阱,你也依旧会去一样。 “其实师姐只是为了让我开心,才跟我过这样的生活,发生那样的关系,对么?” 方杳看着他,迟迟说不出话来。 此时的许群玉和彼时的确截然不同。 那张精雕细琢的小脸蛋依旧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可他的眼神已经全然变了。 许群玉幼年时的眼睛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湖水,映照天地自然,唯独不沾人间烟火。 而现在,那双眼睛依旧漂亮,却已是静水流深。 第55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 李奉湛的影子。…… 方杳走到他面前, 蹲下.身来,和他对视。 “群玉,我” 话都嘴边, 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从何说起。 自从她恢复记忆之后, 两人的关系变得太过复杂。更何况面对小孩子模样的许群玉,好像说什么都显得不太合适。 方杳心中挣扎片刻, 最终还是说:“等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再说, 好吗?” 许群玉垂下眼皮, 没吱声。 双唇抿着,脸颊微微鼓起,显然对这个回复很不满意。 月影浮动, 时间已经很晚, 墙上时钟指针一格一格地转着。 “但是。” 方杳凝视着许群玉,抬起手, 用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秀气的鼻尖。 “无论在哪个时候,我们是什么样的关系,我都希望我的群玉像小时候那样没有烦恼。” 这话说出, 她面前的小孩儿猛地抬起眼,怔怔看着她片刻,随后眉头骤然松开,伸出双臂抱住她的脖颈。 许群玉将脸埋在她颈窝里, 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 方杳将他抱到床边放下。 她问:“你要睡觉吗?” “不, 我要打坐恢复。”他轻声答。 卧室静悄悄的。 窗户没关紧,微风吹动纱帘, 小区里的路灯光线漏进房中。 方杳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实际上她也并不需要睡眠,只是这习惯令她感到安宁, 但现在这带来安宁的事情也不管用了。 方杳侧身背着紧闭的门,望着窗外的玉兰树出神,思绪胡乱纷飞。 没过多久,卧室的门被打开。 根本不用猜,许群玉又来了。 方杳从床上坐起来,转过身,立刻愣住。 门口站着位高挑俊秀的青年,竟是成年的许群玉。 不过身影几近透明,只是勉强幻化出的一抹极薄的分形而已。 他说:“我知道你睡不着,用分形陪你。” “可——” “一点炁而已,多了少了都没什么影响。” 许群玉走过来掀开被子,陪她重新躺回床上。 方杳枕在枕头上,定定看着面前青年。哪怕只知道是分形,她还是忍不住伸手摸了下他的脸庞。 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舒了口气。 许群玉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声音低缓。 “离登仙台开放还有几天,你就好好休息等进了登仙台里,灵炁充足,我就能恢复以前的样子,你别担心。” 方杳蜷在他的怀里。 分形不像真身那样有实感,可她却忽然感觉有了依靠,惴惴不安的心落回原处。 “刚才我说的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我从来都不想要你为难” 他还在轻声说着,忽然听到了均匀的呼吸声。 目光一垂——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书房内。 安静打坐的小孩儿缓缓睁开眼,看向卧室的方向。 良久,他半垂下眼皮,轻轻叹了口气。 随后再次闭上眼,继续运炁。 * 等待登仙台开放的最后几天里,两人难得过了几天安定日子。 每天打坐完,许群玉就哼哧哼哧地做饭搞家务。 他现在体型小,不亲自上手,坐在一旁凳子上指挥成年模样的分形做事,还坚决不让方杳插手。 就这么过了几天,方杳实在看不下去,拍板决定下馆子。吃饭的地点恰好临近明虚观,饭后两人就故地重游一番。 这天是周末,行人如织,香火鼎盛。 “香火原本是上古时期祭祀时借由与神灵沟通的媒介,后来有人飞升成仙,香火也成为仙人力量来源。” 两人站在观宇的门口,许群玉看着大门之后那座四周吊着法铃的香鼎。 微风一吹,香火散在空中,法铃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们脚下的地面落满枯黄的树叶,将刻在石砖上的太极图遮盖。 小刘道长正在前院树下扫地,看见他们时露出一个如从前一样的灿烂笑容,“两位进来看看?” ——他已经在术法的作用下忘了许群玉和方杳。 当年许群玉给人解签时写下的“拒绝看相算命,把握自身命运”,已经被人做成金属小牌子,挂在了观门一侧的红墙上,但这里的人已经不记得是谁最先说出这句话的。 饶是如此,明虚观门口还有不少闲杂人等出现,手里拎着废纸板做的招牌写着诸如算八字转大运的字眼。 有一中年人正蹲在看相的盲眼大爷身边,“你前天说我今年食伤生财,昨儿我账户里五只股票跌停!你个招摇撞骗的老头子” 盲眼大爷不慌不忙:“生财生的是你拿得起的财。” 中年人冷笑:“你骗人还有理了?上派出所说去吧你!” 他伸手要抓住大爷干瘦的手臂,可这大爷动作灵活,迅速避开,摘下墨镜,一双冒着精光的眼睛瞪着中年人。 “你就一小学文凭,想赚上市公司的钱,不如做梦呢去。你哪几只股票跌了?叫他们老板过来让我看看相,铁定准!” 两厢争执,果然惊动观里的警卫,大爷和中年人在吵吵嚷嚷中被轰走了。 方杳问:“那是真的相师?” 她牵着的小孩儿“嗯”了一声,“虽然是凡人,但命里跟道术有浅薄的缘分,能算出一些东西。” 许群玉收回目光,拉着她走进观里。两人在比邻的榕树下慢慢走着。 他用稚嫩而清脆的声音解释:“古往今来,人间有不少这样的人。但中间鱼龙混杂,有的有真本事,但多数只是招摇撞骗。即便遇到真本事的人,算出来不好的命数,只会白白增加烦恼,不如不信。” 说到这里,许群玉声音一顿。 “我一直在人间游走的时候,也曾经给人算过。” 许群玉长得清秀绝尘,一身气质不凡,披上道袍,拿着写有“卜卦算命”的布帘,在街边一坐,不用他上门就有不少富庶人家、贵胄子弟找上他。 “算来算去,我偶尔也会撒谎。命数不好的,说好一些,免得叫人日夜难安。” 方杳问:“你修为很高,就不能替他们改运么?” 小孩儿摇摇头,“不是我不想,是不能。” “为什么不能?” “师兄给我下了禁制。” 她一怔,没想到其中还有李奉湛的事情,“什么禁制?” “不得算自己和你的命,不得改他人的运。” 许群玉扬头看着她,脸庞浸在光线里。 “你走以后,我总想算你能不能回来,算我能不能见到你。道士不该看自己的命数,我逆天而为,被师兄发现,他将我狠狠打了一顿,赶下山去,那禁制过了几百年才减弱。” 那天李奉湛给他修复灵台时那么熟练,方杳总算是知道了原因。 许群玉:“就是因为被他赶下山,我才去给人算命。”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一百来年。 那一百年里,他在人间奔波,借以遮掩她去世带来的痛苦。他见过许多人,看了许多的命,见他们生生死死,爱恨浮沉,最后归于一抔黄土,再也没人记得。 “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一个老相师。” 那时正值人间动乱,百姓流离失所,他路过一座荒城,见一位盲眼老相师蹲坐在墙角。 许群玉给了他一碗粥,那老汉接过后,无神的双眼微微转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老相师说:“这城里的人已经吃不上饭,更别说有这样精致的碗盛着的热粥了。您是哪位神仙?” 许群玉说:“我不是神仙,只是一个游方道士。” 老相师没有问下去,许群玉也没有解释粥的来源,但他们都知道那粥是法术变的。 在肃杀的寒冬里,他陪着这老相师喝完了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在那里,但他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老相师喝完了粥,说作为报酬要给他算一卦。 这对许群玉而言十分稀奇,毕竟从来都是他给别人算。他婉言拒绝,因他的命数除了灵虚子、李奉湛那样的修士,其他人是不能窥见的。 可老相师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许群玉的手白皙、修长、漂亮。 盲眼的老相师用粗糙的双手细细摸完他的掌心,长长叹一口气:“苦啊。” 许群玉问:“为什么说苦?” 老相师说:“仙命不一定是好命。你有仙命,心却染了红尘。红尘多苦,道士修静,借飞升解脱,凡人短命,借死亡解脱,而你徘徊在其中,不得解脱。” 翌日,大雪纷飞,许群玉再次来到城外,只见老相师的尸体埋在雪里。 凡人给修仙的道士看相,无异于用肉眼直视烈日,要么看不到,要么看到了也不该看。 老相师本来还有半月余的寿命,不想再挨饿受冻,好心给他看相,自己也得了好处——他也解脱了。 那天的雪和今天的纷纷落叶重合。 许群玉紧握住她的手。 “在修道这件事上,我和师兄相比,心性相差太多。”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顿,“可是” 许群玉没有再说下去。 他双唇紧抿,脸色微沉,未竟的话悬在心头。 ——可是他现在也不明白,李奉湛到底在想什么。 阳光灿烂,落在树梢上,风一吹过,叶子卷着光影晃动。 明虚观寂静,一时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忽然,有一道声音从不远处冒出来,打断了许群玉的话。 “方小姐——” 方杳回头一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衣西装裤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过来。 她意外道:“崔教授?” 崔昭祺笑着说:“是我。我这次是专程想去宜云二中找您,没想到您已经辞职了。” 和上次见面不同,方杳这回已经恢复了记忆。她看着崔昭祺,总觉得他很眼熟——不是像她,而是像另一个人。 崔克寿! 方杳想起来了,他和清俊斯文的崔克寿像极了,心中不由怅然。 当年崔克寿来找她报丧的时候,因为天门结界,她只能通过竹林远远看他长什么模样,更没能和他交谈。 崔昭褀聪明,还一眼认出了她身边的许群玉,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恭恭敬敬地弯腰给两人行了个礼。 许群玉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问:“你有什么事?” 崔昭祺谨慎又得体地措辞:“半月前,李道君在我们港市的家里显灵,说仙人姑姑回来了,住在宜云。家里长辈特意让我来见仙人姑姑和许姑爷。二位什么时候方便,家里长辈好来拜见。” 方杳很想见崔家人,可惜崔昭褀来的时间不巧,登仙台就在这几天开放。 她说:“等之后有时间,我们会去港市见你们。” 崔昭褀连声说好,又缓声问:“那李道君一起来么?” 方杳下意识看向许群玉。他低着头盯着脚下落叶,又不吱声。 说起渊源,李奉湛和崔家的关系要远比许群玉和他们来得深厚。当年将方杳从崔家接到天山的是他,方杳死后,也是他在庇佑崔家。 说是庇佑,其实就是改运。 李奉湛没有成仙,不受香火,给他人改运也不能受天道豁免,照样会受到反噬。 至于是什么样的反噬,没人知道。 他看上去永远是那样强大、可怕、令人畏惧,让人不敢也不愿接近。 方杳最后只说届时再提前告知,跟崔昭褀再聊了几句,就让他回去了。 可崔昭褀一走,两人却不再像刚才那样话多,都陷入一种怪异的沉默。 因为李奉湛。 无论是方杳还是许群玉,哪怕心中多恨他、厌恶他,哪怕不与他相见,可李奉湛的影子好像永远笼罩在他们头上。 所幸第二天,登仙台的事情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 晓山青清早打电话过来。 “登仙台的事儿定下了。果然跟我说得一样,除了几个小宗门没什么胆子,其余的都没把罗法义放在眼里,但被我恐吓了一下,他们同意除了各宗门弟子外,再特派三部进去。我领火甲和雷乙,周应庚领金乙部。事情就是这样,准备准备,登仙台入口在凌晨开,到时见啊。” 当晚,月上中天。 许群玉先前收到的金色请柬从书房抽屉中飞出,化作一道金色通道,散发着轻灵的气息——登仙台正式开放。 方杳和许群玉踏进门内,直接站在一间宽敞的大厅里,一侧门牌上用小篆标注着“等候室”三个字。 大厅内只有零星几个道士打扮的人站在一起,应当是某个小门派的人。 许群玉环视一周,“看来我们到得太早。” 就在这时,大厅又有金光闪现, 她抬头看过去,是晓山青领着手下的人抵达,另有一道意料不到的身影正站在他身边。 高大的男人神情冷淡,正在听晓山青说些什么。 察觉到他们的视线,他敏锐地抬头看过来,目光先是看向方杳,随后落在她身边的小孩儿身上,眉头瞬间皱起。《 》 55-60 第56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一) 怎么还没把她的…… 方杳移开了目光。 她虽然没想到李奉湛会出现在这里, 但此刻趁人还没到齐,她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大厅一侧的门,外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通向一处方形的空间, 两侧都立有一扇门,是慈悲殿会见客人的接待室。 现在是特殊时期, 接待室的门都紧紧关着。 方杳牵着小孩儿沿着走廊往里走, 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许群玉认得这里, 上次给程宋赎身的时候才来过。 他问:“师姐,你要找百朝闻?” “对,我要找他问两个人。” 她敲两下门, 里面传来百朝闻的声音:“请进。” 方杳推门而入, “百经理。” 百朝闻冲她微微一笑,“你不是在帮忙准备茶水么?怎么来这里了?” ——当下正在准备茶水的人是方杳的分形。 她上一次和许群玉带着程宋离开的时候, 照旧把分形留在慈悲殿内,可没想到在第二天,慈悲殿内就因为见面会当天出现森罗宝柱灵炁暴动的情况, 设下禁止,阻止任何员工靠近柱子。 以至于被送进宝柱内修复灵台的宋青陆和卢般若都没有出来。 方杳在外界等待登仙台开放的时候,每天都会遣分形来找百朝闻,可他次次不在, 工作任务都是直接传音通知, 直到今天登仙台开放才终于出现在办公室里。 她说:“我来是为了叫宋青陆和卢般若的两个客人。” 百朝闻点头,“我记得他们, 是程宋将他们带过来治疗的。灵台受损成那个样子,真是叫人觉得稀奇。” 方杳:“百经理,我是想问他们什么时候能从森罗宝柱里出来。已经过了什么久, 就算现在不能出来,也总该有个大致的时间吧?” 可百朝闻却道:“这件事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 就在这时,某处传来清脆悠长的法铃声响,传遍整个楼层。当铃声散去,地面随即出现明显的震动感。 一直安静不语的许群玉忽然说:“登仙台开了。” 百朝闻站起身,“不好说的原因就是因为登仙台。” 他抬手看了眼腕间的表,皮革串起的表盘上是无数个极小的木质轴承和齿轮,齿轮转动,表盘上悬着三层圆形的炁。 方杳眉头微皱,正想再仔细看一眼,百朝闻却已经放下手,袖口遮住手表。他说:“方小姐,你去登仙台里看了就知道是什么情况。” 等她和许群玉回到登仙台的等候处时,才知道百朝闻说的是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等候室里已经站着许多人,晓山青和李奉湛站在一处,身后是火甲和雷乙两部的道士,人人都神情严肃。 离他们最远的另一头是周应庚,他身后也有一队人,可明显要比天门这边的人要放松许多,甚至还有人在低声交谈。 其余宗门的人也各自聚在一起,神情不一,但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大厅正中那根金色灵炁翻涌,无数人面浮现的柱子。 这根柱子正是森罗宝柱。 之前环绕在外围、供人上下通行的四座电梯已经不见,这怪异又肃穆的巨柱横穿地面和天花板,毫无阻拦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方杳一直以为登仙台是之前她在司天部看见的影像那样,应该是座参天高楼,却没想到这回的登仙台竟然是这道柱子。 许群玉也没想到,稚嫩的小脸绷紧,声音发沉:“自从有道士修仙以来,登仙台的形态就没变过,这是头一回。” 就在这时,柱上翻涌的灵炁渐渐汇聚成三道大门,环绕柱身。 又一道清脆的法铃声响,大门打开。 许群玉拉住方杳的手,“师姐,我们跟天门的人一起进去。” 显然其他宗门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由于登仙台的形态前所未见,里面的情况自然也不好把握,各个宗门的领头道士带着自家弟子乌泱泱涌向两侧——要是里头出了什么事,还有白玉京的人在前面挡一刀。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李奉湛和晓山青身边已经围着一大群人,明显要比周应庚那边多得多——危险临头,多数人都明白好歹。 只剩下少数人立在中间的门前。他们也不是不想,是实在挤不进去。 许群玉慢腾腾收回步子,“算了。” 方杳问:“怎么又不去了?” “这个时候凑过去,肯定要听师兄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刚才想去只是保险起见,我一个人又不是保护不了你。” “可我想去那边看看。” “为什么?” “罗法义和他的人没有来,这不对劲。柱子的另一边是不是还有一道门?” 另一边,李奉湛对晓山青说:“让群玉带你师姐过来。” 晓山青应下,抬脚往那边走,“让一让,让一让——” 各宗门像石榴籽一样挤在周围,他怕用炁穿行引起骚动,叫嚷了半天,愣是没喊出一条路来。 晓山青没办法,准备用缩地成寸。 可就在这时,三道门金光大作,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后传来—— 他脚步往前迈,身体却往后迅速退去。 这突然出现的力量让方杳猝不及防,让她一瞬间没拉住身边许群玉的手,直接被门吸到了柱子里去。 一瞬间,她眼前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耳边声音嘈杂而失真,像年久失修的机器一般嗡嗡作响。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那响声非但没有变小,反而逐渐放大,变成某种低沉的吼声。 这吼声似曾相识,惊得方杳猛然转身。 视觉骤然变化,四周变成一条长长的街道。 现代的马路,到处是坑坑洼洼的塌陷,路的两侧是挤在一起的楼房,一道悚人的鬼影正在向她冲来—— 方杳刚刚看清楚眼前的景象,那鬼影已经冲到她面前。 她惊得后退两步,还不知道怎么反应,后背撞上一人的胸膛。 有人伸手从后揽住了她的腰。 一道玉白的剑划破空气,将鬼影的头颅斩下,碧色的血液顺着剑身淌下。 方杳呼吸一滞。 握剑之人的手白皙漂亮,骨节分明。 青年的声音清润而熟悉:“不用害怕,精怪而已。” 方杳这才终于反应过来,扭头一看,果然是许群玉,惊喜道:“你恢复了?” “这里面灵炁精纯,我一进来当然就恢复了。” 许群玉将她拉至身后,打量起地面的尸身。 “没想到这里有精怪。” 方杳将目光落在地面那道“鬼影”上,这才发觉它长得似曾相识。 苍白细腻的皮肤,瘦长的身体,绸缎般的长发。本该是美丽的组合,可这东西的五官却以极其拙劣的方式组合。 许群玉确认它没有气息后,将剑收起。 “跟当年降真城的神仙一样,原本都是动物,化人的时候还没完全开智,不知道美丑,只是模仿人的五官拼凑在一起。这只精怪大概是从对面的房子里出来的。” 房子? 方杳抬眼看向四周,这才注意到街道对面有一栋房子的二楼有门打开,其余的楼房都大门紧闭。 不仅如此,还有形容怪异的生物盘踞在楼身上,有的马头羊身,有的像鱼和蛇的结合体。这些生物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呼吸之间,鼻息吹飞尘土,布满鳞片或绒毛的身体也在不断起伏。 注意到她的视线,许群玉又说:“那些是《五藏山经》里记载的生物。” 方杳想起了梦貘,上古生物或多或少都带有超越常识的外貌。 她四处观察,低声说:“这里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地方。你知道这是哪里么?” 许群玉摇头,“洞天福地虽然多,我基本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况,可却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地方。”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没过多久竟然看见一辆的士开过去。 的士上的灯牌写着“有客”二字,后座坐着两个人。 方杳刚才在等候室观察很久,一眼就认出来:“是参加登仙台的宗门弟子。” 没过多久,又有两三辆的士开过去,里头同样载着从外头进来的弟子们。 就在这时候,他们前方不远处出现一处公交站台。 方杳立刻说:“群玉,我们去看看。公交站都有地点,指不定能找出些信息。” 公交站牌上用小篆列着公车发车的时间和途径的站点——站台的起点为“九重天”,途径名为“玉山上京”的站点,最终抵达站点“碧落浮黎”。 但奇怪的是,在“碧落浮黎”之后还有一处叫做“郁罗萧台”的地方,可一旁却有朱笔批注:班车不可抵达。 许群玉:“奇怪,这里的站台写的是仙界的地名。” 方杳一看碧落浮黎四个字,也猜到了这些地名的含义。她的目光定在“郁罗萧台”四个字上,总觉得极其熟悉,似乎听谁提起过。 就在这时,一辆双层巴士缓缓抵达公交车站,打开车门。 巴士车头的灯牌轮播着“开往碧落浮黎方向”的字眼,车上坐了不少宗门弟子,一个个透过车窗看见许群玉都如同看见救星一般。 “许道君,快上车!” “我就知道来之前拜祖师爷有用。” “我现在只想活着出去” 两人站在路边没动,直到司机按动喇叭催促,许群玉才缓缓开口:“里面是真的人,我们上去吧。” 一上车,许群玉稍作询问,其他人就把情况迅速地说了一遍。 原来他们一进入这里,都遇到了精怪——有的人被精怪吃了,有的人将精怪杀了。 被吃了的人直接消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将精怪杀去的人又分为两拨——杀了一只的人只能坐巴士,杀了两只以上的人能坐的士。 方杳听到这里,忽然问:“是几人合力杀一只就能上巴士,还是必须一人杀一只?” 巴士上的弟子们都不认识她,可见她和许群玉待在一起,举止亲近,语气都带上恭敬:“必须是一人杀一只。刚才我们试过,没有杀过精怪的同门想上车,在车启动后会被留在原地。” 这时巴士引擎启动,在街道上飞驰。 没有杀过精怪的方杳依旧稳稳站在车里。 她看向许群玉,可许群玉只是缓缓摇头,表示他什么也没做。 巴士开上一条高速路。 说是高速,道路只是比之前平坦不少,两侧变成空茫茫一片,像一条没有尽头的直线穿在浓雾中,最后停在一栋高楼大厦前,地标上写着“二十八天”四个字。 方杳觉得这栋大楼很熟悉,盯着那悬在大楼上方的回环曲线回忆片刻,猛然想起这跟罗法义设立的生命科学前沿研究会的楼面一模一样。 许群玉也去过那里,同样认出了这里的不同,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入口。 这里乍一看跟人间一模一样,前台有两名工作人员,一人用座机忙碌地接电话,另一人则跟来客在说些什么。 许群玉牵住方杳的手,“先进去看看。” 其余弟子犹豫不决,可见他们进去了,也纷纷跟在后面。 新的客人抵达,前台的工作人员立刻态度热情地将他们迎至电梯间,按下二层的按钮。 “所有客人都在二楼休息等待用餐,我们正在为大家分配晚上住宿的房间。稍后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来接各位到客房休息,有道侣的客人如果想要套房,可以跟我们登记” 许群玉:“我们登记。” 周围弟子们目光纷纷投向方杳。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眼里也藏不住八卦的光芒。 电梯叮一声打开,热闹的景象呈现在电梯内众人的面前—— 这里像一处繁华的商场,开着咖啡厅、奶茶店和餐馆,到处都是人,全是这次进登仙台的道士们。 “师兄和师弟也在那里。”许群玉说。 方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李奉湛和晓山青正坐在咖啡厅里,而晓山青领来的两部人员也按四人或五人的数量各自聚在一起。 就在他们看过去的一瞬间,晓山青也注意到了他们,连忙走过来,低声说:“你们怎么才来?走,过去坐着说话。” 方杳没有拒绝,走到咖啡厅里坐在李奉湛对面。 许群玉挨着她坐下,将李奉湛挡在另一边。 三个人坐在一处,谁也不说话。 等晓山青坐过来,方杳才开口:“怎么都坐在这里?” 晓山青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这个地方实在是莫名其妙,费那么大劲儿把人接到这里,就是要人等位吃饭。” 方杳环视一周,见其他人虽然围坐在一起,但无一例外都脸色凝重,身体绷紧,像是时刻戒备着精怪或着别的什么东西出现。 这时,服务生走朝他们走过来,微笑道:“包厢已经准备好了,几位跟我来。” 李奉湛这才说话:“先跟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雕花门后是处庭院,服务员推开正中的屋子,包厢内部形同高级酒楼,有单独的饭厅、茶室和备餐间。 门一关,几人坐下,目光都看着服务员。 这服务员年纪大约在十九岁左右,稚气未脱,脸上带笑,面对李奉湛这样的修士都丝毫没有畏惧。 服务员问:“几位想喝什么茶?” 晓山青反问:“你们有什么茶?” “客人想喝什么,我们就有什么。” 晓山青诧异,“什么都可以?” “是的。” 他略一琢磨,“那就上紫桂吧。” 服务员应声说好,转身进了茶水间。 等房间里只剩他们四人,李奉湛终于看向许群玉,直截了当地问:“既然用了最直接的办法,怎么还没把她的红线解开?” 方杳猛地抬头看向李奉湛。 一旁的晓山青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最直接的办法? 服务员把装着茶水的杯盏端上来,分别放在四人面前。 晓山青端起茶盏,谨慎的闻了闻,眉头微皱,又浅浅喝了一口,心中还在琢磨着。 ——红线。 上次在明心楼里他倒是看得很清楚,罗法义搞出来一团散发着香火气息的红线缠绕在师姐的灵台附近。 灵台位于泥丸宫,如果非要论最直接进入一个人泥丸宫的方法,除了硬闯之外,就只有 晓山青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又细化了一下大纲,正文改得就慢了,三次元恰好忙得不行,关于本章提到的仙界地名过后再补充注释。 感谢大家耐心等待~ 第57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二) 渡去精血。…… 好在晓山青反应迅速, 立刻掏出一道符箓将茶水迅速吸走。 在他忙活的同时,另外两人却全然没有分出一丝注意力过来。 许群玉垂下眼,“我找不到红线。” 李奉湛眉头一皱, 也不多问, 甚至没有问当事人,而方杳也什么话都没有说。 包厢里一时沉默异常, 晓山青擦完手又擦桌面, 见着气氛实在令人难熬, 随即认真地说:“这里的茶水真难喝,完全是假冒伪劣产品。” 方杳给晓山青捧场,这时也默然端起茶杯, “的确很普通, 不是紫桂的气味。” 紫桂只长在洞天福地里,明心岛里存有的量都不多, 根本不是这杯子里的茶水能比的。 许群玉转头对服务员说:“你们不是说什么茶都有么?我们要的是仙树紫桂上的茶叶。” 服务员见他们质疑茶叶的质量,立刻从备餐间拿出茶叶盒递到他们面前,“我们的茶叶罐上的确写着是紫桂呀。” 晓山青:“紫桂茶里灵炁精纯, 第一泡如晨光初绽,第二泡似流云四散,第三泡有霞光异色。你泡的茶是什么东西,鸟都不爱喝。” 服务员:“茶不合您口味, 您就说这茶不好。要都是您这样的客人, 我们生意还做不做啦?” “嘿,你——” 晓山青正要站起来, 许群玉就按住了他的肩膀,盯着那服务员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们还有什么茶?” 服务员还是那句话:“您想要什么的茶, 我们就有什么茶。” 许群玉:“我要崇祯年间武夷山的炒青绿茶。” 年轻的服务员微笑:“好的。”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茶叶盒发生了变化。 四人都眼睁睁看见茶叶盒上原本用小篆写着的“紫桂”变成“炒青绿茶”,一旁附有小字:崇祯年间,产于武夷山。 盒子缝中飘出来的依旧是普通茶叶的气息。 晓山青:“耍我们呢?” “山青,先等等。” 方杳的目光落在落在茶叶盒上,眉头微皱。 她这才注意到这盒子不对。 茶盒十分古旧,上头刻有飞天、仙鹤、祥云一类彩样纹饰。方杳认得这种茶盒。 用现代的眼光看,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古董,年份在唐代左右。当年长安因贵妃封位前曾经出家为坤道,这类茶盒款式曾经风靡一时。 当时她跟李奉湛关系不佳,李奉湛某次下山,从长安带了一个回明心岛。 那时候他已经将近放弃教她什么修心和运炁的事情,这么做大概是不想见她天天冷着脸,叫师弟师妹们议论罢了。 如果方杳没记错,那盒子就跟这个长得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看向李奉湛,他的目光果然也落在了茶盒上。 年轻的服务员见谁也不说话,小声询问:“客人们还有什么问题么?” 李奉湛这时发话了:“去换一壶茶。” “好嘞。” 等服务员进了备餐间,将门关上,李奉湛才收回目光,说:“我见过这个人,他是康熙年间人,父亲是洋货行的行商,跟游走在人间的方术外道有不少联系。” 他这么一说,许群玉立刻想了起来,脸色微变,“竟然是他。” 方杳立刻问:“那服务员是什么身份,你们怎么都知道?” 许群玉:“当年岭南有个行商很出名,据说手上有外海来的草药,能让人起死回生。我当时去调查,才知道是这人的儿子掉进水里,救出来时已经断气,放在棺材里停灵七天,在出殡那天却醒过来了。” 她一听,立刻反应过来:“是罗法义做的?” 许群玉点头。 一旁的晓山青又补充:“严格来说,是罗法义试图复活的第一个人。” 方杳:“试图?” 许群玉:“他失败了,虽然那孩子醒了过来,却比当时珍珍的情况还要糟,更像是行尸走肉,还会暴起伤人,只能用符箓镇压,已经不能说是人了。我将他斩杀,顺着他魂魄上残余的炁找到罗法义,将他关进了白玉京。” 可这人诡计多端,本体被镇在白玉京的监狱里,分形却借阴檀木在外面游荡。 “这绝对是罗法义有意为之。” 晓山青摸了摸下巴。 “虽然在等候室里没见着,但他肯定就在登仙台里。想报复也好,想成仙也好,这人怎么不懂得绕开我们低调点儿,偏偏要来我们面前显摆?” 方杳沉默片刻,开口:“他这么做,大概是为了暗示我。” 晓山青一怔,看向方杳,“暗示您?” 与此同时,许群玉和李奉湛也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方杳目光转向包厢的大门,“外面的商场是我跟春生之前一起去万宗山庄附近的城市里的商城。不,只能说和那个商城长得一模一样。” 不仅如此,她不用杀精怪就能上巴士,还有刚才那茶盒 “当年罗法义偷偷潜进明心岛,见过我用这个茶盒泡茶。” 如果将罗法义做的这些事情比作一场游戏,那他就是在暗示方杳,她并不是游戏中的乐子之一。他邀请她一起玩儿这场游戏。 李奉湛目光落在她手边的茶杯上,长睫垂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另一边的晓山青却没听明白:“他以前进过咱家?什么时候?不是,我怎么觉得这件事那么奇怪呢——” 许群玉打断他的问题:“这种不重要的问题你就不要问了。” 晓山青:“事情有个前因后果,这不得从前因问起么?” 方杳说:“前尘往事太多,就不提了。群玉说得对,这件事的重点在于,罗法义本不该知道的事情,他也知道了。比如我和春生去的商场,他明明不在场才对。” 许群玉略一思索,脸色骤变,竟然下意识看向李奉湛,“师兄——” 就在这时,备餐间的门打开,服务员端茶上桌,说:“我们这里的规定是现吃现结,新客免费换一次茶叶” 晓山青:“你也没换茶叶啊,你换的是标签。” 服务员仿佛没听见,继续微笑道:“但第一次的茶水钱还是要付的。几位谁来付?” 李奉湛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来。” 服务员从一侧柜子里抽出一张托盘,上头摆着一鼎小香炉,上头插有三支没点燃的黑色线香。 方杳盯着那三支香:“这就是付钱?” “没错。”服务员说,“请用香火付款。” 李奉湛什么也没说,抬手指尖一抹,三支香立刻被点燃。 火星明灭,袅袅的白烟分为粗细两缕,细的那缕钻入服务员鼻尖,粗的那缕飞出窗外,注入地面。 吸了香火的服务员面色变得红润,眼中笑意更甚,语气轻快道:“客人慢用,要加餐就按桌上的铃呼叫我。” 他端着盘子转身。 半空中冷光闪过。 服务员头一歪。 整颗脑袋都落在了他手中的托盘上。 一切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那服务员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脖颈处是平滑的切口,里头血肉是灰白色的,布满鲜红的血管——乍一看是血管,实际上却像是密密麻麻的红色线头。 那红线像无数条蛇一样蠕动着,渐渐失去了活力,显露出中央一道若有似无的红线,和刚才另一缕香火一样,一头接着服务员的断颈,另一头向门外延伸,不知道往哪里去了。 李奉湛收起剑,“刚才飘走的香火,还有这条斩不断的红线,另一头都落在罗法义手里。” 他站起身,声音沉冷,“罗法义用香火控制了这些人。” 晓山青立刻明白过来,“那师姐——” “师姐!” 没等他说完,许群玉着急的声音响起。 晓山青看见方杳像被一团云气托起,顺着那若有似无的红线向外迅速飞去。李奉湛和许群玉都冲过去,可却被乍现的红光阻止脚步。 包厢大门上骤然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香火红线,严丝合缝地挡下了所有试图往外逸散的炁。 另一边。 方杳在看见服务员体内的香火红线时,忽然感觉大脑昏聩,视线模糊,身体飘飘然不知道在何处,身边人的声音也一概都听不到了。 等再清醒过来,她发现自己站在电梯里。 这是大楼里的公用电梯,她和许群玉刚才还和其他一起抵达的弟子们一起坐过。 这电梯破旧窄小,当时人多,挤在这一方小电梯里,叫人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此时此刻,方杳才注意到电梯里的楼层按钮—— 一共九层,恰好对应九重天。 古称天柱连九天,峨嵋道士栖其巅。 照旧时候的说法,九天之外就是仙界,难怪公交车站上显示九天的下一站是玉山上京。 此时此刻,电梯里第九层按键亮起,一侧小屏幕上不断变大的楼层数显示电梯正在上行。 紧闭的金属电梯门反射出方杳凝重的神情。 方杳定定看着反光金属门上的自己 她看见自己眉心隐隐穿出一根红线,这条红线穿过电梯门的缝隙,延伸向外,哪怕电梯持续上行也没有断开。 终于,电梯抵达第九层。 叮一声,对开的金属门缓缓打开,一股轻灵之气扑面而来。 方杳愣了。 这是一层看不到边际的大平层,奇花异草丛生,还有飞泉瀑布、仙鹤白鹿。 在这自然奇景之中,竖着一道古代宫殿建筑的扇形门,好像是被人从某个地方拆下来遗落在这里的。 方杳走过去,推开门,是通往天台的楼梯。她拾阶而上,逐渐看见明亮的日光,穿过一道走廊,终于来到了天台。 天台狂风猎猎,高大的男人靠在栏杆边,是罗法义。 他手里夹着根香烟,浓白的烟雾拢住他锋利的五官,只能隐约看出脸上挂着模糊的笑。 “终于又见面了。” 罗法义微笑着对她说。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朝方杳走来,只是姿态闲散地倚着天台的栏杆。 方杳站在天台门口,看见她眉心的红线向前延伸,最后落在罗法义的手心。 罗法义抬起手,将香烟送至唇边吸了一口,她的眉心便升起牵动感。 她努力维持着冷静,开口说出了推断:“你诱骗凡人可以复活,利用他们受纳香火,然后借香火吸取那些凡人的炁” 罗法义笑了,将烟掐灭,“你错了,我没有诱骗任何人。每次有人找上我,说要复活父母、儿女、兄弟姐妹我都会告诉他们实现的可能性很小,还需要付出不少的代价,但无一例外,所有人都同意了。” “但他们不知道失败的后果——” “谁也不知道后果,你要将这件事看成实验。” 罗法义说。 “实验总是在一次次的失败中成功的,比如您。况且那些失败品也没有被浪费,刚才您不就看到我的第一个实验对象了么——他完全像个正常人了,如果不是李道君刚才又动手,也许他只要在九重天里再受一段时间灵炁和香火的温养,就能坐车去玉山上京了。” 方杳声音冷淡:“你以为我会信?” 罗法义不慌不忙,只是笑着问:“您为什么不信呢?” 天空的浓云被狂风吹开,隐隐折射出某种光亮。 “你在骗我,你解释不了香火红线的事情。” 方杳察觉到异常的光亮,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脸色骤变。 那天空并非澄澈无际的蓝色,而是另一方倒转的世界,有马路和房屋,还有奇异的生物。 方杳惊得猛地后退一步,忽然注意到天上某个点也动了。 她察觉不对,用炁覆盖在双眼上再次看过去,视觉随即无限放大——她看见了天台、罗法义和自己。 只不过天上的比例更小,好像被刻意缩小了一番。 方杳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倒转的世界——是镜子,天上挂着镜子。 她立刻想到之前在森罗宝柱内部看见的凹面镜,一瞬间就想通了。这登仙台里竟然是颠倒的,凹面镜在上,那么下面那坑坑洼洼的地面就是仙人的尸体了。 凹面镜吸纳仙人尸体的灵炁,让这里的炁极其充裕,所以许群玉才能迅速恢复原来的模样。 所以这登仙台里的一切,果然都是罗法义设计的。 罗法义兴致盎然地看着她一点点变得苍白的脸色,“我不是早就向您解释过一切了么?您还想听我说什么?” “不,你没有说实话。” 方杳缓缓看向他,努力维持着冷静。 “你没有解释香火红线的真正作用,也没有说你为什么以凡人的资质能修炼到这个地步。” 罗法义凝视着她,这次没有含糊其辞,只是问:“您如果真的想知道,我可以说。” 下一秒,方杳忽觉身体又再次被一道力量托起,迅速往后退去,猛地被人勒在了怀抱中—— “放开我!”她怒道。 罗法义低下头,鼻尖陷入她的发丝,深深地嗅了一口。 与此同时,方杳忽然感觉体内的炁从她眉心源源不断钻出,顺着香火红线一路往外,钻入了罗法义的经脉中。 方杳顿觉浑身无力,灵台空茫,连挣扎的力气都失去了。 罗法义抱着她,扬起头,发出极度享受的赞叹,“群玉的炁是我尝过最好的炁。” 说着,他又低下头,拨开怀中人凌乱的发丝,用指尖描着她脸颊的轮廓,声音轻缓。 “您不是想知道一切么?除了香火,我还可以解释完整的复活术。你再看看那镜子,是不是很熟悉?” 方杳浑身脱力,艰难地掀起眼皮,看向天上。 随着云气彻底散开,在天空的边际浮现出两行巨大的字,如同某一群怪异的虫子列队站在天边—— 梦亦妄生颠倒想,何如明月自由人。 她声音发紧:“这是” “心魔镜。” 罗法义先答了。 “阴檀木虽然能存储炁,但人要活过来,还需要躯壳。这天上挂着的是心魔镜,能照见道士的心魔,也能照见普通人的执念。这里仙人灵炁浓重,让那些执念具象,给死去的人提供了容纳魂魄的躯壳。只不过凡人的执念不比群玉,才显得躯壳不好看罢了。” 他用香火复活凡人,又借香火为通道,控制那些被复活的人,吸收他们身上的灵炁。 原来这才是罗法义大兴复活术的真正原因。 “就像上次说的,我希望您愿意站在我这边。跟您说那么多,只是想告诉您,我可以复活小蛮。” 说到这里,罗法义声音一顿,指尖向下,扣住她细白的脖颈,随即低下头又深深吸了两口炁。 他声音愉悦,连对方杳的称呼都变了“我不想走到勉强你的那一步。” 方杳闭上眼,试图用小周天和大周天冲破控制,可那香火红线缠绕在她的灵台里,每当炁经过灵台,就直接被红线带出体外,被罗法义吸取了。 渐渐地,她彻底软倒在罗法义怀里,体内灵炁被他肆意掠夺。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沉重闷响,铁门上出现几道深刻的剑痕,不久便摇摇欲坠。 这一次,罗法义却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慢条斯理地将她松开,“两个人都来了啊,那我先走了。你有空就来找我,我带你去见小蛮,好不好?” 就在这时,封锁天台的铁门轰然倒下。 罗法义消失不见,方杳颓然倒地。 许群玉冲过来将她打横抱起,目光沉沉看了一圈空荡荡的天台。 他身后的李奉湛说,“先带她走,那香火红线绝对不能留在她身体里了。” 许群玉的脸色极其难看,可当下却没有给他再犹豫的机会。片刻后,他低声说:“好。” 两人迅速离开天台,来到第九层的青山碧水之间,找到一处平地设下结界。 方杳此时已经浑浑噩噩,只觉得自己被平放在草地上,头靠在一个人的怀里,又有一双有力的手托着她的腰。 李奉湛的声音响起:“开始了。” 随后是许群玉:“嗯。” 李奉湛咬破指尖,掀开方杳衣服下摆,单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双指并拢,抵在她的小腹处。 方杳忽觉有股凌厉灼热的气息灌入下丹田的位置,眉头紧皱,痛苦地呻吟起来。 许群玉捧住她的脸颊,咬破舌尖,低头含住她的双唇,渡去精血——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两天更忙,下一次更新会在周六了,到时候给大家发红包~ 第58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三) 阳神。 意识有如潮水, 从身体各个角落退潮。 涌向灵台中,落在阴神上。 雕花门紧闭,连枝灯上阴檀木燃烧, 瓷瓶中的梅花浸在柔和的烛光里, 梳妆镜映着床榻上的阴神化身。 方杳难受地在榻上翻来覆去。 她身上只松散披着轻薄的纱衣,在床上翻滚时宽袖折起, 裙摆褪至腿根处, 从小腿至腰腹, 从胸口至小臂,尽是用于缝合神魂的丑陋红线,像蛇一般爬在苍白的皮肤上。 有两道截然不同的炁从她口中和小腹处涌入体内, 挤在她空旷的经脉里。 修炼阴阳经已经让她习惯了被这样侵入, 可两个人的炁毕竟与一个人的不同,她又太久没有这样和李奉湛的炁交融, 强烈的痛感与极致的爽意交织在一起。 安静的房间里,燃烧的阴檀木发出滋啦作响的声音。 在这声音中,又偶尔掺杂着低低的呻吟。 外界。 因渡去精血, 许群玉的脸色变得极其苍白。他垂眼看着怀里双目紧闭,面色潮红的女人,低声说:“她应该已经适应我们的炁。” 对面的李奉湛没有说话,正在用神思感应灵炁所至之处, 说:“我看到她身体里有你身神的气息, 既然已经去过,你应该知道她的灵台位置, 只是看不见罢了。我告诉你位置,你让阳神去把红线拆了——阳神上一次为什么没去?” “阳神怕她受不住。虽然这一次和上次不一样,但你和我同时” “也没有别的办法。”李奉湛打断了他的话。 许群玉定定看着他, “你的身神只能跟在我身后,不能在她体内走动。” 李奉湛有些厌烦地闭上眼,不想跟他多说,“马上让你的阳神进去。” 方杳忽觉浑身酥麻。 有股熟悉的气息出现在附近,那气息不仅熟悉,还十分浓郁,充满着诱惑力。 ——是许群玉的身神。 她猜测。 与身神接触时极致快乐的记忆回笼,她无法自控地翻身下榻,跌跌撞撞冲到紧闭的门边,铆劲全身力气试图将门推开。 就在对开的雕花木门即将被她推出一道两指宽的窄缝时,红光乍现,门上出现无数条密密麻麻的红线,又股力量将她弹回房间里。 方杳没有放弃,又冲到了门边上。 透过这两指宽的门缝,她朝外头看去。 猩红。满目猩红。 四处弥漫着浓重的香火气息。 仔细一看,才能看见那是有无数条香火红线涌动纠缠而成的弧形墙面,将她这一方灵台围困在其中。 忽然,红线涌动的速度加剧,整道弧形墙面开始扭曲、变形,出现一道金色的裂纹。 下一秒,那道裂纹迅速扩大,有明亮的光线投射进来。 是柄长剑。 莹白的剑身泛着光泽,刺破红线缠绕而成的墙,随后猛地一转,剑锋向一侧平扫,所到之处,扎根在地上的红线被连根拔起。 当香火红线中的裂缝再次扩大,一道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光影里。 在刺眼的光亮中,方杳看见一双黑漆漆的瞳孔。 ——来的不是许群玉的身神,是他的阳神。 她心中微惊,正想细看,却忽然觉得浑身疼痛。 少年乌发黑眸,玉白的脸庞,一身白色麻衣,额头系着白色布条,手中握着慧剑,对身后男人的虚影说:“还有哪里?” 男人说:“最后一束在西北方向九步的位置。” 阳神手腕一转,剑就朝那方位扫去。 香火红线生长在方杳灵台中,此刻被连根拔起,没有不痛的道理。 方杳冷汗涔涔,再也忍耐不住,倒在地面上。 连枝灯上阴檀木燃烧,淡淡的香气传入她鼻尖,可缓解疼痛的效果几近于无,她蜷缩着身体,眉头紧皱,脸色惨白。 一门之外的天地间,灰烬纷飞。 等红线彻底消失,阳神终于收起剑,站定在原地。 他看不见香火红线,只听李奉湛的指挥挥剑,就见眼前空荡荡四周渐渐变成一处小院,隔着几道院墙,能听见远处有河水潺潺流淌的声音。 “这里是乌衣巷里的崔府。”阳神说。 他身后的李奉湛应了声。 阳神凝视着这座小院,“灵台是人一生中最大的执念所在,师姐的躯壳虽然是我的心魔所化,但灵台却受她的神魂影响,变成她最留恋的地方。” 他侧过脸,瞥向身后的李奉湛,“这里却和你我都没什么关系。” 李奉湛没有回应这句话,只说:“去找她吧,她就在房里。” 当疼痛开始退潮,而熟悉的快.感再次涌来时,方杳知道外头的香火红线已经被彻底清理。 她摇摇晃晃起身,缓步走到榻边,躲进被子里。 这里是她的体内天地,她能感知到有两人正一步步朝灵台的方向走来。 每当他们迈出一步,她就不由自主地颤栗一下。 当其中一人的手触及灵台大门,缓缓走进她灵台中的时候,方杳陷在凌乱的发丝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再也克制不住喘息。 雕花木门缓缓打开。 明亮而澄澈的日光漏进房中,少年的身影立在门口。 他环视一周,视线却没有落点,而是问身后的男人,“她在哪里?” 李奉湛没有说话,静立在他身后,目光落在屏风后,定定看着榻上的人。 “群玉” 方杳勉强睁开眼,却和李奉湛对上了目光。 她原本就头脑昏沉,此刻看见李奉湛的模样,蓦地恍惚了片刻。 李奉湛这道虚影,应当也是他阳神外化。他一身素衣,长发束起,竟然是从前在人间游历时候的打扮。 “师兄,她在哪里?” 少年清冽而冷静的声音响起。 见李奉湛不回答,阳神侧过头去,见他正定定看向屏风后,心中了然,直接迈步走过去,站在榻边,目光垂下。 眼前的床榻空空荡荡。 他知道方杳就在这里。 阳神没有动,侧过头看向门外,对李奉湛说:“我要为她解开红线,师兄该回避了。” 光线从李奉湛身后漏进室内,使他的面容彻底陷在阴影中。 半晌,他转身离开,关上了门。 许群玉这才开口,叫她,“师姐?” “我在这里。” 方杳支起身,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她能料想自己当下有多狼狈,头发是乱的,衣服也是乱的,领口散开,肩头都漏出来大半。 可她已经没有心思整理自己。 一触碰许群玉,方杳的脑中就升起尖锐的快感,荡平了她的一切理智。 她用仅有的力气在榻上坐起来,扑在他怀里。 “群玉,你现在看得见我吗?” 她着急地呼唤他,终于和他对上视线,可那双清凌凌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有——许群玉的阳神依旧看不见她。 “师姐,有红线在,我看不见你。我现在替你解开,但需要你帮个忙。” 阳神稍微放缓声音,对她说。 “你拿起一块阴檀木,随后平躺在榻上,将这根阴檀木放在你的腹部,上抵中极,下抵曲骨。” 中极和曲骨是位于脐下中线的两处穴位,方杳不知道许群玉要做什么,却还是照他说的去做。 阳神坐在榻边安静等待。 他能看见连枝灯上的一块阴檀木凭空浮起,最后稳稳悬在榻上某处。 等阴檀木放稳,阳神抬起手,指尖轻触阴檀木,抽出其中的木炁,裹在掌心。 手略一落下,他终于触碰到一片温热的皮肤,也触及这皮肤上凹凸不平的缝合线。 触碰着自己的指尖冰凉,像有冰玉滑过。 方杳呼吸发颤,缓缓闭上眼睛。 她猜测许群玉的阳神大概是要像刚才那样,一点点挑走她身上的香火红线,心里已经做好了忍耐疼痛的准备。 下一秒,那冰冷的指尖忽然沿着她的曲骨往下。 曲骨之下,鹊桥横生。 方杳始料未及,惊叫出声,身体开始无法自控地颤抖。 视线所及之处的画面尽数变成斑驳的色点,色点交融,最后化作一片极致的霞光。那霞光漫过她的全身,像轻灵又温暖的泉水,在她身体各处激荡。 如同浪涌,越荡越高,好像下一瞬间就要攀上极乐。 就在这时,阳神抬起另一只手,又从阴檀木里抽出一缕木炁,双指并拢,依照曲骨的位置,迅速点向她的眉心,往外一抽—— 她身体里骤然生出极致的疼痛,好像被剥开皮肉,抽筋扒骨,可偏偏与许群玉的阳神相触的刺激,还如浪一般正涌向高点。 当疼痛袭来的时候,极致的快乐也同时抵达。两相撞击,如阴阳鱼般融合,在她体内爆裂开来,变成可怖的快意。 方杳猛地睁大眼睛,身子绷紧,扬起头,瞳孔失神,双唇微张,彻底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而此时,阳神依旧静坐在榻边,半垂着眼,将那一道道红线抽出。 可这些缝合方杳神魂的红线却没有化为灰烬,他眉头微皱,当即将它们收进自己体内。 当最后一根红线被抽走,榻上骤然出现一具雪白的身体。 那具身体上布满美丽的薄汗,炁从她的每寸皮肤上汹涌的流淌出来,缠绵地飘向他。 阳神睫毛微颤,迅速收回手,闭上眼睛不去看她。 连枝灯上,阴檀木终于停止燃烧。 日光穿过窗棂,清风吹拂。 过了许久,方杳才从那可怖的快.感中缓过神来。 她缓缓撑起身,环视一周,“群玉?” 没有人回应。 方杳走到门口,往门外看去——院子里没有许群玉的阳神,也不见李奉湛的身影。 她略一感知,才发觉阳神已经踏出宅门,准备离开,心中的怀疑终于发芽。 早在上次进入许群玉的体内时,她就见过阳神一面。只是那一面太过匆匆,她没有看清阳神的模样,只觉得他有些奇怪。 这回仔细一想,怪在那双眼睛。 和真正的许群玉截然不同,阳神的眼睛平静、淡漠,没有波澜——如果非要用什么来比较,她觉得那双眼睛像极了李奉湛。 想到这里,方杳直接冲出灵台,穿过回廊和宅门,一抬眼,遥遥看见阳神走到了巷子口。 像是察觉到她追上来,少年停住脚步,侧身回看。 他一身白衣,额前的白色布条系在脑后,神情淡而疲倦。 方杳这才发现,阳神身上穿的似乎是丧服。 她下意识开口,问:“你身上为什么穿的是丧服?” 阳神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方杳说:“你过来,让我看看你。” 阳神却摇头,“师姐,我该走了。” 说罢,少年竟然直接转身,顺着天边透着光亮的缝隙,飞出了她的体内。 方杳茫然站在原地。 微风拂过,一条条青石小路交织在一起,河岸边杨柳依依。 安静得仿佛不曾有人来过。 * “师姐?” “师姐!” 方杳猛地睁开眼,发觉自己正躺在许群玉的怀里。 四周是青山碧水,正是九重天大楼里的第九层。 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青年脸上。 许群玉正担忧地看着她,紧握着她的手,问:“红线十分钟前就解除,你早该醒过来了,发生了什么事么?”—— 作者有话说:本文是完全意义上的HE哦(敲黑板) 还是尽量两天一更,要是临时更不了会公告通知的,感谢大家等待~ 第59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四) 他才不想见你。…… 清风徐徐。 这第九重天里, 除了那扇雕花木门突兀地伫立在中央外,全然像一处静谧天然的山谷。四周鸟语花香,李奉湛已经不见踪影。 方杳盯着许群玉, 反问:“你的阳神一直跟我的阴神在一起, 发生了什么,你不知道么?” 他缓缓说:“我当然知道。” “那你自己说, 明明红线在十分钟前就解除了, 为什么我还没醒过来?” 许群玉默了片刻才开口:“因为我的阳神没走。” “阳神为什么没走?”方杳追问, “你以前那么喜欢追根究底,怎么现在不把话说清楚?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许群玉将她从草坪上扶起来, 无奈笑了笑, “阳神就是我,发生了什么,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方杳拉住他的手腕,直截了当道:“那你跟我解释,为什么刚才我这样挽留你的阳神, 他却推开我。” 许群玉一怔,眉头皱起。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许群玉只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师兄和师弟还在楼下等着, 等我们出了登仙台在说, 好吗?” “可——” 他打断了她的话,“进登仙台之前, 我问了你问题,你也要我等。师姐,你要对我公平一些。” 方杳噎住。 那时候许群玉问她对他的感情是否和对小蛮的感情一样, 她答不出来,是因为他模样太小,和现在能一样吗? 两人进了电梯,许群玉按下二楼的楼层按钮,电梯随即一路向下。 窄小的空间里弥漫着怪异的沉默。 借助反光的墙壁,方杳看着一言不发的许群玉,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他的反应太奇怪,不像以前那样遇事就立刻解释,反而像是刻意避开话题。 这种不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 当她第一次进入慈悲殿,看着许群玉试图用算盘算出地下办公室属于谁的时候,她的心里曾经有过怀疑。 她怀疑许群玉在说谎。 可许群玉怎么会跟她说谎呢? 他们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有什么事情值得许群玉对她说谎? 电梯右侧的小屏幕上,楼层数不断变化,最终停在第二层。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吵闹无比的动静让方杳暂停思考,抬眼朝外看去。 商场灯火通明,到处都挤着人,看上去竟然比之前要多上许多。气氛也不像之前那样凝重,吵吵闹闹,夹杂着乱哄哄的声音。 有人在兴高采烈地说话,有人沉默不语,有人一脸惊恐,有人躲在角落崩溃大哭。 方杳踏出电梯,谨慎地定住脚步,观察四周。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从不远处冲过来,大笑着说:“成仙!我成仙喽!” 方杳认出那是一个小宗门的长老,迟迟修不成三花聚顶,渐有老态,道途应该是走到底了。她眉头皱起,目光正追着那人看过去,忽然被许群玉拉到身后。 许群玉声音冷静:“跟紧我,这里有问题。” 下一秒,他们附近又有一人发作。 那人跟一位伤痕累累的少年坐在一起,正对着这少年大哭道:“师弟,你别怪我刚才逃跑,谁叫那些精怪那么吓人” 可无论这人怎么哭,他对面的少年都愤怒无比,反复斥责他害死了自己。 许群玉侧过脸,对身后的方杳说:“师姐,你将炁放在眼睛上。” 方杳猛然反应过来,照着他说的做,果然看见这些人面对的人或着事物都是一团炁,并非真实存在的东西。 她声音发紧,“那些是心魔?” “是。” 这栋楼叫九重天,每一层对应一重天,是独立的空间,而不是真的楼层。商场顶部是透明玻璃,能看见天空的模样。 方杳缓缓抬头,果然看见天空如镜,跟她在天台看见的场景一模一样。 “是心魔镜。”她终于明白过来,“进入登仙台的道士在这里吃饭等位的时候被心魔镜照射,又吸收了这里浓郁的灵炁,全都生出了具象的心魔!” 许群玉说:“道士的修行路上难免出现执念,修行就是斩去执念的过程。执念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件事,修行本身也可以成为执念。刚才那个嚷着成仙的老道士,大约就是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咖啡厅里忽然有人跳上桌面,叉腰大喊:“从今以后,白玉京就是老子的地盘,什么李奉湛许群玉,什么仙使蛟龙,都得给我低头哈腰,给我当孙子!” 方杳一听这声音,还以为是周应庚,下意识看过去,却见到一张陌生的年轻面孔。 许群玉也忍不住笑了一声,“年纪不大,想得倒美。” 那年轻人转了个身,指着坐在角落里的男人说:“听到了没?听到了还不给我跪?” 方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便见李奉湛正面无表情地坐在角落里,而他身边的晓山青正捂着脸,仿佛不忍直视。 她对许群玉说:“走吧,我们先过去再说。” 两人走近了,才发现李奉湛跟晓山青身边还坐着十几名道士,有男有女。 晓山青见两人终于来了,立刻又找来椅子让他们坐下,“进入登仙台的有两百来人,清醒的人不多。” 方杳坐下后,目光落在身边的女道士身上。这女道士怀里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正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 她惊疑,“这是?” “这是我女儿。”女道士轻轻叹了口气,“我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上山学道,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虽然成了执念,但我能认出这是心魔。” 女道士对她微微一笑,“我叫吴念,方师姐,我听过你的事情,没想到”她顾忌另一边的许群玉,附在方杳耳边轻声说:“许道君果然有大气运,让您回来了。” 原来在座的人里,不是没有生出心魔,而是受心魔镜影响不深,还维持着清醒。 方杳打量了一圈,真正没有心魔的人竟然寥寥无几,李奉湛和晓山青是其中两人,他们身边还坐着一位神情倨傲的青年。青年和她对上视线,略一颔首。 大概是情况过于严重,连周应庚都出现在这里。 方杳正这么想着,目光猛然顿住。 周应庚身边坐着个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大大咧咧地靠在周应庚身边,肆无忌惮地打瞌睡。 少年模样俊俏,与周应庚有六七分相像,却不是之前见过的周明象,而是——周起星。 方杳想到这里,心中瞬间变得沉甸甸的。 这对她来说实在是个久远的名字,而这个名字出现在她耳边的时候,总是和康小蛮的名字绑在一起。 周起星和康小蛮年纪一样大,当年跟康小蛮一起在观世书院念书。 方杳听到的多数事情,无外乎两人打打闹闹,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和好,后来康小蛮下手没轻没重,差点儿要了周起星的命,两个孩子才彻底决裂。 据说仙使们得知康小蛮和外道厮混这件事情,就是周起星去告发的。 那时候方杳已经心神俱碎,却坚持亲自给康小蛮操办丧事。停灵的最后一天,她听道童说灵均宗的周起星要来祭拜,没有同意。 道童没多久又折返回来,叹了口气:“方师姐,那人怎么也赶不走,嚷着说要来给小师侄下跪。” 她没有办法,只得去宗门前见他一面。却没想到跪在门前的少年形销骨立,见她来了,重重磕起响头,声音沙哑哽咽:“方师姐,我只是想教训小蛮,不是真的要她死。” 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呢? 方杳让他走,可周起星就是不走,说要再看小蛮一眼,跟她道歉。 最后是周应庚亲自来带他走的。 可没想到两个月以后,灵均宗也办起了丧事——周起星死了。他自杀了。 面前这个周起星,是周应庚的心魔。 方杳艰难地收回目光,手便被身边的人握住。许群玉在她耳边轻声说:“师姐不要多想,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 她垂下眼帘。 世事总是这样难分对错,最后只靠死亡尘埃落定。 晓山青跟两人解释现况:“我们已经试过各种阵法,这里的天地固若金汤,服务员说只有拿到车票才能离开九重天,去碧落浮黎。至于怎么拿车票,就要我们自己试。” 一旁的周应庚说:“说起来,这里虽然是个假登仙台,但却和曾经的登仙台有异曲同工的地方。正常的登仙台里也是幻化出历练者的执念,只不过没有这里的这么强罢了。” 他虽然被引出了心魔,人却相当冷静,仿佛根本看不见身边那个自己曾经疼爱至极的弟弟。 方杳不由得多看了周应庚几眼。他和许群玉同岁,天赋只比许群玉差一些,修炼到现在已经有一千多岁,心性自然强,难怪不会被心魔迷惑。 周应庚说完,另有一人立刻附和:“我同意。还虽然外道在这里作乱,但天命石却是真的,请柬上的炁也的确是仙炁,也许这里就是真的登仙台。毕竟” 这人忽然看向李奉湛,声音顿住。 周应庚却不怕天门,身子往后一靠,抱臂说:“毕竟六百年前那次康小蛮闹出的登仙台意外,和这一次的有相似之处。” 听到这里,方杳身体瞬间僵硬。 那时候,康小蛮和罗法义借用阵法,将登仙台里的场景变成降真城,戏弄了一番内丹脉的仙人道士们,和现在的情形的确很像。 她身边的吴念忽然开口,“六百年前那一次登仙台的情况,当时只有白玉京发出简单的公告,具体的情况,除了白玉京的仙使们,恐怕只有李道君能用重瞳看见。” 吴念目光转向李奉湛,“李道君,不如您说说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现在也好应对。” 李奉湛安静坐在一旁,好似一个局外人。等吴念问起,他才淡声说:“你们知道的就是事实的全部。” 有人迟疑:“所以这里只是变了场景,只要像在真正的登仙台里那样斩去心魔,就能离开这里?” 另一人立刻说:“一定是这样。罗法义这个人居心叵测,肯定是想看我们痛不欲生的样子,这会儿指不定就在哪个角落偷着乐呢。” 晓山青啧了一声:“当年至今已经过了六百年,罗法义没有必要弄出个一模一样的东西啊。” 吴念点头,“李道君,你不如用重瞳看看?” 李奉湛直接说:“我的重瞳已经无法使用。” 吴念一愣,犹疑地转向一直不说话的许群玉,“我听家师说过,天运千年一变,现在算起来,应该是到许道君身上。许道君,你知道些什么吗?” 许群玉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罗法义的想法不同常人,不该斩心魔。” 众人迟疑,吴念也皱起眉:“如果不该斩心魔,那又要用什么方法离开这里?斩和不斩,都总该有个理由吧?” 许群玉没有说话。 方杳侧过头,定定看着他。 忽然,周应庚再次开口:“群玉,当年我们一起上的登仙台。我记得你当时看见在登仙台里看见你的执念,手起剑落,不带半点儿犹豫。可没想到你后来你觉得不斩心魔要好,是因为你就算是心魔反复,也能夙愿成真。” 他笑了一下,对其他人说:“说到底还是群玉仙缘天成,可我们怎么能跟群玉比呢?” 许群玉的脸色冷到了极点,对周应庚说:“既然你是这么想的,不如先把身边那孩子杀了,让人看看车票会不会到你手上。” 气氛瞬间僵住。 晓山青蹭地站起来,大力按住许群玉的肩膀,却对周应庚说:“事情原委你不清楚就闭嘴,现在这种时候挑事,你想打架还是怎么的?” 方杳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对周应庚说: “应庚,我熟悉罗法义,他弄出这么大的事情,就是为了借香火控制他人,吸纳灵炁,修炼成仙。如果我没有猜错,大家刚才为了试探情况,多少都动了香火,心魔和炁相关,现在轻易动手的确很危险。” 周应庚的目光缓缓转向她。 他们两人交集不多,谈不上有交情,唯一一次说话,就是当年周应庚到悬象天门接周起星时,对她说了句“多谢”。 谢她没有再指责濒临崩溃的周起星。 周应庚沉默片刻,说:“好,我给方师姐一个面子。不如我们把能唤醒的修士都唤醒,让大家一起决定。” 不管最后要怎么做,唤醒陷入幻觉的道士们的确是当务之急,晓山青也没意见,带着尚且清醒的部下开始行动。 照目前的情况,做完这件事最快也要一整个晚上。其余修士有的帮忙,有的和心魔待在一起,神色纠结,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过多久,这里就没剩下几个人。李奉湛站起身,走到方杳,“我有话对你说。” 许群玉眉头皱起,“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李奉湛却没有理会他,只看着方杳,“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可以告诉你答案。” 方杳定定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没等李奉湛回答,一旁许群玉已经彻底恼怒。 他用力握住方杳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后,大步迈到李奉湛面前,和他双目对视,声音沉冷:“师兄,我要谢你刚才帮我给师姐除掉红线,但剩下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 眼看两人对上,方杳叹了口气,对李奉湛说:“我不敢信你的话。”随即对许群玉说,“你跟我过来。” 她转身走到一名服务生面前:“你们之前不是说可以订房?房间在哪里?” 服务生脸上依旧挂着专业的微笑:“两位订的夫妻房已经准备好了,我带两位过去。” 两人跟着服务生穿过一条回廊,来到了高级酒店的大堂,乘电梯抵达高层,进入其中一间套房。 服务生掏出两张卡,说:“电卡已经插上,桌上有水果,有什么需要的两位——” 没等服务生说完话,门已经被人砰地被关上。 许群玉转过身,对方杳轻声说:“师姐要问什么?” 方杳笃定地说:“你师兄刚才要跟我说的事情,是关于你的阳神的事。” 他静静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想听他的答案,但你总该给我解释。”方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你其实不知道阳神在我体内发生了什么,对不对?” 许群玉垂下眼,“我已经解释过。” 方杳还在继续说:“你身上有天命,要管道门这一千年的秩序,按理来说,你该和你师兄一样掌控全局。可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慈悲殿地下办公室里的人是谁,连这里的规则都不知道,我早该知道你身上有问题。” “师姐,你不要乱猜。” “你不要我乱猜,也不许你师兄说,那你就自己告诉我。” 许群玉呼吸略促,沉声说:“我说了,我已经解释过。” “你在说谎。” “我没有。” “我知道你说谎是什么样子!”方杳下意识抬高了声音。 许群玉愣了一秒。 他眼里一瞬间闪过犹豫,可最终还是抬起手,双指并拢,朝她眉心伸去。 方杳熟悉这个动作,心中出离震惊——许群玉竟然要抹去她的记忆。 他是怎么敢的?! 她想也不想,扬手就是一巴掌朝他脸上狠狠扇去,声音颤抖:“以前你以为我是心魔,我不跟你计较这件事。现在你却还这么做,你要变得跟你师兄一样?” 一耳光下去,许群玉薄白的脸皮立刻泛起红痕。 许群玉双眼也迅速变红,几乎是咬着牙说:“我没有要变得和师兄一样,我只是” 他声音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音沉沉:“我只是怕你担心。” 方杳只觉得掌心到指尖都疼得发麻,“可你现在就在让我担心。” 许群玉定定看着她,沉默良久,才终于放缓声音。 “并不是大事,师姐。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么,在你走以后,我试图强行算出自己和你的命数,灵台受损,出现混乱。” 他轻轻叹了口气。 “前些天里在慈悲殿受创,我对阳神的控制才变弱。至于我不知道慈悲殿和这里的事情——师兄一直没有飞升,还在影响道门的秩序,必然影响了我,你嘴上说不相信他,却还是把他的话听进去了。” 他说的有理有据,可方杳心中迟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沉默半响,说:“今晚还有时间,我要再见一次你的阳神。” * 古道斜阳,小桥流水。 方杳的阴神站在鹊桥边。 半弧形的青石桥一半伫立在河流上方,另一半隐没在雾气里。没过多久,那雾气渐渐散开,一道白玉桥渐渐朝她的方向伸过来,与青石桥面相接。 方杳穿过月洞门,走到桥头,便看见少年模样的许群玉站在白玉桥的那边喂马,是他的身神鹊桥。 少年察觉到她出现,目光下意识看向她,又随即别过脸去。 方杳问少年:“你能不能带我去见阳神?” 少年不应声,低头喂马,仿佛是没听见。 方杳走过桥来到少年身边,正想抬手拍他的肩,可鹊桥身神立刻翻身上马。 少年昂着头,神情高傲,眼角却泛红,“你扇我耳光,伤我的心,阳神大人也伤心,他才不想见你!” 第60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五) 你不是群玉。…… 也难怪鹊桥身神有这样的反应。 方杳刚才气得急了, 的确有些冲动。但他说谎在先,非要算起来也不冤。 她估计许群玉气的不仅是那一耳光,还因为她非要来这里见阳神。 见阳神, 当要用阴阳经的方法, 可许群玉这回怎么也不肯同意,两人在房间里僵持了很久, 最后是她突然想起来阴阳经本质上是个邪门法子。许群玉当初为了进入她的身体解开红线, 把自己变成她的鼎器, 于是她直接照阴阳经的方法发动,逼许群玉凭空生出情欲,才强行成了这事。 方杳一把扯住鹊桥身神的马鞭, 主动退步:“那我跟你道歉, 你带我去见阳神,好不好?这里到泥丸宫路途遥远, 经脉复杂,我担心找不到路。” 鹊桥哼一声,“不好。” 她顺着马鞭向上, 握住少年的手:“群玉,别生气了。” 两人此刻鹊桥相接,鹊桥身神感受当然是最明显的,再加上阴阳经的效果, 他被方杳这么碰了一下手, 脸颊瞬间绯红。 少年虽然还扬着下巴,目光却忍不住瞥向她, 再也维持不住生气的神情,将她拉上马抱在怀中,低头狠狠咬住她的双唇, 方杳没想到他反应这样大,下意识皱起眉,“群玉,你这个样子” “我这个样子怎么了?我已经一千多岁了。” 鹊桥说着,用舌尖撬开她的唇关。 她虽然心里装着事情,但到底抵抗不住阴阳经的效果,这一刹那就情迷意乱,不知道身在何处。 这时候,一道不悦的声音响起, “鹊桥,你怎么能背着我们在这里和她偷欢?” 方杳猛然回了神,这才发现自己的裙子已经被鹊桥掀起,肩带褪下,鹊桥的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往她衣领里伸去。 站在不远处的是太仓,他和鹊桥的位置离得近,最先发觉不对劲,直接带着自己的珠玉床过来。 太仓身神自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此刻也是很不高兴的样子,可盯着方杳一会儿,只说:“我也要抱她。” 鹊桥说:“那去你的珠玉床上。” 太仓:“可以。” “不可以!” 方杳终于清醒过来,直起身子,从鹊桥手上接过缰绳,对马儿说:“去泥丸宫!” 白驹仰头嘶叫,果然扬蹄向前奔去,在纵横交错的晶莹道路上驰骋。 这一路上又遇到不少身神,一个个都带着怒意,盯着她的目光却是直勾勾的。 马背颠簸,鹊桥失去了对缰绳的控制,空出的双手大力控制住她的腰,任由骑马的颠簸带动他们身体摩擦。 他急促地喘息着,在她耳边说:“你主动用阴阳经,当下我们都想跟你交合呢,你要是心疼我们,就别去泥丸宫找阳神大人,和我们修炼吧。” 方杳抿着唇不说话,额头却冒了细汗。 她甚至有些听不清鹊桥在说些什么,只感觉到他吐息温热,衣料摩擦着她的皮肤,扣在她腰间的手是那样有力,抵着她腰际的—— 方杳深吸一口气,猛然收紧缰绳。白驹前蹄抬起,在恢弘的玉质宫殿前停下。 金色的炁从宫殿的门窗里涌出又灌入,声势浩大地循环着,如河流般的炁中隐隐掺杂有一缕异样的红光。 “罗法义用来缝合你的红线掺杂了仙炁,阳神大人也不能轻易炼化,只能暂时用炁将它压制在灵台里。” 方杳试图朝宫门缝隙中看去,什么也看不见,却在如洪流般翻涌的炁流声中听到了隐隐的哭喊。 她脸色微变,“那是谁在哭?” 鹊桥低着头,鼻尖抵在她脸侧,试图舔去她脸上的汗珠。 “泥丸宫里只有阳神大人,当然是阳神大人在哭。” 方杳脑海里浮现一张冷漠淡薄的脸庞。 阳神在哭? 鹊桥好像猜到她在想什么,又说:“阳神大人之前总是这样,也是近一百年才冷静下来。你就不要去惹他,他这么不稳定,你又是用阴阳经进来的,小心他失控弄伤你。” 他说着说着,手又开始脱她的肩带,亲吻她的肩头。 方杳躲开他,“一百年前?” 她总觉得这个时间点有些熟悉。 “一百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鹊桥动作一顿,微微掀起眼皮,乌溜溜的眸子盯着她看,说出了和刚才一样的回答:“只是灵台受损而已,你不要想太多了。” 她立刻推开身后的少年,翻身下马,朝宫殿大门冲去,身后传来身神气急败坏的声音:“回来!你难道不喜欢和我们做那种事么?” 她没有理会追在后头的鹊桥,直接推开宫门闯了进去,大概是灵台的位置特殊,追来的身神被挡在了门外。 方杳一看清四周的景象,脸上瞬间出现迟疑。 从外面看,许群玉的灵台是一座宫殿。可当她站在里头的时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灵堂。 放眼望去,白烛幽幽,素帘飘动,正中摆着一具棺材。 她不由屏住呼吸。 一道沙哑哽咽的声音响起。 “灵幡飘荡本无风,风动幡飞瞬息中” 她缓步走过去,绕过白玉棺时,看见里头存放着她曾经的尸体。这尸体并不好看,白发苍苍,老态龙钟,皮肤和肢体因为死亡而变得青白僵硬。 披麻戴孝的许群玉跪在棺材,头发披散,低声喃喃。 “幡若风来魂魄附,魂随幡引上南宫。” “群玉——” 方杳认出这是许群玉的阳神,冲到他身边,试图唤醒他。可阳神好像完全感受不到她的存在,双目盯着棺材,手正颤抖着抚摸玉棺边缘。 “明明始觉从前悟,悟了方知” 他声音缓缓念到最后一句,话语忽然哽住,喉头滚动,泪水如雨一样淌在苍白俊秀的脸上,仿佛废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悟了方知,彻底空。” 白烛摇曳,冷风刺骨。 另一道声音冒出来:“掌门师兄,群玉师兄,该盖棺了!” 方杳猛地转头,发现这里忽然多了许多人,全都神色哀痛地站在两侧,连李奉湛都在。可他的神情还算平静,只有脸色和纸钱一样白。 李奉湛对身边的弟子说:“盖吧。” 沉重的白玉石棺盖压下,一名弟子拿钉,另一名弟子持锤,将钉子凿进棺盖,一点点将棺材钉死。 许群玉抚棺大哭,对里头的死人说:“师姐,你要躲钉,别让钉子伤着你啊!” 原来哭声就是从这里来的。 哭泣的许群玉正是他的阳神。阳神似乎是被红线影响,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方杳正要走过去唤醒他,可眼前的画面却忽然变化。 还是同样的地点,可棺材、白布已经全部撤去,只有一道灵牌立在桌上,摆着素果和鲜花。 许群玉跪在她的灵牌前,脸上泪迹未干,手中拿着一把算盘,指尖正在算盘上快速拨动,低声念着经咒,脸色越来越苍白,猛地吐了口血来。 猩红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面。 突然,李奉湛黑沉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大步走过来,将许群玉手中的算盘打翻在地,厉声呵斥:“让你在她的棺材前念十四召请,是让你念进心里,明悟清醒,不是要你发昏成这个样子。” “我只是在算。”许群玉低着头。 “算什么?” “徵羽说她一直在等我,我在算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回来——” “不是。”李奉湛冷漠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下山去自己悟。” 方杳觉得李奉湛这话说得莫名其妙,她和李奉湛之前从来说不上什么清净,许群玉都伤心成这个样子了,他作为师兄,就一点像样的人话都说不出来么? 可她却无法说话,也无法离开这间灵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许群玉被赶下山,也不知道许群玉什么时候回来。 趁着这个间隙,方杳终于转身往后,从那道宫门的缝隙离开了泥丸宫。 一出宫门,外头站着许多个少年许群玉,不仅鹊桥身神在,连心主身神、命脉身神这一众体内武神都到了。 见她一出来,鹊桥身神立刻冲上前握住她的手腕,“可总算出来了。你要是不想回自己的灵台,就跟我们待在一起,不要去惹他。” 方杳问:“阳神到底怎么了?” 一旁的心主身神轻轻叹了口气,“罗法义用来缝合你阴神的红线融合了仙炁,阳神大人不能炼化,只能将它压制在体内,此刻被红线影响心绪,又被心魔镜照过,两相作用,回到了过去那样不稳定的时候。你刚才进去看,他是不是被困在记忆里了?” “灵台展示一个人此生最深的执念,如果执念太多,痛苦太过,灵台就会变成循环的记忆,让人反复体验痛苦的过程,分不清现实与记忆。” 说着,心主身神顿了顿,看向她:“时间一久,就会变成心魔。” 方杳听明白了。 按理说,她的存在不该让许群玉生出心魔才对,可香火红线严重影响了许群玉的心神,再加上心魔镜的作用,纵使许群玉不会再生心魔,却仍然陷入了过去记忆里。 她看向宫殿里那若隐若现的红光,“这样下去不行,有什么办法把红线抽出来么?” 心主身神略一思索,“灵台中灵炁奔流有固定周期。周期交替时有短暂的凝滞,你在那个时候找到红线,将它抽出来,就算不能销毁,也能让阳神大人暂时恢复平静。”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 方杳定下主意,再次推开宫门。 这时候,灵台里已经换了一个场景,变成一间朴素的静室,不再是之前的灵堂。 她绕过一扇屏风进入室内,暗自打量一番,忽然觉得这房间稍有些熟悉,可没等她想起,房间另一边的门随即被打开。 少年模样的许群玉站在静室门口,一身风尘仆仆。 另一头,李奉湛正坐在屋中,问:“下山一百年,想清楚了么?” “卜卦算命,偶得开示,是为外应。”阳神缓缓道:“三天前,我遇见一个相师,那相师为我看相,说我不得解脱。我想起师姐走之前也对我说过一样的话。‘解脱’这两个字,是天道给我的外应。” 李奉湛:“想清楚就好,修行不过如此,你就在这里静修,修到能点上清心纹为止。” 他说完这句话就离开,留许群玉一个人站在原地。 百年过去,他还是一身惨白的丧服,形单影只。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影子,过了许久,才走到书案便坐下。 阳神伏在案边,一遍又一遍地抄写清净经。 方杳又试图跟他沟通,可阳神仍旧还陷在记忆里,没有理会她。 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连握笔书写的姿势都没有变过。 灵台的窗外日升月落,瞬息变化,时间大概过了数不清的年头。方杳听到外头灵炁流淌的声音稍稍变缓,猜测这一个循环周期大概过了一半。 “师姐。”少年突然哑声开口,“最后一个砚台磨穿了,帮我找一个,好不好?” 方杳吓了一跳,阳神也愣了。他意识到自己在自言自语,终于茫茫然抬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方杳。 “师姐?”他神情恍惚。 方杳终于走过去跪坐在他身边,将他手中的笔拿开,轻声问:“抄了多少遍了?” “记不清了。”他喃喃。 “群玉,我不知道那句话会让你这样痛苦,对不起。” “师姐,是我活该。” 阳神握住她的手,神情还带着如坠梦境的迷茫。 “我好想你,我好像变成了两个人,一个在抄经,一个在想你。我终于见到你了,你是从哪里来的?” 方杳正要张口向他说明现状,阳神却忽然含住她嘴唇,堵住了她所有的话语。 “不要告诉我。”他声音低而急促,“我不想知道你从哪里来,你就留下来,永远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他将方杳抱起来放在书案上,将笔墨纸砚,经书纸卷尽数推开,伏在她身上,反复地抚摸她的脸庞。 “师姐,你不是假的吧?我记得你走了,那只是个梦吧?现在是哪一天?哪个朝代?哪个皇帝——不重要,都不重要,我的承诺还作数,我带你离开明心岛,去洞天福地。 “不,不对,我们去人间,到时候,我去道观里找个活计,你可以留在家里,也可以去女子学校—— 阳神近乎魔怔地说话,眼泪大颗大颗地从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落下。 “对了,我想起来了,现在人间已经没有皇帝,还有许多新东西。有汽车、火车还有女子学堂,你一定会喜欢那地方。你的学识那么高,去了也一定是当老师,方老师——你一定喜欢别人这样叫你。” 方杳心神俱震,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楚弥漫在心头。 “师姐。”阳神眷恋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又问她:“有没有任何一刻哪怕一刻,你不止将我当做师弟?” “我” 她看着面前容貌青涩的少年阳神。 灵台和阳神是一个人的神识具象,许群玉的阳神一直是少年模样,穿着一身丧服。他的心灵永远停在了守丧的那一天。 可她到死都是李奉湛的妻子,是许群玉的师姐。她不敢细思,也不能细思他们在那个时候的关系,因为无论她怎么想,这个关系已经被师门规矩和天地伦理确定下来。 “群玉,你快醒过来。”方杳声音微颤,“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现在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啊。” 就在这时,泥丸宫外,奔流的灵炁里隐隐透出丝丝缕缕的红光。 她猛然朝那红光的方向看去,忽然找到了一缕红线的头尾。 阳神垂眼看着她,眼里的痛苦变成了灰败,“我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随即又闭上眼,“也对,本就不会有其他答案。” “群玉,你清醒一点,你看着我。”方杳着急地说。 可阳神不看她。 他抬手,直接遮住了她的脸,挡住她的视线、捂住她的嘴,让她不能看、不能说。 阳神随即脱下了她的裙子。 □*□ 鞭笞却又在阴阳经的作用下,变成极端的快.感传递到她的身上。 “群玉,你是被心魔镜影响了——” “心魔是了,你是我的心魔。” 完全不同频的对话,最后融成模糊一片的喘息。 “我不是心魔” “是啊,你是假的。”他的声音逐渐变得冷漠,“明明是假的,却总是说真话。” 伴随着这句冰冷的话语,外头的灵炁奔涌的喧嚣也渐渐冷却。 桌案摇摇晃晃,方杳的视线在汗水中几近模糊。 她努力使自己的注意力移至外头的红光之中,在灵炁的涌流终于归于平静的那一刻,猛地推开身上的少年,翻身逃下书案,朝窗边奔去。 她推开窗户,迅速捉住了香火红线末端,将它从许群玉的炁流中抽出。 一瞬间,猩红的光线收拢在她手中,天地内混乱的气息终于平静。 终于。 终于结束了。 方杳正要松一口气,忽然被人从手握住了手腕,掌心里的红线被抽走。 她转身,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睛。 阳神衣袍松垮,结实白皙的胸膛露了大半,神情却已经变得极度冷静。 下一秒,他扬手,直接将红线扔出泥丸宫的宫门外,让红线不仅缠绕在泥丸宫,还延伸至体内经脉,像藤蔓般附着在他的体内。 “你在做什么?!” 阳神轻声说:“你不应该来这里。” “这东西在伤害你!” 他平静而冷淡地说:“我知道。” 方杳定定看着他片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你是故意的,你让红线伤害群玉的身体。” 阳神不说话。 这一瞬间,她终于明白过来,是自己之前想错了。 许群玉不是骗她。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知道,之前给她的解释,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所以他才会在慈悲殿时算自己的命数,他算到了今天—— 算到了香火红线在伤他。 所以他以为是罗法义在作乱。 方杳的指尖在颤抖,“你是谁?” 阳神说:“我是许群玉。” “你不是。”方杳走近,目光一寸一寸描着他的眉眼,“这不是群玉的眼睛,你不是群玉。” 他垂下眼睫。 “我是群玉。师姐,这不就是你希望我成为的样子么?当你对我说出‘解脱’两个字的时候,不正是期许着这样的我么?” “那之前和我生活在一起的许群玉又是谁?” 阳神注视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柔而淡薄的怜爱。 “你的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灵幡飘荡本无风,风动幡飞瞬息中,幡若风来魂魄附,魂随幡引上南宫。明明始觉从前悟,悟了方知彻底空。《十四召请》 这篇文的故事写得是比较绕,但停更两个月里我已经捋清楚自己要写的什么,现在目标是尽量把故事写清楚,如果写得不清楚的地方大概是写作技术不行总之已经尽力挣扎过了[托腮]。现阶段还是希望先尽量连载完,如果到时候回过头看有不清楚的剧情会进行精修。 另外这篇文会改名成《心魔》,至于啥时候改我再想想,可能等完结之后吧!《 》 60-65 第61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六) 就不要再拿起了…… 金色的灵炁飘荡在泥丸宫四周, 让灵台内的一切都明亮得刺痛人的眼睛。 方杳怔怔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少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有一些猜想—— 道士之于普通人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能够自由使用炁,修道大成后就有阳神, 阳神坐镇灵台, 体内的其余炁就能化作分形自由行动,而阳神就在灵台中借助意识的窗口同时感知每个分形的行动。 所谓抱元守一、九九归一, 阳神就是“元”和“一”, 而分形就是众九之数。 方杳从卢般若那里学到分形术, 对分形化身的过程再也熟悉不过。可她观察许群玉这次的异常,又跟分形术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 按理说,阳神和分形的性格、记忆都是一样的, 她的阴神和分形就是这样, 同感同知,不分你我。可许群玉的阳神跟外头的他有着截然不同性格, 也并不真的共享记忆,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影响了二者之间的连接。 “我没有答案。” 她说。 “你告诉我真相。” 阳神却摇摇头,“师姐, 你既然已经把我放下,就不要再管我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各人有各人的报应”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不想跟我说真相,却又跟我讲当年的事情, 讲命数和报应” 方杳猛然生出一个念头, 问:“你是不是在怪我?” 阳神说:“我没有。” 她盯着面前神情淡薄的少年,语气愈加笃定:“你就是在怪我, 你怪我当初留你一个人。” “我说了,各人有各人的命数,我已经看懂了这一点, 怎么会怪你。” 阳神声音沉沉,忽然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泥丸宫外带去。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身神们已经跟你说过许多次,你非要来,到时候伤着你——” 方杳反握住他的手,“原来你也像其他‘群玉’一样担心伤着我。” 阳神猛地扭头看她,宫门缝隙渗进来的金色光芒照亮他俊秀的脸庞,“我就是群玉,在任何时候我都不会伤害你。但是” 就在这时,静止在泥丸宫外的灵炁又开始缓缓地流动,香火红线的不详光泽在其中若隐若现。 香火红线被他扔回了体内,灵台即将再次陷入许群玉的心魔记忆里。 阳神的语速忽然变快,“你真的该走了。” 这时候,鹊桥身神骑马过来,竟然也不提要一起修炼的事情,同样急匆匆对方杳说:“你不懂得阳神出窍的方法,只能从鹊桥离开,我骑马带你过去!” 方杳察觉不对,站定在泥丸宫门口的脚步骤然向后退去,“我不走。” 阳神立刻要捉住她的手,“你不能过去!” 他话音一落,方杳转身就向灵台深处跑去。 这一瞬间,泥丸宫外再次传来灵炁奔流的声音。在汹涌灵炁的滋养下,香火红线的光芒越来越强。 方杳忽然听见宫门外有人倒地的声音,定住步子转身看去,竟然看见鹊桥身神倒在地上,少年脸色苍白,身形竟然渐渐变得透明。 方杳一瞬间慌乱无措,脚步又折返,“群玉——” 在她出声之际,她的身后也有人在叫许群玉。这一瞬间,泥丸宫大门重重关闭。 方杳猛地转头看过去,灵台变化成的静室门口站着个人,是李奉湛。 他穿着一身素色衣裤,打扮和她之前在宜云见到的样子很像,只是俊美的脸庞变得更加冷漠而沉郁。 李奉湛用目光扫了一圈室内,在她身上定住,方杳顿觉恐怖。这个李奉湛只是许群玉记忆所化,按理说不该认出她才对。 就在这时,李奉湛又将视线移到了许群玉身上,用一种极度厌烦的语气说:“抄经抄到生出心魔,你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方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被默认成了心魔。 宫门外,涌流的声音越来越大,裹挟着香火红线的灵炁再次奔腾不息地在泥丸宫周围穿梭。 阳神的神情褪下冷静,再次变得痛苦而麻木。他转身走到李奉湛面前,“我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结束。师兄,你既然无所不知,不如你来告诉我。” 凭方杳对许群玉的了解,阳神这句话多半只是为了讥讽李奉湛罢了,可没想到李奉湛竟然说:“好,我来告诉你什么时候结束。” 话语落下,他抬起手,掌心里出现一条长鞭,语调陡然一转,漠然对许群玉说:“跪下。” 长兄如父,焉能不跪。 阳神冷脸跪地,长鞭一下又一下打在他背上。 方杳试图冲上去阻止,可就像曾经在明心岛一样,她被一堵透明的墙挡在两米之外。 伴随着一道道凌厉的鞭声,李奉湛的声音像某种咒语般响起。 “群玉,你是修行的人,戒鞭不是为了让你痛苦,而是为了让你清醒。以前她活着的时候帮不了你,现在,你的心魔也帮不了你。这世界上真正能帮你的人只有你自己。心里的痛苦看不见也摸不到,可以无穷无尽,也可以转瞬成空。只要你想,你现在就可以将心魔斩除,这顿鞭子就结束。” 空气中血腥气息弥漫,阳神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他双眼沉沉地看着方杳,像一潭阴寒而深不可测的池水,声音沙哑:“我控制不了她。” “你只是不想。” 李奉湛声音冰冷。 “你天生仙命,修行水到渠成,是不是就以为自己是万千生灵里的例外?这世界上,有太阳也有蝼蚁。蝼蚁弱小无能,却可以安身于泥土之中,太阳高高在上,却必须普照天地。在天道面前,没有例外,一切都是秩序。你肩上担着天道给的气运,不走正道,非要耽误在心魔这件事上,无所作为,你以为没有后果么?” 说到这里,李奉湛声音一顿,转而道:“如果她对你有那样的情意也就算了。可她一直心如明镜,对你不作他想,只将你当做师弟。你又何必执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静室内变得昏暗无比,只有墙边的烛影在摇曳。 男人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墙面上,笼罩着跪在地上的少年人。 许群玉的阳神垂下眼帘,脸色苍白如纸,始终如青松般笔直的背脊忽然微微弯曲,透出几分颓丧,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句话压弯了他的傲骨。 半晌,阳神才声音沙哑地说:“我不是不想,只是不能。” 空气陷入片刻的寂静。 李奉湛忽然收起了鞭子,声音复归平静,相比刚才的冷酷竟然显得多了些宽容。 “你这么说,意思是还想回到正道。”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奉湛,阳神闭上眼,不说话了。 李奉湛在这时突然离开了房间。 在这短暂的片刻里,静室只剩下方杳和阳神。她走到阳神面前,跪坐在他面前,轻声叫:“群玉。” 可惜陷入记忆中的阳神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的话。两人面对着面,却仿佛隔了天那么远。 “群玉,都过去了。”方杳说,“你不要信他的话,以前的事情已经不做数了。” 可阳神听不见。少年眼神空白,视线茫茫然无处落点,神情透着凄惶。 她忽然领会了许群玉当时面对心魔的无力。 没多久,门外忽然出现两道声音,方杳又被灵台中的力量推回角落。 “师兄,我们真的要这么做么?”这是莫问声的声音。 “嗯。” 静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李奉湛走进来,莫问声就跟在他身后,手中拿着三清铃和铜磬。 方杳一瞬间如遭雷劈。 “一百年前的一个朔日,师兄叫我去为他守阵,当时群玉师兄就在阵中。” 在明心楼的那一晚,莫问声曾经跟她说过这件事。 静室尘屑浮动,雕花门窗和屏风上的纹样与明心楼里的房间都是一个款式。难怪这里让她感觉熟悉,这里就是明心楼。 眼前这一幕发生的,就是莫问声后来被李奉湛抹去记忆的事情。 当时当刻与此情此景骤然连上,方杳浑身骤然僵硬,眼睁睁看着两人走到许群玉身边。 莫问声看着浑身是血的许群玉,脸上浮现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二师兄这是” 李奉湛拿出一枚紫符,在阳神抬眼看过来之际,紫符落在阳神的眉心,让他动弹不得。 他这才转而对呆立在原地的莫问声说:“群玉的七情俱乱,生出心魔,但神智还有几分清醒,知道自己该走的正道在哪里。我刚才打了他五百鞭,现在他身心衰弱,你帮我控炁,我要让他将七情分出来” 莫问声不敢置信,“七情?七情六欲生根在身体里,由各个身神掌管,这怎么分?” “我的重瞳能看见他体内的身神,只要将他的身神与阳神的联系切断,让阳神出窍闭关清修,本体带着七情历完心魔劫。” “可阳神出窍了,灵台空荡,二师兄不就是行尸走肉了么?” 李奉湛眉头微皱,似乎没想到莫问声这么愚钝,“当然要让阳神留下分形,不需要多,这样哪怕驻守灵台的阳神再次被七情影响,在另一处闭关的阳神本体也不会受影响这事情我来做,不用你管,你稳住他的心神就可以。” 莫问声沉默了半晌,还是在李奉湛的命令下行动。 铜磬声响,灯阵点燃。 李奉湛在许群玉的阳神身后坐下,再一抬眼,重瞳显现。 三清铃的铃舌摇晃,清脆的铃声透出几分凄凉。 不久,阳神神情出现极度的痛楚,紧闭的双眼竟流出许多行清泪来。 他的眉心冒出一道金色的虚影,渐渐凝成和他一模一样的少年。 那少年眉清目秀,眸光轻灵,乌发随风飘散在身侧。 他微微侧过头来,忽然看向角落里的方杳,双瞳漆黑,淡漠无情,眉心一抹红色映得肌肤有如白玉,仿佛天上仙人下凡。 方杳知道面前的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坐在地上的阳神正扮演着当时的许群玉本人,而这个阳神本质上也不过只是一抹分形罢了。 那眉心有清心纹的是许群玉真正的阳神,她怔然看着他,忽然想起她在很久以前第一次看见许群玉的时候。 那时候许群玉才八岁,长得冰雪可爱,唇红齿白,像仙人座下童子。 第一次见面时,他也用这样平淡而超然的目光看着她,只缓缓吐出一个字:“人。” 当时的她迷惑地问八岁的许群玉,“你不是人么?” 他说:“我是道士。” “人和道士有什么不一样?” 当时的许群玉没有回答,只转身回到了他的观里。他住的观叫做泰定观,观门前悬着“自在明月”四个字,都是来去无踪的灵虚子亲笔题写。 梦亦妄生颠倒想,何如明月自由人。 红尘多苦,唯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得成正果。 无论曾经如何在红尘情愫中挣扎,许群玉自幼本性就是天上明月,最终要回归泰定,李奉湛认定的就是这一点——所谓的命数。 人总在以为自己已经参透命数的时候,发现命数的轨迹比想象的还要难以捉摸。哪怕可以变化无穷,上天入地的道士,也没有逃过命数那无形的掌心,一切都早有注解。 方杳心里弥漫着某种浓浓的凄楚,脑海中一时布满了许群玉的身影,那些身影勾起了她埋在内心深处的许多心绪。 就在这时,那一头的阵法已经结束。 许群玉的阳神本体离开,不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昏迷的许群玉,此刻他体内只有一抹阳神分形驻守泥丸宫。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是个强大的道士,除了李奉湛,没人看得出异常。 莫问声将昏迷的许群玉扛到一旁的长椅上躺下,没有立刻离开。片刻后,他猛然想起什么,转身问:“师兄,如果二师兄没有历完心魔劫” 李奉湛点燃了刚才用过的紫符,闻言掀起眼帘,俊美的脸庞半隐在火光里,缓缓开口。 那话让人毛骨悚然。 “太极生两仪,二元终归一,阳神与本体一旦分离,力量此消彼长,最终只会留下一个。” 李奉湛说到这里就停了。 而莫问声却并不真的像他想的那么愚钝。他在这时想明白了一切,脸色骤然变得铁青,不敢置信地说:“此消彼长所以结局是你死我亡?” “你死我亡”这个词一出来,方杳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一边的莫问声也极其愤怒,竟然忘了师门规矩,抽出剑就朝李奉湛劈去,“师兄,先是小蛮,后是师姐,现在是群玉师兄。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们?!” 虽然这些都是许群玉的记忆,可那灵炁动荡却是真的。 一瞬间,灵台内剧烈震荡,灵炁化成罡风,如刀片般割在方杳的身上。 她这时候却昏了头,没想要逃出去,反而朝许群玉的方向走过去,试图将他带出来。 “你疯了,你要是过去,阴神会碎得连缝都缝不上!” 方杳身后忽然冒出了一道焦急的声音。她猛地转头,发现是太仓身神。 “你怎么在这里?”她恍惚地问。 太仓哼了一声,“你不听话,我能怎么办?刚才泥丸宫灵炁动乱,门被撞开了,我现在带你走。” 他说罢,直接将方杳扔到身后的珠玉床。 下一秒,又一道罡风飞来,直接扎入太仓身神的体内。 “群玉!”方杳大惊失色,正要跳下珠玉床冲过去,太仓却抬抬手,珠玉床立刻将她往泥丸宫外带去。 太仓身神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脸上露出遗憾:“可惜没能跟你修炼一次。” 这话音落下,少年便消失。 “群玉太仓”方杳声音发抖。 可她刚被送出泥丸宫,宫门就瞬间便关上。 “没用的。” 另一道声音响起,她转头看去,是骑着鲲的心主身神。 他身边是身骑白鹿的命脉身神。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年都是脸色苍白,身形隐隐有变得透明的趋势。 方杳走到他们身边,泪眼朦胧,“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心主说:“一百年前,阳神大人与我们的联系断开,性情大变。现在他主动用红线搅乱体内各宫,应该是要我们消失。鹊桥他们已经被红线影响,都消失了,我和命脉身神还能趁一会儿,来,我们带你出去。” “我再去把红线抽出来。” 心主摇头,“阳神大人既然不同意,就不要浪费时间了,泥丸宫里那位和出窍闭关的阳神大人是一体的。如果你非要管我们的事,恐怕出窍闭关的那位阳神大人就要回来亲自动手了。” 方杳:“那正好,我就要见阳神本体。” 命脉身神轻叹了一声,“他已经接近仙人,强大无比,而这具七情六欲俱全的身体就是他飞升证道的唯一阻碍,他不会手软的。 他们也拥有许群玉骨子里的强势,没有再听方杳的意见,第一次动用了力量,将方杳强行带往鹊桥。 心主身神将她紧抱在怀里,神色凝重,命脉身神则冲在前方,挡住动乱的灵炁和香火红线的侵扰。 白鹿和巨鲲在白玉大道上疾驰,路过的墙壁上刻着成千上万篇清净经。 一笔一划,风骨独绝,字字泣血。 鹊桥的位置,本该是晶莹剔透的白玉桥已经遍布丑陋的裂纹,渐渐消失,隐没在白雾中。心主身神将她送至青石桥上,又推了把她的后背。 一股温柔的力量将她送入月洞门,方杳连回头都来不及。 唯有少年清亮的声音落在月洞门垂落的柳枝后。 “——师姐,既然已经解脱,就不要再拿起了!” * 方杳醒来时,心神浸在不知从何处升起来的悲痛中。 酒店的窗外正在电闪雷鸣,随即下起瓢泼大雨。四周残留着修炼过阴阳经的淫靡气息,许群玉已经无影无踪。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还是登仙台内的九重天大楼里。 有人在敲门,方杳以为是许群玉,立刻穿衣下床,冲到门前打开门。 她怔怔看着面前男人,“怎么是你?” 李奉湛独自站在门口,身后是一片狼藉的商场,四处桌翻椅倒,血迹遍布,像是经过一场恶战。 他说:“山青带人叫醒了那些被心魔蛊惑的人。人醒之后,有的要斩心魔,有的要留心魔,各自动手。动手的死了,留心魔的都被红线控制,现在正在楼下等着上车去玉山上京。” “群玉呢?” “群玉被红线控制,同样在楼下等车。” 酒店房间的玻璃窗上被雨点接连不断地拍打着。 方杳转身冲到窗边,往下看去。 暴雨之中站着诸多道士,他们的身影在雨幕里变得影影重重,四周缠着红线,隐约有一道熟悉的高挑身影在里头。 那青年似有所感,仰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雨水浇在他玉白的脸上,俊秀的轮廓像脆弱的墨迹,尽数晕在了水色里。 方杳声音颤抖,问李奉湛:“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李奉湛垂眸看她。 “命运从来不以具象示人,人只能在报应中看见它。” “现在,群玉就在承受他的报应。” 方杳再难忍住汹涌的泪意,转身就走,“我现在去找他,管他什么报应。” 李奉湛却握住她的手腕,“你来这里不是为了小蛮么?现在小蛮还没看到,又要去管群玉。” “那又怎么样?” 李奉湛轻声叹了口气,用难得的缓和语气说:“山青已经带人跟过去了,群玉只是过情关,又不是什么生死大事,你不用担心。我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你。现在你已经亲自看到所有真相了,该跟我走了。” 她问:“走去哪里?” 李奉湛定定看着她片刻,吐出两个字:“飞升。” 暴雨之中,一辆大巴车停在雨中众人面前,车前灯牌上写着“下一站:玉山上京”。 她身边还回荡着李奉湛的声音。 “天上一日,人间百年。等我们过去,群玉摆脱七情后不日也会飞升,你还可以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再次强调一下,本文是HE!身神也会回来的! 第62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七) 他们在偷情。…… 飞升。 又是飞升。 雨幕重重, 李奉湛的神情隐没在明明暗暗的光线里。 “等到了郁罗箫台” 方杳记得仙界的样子。 蓬莱那怪异的河流和花朵、巨大可怖的仙人塑像还历历在目——蓬莱尚且如此,所谓碧落浮黎更不可能好到哪里去。 她冷漠地说:“我不想去那里,也不想在那里看见群玉, 我现在就要把他找回来。” 说完, 她转身就往外冲去,按动楼层的电梯按钮。 李奉湛跟在她身后, “你现在看到的群玉, 不是真的群玉。” “他有血有肉, 怎么不是真的群玉?” “群玉的阳神会炼化他的肉身,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飞升。” 方杳听到他这么说,心里生出恐慌, 猛然扭头看着李奉湛:“他不会这么做的。” 李奉湛静静看着她, 用了然的语气说:“你不是在他的灵台里见过阳神的幻象了么?” “是你逼迫他剥离了阳神和七情。” “既然我可以这么做,那说明他曾经有过动摇。”他忽然放低了声音, “杳儿啊,谁没有过错误和动摇,但在陪伴你这件事上, 我从来没有过,你何必这么恨我。” 方杳听出他声音里的叹息,忽然有一刻恍然。 就在这时,电梯抵达, 叮地一声开了门。 方杳回过神来, 走进电梯,李奉湛也跟在她身边, “况且在这个幻境里,只有坐上大巴车才能去到下一站,你已经错过了车。” 方杳一听, 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转而问,“你的意思是,这里是跟降真城一样的幻境?” 李奉湛不说话了。 这沉默反倒肯定了她的猜测——难怪罗法义在天台的时候跟她提及“实验”两个字,如果把整个事情往实验的方向猜,那么一切瞬间都说得通了。 从六百年前的登仙台到降真城,罗法义是在不断优化幻境的机制,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天。 电梯抵达一层,方杳快步走出去。 之前在降真城的时候,卢般若跟她说过,幻境里的人分为境主、执境人和外客。这里一切都是按照罗法义的意思创造的,罗法义大概既是境主也是执境人,外客在这里一旦死亡,神魂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她大脑一时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许群玉,一会儿又想起了还没有消息的卢般若和宋青陆。 前台处已经没有人。接人的大巴车载着诸多被红线控制的道士驶向不知名的方向。 方杳站定在酒店门口,看着面前的雨幕,忽然想起程宋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 “水——水是幻境里的介质。” 她目光放远,再次观察起周围的景色。虽然这里名叫九重天,房屋上盘踞着各种奇怪的兽类,可处处透露着现代社会的痕迹。 “罗法义想把这里创造成仙境,但他没有真的到过仙境,所以幻境受到他的潜意识影响,才成了这个半真半假的滑稽样子。” 方杳忽然想明白了。 罗法义压抑了那么多年,不仅要吸收修士们的灵炁,还要狠狠戏弄、报复他们,要做到这一点,只能把他们拖进更深层次的幻境。 可幻境机制如此复杂,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过大的改变,方杳猜测罗法义的办法,也许就跟当初她在降真城用的方式一样——跳进降真城的上善池里。 方杳忽然抬头,对身边的男人说:“你果然在骗我,大巴车是把他们带去降真城的。只要知道降真城的路,有没有车又怎么样?” 李奉湛默了片刻,“这不是骗。” 方杳盯着他看了几秒,又问:“是你不知道那地方在哪里?” 他静静看着她,也没有回答。 可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李奉湛没有在该飞升的时候飞升,驻足人间太久,现在是只知道出路在哪里,却已经看不见前路了。 方杳也不再对他说什么狠话,“你自己走吧,我去找群玉。” 随后转头就往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走去。 她料想罗法义希望她能进入下一层幻境,坐进驾驶位一看,手边果然放着把车钥匙。她没开过车,但这里也不需要什么车技,方杳直接插上车钥匙一扭,踩动油门。 车子刚一开动,阴魂不散的李奉湛就出现在了副驾驶的位置。 他对方杳说:“你既然能想到降真城,应该知道幻境再往下一层,你极可能就会被罗法义的意识控制,既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群玉在那里。”方杳打断了他的话。 李奉湛再一次说:“我说过,真正的群玉并不在那里。” 方杳忽然激动起来,终于忍不住大声指责李奉湛:“是你在逼他,逼他变成你想要的样子,把他的情感和理智分离,让他变成了两个人,你已经把他逼疯了!” 轿车沿着大路向前,车窗外风景变化,瓢泼的雨水渐渐变小。 天光漏入车内,李奉湛半张脸陷入阴影。 “我为什么这么做,已经向你解释过许多次。等你清醒之后,群玉和小蛮的事情影响了你,我可以理解。但在这之前,你一直是我的妻子。现在事情已经清清楚楚摆在你面前,你还要去找群玉,难道你在几百年前就对他有别的想法?” 方杳猛地转头看他,“我可以在清醒之后再爱上他。” 李奉湛笑了一下,“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你抄那些经书?” 方杳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仿佛有一根名为伦理道德的鞭子藏在她的心灵深处,此刻被李奉湛握在手里,狠狠鞭笞着她的内心。 她深吸一口气,说:“你不信?当初我也是这么快爱上你的。” 说罢,方杳冷淡地移回目光,因此她没看见李奉湛脸上的表情。他也不再说话了,却也没有走,就坐在副驾驶上。 本质上是幻境的登仙台,路途和真实世界也并不一样。大概是罗法义生怕方杳不来,沿路的高速公路上到处都是指示玉山上京方向的路牌。 没过多久,车驶入荒漠,沿路的城镇和村庄也都怪模怪样,但依稀能看出古时候西域的风情。降真城的轮廓渐渐显现在两人眼前。 方杳胸口翻涌的心绪也开始变成沉甸甸的沉默。 两人上一次共同走过这条路,还是在东晋的时候。 他们相识于东晋。 在那个年代,车马缓慢,人人羡仙,她跟李奉湛上山寻仙问道,哪里知道这只是一场兰因絮果。 轿车驶入降真城内。 这里也受罗法义意识影响,不是后世的断壁残垣,除了没有人影,还像当年一样繁华,宫阁伫立,白玉作阶,上善池边是柳树碧桥。 方杳将车停下,推开车门走到上善池边,正准备跳下去,脚步又顿住。 她转过身,对站在车边的李奉湛说:“你走吧,现在你我都看不见前路,那谁也别教谁去认识命数。” 李奉湛看着她。 方杳跳进池水中,水波泛起涟漪,复归平静。 只余一座桥、一池水和他一人。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 烛火摇曳,檐角有雨水滴落。 方杳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一面铜镜。 铜镜嵌在妆奁的盒子内壁,六角葵瓣状的奁盒通体漆黑,有金丝勾勒出蟠桃和祥云的纹路,盒子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流云文字,是悬象天门的自然玉字。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晌,随后低下头,看见自己正穿着苎麻长裙。 方杳总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可现在她该是什么样,却又记不起来,就好像有一层雾气蒙在她的意识中,阻止她继续思考。 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她回过神,起身绕过屏风,刚推开门就迎面和一位慌慌张张的小道童撞上。 小道童持着拂尘退后两步,刻意低下头掩饰自己的表情,“方师姐。” 她问:“今晚是你值守?” “是的。” 方杳悄悄打量着道童白白胖胖的脸盘子,总觉得很久没见过他。 她问:“群玉在哪儿?” 小道童猛地抬头,神色更慌了,微胖的脸颊微微抖动,“方师姐,都这么晚了,您还是早点儿休息吧。掌门师兄刚刚已经回来了,大约不久就要来找您的。” 方杳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掌门? 她随即反应过来,小道童说的是李奉湛。对她来说,李奉湛回到院子里并不算什么好消息。他大多数时间都在蓬莱忙事情,一回来就要管着管那,她还要经常面对他,要是多说了什么,也要被他要求去抄经。 不仅如此,往往这个时候,许群玉就不会再过来陪她喝茶了。 她又对小道童说:“你只要告诉我群玉在哪里就好。奉湛没来找我,说明他有事在忙,要是我去找他,他问为什么道童不说,我该怎么答呢。” 掌门的威慑力一瞬间压垮了小道童的勇气。他小声说:“许师兄就是掌门叫去” 后半句细如蚊蝇,方杳追问:“去了哪里?” “刑堂。” 方杳听清这两个字,僵立在原地。 小道童迅速抬眼打量她的神情,见她面色怔忪,嘴皮子飞速开合,找补道:“掌门师兄有意要栽培许师兄接班,许师兄去刑堂也不奇怪。我只是怕师姐担心门内出了什么事儿,才——” “小蛮也在刑堂,对不对?” 方杳这话一出,小道童立刻住嘴,脸蛋憋红,一时找不到别的好借口。 她提起裙子转身就往外跑。 “师姐,你不能去那地方啊!”小道童慌张追上,又想起天黑路远要拿灯笼,这一迟疑,就看不见方杳的身影了。 天门内三岛六山,九处大观,其中一处观宇就是刑堂。 实际上,刑堂只是别称,它有一个文雅的名字,叫做“坐忘心观”,是第一任掌门亲笔题写的,意在要犯错的弟子们洗去诸多贪念机心,回归清净。也正因此,坐忘心观位于天门最偏僻的位置,这里尽是悬崖峭壁,罡风冷厉。 方杳离开明心岛,沿着一条山路往高处爬去。 明月悬在天上,冷风迎面吹拂,高处不胜寒,她冷得发抖 在冷风中走了许久,她终于看见一座伫立在山顶的恢弘观宇。观内灯影重重,香火气息逸散,隐隐有交谈声传出。 方杳停住脚步。 从不远处传来的声音里,夹杂着少女狡黠任性的顶撞。 “死了就死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让那些不知好歹的人知道我们宗门的厉害!” “你敢罚我,我师娘不会放过你的!” 八具仙像伫立在墙面前,仙人眉眼低垂,面目模糊, 左右两侧的红木架上摆满莲花供灯,灯烛上火光闪动,将观中两人的影子无限放大。 许群玉手拿戒鞭,俯视面前跪着的康小蛮,声音冷淡:“你可以再多说几句。狡辩一句,我加二十鞭。” 方杳躲在门口,朝里看去。 她看见了一张俏丽的面庞,那张脸上满是骄矜的神情。 莫名其妙地,她心里生出许多悲伤和思念,明明不久前才见过康小蛮,可总觉得像是永远都见不到了一样。 她看着那张干净、生动、鲜活的脸庞,暗生出一股得而复失的窃喜,整颗心都轻快地飘了起来。 可还没飘多高,喜意又被刺耳的鞭声彻底打碎。 许群玉冷不丁朝康小蛮甩去一鞭子,康小蛮瞬间倒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方杳想也不想,立刻冲上去挡在了康小蛮的面前。 许群玉动作猛然停住。 康小蛮口中咳血,脸上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师娘,你刚才是不是都听见了?师叔这个人看上去道貌岸然,实际上心里脏得很,他对您——” 方杳面露惊恐,立刻伸手捂住了康小蛮的嘴。 许群玉目光沉沉,“师姐,让她说下去。” 她白着脸,“群玉,今晚就算了,别打了。” “小蛮犯了规矩,就该被罚。” 此时此刻,康小蛮的双眼透出得意,大有只要方杳一松手,就可以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出来的意思。 方杳不能让康小蛮说出那些恐怖的话来。 许群玉忽然用一种冷冽的目光看着她,声音沉下来,“师姐,你在怕什么?她说的是我,和你又没有关系,你让她说啊。” 方杳定定和他对视,呼吸忽然变得急促,心口有如擂鼓,始终没有放开康小蛮。 许群玉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很淡,却重重砸在她心头。 他扔下鞭子,头也不回地踏出坐忘心殿。方杳追上去,“群玉,你不要赌气。你听我说” 少年似乎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步子极快,孤绝的背影被夜色吞没,连脚步声都消失在凛冽的寒风里。 巨大的天幕之下,方杳单薄的身影奔走在山道里。 “群玉!” 她大喊许群玉的名字,却被身后追来的少女拉住。 “师娘,你管他干嘛!” “他误解了。” “误解就误解,他又不是重要的人——他有我重要么?” “小蛮,这件事明天我会跟你好好说。我现在先去找群玉” 方杳还要追,可康小蛮死死拽着她的手腕,“我用炁去探,他已经出了天门,往山下走了。” 方杳错愕,“他下山了?” “对呀。”康小蛮轻哼一声,“被我戳破了真面目,他哪还有脸面对您和师父?” 方杳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不行,我要去找他。” 她总有种奇怪的预感,好像如果这次不阻止许群玉,就再也见不到他了一样。 “您又不会修炼,也不能去人间。许师兄也不是第一次下山了,再过个十多年他就回来了呀。” 康小蛮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盯着她问:“师叔走了,您为什么这么伤心?” 方杳没有说话。 少女眉头皱起,“难道您早就知道师叔的心思?那之前他来陪您喝茶聊天,您岂不是——” 方杳低下头,“小蛮,你不要胡说。” 听出她语气变沉,康小蛮却抬高了声音:“我刚才是在胡说,现在却不是了。您脸上都写着伤心。” “我没有。” “师父怎么办?我怎么办?你不能这么对我们!” 康小蛮闹了脾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转身回来,抓住方杳的手腕。 方杳问:“你这是做什么?” “送你回明心岛!”康小蛮气冲冲地说。 她抓着方杳的力气大得很,好像生怕方杳真的不顾长生不老药的禁制,下山去找许群玉。 明心岛上水雾迷蒙。 方杳站在观门口,问:“小蛮,你能不能” 还没等方杳说完,康小蛮就直接拒绝,“不能。我才不会去找师叔,我现在很生气,不想跟您说话,送您回来是怕您真的不要命,为了个男人跑下山去。” 说罢,她也转身走了。 这一瞬间,偌大的元空观变得冷清无比。 值守的小道童抱着灯笼打瞌睡,白鹤们也躲在林子和池水边。那轮明月像一只亘古不变的眼睛,照着这变幻无穷的人间。 方杳站在月色里,感到无边的孤寂。 她觉得自己似乎本该从这种孤寂里解脱出来,可又好像从来没有逃离。她刚才只是想要让康小蛮今晚留在她身边罢了,可无论是许群玉还是康小蛮,她顾此失彼,两个都想留,两个都留不住。 岛上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她觉得自己好像一道游魂,不知道该飘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那迷蒙水雾中忽然出现一道少年人的身影,俊秀的脸庞隐没在雨幕中,模糊得叫人看不清样子。 ——是本该离开的许群玉。 方杳空荡荡的内心忽然再次被填满,想也不想就冲到雨中,高兴地说:“你怎么回来了?” 她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他的皮肤是冰冷的,可他的声音却是那样的温暖而轻柔。 “你想要我回来,我就回来。”许群玉轻轻握住她的手。 方杳注视着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宛若泪水一样淌下。 她声音颤抖着:“是的,我想要你回来。我刚才在后悔,也许有更好的方式” “没有更好的方式。”他乌黑的瞳孔注视着她,“其实你心里有我,但因为你是师兄的妻子,所以你不敢承认现在已经爱上我了,对不对?” 方杳睫毛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说:“群玉,你对我很重要。” 许群玉问:“像丈夫一样重要?” 随即又改口:“不,是比你的丈夫还要重要么?” 这要她怎么回答? 她在家里读的是孔孟,在山上读的是老庄诸经,她念过的每一行字都关乎仁义道德,人生至理,绝没有一句话为当下的事情做注脚。 当许群玉牵着她的手往房间里走的时候,方杳终于回过神来,低声说:“群玉,今天的事情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只是现在时间晚了,你该回你的泰定观,奉湛就在隔壁静室修炼” 他却当做没听见,直接推开门,拉着她进了房间,紧紧地抱住她。 “刚才你说要我回你身边,现在又要我回泰定观。师姐,你真的要我回泰定观,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么?” 两人的衣衫都被雨浇湿。隔着冷冰冰的湿衣裳,两具身体灼热的体温交融在一起。 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上,最后交叠成一道。 湿热的亲吻,轻悄悄的接触,连裙子落地都是无声的。 他们在偷情。 方杳抱着许群玉的脖颈,双腿夹着他结实的腰,后背抵在墙面上。墙后就是静室,令她恐惧的李奉湛就在静室中打坐。 她心里慌张而羞怯地看着面前的少年。 许群玉的睫毛纤长,鼻梁秀挺,剔透的双瞳深深地映照着她的模样。 当这双眼睛注视着她的时候,她心里便被爱与关怀填满。 方杳心里忽然又升上一股隐秘的幸福,祈求李奉湛不要发现,让她在这一刻多停留一会儿。 可没多久,有一道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群玉,外面” 许群玉没有停,而是将她抱到床上,直起身子,下巴微扬,“师兄知道又怎么样,他总要知道的,不,他早就知道了。” “你脑子里那些规矩道德,就是师兄逼你接受的!他明知道你不爱他,却还要逼你当他的妻子,逼你和他练房中术,他才是那个伪君子。” 他的动作没有停,反而变得更加用力、更加凶狠。 方杳双瞳失神,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可喘息还是透过指缝泄露出来,和缠绵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她隐约看见门缝后有一双透彻而冷冽的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正注视着这一场胆大妄为的偷情。 突然,许群玉将她的双腕按在身侧。俯下身来。 仿佛有酥麻的电流涌至全身,方杳扬起头,再也控制不住声音。 也是这一瞬间,巨大的刺激让她真正的意识突然清醒过来。 不对。这里不对。 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她扯过散乱的衣服盖住自己的身体,连连退后,拉远了自己与许群玉的距离,同时用炁覆在眼睛上。 面前的少年赤着上身,因刚才的亲密,白皙结实的身体还覆着一层薄汗。 可透过灵炁看去,他没有人的肌肉和骨骼,只是一团炁化成的幻象罢了。 ——面前的许群玉也不是真的! 门被人砰地推开,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方杳慌乱地看向门口。 等她看清男人的脸的时候,浑身犹如雷劈,脸色变成了惊恐。 罗法义穿着一身现代的衣服,双手插在口袋,对她微微一笑,“没错,刚才的一切,都是您的幻想。”—— 作者有话说:大家久等了。 第63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八) 群玉,不要失去…… 昏昏烛火照亮罗法义的脸。 他高挺的鼻梁和锋利的轮廓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浓墨重彩, 叫人看得心惊。 罗法义一步步走到榻边坐下,深深地注视着面前的女人,感叹道:“多久了?” “什么?” “我们多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罗法义缓缓说着, 伸手拿起一旁散落的衣衫, 披在她赤裸的肩头,随后转过身去背对她。 “群玉和李道君把你灵台里的香火红线拆除, 而你也很聪明, 在进入上善池前把灵台里的阴檀木点燃。可只要在人间就没有人能对抗属于仙人力量的香火。” 方杳迅速穿上衣服走下榻, 站在屏风边冷眼看着罗法义,“你到底想干什么。” 罗法义笑着说:“还不够明显么?我只是在你看清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现在看来你想要的也很简单,就是让小蛮和群玉留在你身边。” 面对方杳的冷脸, 他依旧不慌不忙, “我们两个想要的都很简单,都是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 可有些人就是不给我们,就是要逼我们死。” 方杳漠然说:“你说的‘有些人’是什么人?” 罗法义瞳孔闪动着狼眸一般的幽光。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说群玉或着李道君?不,他们只是其中的领头羊罢了。内丹道的所有道士们, 他们信奉的清规戒律,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们,都在害我们。” 这一瞬间,方杳脑海里也骤然闪过她在天门内几百年的生活, 降真城覆灭时火光连天的景象, 还有她曾经潦草的死亡。 方杳垂下眼帘,“你还是没说你要做什么。” 罗法义朝她伸出手, “来,我带你去看。” 方杳只当没有看见他的手,径直朝院子外走去。 明心岛上却不像她想的那样安静。 天色已经蒙蒙亮, 少女穿过花丛,不怀好意地追撵着几只丹顶鹤,岛上一时鸡飞狗跳。 小道童们怀里抱着芦苇,着急忙慌在后头跟着,大喊:“福生无量,师侄,求求你不要再欺负鹤们了!” 方杳站定在原地,怔怔看着少女片刻,扬声:“小蛮。” 康小蛮朝她这边看过来,双眼一弯,声音清脆:“师娘!” 她朝方杳跑过来,衣袂随风翩飞,一头扎进方杳怀里:“想不想我!” 方杳昨晚被幻境控制,刚刚清醒,当下还反应不过来,喃喃:“这也不是真的。” 康小蛮直起身子,拉住她的手,“我怎么不是真的?师娘,你不能因为昨晚我和罗法义一起撒了个小谎,你就觉得我是假的吧?” “昨晚你是在跟罗法义一起撒谎?” 康小蛮笑眯眯地说:“是呀,不然您怎么会想起我来。” 这时候,罗法义也走出来,耐心向她解释:“在九重天里,那些道士见到的心魔是假的,可我却不能糊弄你啊。我说过要让你见到小蛮,就一定会让你见到她,缝合神魂是最难的事情,你要是不信,可以探探她的灵台。” 方杳抬手,两指点向康小蛮的眉心,将一抹炁注入其中。 她看见一片青山绿水,是明心岛的样子,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骑在仙鹤背上玩耍,是小蛮的阳神。 方杳收回了手,被巨大的不真实感环绕,“你真的是小蛮?” 康小蛮说:“对呀,当年我虽然和罗法义闹得大了点儿,但总不能傻到被他当枪使,一点儿后路都不给自己留。他可是向天道立誓要复活我的。” 方杳眼眶通红,“你这叫给自己留后路么?玩闹也不能到这个地步。当年的事情,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我是想跟您说来着,可那时候您因为师父和师叔的事情那么伤神,我开不了口。” 听到这里,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就知道。小蛮,我一直想着你,如果当年我对你的关注再多一些,也许你就不会出事了。” “不管是当年还是现在,你都被许师叔迷昏头了。”她轻哼一声,“你总是对男人这样爱生爱死的。” 被康小蛮责怪一番,方杳心里倒觉得好受了许多。她看着面前的小姑娘,“那你哪里都不要去,留在我身边,我就不管他们了。” 康小蛮眼睛一亮,“真的吗?” 这时候,罗法义又开口了,“叙旧的时间还有很多,我们不如先去玉山上京。” 康小蛮立刻说:“对,师娘,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们做的大事。” 方杳看着她脸上的兴奋神色,汹涌的心绪骤然被泼了凉水,“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大事?” “您来看了就知道了。” 他们走到明心岛的渡口,坐上小舟,一路沿着河水流淌的方向去,渐渐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明亮的天光照着一片怪异的青山秀水——岸边花丛遍布,蝴蝶纷飞,远处群山如水墨般在云雾中晕开,只是所有景物都呈现出凝滞的缓慢,仿佛时间放缓了无数倍,连流水的声音都迟滞得令人发慌。 方杳惊疑:“这里是蓬莱?” 罗法义微微一笑,“不,这里是玉山上京,它的别称又叫白玉京,你看见的蓬莱,是被白玉京的仙使们布置成了玉山上京的模样。这样看很可怕是不是?你用灵炁再看看?” 那些僵硬、迟缓、呆板的美丽风景都蒙上一层袅娜的雾气,花草流云,山川河流都在更高维度上摇曳、流动着,无论从何种角度看都美丽得摄人心魄。 小舟停在岸边,他们走上岸,来到一处道观。 偌大的道观,高墙伫立,大殿威严。门前漆黑的鼎炉里,浓烟蒸腾,炉中插满香支,火光明灭,沉厚深远的吟诵声经久不息。 方杳站定在观门前,目光沉沉地看着里头的一切。 这是她来过的道观,当年她就是在这里吃了长生不老药。 现如今,大殿前没有长着长生不老药的大树,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阴檀树。 方杳问:“这些阴檀树,就是长在谢师兄灵台里的阴檀树?” 罗法义说:“没错,难得您还记得。”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罗法义设计降真城的幻境,就是为了拿到谢枯兰藏在阵法里的阴檀树。 连成一片的阴檀树,像女人身形一样的山脉,还有只剩下一抹灵炁的谢枯兰。 方杳忍住心中的惋惜,谨慎地观察着周围。 阴檀树环绕着一方八卦阵,里头放着数不清的黑木棺材,被带上大巴车的道士们就躺在棺材里。 八卦阵四周坐着许多人,全都是九重天里的服务生。这会儿,服务生们摇身一变,成了一群念经的道士,像模像样的念着经文。 康小蛮跑到大阵里,跳到被放置在中央的棺木上,幸灾乐祸地说:“许师叔也有这个时候,哈哈。” 方杳一听,立刻冲过去,果然看见了许群玉。 “群玉!”她急声叫,“群玉,你醒醒!” 一旁的罗法义说:“他正在更深层的幻境里,体内灵炁亏空,阳神极其虚弱。你这样叫醒他,他醒来可能也就疯了。” 棺木里的许群玉像尊失去了生机的玉像,静静躺在漆黑的棺椁中。 方杳扶着棺木,声音沉沉,“你用森罗宝柱聚集仙人灵炁,创造登仙台的幻境,又在幻境里用香火红线控制这些道士,再借他们的身体作为通道吸收仙人灵炁。” “没错。” 罗法义张开双臂,向她展示周围的一切。 “我们在这里无所不能,也会在这里飞升成仙。只要你愿意,那些灵炁和香火马上就能被你使用。你也可以让群玉永远留在这里,只要想他了,就去他的意识里和他相见。” 方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罗法义似乎不知道有关阳神的事情。 “群玉如果一直在宜云,李奉湛也管不了他。” 罗法义:“李道君这个人做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就算现在他还愿意等着,不代表以后不会。” 方杳这下笃定,罗法义是真的不知道阳神的事情,而许群玉的阳神一定就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竟然任由罗法义这么做下去。 她警惕地看着周围,冷淡道:“这都是假的。” 罗法义摇头,“你不能用凡人的思维去理解真实和虚假。”随即抬起手,轻轻触碰身边的阴檀树,“群玉曾经跟你说过,所谓的炁不过是细小的微粒,这启发了我。” 他脸上闪动着兴奋的神色。 “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炁构成,它们也不过是按照某种秩序排列的微粒,从一棵树,一个人,到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在最小的维度上,都是同样的单位构成,这就是真相。 “你现在再想想——由于真实和虚假只是微粒在不同维度上的不同排列方式,那么真实和虚假根本上并不对立,虚假一旦存在,它就是真实。” 方杳听得心惊肉跳。 此时此刻的罗法义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这种对恐怖的感知在她心里头一次催生出了杀意。 本能和理智在告诉她,她必须要把罗法义和他这一套观念都扼杀在摇篮里,因为这一切无关真相与正确。一旦抹杀了虚假和真实的边界,那存在的定义也岌岌可危。 康小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法义,你无不无聊,总说这些大道理,能不能拿点儿真东西?” 罗法义笑了:“给你展示的花样儿还不够么?” 康小蛮说:“不够。我早就说过了,你拿不出新鲜花样,我就杀了你。你可别以为我这话是假的。” 罗法义脸上笑意一收,神情莫测。片刻后,那笑意又再次回到了他的脸上。他看向方杳,说:“的确还有新玩意儿,来,我带您前去看。”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撞着许群玉的棺木。 一道香火红线许群玉眉心钻出,顺着棺椁的内壁向外延伸,和其他棺椁中冒出来的红线一起,隐没在漆黑的殿门后。 方杳一怔,随即顺着红线的方向跨进大殿。 出乎她意料的是,这里没有肃穆高大的仙像,没有供灯和香火,墙边竟然堆满了老旧的电视机,每一条红线都连接到一台电视机。 每台电视机上都播放着像连续剧一样的画面,有正在展示一个人发财致富的历程,有的是一家几口人坐在老旧的房子里吃饭的场景。 罗法义说:“这就是这些道士的阳神正在经历的幻境。” 方杳目光缓缓移动,看向堆在正中央的那台电视机。 罗法义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微笑着说:“哦,那是群玉正在经历的幻境。” “群玉为什么会站在降真城前?” 他悠悠道:“群玉总是被上天眷顾,现在连心魔都没有了。我索性让他在幻境里变成一个凡人,也体会一下凡人的屈辱。” * 漫天飞雪,漆黑的城墙仿佛有万丈高,墙头火光猎猎。 少年人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城门前。 他的脸色很苍白,却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 这时候,城门被人从里打开,城守朝他摆摆手,语气高高在上,“你是凡人,不能修炼,就不要想进来了。” 话音落下,城门又被用力关上。 许群玉心里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漫天的大雪、无边的黑夜和寂静让时间也变得模糊。 许群玉不知道自己在城门口坐了多久。他看着被白雪覆盖的连绵山脉,只觉得自己的心很空、很宽广,很安静,仿佛才经历一场恶战,卸去了七情六欲,正要与天地融为一体。 风雪中,少年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 忽然,天上有巨鹤飞过,他看见有两道人影坐在鹤背上,高大的男人怀抱着眉眼尚且稚嫩的少女。 许群玉平静的内心忽然触动,生出呼唤他们的欲望,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巨鹤的方向大喊,可天高地远,风雪掩盖了他的声音。 当巨鹤载着两人消失在尽头,他的眼眶溢出了泪水,本该变得透明的身体又再次凝实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群玉,你怎么站在这里?” 许群玉转头。 一名青年站在大雪中正对他微笑。 许群玉问:“你是谁?” 那青年说:“我是谢枯兰。你怎么会在这里?” 许群玉:“我不知道。” 谢枯兰凝视他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脱下身上的鹤氅让他披上,放低声音:“嘘,我们小声说话。” 温暖一时间笼罩了许群玉的身体。 他问:“我们为什么要小声说话?” 谢枯兰指了指天上明月,“群玉,你看那轮明月像不像一只眼睛?有两个人正通过它在监视你。” “哪两个人在监视我?” “一个外人,还有你自己,他们都想杀了你。” “我自己也想杀了我?” “是的,准确来说,是想杀了你的俗身和七情六欲。” “如果俗身和七情六欲都没了,那我还是我么?” “这要问你自己了。所以在你想清楚之前,一定要小声一点,不要被另一个你发现。” “可这里的风雪那么大,说话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见。” “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这世界上最细微的声音就是自己内心的声音,对于自己的内心,你能瞒得过别人,也瞒不过自己。” 谢枯兰笑眯眯地说着,随后袖口一扬。 浓云涌动,遮天蔽月。 谢枯兰又问:“群玉,你现在告诉我,你心里在想什么?” 许群玉剔透的瞳孔映着漫天风雪,透着几分茫然,“我在想一个人,却想不起她是谁。” “那你想要再想起她么?” 少年垂下眼睫,低声说,“我不知道。” 谢枯兰没有追问,而是拍拍他的肩膀,“跟我走吧,我就带你去见一个人。” 许群玉跟着谢枯兰进了城。 城内火树银花,热闹非凡。 他总觉得跟某个人来过这里,沉默地回忆着,跟谢枯兰穿过大街小巷,跨进一间摆满黑色木头的店铺,进入后院。 一个少女正在院子里,嘟嘟囔囔道:“小兰,你怎么又偷懒?种植物也有讲究,施肥、日照、浇水,就像我养你一样。” 许群玉问:“那是谁?” 谢枯兰说:“那是我的师父,华碧影。” “这个名字很熟悉。” “嗯,你现在只是阳神太虚弱,被幻境影响了记忆罢了。你曾经听过她的。” 华碧影身边蹲着一个小孩子,五官和谢枯兰长得很像。他正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挖土,说:“可是师父,颠倒阴阳,你会被天道惩罚。” 许群玉又问:“那个孩子是谁?” 谢枯兰说:“是我的小时候。”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一是今天的一切苦果,有我当初失察的因缘,二是你和我有些相像。” 许群玉有些不解地看向不远处。 华碧影正哼哧哼哧地将一株小树苗埋进土里,用沾着泥土的手指碰了碰他的脸颊,故意把泥巴点在他秀气的鼻尖上。 “管天道怎么想呢,雷不是还没劈下来么。你要记得,咱们道士修炼,最重要的是不能害人,其次就是不改本心。” 小孩儿懵懂地听着,又问:“哪怕不能成仙么?” 华碧影将小铲子扎进土里,仰头看天,俏丽的脸庞有片刻失神,“成仙,真的是好事儿么?” 片刻她低下头,看着身边的小孩儿,笑眯眯地说:“依我看,修炼不求成仙,只求得其所就好啦。” 这时,旁观的许群玉忍不住说:“可如果命里定下要成仙却不去做,会遭报应的。” 谢枯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视线又转向不远处正在种树的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群玉,什么是报应?什么是命?道理说了千万般,先过好现在吧。” 云层涌动,月明星稀。 “群玉,不要失去她。” 他轻声对许群玉说。 “我这话有私心,你姑妄听之吧。” 第64章 终究情字难解(十九) “您看上去好像…… 方杳被困在了这个叫玉山上京的幻境。 罗法义似乎真的只是好心将她带过来, 让她跟康小蛮团聚。但为了防止她破坏计划,罗法义在大阵和殿门里贴了符箓,让方杳无法将那些被控制的道士救出来。 他将这里精心布置, 却什么也没有做, 好像在等着什么,又好像只是为了观赏这些道士陷入心魔的痛苦。 行动处处受限, 炁也被这里的规则压制, 方杳只能在周围探查情况, 可这里除了山水草木外,只有这一处大观。 第十三天,当日头再一次落下, 方杳坐在阴檀树下看着不远处被罗法义的人严防死守的大阵。 每一次日升月落, 都在模糊她对时空的感知。 自己身处哪一层幻境,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这些问题开始动摇着她的意志。 方杳不相信罗法义将她带来这里毫无目的。但在下一步之前,她要拿到一个东西——八卦镜。 “当初我在降真城的时候,是靠一枚八卦镜辨识幻境深浅和寻找出口, 如果这一切都是罗法义的阴谋,那罗法义身上一定藏着那枚八卦镜。” “可我到处都找了,还用炁探过罗法义的身上,可真的没找到您说的八卦镜呀。” 靠在她肩头的康小蛮嘟囔。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已经玩儿腻了。” 方杳垂下目光, 落在康小蛮的脸上。 树枝上挂着一枚小灯笼,柔柔的光线落在少女的脸上, 让她脸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再等等。”方杳轻声说着,抬手轻碰着康小蛮的脸颊,“那些棺材里的都是无辜的人。” “这世上各人有各人的劫, 棺材里的人关我们什么事?” “可这里面有你造的孽。”方杳说。 康小蛮蹭地坐起来,不敢置信道:“您在怪我?” 方杳静静看着她,“我在跟你谈这个事实。小蛮,如果我没有醒过来,我也不会知道你过去做的那些事情牵连到那么多人,还以为你只是在人间玩闹,被人利用罢了。” “所以呢。”康小蛮轻哼一声,“我是您养大的,对您好得不得了,您难道因为这个就不喜欢我了?” 方杳不再说话了。 她依旧抚摸着怀中少女的脸庞,指尖从她的发顶移到她的眉心。 透过泥丸宫的位置,她看见康小蛮的灵台依旧是明心岛的模样,稚童模样的小蛮阳神正在追鹤玩闹。 小蛮有阳神,所以她应该是真的。 方杳这么想。 就在这时,少女拂开她的手,气冲冲地说:“说白了,您就喜欢师叔那样的乖孩子,就是不喜欢我了!说什么亏欠和思念,您现在是不是觉得,师父杀我是对的,觉得我不该复活!” 这脾气也没有变。 方杳又想。 康小蛮是真的生气了,也不等她回答,转身就往外跑,一溜烟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许是这里的吵闹惊动了在殿中修炼的罗法义。他从大殿中走出,来到方杳身边,“小蛮就是这个脾气,她毕竟是你养大的孩子,和你不会有隔夜仇。” 方杳站起身,“你有什么事?” 罗法义微微一笑:“差不多到吃饭的时间了。” 夜色四合。 黑瓦白墙的道观内,连排灯笼晕出昏黄的光,照亮院子大阵中的诸多棺材。墙边的阴檀树隐没在黑暗里,像一道道沉默的鬼影。 方杳不知道罗法义说的吃饭是什么意思。她沉默地站在堆叠的电视机屏幕前,注视着中央的那一方画质低劣的屏幕。 屏幕中城墙高大,火光猎猎。 沉重的石门被人从后推开一掌宽的缝,胖城守的半张脸显得那样冷漠,“你是凡人,不能修炼,就不要想进来了。” 少年许群玉惶恐地站在石门前,雪落了满身。 接下来,这电视屏幕里接连播放了许多离奇的情节——里面出现了一个方杳和一个罗法义,可罗法义摇身一变,成了方杳的师弟,而许群玉则变成混进降真城的可怜凡人。因为试图靠进方杳,他被高高在上的罗法义推倒在地。 “法义!”电视屏幕里的方杳喝道,“就算他是凡人,你也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他。” 她递给狼狈的许群玉一方手帕,随后再也没有给他更多的注意力,反倒转身走到罗法义面前,用一种无奈又亲昵的语气说:“去,打盆水去。” 电视屏幕前,方杳将目光从这身份调转的无聊剧情上移开,漠然对罗法义说:“里面不是真的群玉,他根本不会露出那种表情,你只是把你的脸和他的脸对换罢了。” 即便她这么说,却无损罗法义的兴致。 罗法义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里的许群玉经受他曾经吃过的苦头,说:“你会这么说,是你还不了解人性。只要一个人身份高贵,他怎么样都是高贵的,只要他身份下贱,再傲的性格都贱得很。你再看看,我们在酒楼里吃饭的时候,群玉蹲在街角的样子,是不是很下贱?哈哈。” 在外头晃荡的康小蛮听见他们的对话,也跑进来凑热闹,和罗法义一起对屏幕里的许群玉奚落嘲弄一番。不过康小蛮没有罗法义那样的兴致,很快也觉得无聊,又溜出去闲逛了。 整个过程,方杳没有说话。 当某个电视屏幕光线变暗时,她从屏幕的倒影中看见自己差到极点的脸色,以及她双眼中闪动的冷光。 这一刻,方杳意识到自己那种因恐惧而升起的杀意一直没有消减。 可是她需要冷静。 她目光沉沉地扫过四周,透过观宇大开的窗户往外看去,注视着外头的阴檀树。 罗法义筹谋了这么久,能在李奉湛和许群玉的手下苟活到现在,一定留了很多手段、很多后路。这个人聪明至极,野心巨大,就算想杀他,肯定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况且,她还没有杀过人。 哪怕不再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凡人,方杳大多数时候仍然像一个凡人一样生活、思考和行为。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奉湛将她锁在明心岛里,也使她没有真的看见道门中冰冷而原始的法则——强者生而弱者死,智者存而愚者灭。 方杳将目光放在身边的罗法义身上,缓缓扫过他锋利的眉眼和宽阔的肩身,下意识比较着她和他的力量强弱。 她没有罗法义那样高大,体内的灵炁好像被这里的规则压制,运行也十分滞涩。 如果要杀他,该怎么杀? 想到这里,她的心神为这种念头而震荡。 不知道为什么,一切都静止宛若凝滞的道观内也在此刻荡起冷风,风吹得阴檀树叶哗哗作响。 风声中夹杂着脚步声。 观门前出现两名身披彩衣的道士,是罗法义手下的乌合之众。一男一女,发髻高束,手中端着木盘,盘中各放有一尊漆黑的鼎炉。 他们跨进殿内,恭敬地跪下,从袖中拿出三支香插在炉中。 方杳问:“这是干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吃的东西。” 罗法义笑着说。 他走到其中一名道士身前,手一扬,香支燃烧冒出的白雾化作红线接入他的眉心。那些连接着外头棺材和电视机的红线也如蛇一般涌动起来,从一堆电视屏幕中冒出头,接入鼎炉中。 下一秒,灵炁如涌流般顺着这些红线汇聚到鼎炉中,最后淌入罗法义的灵台。 罗法义发出畅快的声音,微微掀起眼皮,对方杳说:“你不试试么?这里面也有群玉的灵炁,你会喜欢的。” 如果说这些电视机里上映的内容是罗法义的恶趣味,那现在他却是实实在在地吸收无辜道士们的灵炁。 方杳想也不想就冲到那些电视机前,试图拔下那些连接着电视机的红线。可这些红线到底不是电视机的数据线,它们牢牢地嵌入了电视机的接口,扯不断,拔不开。 不过是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她忽然感觉到罗法义身上的气息变了。 浊气退去,清灵无比。 他的身周涌动着精纯的灵炁,发丝和衣袖都飘动起来,就连那充满野心的双瞳都变得玄妙和深邃。 在大殿的顶部,隐隐有祥云涌动,霞光在虚幻的云层中溢出。 跪在地上的道士看见这异象,大呼:“教授,三花聚顶,五炁朝元,您现在万劫不侵,马上就要成仙了啊!” 这异象让方杳瞬间变了脸色。她放弃拔断红线,直接走过去掀翻了罗法义面前的鼎炉,冷冷说:“不是你的灵炁,你也不怕遭报应,还想成仙。” 香火果然断了。 “你干什么?” “教授分你香火,你将好心当驴肝肺!” 两名道士吵吵嚷嚷,连忙将洒落在地的鼎炉和香火收拾。 罗法义没有生气,而是挥挥手让两个道士先出去,“你们去看着小蛮,别让她走远了。” 他故意在方杳面前提那两个字,随后慢悠悠地看着她。 无比的力量使他此刻的神情有了居高临下之感。 “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不着急。”罗法义微笑着对她说,“我来跟你解释一下成仙的过程。” 方杳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罗法义却像是故意卖关子似地在殿内缓缓踱步,从这边走到那边,又走回方杳面前,将手肘搭在其中一台老旧电视机顶,姿态闲适而从容。 “虽然我不能修炼,但登仙台里仙炁足,参加登仙台的道士吸取了仙炁,又通过香火被我吸收,刚才我终于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方杳面无表情,“是要我恭喜你么?” 他笑了笑,继续说下去。 “其实成仙很简单,首先要实现三花聚顶,五炁朝元,阳神得以成熟。按理说,阳神成熟了,就该出窍飞升,可少有人到这一步,所以在经书上根本看不到正确的记载——但是,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叫做斩三尸?” 斩三尸。 这对方杳来说是个陌生的概念,她眉头微皱,没有吱声。 罗法义说:“经书上说,‘三尸之鬼在于人身中’‘三尸既亡,永无思虑’,就是成仙的方法。” 他目光定在方杳身上,“现在,你不是人身,我也已经阳神大成,我们只要斩去三尸,就可以飞升了。” 方杳冷冷道:“你不要带上我。我刚才已经说过,你做出这种事,也成不了仙,得不了道。因果报应自在其中。” 罗法义转头看向殿门外,露出一个笑:“我的苦头已经吃够了,现在是外面那些人的报应,不是我的报应。”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我马上就要成仙,仙人在的地方,绝对不是这人间能比的。哪来那么多道义规矩。” 说着,罗法义猛然转头看向方杳,用很深的目光看着她,“其实你也知道了吧?人间的道士讲究清修,可天上的仙人却极乐无比。据说他们没日没夜地交合,美酒、仙果用之不尽。” 他大步走到方杳面前,握住她的手腕,“那有多快乐,你和群玉体会过的。他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你不信,我们可以现在试试,只要我的阳神见你的阴神——我亲手缝合的阴神” 罗法义脸上终于浮现出不同于以往的神情,神色透露出近乎睥睨的胜利色彩,声音沙哑得恐怖。 方杳试图将手从他掌心抽出,可那双握住她的手力气极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碎。 男人低下头,与她鼻尖相对。 陌生的、侵略性的气息笼罩她全身,高大的身躯有如一道密补透风的牢笼,这种压倒性的力量唤醒她内心深处某种尖锐的愤怒和厌恶。 就在一瞬间,冷光闪动。 一把长剑横扫而过,干脆利落地将罗法义的脖子切断。 男人还挂着笑容的头颅像果子一样掉落在地,骨碌碌滚动到草地里,脖颈断口涌出的血液喷溅。 方杳下意识退后两步原地,感觉到温热的血从她脸颊滑过。她目光转到地上的头颅,再移回面前的少女身上。 康小蛮俏丽的脸上沾满了喷射状的血迹,漂亮而平静的瞳孔像镜子,映着方杳惊恐的模样。 这些天里,康小蛮嚷着要出去,却没有任何实际动作,让方杳一度以为她也被罗法义限制。 “小蛮,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以为你——” “您看上去好像很想让他去死。” 康小蛮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手中剑锋一转,插进罗法义的眉心,干脆利落地捅破他的泥丸宫。 即便如此,头颅上的眼睛并没有闭上,反而大睁着,还残留着可怖的笑意。 他的身体正倒在不远处,安静不过几秒,忽然开始抽搐,好像要再次爬起来。 康小蛮疑惑地说:“他怎么还没死?” 方杳猛然回过神来,心中的惊惧反而因这恐怖的画面冷静下来。 她冒出一个猜测——罗法义既然已经到三花聚顶的地步,也许他身体里也有像许群玉那样的身神。 想到这里,她立刻冲到罗法义那具没有头颅的尸身边,用发颤的声音对康小蛮说:“把剑给我。” 冰冷的剑柄落在她手心,方杳高举起剑。 淌着鲜血的剑锋冷光闪动,剑锋刺入罗法义的命脉穴。 方杳感觉到血肉组织被切开的黏腻质感,再次嗅到浓郁的血腥气。 有某种愤怒而尖锐的吼叫从罗法义的身体里传来,当剑尖捅穿罗法义的身体时,那声音伴随着灵炁一起溃散。 方杳拔出剑,移动剑尖至罗法义的胸口,再次捅入。 很快,她就变得习以为常,举剑,落下,将罗法义身体的重要穴道彻底破坏。 就在这时,堆叠在一起的电视机同时息屏,连接着电视机和棺材的红线也都溃散不见。那些没日没夜吟诵假经的乌合之众们也消失了。 一切恢复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康小蛮拍手,“师娘,你好厉害,你把他捅成筛子了!” 高大英俊的男人此刻已变成一滩烂肉。 罗法义真的死了? 就这么死了? 方杳握剑的手在肉眼可见地发抖。 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惊叫,抬头看过去。 棺材里昏迷的道士都苏醒过来,纷纷爬出来,都是劫后余生般的表情。 中央的棺材里的人也坐了起来。 许群玉抚着棺身,怔怔看着天上那一轮明月。 剑摔落在地。 方杳眼里冒出泪水,颤抖着手将一缕垂落在脸侧的发丝别在耳后,手上的鲜血沾湿了发丝。 醒了。群玉终于醒过来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迈动双腿要朝许群玉的方向走去。 刚走了两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快步折返回来,走到罗法义千疮百孔的尸体边翻动。 衣服口袋——没有。 裤子口袋——没有。 是不是藏在身上的法器里? 方杳感觉到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候,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熟悉而清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师姐,你在找什么?” 方杳听见许群玉的声音,终于像是找到了依靠,顾不得手上血迹斑斑,反握住他干净的袖口,“群玉,帮我找八卦镜。这里是跟降真城一样的幻境,罗法义身上一定有指示方向的八卦镜!” 许群玉一听,声音沉静:“不要紧张,我来看看。” 他却没有用炁,而是直接翻查起罗法义血肉模糊的尸体,片刻后说:“的确没有。” “不可能!那我们要怎么判断这里是在哪一层幻境?” 方杳声音激动起来。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惊呼。 “下雨了!” “不光下雨了,看见没,天裂开了!” 许群玉用安抚的语气对她说:“罗法义贪心,想在这里借仙炁成仙,是以本体进来幻境的,所以这里才会有血液。刚才被你和小蛮杀死,这阵法就彻底破了。” 他声音轻缓,稍微抚平了方杳紧绷的神经。她终于缓过神来,抬眼看向许群玉,“群玉,你怎么样?你师兄说——” 许群玉忽然捂住她的嘴,迅速瞥了一眼天上的月亮,见它被瓢泼的大雨和浓厚的云层遮住,才低声说:“师姐,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作者有话说:‘三尸之鬼在于人身中’‘三尸既亡,永无思虑’——《云笈七签》 第65章 终究情字难解(二十) 李奉湛终于去成…… 在方杳眼里, 世界变成这样一幅奇景—— 天空中,十几天来凝固不变的云彩忽然裂成鱼鳞状,鳞状纹路渐渐扩大, 变成深不见底的浓黑, 那轮明月也被吞入这无尽的黑暗里。 世界在无声地动荡,雨水从绵密而细碎的小雨渐渐转为瓢泼大雨, 雨珠砸在道观的黑瓦和阴檀树上, 飞溅起白生生的水花。 重重雨幕中, 恢弘观宇外,一辆突兀的、贴满广告的红色双层巴士正沿着河流边缘疾驰而来。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道士们顶着大雨,蜂拥着朝巴士的方向奔去。 “师姐, 我们也走吧。” 许群玉在方杳耳边轻声说。 直到登上巴士, 方杳还在恍惚。 刚才穿过大雨时,她浑身都湿透了, 身上的血水也被一并冲刷去。等一登上巴士,头发和衣服又迅速变干。 车窗外,仙观的大门大敞, 能直接看见静立在院子中的大殿和地面上属于罗法义的猩红血迹。 那些原本被罗法义操纵的假道士们则呆立在原地,与道观大殿中飘着雪花的电视屏幕一起,像一群失去了主控的机器。 “他们都是罗法义用阴檀木保存的凡人神魂,阴檀木的确能保存他们的魂魄, 但从死亡到进入阴檀木的时间里, 凡人的魂魄总会散掉一些,所以这些人都不是真的活人, 只是罗法义用红线控制的傀儡罢了。” 她身边的许群玉说。 方杳收回目光,问许群玉:“你怎么知道的?” 他低声说:“是谢师兄告诉我的。” “谢师兄?你怎么会遇见谢师兄?” 巴士在雨中飞驰,扭曲、龟裂的天空又缓缓聚合, 变成一片完整的苍穹,明月再次从云层中浮现。 清辉朦胧,月色如银。 许群玉又看了一眼月亮,摇摇头,没有说话。 方杳问:“你说话,看月亮做什么?月亮有什么问题?” 他脸色微变,压低了声音,“师姐,别问了,可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说的。” 一直安静不说话的康小蛮忽然嗤了一声。 她一上车就抢了两个座位,拉着方杳和她并排坐下,故意要把许群玉挤在外头,此刻见方杳追问许群玉,立刻附到她耳边说:“师娘,他心里有鬼。” 方杳转过头去盯着康小蛮看了片刻,随后拍拍她的手,“小蛮,你不要乱说话。” 小蛮悄悄朝许群玉翻了个白眼,许群玉淡淡扫过她,眉头微皱,却什么也没有说。 车上挤满了幸存的道士,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交谈,而是三三两两低着头各自说话,或者沉默地看向车窗外,好像在注视着一场余惊未定的噩梦。 方杳浸在嘈杂的声音里,随着巴士的行驶,身体摇摇晃晃。 她在幻境里待得太久了,竟有些无法分辨当前一切的真假。 坐在身边的许群玉是真的吗? 小蛮是真的吗? 车上的人是真的吗? 如果都是真的,那为什么在罗法义身上找不到八卦镜? 如果是假的 就在这时,巴士彻底驶离青山绿水,开上一条平坦的马路,随后驶入漆黑的隧道里。 一瞬间,四周陷入浓稠的黑暗,她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体里被压制的炁开始缓缓流动、再次充盈,混沌不清的灵台也变得清明起来。 这种轻盈和自由的感觉从进入登仙台开始就没有再出现过,当此刻再次显现时,方杳心头骤然一松,刚才还在两相挣扎的想法立刻压倒性地发生了变化—— 这是真的。 她想。 从最朴素的直觉来说,没有人会让对手恢复力量。 黑暗褪去,天光乍现,日头高悬在天空,阳光灿烂。 巴士内播报:“慈悲殿站,到了。” 所有人都下了车。 这是一处郊外,方杳觉得有些熟悉,朝四周一看,忽然想起——这里是宜云的郊外村庄,那时候她跟文警官来这里找文老爷子找线索,曾经路过这条路。 这里的路比较狭窄,遍布石子,路边还可见固结的牛粪,不远处就是齐整的田地,零星几头牛在田中慢慢踱步。 在靠着农村牛棚的小山头前,一道突兀而怪异的红漆门紧闭,门前两头由齿轮和轴承驱动的木质兽像,门牌上写着慈悲殿三个大字。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慈悲殿的地方。”许群玉声音缓缓,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低声说话。 方杳却压低了声音:“你的阳神是不是在里面?” “我的阳神”许群玉目光复杂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迟迟没有说下半句话。 “不管怎么样,我们得去慈悲殿里看看。” 方杳有些着急解决掉许群玉的隐患,毕竟他不可能一辈子不和阳神融合。 可许群玉却拉住了她的手,“门不会开的。” “为什么?” 还没等许群玉回答,双层巴士的楼梯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因为登仙台事故,慈悲殿内部在整顿,最近不对外开放了。” 方杳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宋青陆和卢般若从巴士上走下来,一并下来的人还有晓山青。 她掩饰不住脸上的惊喜,“你们也在这里?” 宋青陆无奈地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们知道自己被程宋送进柱子里温养魂魄,但是偏偏撞上了登仙台,我们就被困在里面,出不去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发票和通知单,发票的抬头是慈悲殿,通知单里写着慈悲殿关门整顿的字样。 方杳疑惑地问:“那登仙台期间,你们在哪里?” 一旁的卢般若啧了一声,说:“被关在了一个盒子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方杳一听,猜想他们是被压制在了柱内的阵法中,现在罗法义死了,阵破了,人自然也一起出来了。 晓山青抹了把脸,“知道这回登仙台里的事情麻烦,没想到这么麻烦,回去可得好好歇歇。师姐,先回去吧。” 在郊外山村里忽然出现一大群人,村里的孩子都跑出来看,一栋栋自建房的窗户也被打开,各家各户都冒头出来围观。 晓山青掏出手机叫人来接,天门的人很快就开着黑色轿车抵达。跟着他们的车一同来的还有一辆酷炫的超跑,最后停在了他们的对面。 方杳顺着那辆白色超跑看过去,猛然愣住。 幻境里看见的周起星,依旧跟在周应庚身边。少年正惊奇地看着面前的跑车,嚷着让他哥也给他买一辆。 康小蛮哼了一声,“罗法义这人真是烦,怎么把周起星也复活了。” 她这话音落下,那边的少年便抬眼看过来。他的目光落在脸色不佳的康小蛮身上,神情愣了一秒,随后露出个笑来。 方杳收回目光,一行人上了车。 等车驶上高速,副驾驶的晓山青才侧过身来对她说:“周应庚这人不厚道,一定是从降真城就开始跟罗法义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以前白玉京是归我们管,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就算多数人平安无事出来了,灵均宗以后肯定总要跳出来插手的。” 方杳问:“多数人?” 晓山青叹息一声:“是啊师姐,那些在九重天选择斩心魔的人,斩去的都是自己的神魂,没有可能出来了。” 方杳的心沉到了谷底。 坐在她身边的康小蛮悄悄看向她,只见她半垂着眼,脸陷在阴影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许群玉对方杳说:“我现在觉得周应庚不是那样的人。降真城的时候,他也许的确是想知道你复活的原因,但在九重天里,他对心魔的态度很谨慎,不是被迷惑的样子。” 方杳问许群玉:“如果是你说的这样,那周起星为什么会在这里?” 许群玉欲言又止,好像解释不了。 晓山青也不赞同他的猜测,“我跟周应庚打交道的时间比你的多,他们灵均宗跟咱们不对付,斩心魔的道士死了,归根结底是罗法义的问题,不会有人真的怪到周应庚头上。真要怪,还是怪我们天门失责。” 方杳捏住眉心。 康小蛮一见她露出疲惫的表情,立刻给她捏肩,“行了,都别说了,我师娘累了,她要休息。” 晓山青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又看了看方杳,默默转过头去,对许群玉说:“群玉,你现在跟师姐结婚了,也得帮她管管孩子了。” 康小蛮:“我才不要他管,他凭什么管我?现在就算是师父来,我都不听他的。” 听小蛮提到李奉湛,方杳才想起来问:“他去哪里了?” 她跟李奉湛分别也是在幻境,车上却不见李奉湛的身影。 晓山青说:“成仙了啊。师兄已经没有理由留在这里了。虽然他不能再干涉这里的因果,出入幻境却是很容易的。” 李奉湛终于去成他的仙了。 方杳的手肘搭在扶手上,支着脸看向窗外,不再问了。 * 事情似乎就这样尘埃落定。 方杳和许群玉回到了宜云的家里,而跟他们从幻境里一起出来的康小蛮则在附近找了一套房子住下。 也果然如晓山青所说,白玉京内,周应庚的人渗入了刑司和司天部这些关键部门,导致天门处处制肘,好在这回商徵羽和莫问声都在帮他。 唯一让方杳担心的,是许群玉。 回到家后,她才得知许群玉在登仙台里失去了所有的炁,现在除了经脉通畅宽阔之外,他几乎和普通人没有区别。 一回到家,许群玉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打坐,似乎急于将失去的灵炁尽快补入身体,以至于一连过了半个月,方杳还没有见过许群玉几面。 “忙得见不上面,有他没他都一样,还不如把他换了。” 康小蛮躺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她迅速地融入了现代社会,采购了一大堆电子产品,手机、平板电脑、游戏机玩得不亦乐乎,当然了,这些刷的都是方杳的卡。方杳提出送她去上学,她也不去,每天就赖在她身边,偶尔说一些许群玉的坏话。 “我们那么久不见了,我才不要离开你呢。”康小蛮挪了下位置,像没骨头似地靠在她怀里,继续刷着社交媒体。 说实在的,方杳不知道该拿康小蛮怎么办。 她内心深处总浮动着一道巨大的阴影,让她在这些日子感到极其不安,尤其是当康小蛮出现的时候,那道阴影几乎浓郁得要淌出黑水。 就在这时,躺在方杳怀里玩手机的少女忽然转过头来,那双乌溜溜的眸子盯着她看,透出敏锐的光:“师娘,您怎么了?” 方杳回过神来,低头和她对视,“没什么。” “您骗人。”小蛮说,“刚才您在紧张,肯定是想到了什么,您是在提防我么?” “我为什么要提防你?” “因为您现在知道我和罗法义做的那些事情了呗。”小蛮哼了一声,“您上次就提过。” 方杳默了片刻,说:“不,小蛮,我是在想另一件事。” 小蛮问:“什么事?” “——你的阳神,为什么没有缝合的痕迹?” 空气安静片刻。 小蛮望着她,眨了眨眼,“因为罗法义的技术精进了呀。” 就在这时,方杳的手机响了。 来电者是一个让她很久没有想起来的名字——王人杰。 “方小姐,是我啊,我听小程兄弟说你最近不忙了。” 王人杰带着西北口音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他跟方杳东拉西扯地寒暄了几下,随后嘿嘿两声,终于进入主题:“之前赊的账,您能不能结一下?” 方杳愣了几秒,终于想起来。 之前离开降真城后,之前王人杰帮忙搜查罗法义的信息,给昏迷的宋青陆和卢般若跑前跑后,要价只收阴檀木。她那时候没有阴檀木,只能欠着。这么一欠,就欠到了现在。 好在从幻境里出来,那些阴檀树也被回收,统一由白玉京管理,暂时按照特事特办的规矩批准使用。 方杳没有通过晓山青的关系前去申请,而是按照白玉京的要求递交了申请书,把事实情况写清楚,没想到在第三天,一匣足量的阴檀木随着白玉京的批复文书落在家中客厅的茶几上。 她立刻跟王人杰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地点在海市,也是王人杰现在跑业务的地方。 海市离宜云不近,可对方杳来说,缩地成寸的功夫就能到达。她抵达约好的餐厅时是傍晚,不仅是王人杰来了,王人美也来了。 王人美戴着一顶渔夫帽和口罩,遮住了脸上畸形的瘤子。她的头发剃光了,声音也有些虚弱。 方杳到的时候,兄妹俩立刻站起来迎接。 她连忙说:“不用不用,你们快坐。这东西欠了那么久,是我的问题。” 王人杰咧嘴一笑,“像您这样的神仙,能记得我们就好了。” 服务员倒了茶,端上餐点后将包厢的门拉上。 方杳将装着阴檀木的匣子摆上桌,认真对面前的兄妹俩说:“答应给你们的东西,我一定会给。但阴檀木一直以来都是禁品,现在被白玉京纳入管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用来给人复活。” 她知道王人杰凑这些阴檀木是为了让王人美做手术,但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手术不可能成功,所以必须要将王人美的魂魄放进阴檀木暂时保存,等手术结束,再将魂魄放回身体。 方杳担心自己没有说明白,又对王人杰说:“你原本打算给人美做的手术,不可以做了。” 王人杰和王人美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出现犹疑。王人杰问:“为什么?” 方杳:“因为现在已经证实,阴檀木只能完整保存人的魂魄,可人的魂魄从身体进入阴檀木中间有炁的损耗,几乎没有人能将这种损耗回收。” 她顿了顿,继续说:“这一次,我把阴檀木给你们,是让你们直接燃烧木头用来维持魂魄,这种方式也可以让人美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那只是活着,我要的是体面地活着!” 王人美激动地说。 她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又降下音调,小心翼翼问:“方仙子,‘几乎’没有人的意思是,还是有人能做到的?” 方杳默了片刻,说:“就我所知,只有拥有重瞳的人能够通过看见这些微不可察的损耗,将这些散去的炁收回。” 王人杰又问:“可我听小程兄弟说,这回登仙台结束,有两个人也复活了,他们不是被重瞳复活的吧?” 他显然从程宋口中打听到了不少消息,方杳也坦诚地说:“是的。他们是怎么复活的,我不知道,只有罗法义知道,可他现在已经死了。” 王人杰惊疑:“死了?不可能!” 方杳一怔,反问他:“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我帮罗法义搜寻过很多秘籍,他设阵的梦貘、香火红线、用道士作为介质吸收炁来飞升的理论,都是他从我找来的古本里想出来的!” 方杳眉头一皱,“古本?” 王人杰:“对啊,函谷关的古本!灵宝市建设旅游景区的时候,我正好在工地打工,在一个洞里捡到了一袋子竹简,大部分都卖给罗法义了,剩下的——哎,那个莫道君,不是您师弟么?” ——莫问声给许群玉的《阴阳经》,竟然也是从王人杰这里买的! 方杳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她问:“就算是这样,你怎么知道罗法义不会死?” “因为他只要真的实现用道士的身体来吸收炁,只要炁的浓度足够高、道士的资质足够好,他可以在十几天内就阳神大成,在这之后,一斩三尸就能成仙了啊。” 王人杰摩挲着茶杯,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斩三尸。 这是方杳再一次听到这个词。 在幻境里,罗法义曾经提过它,可仔细一想,他只说斩三尸后能够飞升,却没说斩三尸是怎么回事。 方杳问王人杰:“你有没有看过那些古本?斩三尸究竟是什么意思?” 王人杰挠头,“看过,没看懂,倒是听罗法义说过,三尸又叫做三尸虫,是古人的一种说法,其实就是人身体里的什么感情烦恼欲望执念,只要斩三尸就能飞升。” 这一瞬间,方杳背后忽然冒出极其恐怖的寒意。 斩三尸这件事,为什么听上去那么像李奉湛对许群玉做的事情? 阳神和俗身分离,由阳神杀死俗身,斩断烦恼欲望。 无论是三尸虫、心魔等等,不过是凡间种种不同说法罢了,修道流派不同,说法不同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但归其本质,似乎都是要彻底摆脱俗世身体,通过阳神得到逍遥自在。 她脑海里浮现出罗法义死前的最后一幕——他握着她的手,一步步靠近她,跟她描述极乐的世界。 此时回想起来,她终于察觉不对。 罗法义对她不可谓不了解,察言观色的能力又极强,不可能不知道她反感这种举动。 那还有另一种可能。 罗法义在故意激怒她,让她杀死他的身体,亲手替他斩三尸。 这一刻,方杳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 她还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推论,或者说,她还不愿意相信这个推论,因为这意味着,也许她那一剑没有杀死罗法义,而是 而是让他成仙了。 “不要找地下医院给人美做移魂手术。” 方杳留下这句话就匆匆离开。 她迅速离开海市,回到宜云的家里。 现在已经是夏天,夜色浓稠,月明星稀,小区里有不少居民在散步。 路灯昏黄,玉兰树高大,好像一切都不曾变过。 方杳一进家门,在书房中打坐的许群玉听见动静,也推门出来。 许群玉匆匆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低声说:“怎么去了那么久?” 方杳反握住他的手腕,注入灵炁,问他:“你打坐了那么多天,为什么身体里一点炁都没有留下?” 许群玉垂下眼帘,眉眼间有些疲惫,“我正要找你说这件事——我不能通过打坐吸收炁,师姐,现在只有一个办法让我恢复。” 方杳看着他,问:“什么办法?” “用《阴阳经》。”他轻声说,“让你的阴神将炁送进我的灵台里,我的身神就能恢复,也许还能滋养出新的阳神。” 方杳能感觉到许群玉扣在她手腕上的力道,男性分明的骨节抵着她的皮肤,使这个姿势多了几分钳制的意味,似乎与罗法义死前的最后一幕重叠。 她本能往后大退一步,后背重重抵着门,脸上流露出惶恐的神情,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这一刻,她心里再次冒出那个可怕的问题。 面前的这个许群玉,是真的吗? 一瞬间,月光穿户,落在许群玉俊秀的眉眼上。 他如玉的脸庞笼在模糊的光晕里,漂亮得不真实——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最近实在太忙。应该还有四章左右正文完结。《 》 65-70 第66章 终究情字难解(二十一) 原来你早就成…… “你不是群玉!罗法义, 你想做什么?!” 许群玉脸上的愣怔不似作假,他顿了两三秒,随即猜到方杳的怀疑, 立刻说:“师姐, 我真的是群玉。” 他见方杳一脸不信,随即快步走过去拉起窗帘, 挡住窗外的月光, 又折返到她身边。 “之前为了让你摆脱罗法义的香火红线, 我几乎耗尽了体内的炁,现在阳神要杀我,我必须恢复力量。” 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可迟迟未说, 好像有什么力量阻止他开口说话。 方杳没有注意到许群玉的异常,而是陷入思索中。 ——罗法义并不知道许群玉的阳神不在登仙台。这么看, 面前的许群玉也许是真的。 可方杳不敢笃定。 也许罗法义早就有更高明的手法来蒙蔽她。 她依旧坚定拒绝了许群玉修炼阴阳经的请求,回到卧室,锁门,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思考。 如果她真的在玉山上京时帮罗法义斩去三尸,罗法义似乎的确没有理由再出现在她面前。对他来说,提出修炼阴阳经只是乐子,不是必须, 就算被她拒绝也无所谓。这样看, 许群玉的解释是完全合理的。 可方杳心中的疑云没有散去。 当日升月落,晨光熹微的时候, 她终于想起来一件事——罗法义曾经在江市医科大学任职,那里也许有他遗留下来的信息。 方杳推开卧室门,见书房的门紧闭着, 猜到许群玉大概正在打坐。她犹豫片刻,没有去敲他的门,直接悄声离开,用缩地成寸的方法来到江市。 上一次来是冬天,那时的校园被萧索的寒意笼罩,而现在已经是盛夏。灿烂的阳光照耀在来往的学生身上,四处可见蓬勃的朝气。 方杳顺利地通过了校门口的人脸识别,往东南方走了大约三百来米,就看见一座白色的高楼。 这是罗法义借助医科大学的名义组建科研会的场所,此刻玻璃大门紧闭,里头桌椅堆砌,十分萧条,已经不复从前的模样。 方杳直接来到顶楼。 上次罗法义接待她的房间对面是一间办公室,如果她没猜错,这就是罗法义的私人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上了锁,她抬手试图推门,一道符文便浮现在门把手处。 她用炁裹住手掌,手一挥,就将那符文打散。 这件办公室极其宽敞,足占了半层楼的面积,被分为许多个功能区,分别整齐地摆放着书和法器等。在办公室最里面的位置是一个小房间,乍一看被漆成了紫色的墙面,等她一走进,才发现这间房是由玻璃制成,那大片的紫色是密密麻麻的符箓拼凑在一起。 方杳推开玻璃房的门,一瞬间头皮发麻。 这间房中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玻璃器皿,从婴儿到成年人的躯体被浸泡在玻璃器皿中的不知名透明液体中。这种液体有点像符水提纯后的特殊材料,散发着一股混杂着炁和香火的气息。 在另一面墙上摆放着许多葫芦,这些葫芦形状完美,大小统一,被红绳缠住封口。在葫芦架一侧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上头的字笔锋凌厉——实验记录。 方杳眉头一松,猜想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分出一抹炁,小心地接触到其中一尊葫芦边缘,可就是这一瞬间,那葫芦掉落在地,红绳脱落,冒出一缕青烟,随后化成一道人形。 这陈设怪异的玻璃房里,忽然响起一道女人的声音。 “罗教授,真的没办法了么?” “有李奉湛在,我什么也做不了。”男人声音低而冷。 方杳面前凭空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年迈的女人,她认出这是张秀,而另一个人是罗法义。 他们身后的墙上挂着日历,似乎是上世纪末的产物。 方杳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虚影看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这葫芦里装的东西大概是罗法义的记忆! 由于是记忆,一切都是似真非真的半透明状,像一抹可以变幻的云雾,随时都要散去。 方杳放轻了动作,准备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虚影中,罗法义坐在沙发里,低头点烟,好像在沉思。他身边的张秀则十分焦急,“宋青雯生了个儿子,我家小姐没有壳托生,难道就这么没了?” “青陆虽然能够修道,但资质平庸,本来就不够活到现在,我给她想出了壳的办法,已经让她偷了一千年的时间。她救过你,你心里有感激,我知道,但我说过了,是李奉湛帮宋青雯破了我的符,我没有办法。” 罗法义叼着烟,眉峰压下,似乎是已经有些厌烦。 方杳认真听着他们交谈,忽然意识到之前被她遗漏的一个信息。 ——王人杰调查宋青陆的出身,得出她一直在借壳转世的信息。但宋青雯生的是男孩儿,也就是说,宋青陆其实在程宋出生时就因为没有“壳”而失去了转生的机会。 当时她以为是罗法义别有方法,可现在看来,真相竟然出乎意料的简单——宋青陆没有转世。 从一开始,那个宋青陆就是假的! 方杳的后背开始冒寒意。 她随即又想到,自己其实从未见过卢般若,而卢般若的性格、神态如果仔细一对比,竟然和罗法义有许多相似之处。 一瞬间,从降真城到现在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就能解释了—— 宋青陆、卢般若都是罗法义变化的分形,所以两人在所谓罗法义决裂后仍然来找她验证身份,掌握那么多关于幻境机制的信息,又在降真城结束后彻底陷入昏迷。 这不过是罗法义在她面前演的一场戏罢了。 他是要骗取她的信任,也是为了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所以,罗法义真的没有死,也没有假扮成许群玉。 在大巴车上,笑吟吟跟她打招呼的宋青陆和卢般若,才是罗法义本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记忆幻化的张秀忽然激动起来,“你是不是和白玉京达成了什么交易!三天前,我的龟甲显示你的方位有异,我知道你一直想复活的那个女人,她又是李奉湛的妻子,你跟白玉京之间肯定有交易!” 罗法义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冷,“我想要复活她,是因为她有用。” “你只是需要一个能完全被你控制的‘通道’而已!你完全可以不用方杳的名义,而是随便找一个人,将她打造成护生娘娘,然后控制她,通过她来吸收那些你使用不了的炁” 张秀目光沉沉。 “你有别的想法。” 罗法义却没说话,神色收敛,冷淡地说:“你知道的,如无必要,我不杀人。可你说得太多了。” 他把张秀赶走,随后一口又一口地抽完了手中的烟,起身走向墙边的金属柜,从里头拿出一个匣子。 方杳认出了这个匣子——这是李奉湛送给她的匣子,在之前的九重天里,它曾经被服务员拿出来过。 原来在这个时候,这匣子就落在了罗法义的手上。 她忽然猜到了罗法义留下这段记忆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记录这个匣子的来源。 难道这匣子里放了东西? 方杳谨慎地靠近,随即见罗法义打开了匣子,里头是一截漆黑的树枝。 她将炁覆盖在双眼,随即隐约能看见许多流沙似的晶莹颗粒在被包裹在树枝内部,严丝合缝地被保护着。 这是阴檀木。她笃定。 而那匣子里的,也许就是 在这时,罗法义轻轻关上匣子,又从口袋里抽出根烟。他正想点烟,动作猛地一顿,似乎顾忌着什么,到底没有把烟点燃。 他转头看向桌上的匣子。 仙鹤展翅,流云逸散,古典而陈旧的匣子上有几处磨损,曾在过去被它的主人反复使用, “又见面了啊,仙子。”罗法义用一种感慨而怀恋的声音说。 画面到此结束,一切又化作一抹青烟,回到了葫芦中。 方杳动作迅速地将编号在前的另一个葫芦打开。 地点还是在办公室,墙面上的挂历显示时间在三天前,这一回的画面却不如刚才那样平和。 窗外狂风暴雨,树影飘摇,浓重乌黑的云层聚集在一起,闪电如巨大的裂痕横亘在天空中,随即是延迟而来的雷霆巨响,一声声砸在人的心头,仿佛是天地震怒。 罗法义眉头紧皱地站在窗边,注视着窗外的乱象。 一瞬间,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也就是在这时,方杳看见画面变得扭曲,构成桌椅、墙面的线条开始震颤,好像有什么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强行挤进了这个空间。 一个漆黑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内,隐约看得出那是个高挑的男人。 罗法义面色阴沉地问:“你是谁?” 那人从他身后的虚空中拿出一方古旧典雅、刻有仙鹤流云的匣子。 “这里面是她的碎魂。” 那人的声音很熟悉,方杳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 显然,罗法义也认出来了。 画面里的罗法义和此刻的方杳一样露出错愕的神情,不过罗法义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是李你怎么会你难道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知道。”那人用一种明了一切的语气说,“你会成功。” “你不是一直反对外道么?” “我反对外道,但也看重承诺。” 罗法义又问:“你既然能凑齐她的魂魄,为什么不自己复活她?” 那人没有回答,直接离开了。 画面到这里为止,不再有新的事情发生,可罗法义的记忆却并没有复归青烟被收回葫芦,而是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方杳谨慎地观察四周,才发现这画面发生了一些怪异的变化——桌椅和书本发生了某种不符合常识的扭曲,好像被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影响而脱离了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 罗法义抱着那方装着她魂魄的匣子,愣愣站在原地。 良久,画面才彻底结束。 方杳像疯了似地继续打开其他葫芦,但后来的记录多数都是罗法义关于拼凑她神魂的笔记,直到倒数第二个葫芦—— 日历显示那是去年的八月,这正是她即将被唤醒的前夕。 青烟飘出葫芦口,地点竟然是在白玉京的囚室。 罗法义颓然靠在墙边,铁门响动,大门被人打开,李奉湛大步走进来,问他:“群玉的心魔里,有没有你的手笔?” 看着这画面的方杳心里很诧异——她的魂魄不就是他给罗法义的么? 罗法义显然也很诧异,他缓缓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奉湛皱起眉,没有回答。 半晌,罗法义忽然笑了,先是低低地笑,随后开始狂笑,笑声中透着某种极度的畅快。 “李道君,原来此界的你——从来只是个分形!你已经飞升了,你早就飞升了!为了找回她,为了让群玉顺利成仙,你试了很多次吧?难怪!难怪! “原来仙人的逍遥,就是自如穿梭在永恒和瞬间,此刻和彼时,自我与非我原来如此!” 被重重锁链锁住的罗法义大笑着,像疯子似地说着胡话。 而向来缺乏耐心的李奉湛,竟然听完了他全部的话。 听完,他不气不恼,只冷漠地说:“荒唐。” 画面到此结束。 方杳抖着手,打开了最后一个葫芦。 画面中的罗法义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录像机镜头,褪去了刚才的癫狂,变得冷静而沉稳。 “我已经找到了成仙的完整方法,天道已经承认,并且允许我参与登仙台。” 他手边正是登仙台开放时的特殊邀请函,金色的纹路在纸面上浮动,散发着浓重的灵炁。 “经历一千六百余年,我即将成仙。 “一切秩序和法则,最后都通向同一种心智上的终极。这个终极像影子,在每一个人身后,却鲜有人看见。 “如果有人能看见这段录像,有所感悟,只须为我上三炷香,但有一个人可以例外。” 说到这里,罗法义忽然转过头来,正对着方杳的方向,笑了一下。 就在方杳感到毛骨悚然的时候,画面瞬间切断。 罗法义消失不见。 * 方杳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相信一定有什么线索是自己遗漏了,也许从进入登仙台的开始,她的判断就出了问题。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许群玉不在。他放了张纸条在桌上,说他买菜去了。 方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餐桌边坐下,摊开白纸,在中央写下大大的“登仙台”三个字。 一切起因是登仙台。 主持登仙台的是慈悲殿。 在进入登仙台前,她发现罗法义利用仙人尸体设阵,于是在跟师弟师妹们商量之后,笃定这是一个假的登仙台,而隐藏在慈悲殿后的那些“股东”,也许是支持罗法义的外道仙人势力。 方杳在“登仙台”三个字的上方写下“慈悲殿”。 笔尖随后上移,又在“慈悲殿”的上方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许群玉。 写下这三个字时,方杳的手微微发颤。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一双冷淡又清澈的双眸。 那双眼睛出现在慈悲殿地下那片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像明月一样,浮动着清绝的光辉。 严格来说,在慈悲殿地下的人,是许群玉的阳神。 如果慈悲殿和登仙台跟罗法义并列,这大概是一场骗局。 但如果和许群玉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方杳却有完全不同的答案——登仙台是真的。 “天道也许觉得好玩儿,正津津有味地看我们折腾呢!” 进入登仙台前,莫问声曾经开玩笑般说。 罗法义这一切怪异机巧的设计,也许真的得到了成仙的答案——登仙就要斩三尸,三尸就是我执。 许群玉的阳神是慈悲殿的主人,他要借罗法义的手斩除自己的俗身,因此也默许了他的所有举动。 难道许群玉就容忍那些无辜的人在罗法义的玩弄下惨死? 方杳冒出这个问题时,瞬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许群玉的阳神要斩除俗身,是斩三尸。 罗法义借助道士们的身体吸收灵炁,最后还是要斩三尸。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九重天里那些斩去心魔的道士们,是真的证道大成,离开登仙台了? 方杳呼吸滞涩,勉强将目光从纸上移开,挪向窗外。 窗外玉兰树叶低垂,隐隐有居民交谈声响起,静谧而美好。小蛮就住在不远处,师弟师妹们也陪伴左右,作为她的丈夫的许群玉,永远不会像从前那样不告而别。 方杳心想: 这里的一切,也许都是假的,都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她有可能根本没有离开登仙台。 * 慈悲殿,地下一层。 百朝闻坐在办公桌边,拿起咖啡杯吹了口热气儿,刚喝一口,水雾立刻弥漫上镜片。他摘下眼镜擦干净,再次戴上,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芒。 他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液晶屏幕,上头正显示着一幅仿若静止的画面。 巨大的森罗宝柱内部,顶端悬挂着的仙人尸体有如怪异的人形巨山,底部的凹面镜将浓郁的仙炁尽数折射至半空。 无数具棺材悬浮在柱中,呈三角形分布,底部的棺材多,越往上越少,顶部只有一具棺材。这些层级分明的棺材被香火红线串联,最后汇聚在顶部的棺材上,被接入位于柱顶的仙人尸体中。 顶部的那具棺材里躺着两个人,正是方杳和许群玉。 两人都沉睡着,方杳蜷缩在许群玉的怀里,而许群玉则以保护性的姿态环抱着她。 在这具棺材的上方,悬着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那身影高大而宽阔,像是一片流连此地的游云。 百朝闻将目光从屏幕上收回,看了眼手腕上的八卦盘。 做成手表样式的八卦盘在感应到他的视线后,轴承转动,弹出三层圆形的炁盘,上头用细密的字分别标注“天”“地”“人”,赫然跟当初方杳在降真城时使用的八卦镜有着定位幻境的功能。 “罗法义这个人倒是有些创意,难怪天道默许他在登仙台里做手脚。” 百朝闻说:“到现在为止,有三十六名参与者在九重天就斩去心魔,天道奖赏了炁,已经离开慈悲殿回家了。这些道士的天赋不算出众,但好在看得开,大智若愚,未尝不是一种运气。倒是那些资质好的被拖进了深层幻境。方小姐被罗法义设定为了境主,如果她能及时醒来,这些人还有救。” 说罢,他又喝了口咖啡,忽然转过头去,对黑暗深处说:“不过没想到,这次竟然能看见您师兄李道君的本体,我对道也有了许多感悟,等这次登仙台结束,我可否请个年假闭关?” 半晌,黑暗里才传来一道淡漠而清冽的声音:“可以。” 百朝闻得了年假,喜上眉梢,目光移回监控屏幕,心里又浮起叹息。 如果这位方小姐不能主动醒过来,她就会一直留在幻境的美梦里。 想到这里,百朝闻落定画面中蜷缩在丈夫怀里的女人身上,没忍住又往黑暗深处看了一眼。 老板真的舍得么? 第67章 终究情字难解(二十二) 月正圆呢。…… 人该如何验证自己所在世界的真实性? 这个几乎所有人终其一生都不会面临的问题, 当下却成了方杳最大的困境。 好在如果这里的一切都是幻境,她也并非完全被动。 境主的记忆构成幻境的基础,在今天之前, 方杳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登仙台的境主是罗法义, 因为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让所有人都在他设计的幻境里行动。 但她意识到自己错了。 从九重天的科研会大楼到玉山上京的道观,再到现在这个极度逼真的“现实世界”, 每一个地方都是她曾经去过的地方。 也许, 她才是境主。 而外客则是那些没有斩去心魔, 还被留在登仙台中的道士。他们已经受到她的影响,失去了对真假的判断力,完全以为自己活在现实中。 幻境的机制是罗法义设计的, 按照方杳对他的了解, 他必然会在登仙台中改良某些幻境的功能——其中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执境人的能力。 执境人掌握幻境的开关和进入幻境的深度, 而罗法义能够随意在幻境各层中进出,他是执境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方杳怀疑这一回, 不止一个人拥有执境人的能力。 设身处地思考,罗法义要在慈悲殿默许的前提下设局,那么慈悲殿作为真正的东家,也应当有控制幻境的能力 突然, 一个画面在方杳脑海中闪现—— 在进入登仙台之前, 她曾经瞥见百朝闻佩戴着一块奇异的手表,那手表有三个圆盘, 正是跟八卦镜的结构一样! 她的心脏急速跳动起来。 这个线索证明了她先前的推测,看来这里的确是幻境。如果百朝闻能控制幻境,那许群玉的阳神作为慈悲殿真正的主人, 毋庸置疑也有同样的能力。 所以执境人有三个:罗法义、百朝闻以及——阳神。 墙上的时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光线落在并立的居民楼上,浮起一层独属于人间的静谧。 方杳陷入了沉思。 这么看来,离开幻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位执境人,想办法让他带她出去。罗法义这人诡计多端,心眼奇多,她当下的处境就是拜他所赐。首先排除罗法义。 而百朝闻就是个打工仔,当下看来,他应该是给阳神干活。 许群玉的阳神 方杳想到那穿着白色丧服,神情冷淡的少年,略微失神片刻。 在离开幻境之前,她需要确认身边的许群玉是不是真的,也要见到他的阳神,把李奉湛弄出来的残局收拾好。 她忽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盛夏的阳光强烈,小区内蝉鸣嘶叫。 客厅墙上的时针指向下午四点时,许群玉回到家中。 方杳听见动静就迅速从房间里出来,见他手里提着三袋菜,还有一条新鲜未宰的鱼,立刻伸手要帮忙。 “没关系,别脏了你的手。”许群玉小心避开她的手,朝厨房走去,“今晚吃清蒸鲈鱼,再炖个汤,好不好?” 方杳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浅淡的香火味儿,默不作声跟他一起走到厨房边上,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问:“不就是买个菜,怎么去了那么久?” 许群玉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我去了一趟明虚观。” “去明虚观做什么?” “研究有什么办法可以恢复我的炁。”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愿意跟我修炼阴阳经,事情就方便许多。” 许群玉说出这话时,已经做好准备被方杳拒绝,可她却并没有说话。 他有些意外地转头,见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随即关上水龙头,把洗好的菜叶放进滤水篮,扯过干净的手帕擦手,“你同意了?” 方杳说:“也许可以试试。” 许群玉眉头一松,轻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太好了,师姐,等我的炁恢复,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他掌心温热,一路传递到方杳心里,可她大脑中属于理智的弦始终绷紧——如果面前这个许群玉是她的幻觉,那他就像一面镜子,能够反射她所有的思想,包括对当前世界真实性的怀疑。 方杳心里苦笑一声。 她开始明白当初许群玉陷入心魔幻象时的痛苦,真相和假象实在太难分辨。 正这么想着,方杳感觉腰际被一双手扣住,随即回过神来,对上许群玉认真的目光。她轻轻推了许群玉一下,“你先去洗澡。” 许群玉动作一顿,乖乖洗澡去了。 目送他进入卧室后,方杳转身朝厨房走去,从刀架上挑了一把削水果的小刀,用炁裹在身后,随后也走进卧室,在浴室门边站定。 里头花洒打开,响起淅沥的流水声。 她推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里热气蒸腾,青年高挑的身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沾湿的头发捋至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许群玉现在没有炁,再加上方杳刚才刻意放轻了脚步,他没有料到方杳会进来,眼里露出些许意外。 方杳关上门,说:“我跟你一起洗。” 他凝视她片刻,随后说:“好。” * 慈悲殿内。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老板,幻境里是下午四点三十七分,现实是晚上八点二十分。” “月亮出来了么?” “出来了,月正圆呢。” “去打盆水来。” 百朝闻按照老板的要求,从办公室里拿起一方黑釉陶盆。 这方黑釉陶盆是宋代的古董,釉面如漆,装满清水后像一面镜子,能清晰地反射出倒影。 他小心翼翼地将装满水的陶盆端到地下一层,放置在天命石边,那陶盆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扇圆形的窗户,那窗户正对着天上明月,让月光恰好能搂进室内,落在静静打坐的少年身上。 少年闭着眼,双手掌心朝上,手背分别抵在膝头,双腿盘起,呈五心朝天的姿势。 他的呼吸极其缓慢,几近不存在,仿佛已经与天地万象融为一体,实现了天人感应。 只有当云层飘过月亮时,他才轻微地吐息,好像是虽天地自然一同呼吸。 当那方黑釉陶盆出现时,少年终于睁开眼。 那是一双清明而静默的眼睛,瞳孔中藏着无数玄妙,浩瀚无比。 阳神的目光落在陶盆的水面上。 此时此刻,装满水的陶盆像镜子一样反射出月亮的影子,那轮明月很圆,也像一面小镜子。 阳神抬起手,指尖轻点水中明月。 水波荡开,明月消失了,只剩下一轮圆形的轮廓,其中变成了另一幅画面—— 这是一间浴室,灯光暖黄,浴巾、杯子都是成双成对,让人一眼能看出这是一对感情极佳的年轻夫妻的家。 在蒸腾的热气中,青年坐在浴缸里,双手扶着身上女人的腰。他仰起头跟她接吻,脸颊绯红,仿佛不胜快.感。 浓白的水雾像云层一样遮住他们赤.裸的身体,即便如此,阳神依旧能听见他们拥抱时激荡的水声。 阳神的神情和月光一样冷淡而平静。 如霜雪一般冷冽的月光从他身上蔓延至身后,照着墙壁上那密密麻麻、有如符咒般的清净经。 缠绵的画面像隔岸的春风,迟迟吹不到他的身上。 而浴室里,无论是方杳还是许群玉都没注意到,在这样日头灿烂的午后,天空竟然升起一轮明月,像一只监视的眼睛,正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方杳心里有些失望,因为她通过阴神看见许群玉的体内经脉空空如也,丝毫没有她曾经进入过的气息,也没有罗法义的红线肆虐过的痕迹。 许群玉似乎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向她解释:“在白玉上京的时候,我用最后一点炁清除了罗法义的红线,修复了我的经脉,所以现在虽然不剩什么炁,却还算能自由行动。” 这个理由好像也说得过去,可幻境中的人是境主的意识投射,方杳却无法证明面前的人是否是在重复她的潜意识中的想法。 水雾模糊了浴室的灯光,让许群玉的面庞也变得如梦似幻。 “群玉,你是真的么?”她问。 “我是真的,师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可我分不清楚。” 许群玉捧着她的脸颊,轻声说:“师姐别怕。你只要告诉我,怎么能向你证明我的身份,我一定配合你。” 方杳垂下眼帘。 她的确有一个办法——极端却一定有用的办法。 浴缸中温暖的水流裹着她的身体,可方杳依旧清晰地感觉到几分寒意。 她缓缓抬起了手,手中的刀刃折射出冷厉的光。 许群玉静静看着她,竟然不躲不避,任由她将尖锐的刀尖扎入他的肩膀。 方杳感觉到了皮肉被切开的感觉,跟之前杀罗法义时一样。 许群玉的脸色渐渐苍白,用虚弱的声音问:“师姐这回相信了么?” 方杳没有说话。 这也可能是幻觉,罗法义曾经用这个手段骗过她。 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刀锋滴入浴缸内,晕出一大片刺目的鲜红。 方杳的手在颤抖,却没有拔出刀,而是继续用力—— 许群玉的脸很快变得惨白如纸,使他的双瞳显出浓郁的黑。他忽然想到什么,笑了一声,轻声说:“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师姐,你真聪明” 方杳一怔,和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手腕忽然被一直无形的手握住。 微风吹动,浴室的帘子轻轻飘起,明月窥视着浴室内的一切。 方杳呼吸几近停滞。 她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手不自主地挪至许群玉的眉心——那里才是他的要害之处,只要捅破灵台,他这具身体就彻底废了、死了,再无回旋的余地。 是阳神! 阳神果然可以干预幻境。 而能让阳神出手的,一定就是真的许群玉。 “师姐这下该信我了。” 面对森冷的刀尖,许群玉却眉眼一松。 “阳神要杀我,只要你生出杀心,他就会借你的刀杀了我。” 方杳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因为阳神的力量强得可怕。 哪怕她用尽力量对抗,那刀尖仍然在不受控制地靠近许群玉,很快就抵在他的眉心,刺破那处皮肤。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秀挺的鼻梁淌下。 哪怕没了灵炁,许群玉也不慌不忙,在确认方杳相信他是真的之后,忽然抬手扣住了她持刀的手腕。 “师姐,放松。” 方杳还没反应过来,忽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被浸入盛满水的浴缸里,被身处上方的许群玉狠狠压制。 她闭上眼,眼前的漆黑都仿佛开始扭曲,耳边的杂音无限拉长—— 透过水中明月,阳神看见浴室里的两个人消失在水中。 ——他们躲进了更深层的幻境里。 阳神微微低头,乌黑的发丝垂落,睫羽上浮动着冷清的月光,好像在沉思。 半晌,他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抵住后颈,从那处皮肤下抽出一柄泛着莹莹光泽的长剑。 阳神持剑,脚尖轻轻点地,宽大的衣袍掀动。 身形遁入登仙台中——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长点再发,但好像从这里停一下正好,周末会更新! (说实在的,这篇文可惜的就是不能开车,不然我能开到天上去[托腮] 第68章 情字终究难解(二十三) 玄妙只在颠倒…… 夕阳西下, 小区里都是下班回家的人,或是拎着菜,或是牵着孩子, 楼道里响起聊天说笑的声音, 不知道是哪家在做饭,温馨的饭菜香气儿充斥整个楼层。 方杳猛地从浴缸中坐起来, 水珠从她头发和脸上接连滑落。 “师姐, 别着凉。” 许群玉从浴室外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条浴巾。他快步走到方杳身边扶她起来,给她擦干脸和头发,冷静分析着当前的情势。 “现在看来, 罗法义在登仙台里设置了两重陷阱, 一是在你进入登仙台的时候,让你成为境主, 于是登仙台里的一切都以你的记忆为基础。而第二个陷阱,就是九重天里的心魔镜——” “说起心魔” 方杳有些失神地看向窗外。 她原以为许群玉是她的心魔,但现在看来, 她竟然想错了。 此刻的天空霞红如血,是夜色将来的前兆,云层像无数重薄纱,遮住了它本来样貌。 事实上, 这片天空是假的, 那面心魔镜始终悬在上头,照着幻境中的道士们, 也照着她。 “我的心魔” 她缓声开口。 “我知道是谁。”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外头传来一道活泼的声音。 “师娘, 是我!你快开门,看看我带着谁来了。” 方杳一怔,和许群玉对视一眼,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意外道:“小蛮,起星?” 康小蛮一见到方杳,立刻把她跟周起星紧握的手举起,“我谈恋爱啦。” 方杳愣了半天没说话,是许群玉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帮她把话说出来:“进来坐吧。” 康小蛮每周固定有三天来探望方杳,就像从前在明心岛一样,她会跟方杳说起自己的生活——没了明心岛的清规戒律和在凡间暗中潜伏的外道组织,康小蛮就像个普通年轻女孩儿一样生活,和新交的朋友们逛街、蹦迪、打游戏。 周起星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康小蛮,等到要离开了,他才有礼貌地说了句方师姐、许师兄再见。 他们离开时是晚上八点,大门一关上,家里似乎又显得冷清。 方杳抱着双臂站在玄关,发愣似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许群玉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师姐,这都是你幻想出来的。真正的小蛮不会和周起星在一起,而周起星也没有那么逆来顺受。” “小蛮是我的心魔。” 方杳像是在说呓语。 “不知道为什么,得知她是心魔,我忽然松了口气——我觉得愧疚,但我真的松了口气。” 她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痛苦。 许群玉将她拉进怀里,“因为你现在已经知道她当时罪有应得。你爱着一个有罪的人,因为她是你的亲人,你也知道她的过错。你知道她不该复活,但你爱她,这是两件事。” 方杳沉默半晌,不想再深究这个话题,转而问许群玉:“我们进入深层幻境,阳神就不会发现我们了么?” 许群玉摇头,“幻境越深,越难分别出真假,哪怕是我的阳神也需要小心,这样延缓被阳神找到我们的时间,但也只是延缓而已。” 两人走到客厅,往窗外望去,外头还是一片平和如往常的景象。 “为什么我进入深层环境,意识却没有被控制?” 许群玉:“是师姐的意识太过强大,没有受幻境影响。” 他牵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阳神照过来之前,让我的炁尽快恢复,等阳神来了——” 说到这里,许群玉的声音蓦地沉下来,“我就将他杀了。” 方杳听出他声音中的杀意,声音难免担忧:“可他是你的阳神。抹除阳神你会出事么?” 不管是阳神杀死俗身,还是俗身抹除阳神,难道不都是“我”杀死“我”么? “抹除阳神,有三种结局——要么被他反杀,要么与他两败俱伤,除此之外,还有个最好的办法——修炼出新的阳神。” “新的阳神?这可能么?” 方杳愕然。 道士要到三花聚顶、五炁朝元的地步,才能做到阳神出窍。许群玉虽然天赋卓然,也修炼了几百年才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在短短十几天里做到修炼出一个新的阳神? “未必没有可能。”许群玉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极浅的金色雾气在他的掌心翻涌,“师姐,你忘了么,这里到处都是仙炁,我们在浴室里那次已经让我的身体积蓄了一点炁如果我们抓紧时间,也许真的让我吸取足够的炁。” 他转头看向方杳,冷静得出奇,“况且,我们还有《阴阳经》。” 方杳眉头皱起,“我们已经用过《阴阳经》,里面记载的虽然是两人共同修行的法门,但实际上是一个人当鼎器,另一方当丹主,是房中术的变体,损此利彼,你当初又瞒着我把自己当成鼎器,现在要怎么帮你蓄炁?” 许群玉笑了,“所以在上一层幻境的时候,师姐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怀疑我是罗法义?” 方杳叹了口气,“这难道还不够可疑么?” 他却没急着解释,而是说:“师姐,你把《阴阳经》拿出来,我教你看。” 之前进入登仙台的时候,方杳留了个心眼,将刻着《阴阳经》的竹简藏在了灵台里,这时候倒是派上了作用。 她掌心一展,沉甸甸的竹简就出现在手中。 许群玉拿过《阴阳经》放在茶几上,将竹简展开,“师姐,你看上面的字。” 竹简在泥土下埋了几千年,经过时间和外力的磨蚀,表面色泽极深,上头用篆体写着细细密密的字。 方杳生在东晋,那时候已经不常用篆体,而是楷书或着草书,但她在跟着父母和先生学习的时候,也见过一些篆体字。 之前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内容上,对竹简上的字体书写方式没有过多留意,当下一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规范的篆体,虽然形似,但是有些地方的走笔很奇异,更像是自然玉字?” 方杳揣测道。 许群玉笑着说:“师姐猜对了,这上头是自然玉字的写法,说明书写者已经感悟天地,是在成仙之际写下它的。而自然玉字不仅是仙人的印记,它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无论正反,都成文字。” 说罢,他像竹简颠倒,让方杳倒着从最后一行字开始读,“师姐,你看上面写着什么?” 方杳凝神看着那行字,缓缓念出来:“‘正成人,逆成仙,玄妙尽在颠倒间。’” 她骤然明白过来:“原来《阴阳经》分上下两卷,之前我们看到的只是上卷,这是下卷。丹主鼎器可以相互颠倒,就像——” 许群玉凝视着她,缓声说:“就像太极图,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相互交融,随意转换,这也是一种逍遥。” * 方杳躺在床上,双腿环绕着身上人的腰,随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台,集中在阴神上。 灵台里是斜阳古道的景象,她的阴神正坐在朱雀桥边的柳树下。方杳直接起身,往鹊桥的方向跑去。 她渐渐感觉到身上燥热无比,身后的天空也开始翻涌着暧昧汹涌的云霞,这云霞随着她的身影一同往鹊桥的方向飘去。 青石桥的另一端连接着若隐若现的白玉桥,那道玉桥的形状还是半透明的,也不见有身神出现,大概是许群玉体内灵炁不足的缘故。 当她身后的云霞越过青石桥,光彩落在那白玉桥上时,白玉桥开始变得凝实,展现出动人莹润的光泽。 在桥边忽然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他仰躺在马背上打瞌睡,乌黑的长发垂落,像个不羁的小神仙。 方杳认出那是鹊桥身神,连忙跨过桥去。 在她踏上白玉桥的那一瞬间,鹊桥身神惊醒,睡眼朦胧,“我不是消失了么?” 方杳冲过去拉住他的手,“群玉,你感觉怎么样?” 少年目光落在她身上,乌黑的瞳孔闪过一丝迷茫,脸颊却泛起霞红,“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那天难道没有离开我们的身体么?” 可还没等方杳开口,他就明白了当下的情形,反手将她拉进怀里,声音因灵炁不足而稍显懒散。 “原来是这样,这回你是我们的鼎器了,是给我们送炁来了。” 马背颠簸。 方杳趴在马身上,勉强稳住身形,“其他身神也恢复了么?” 鹊桥扣着她的腰,低头亲吻她的脖颈,“我带你去见他们。” 说着,他就着当下的动作将马鞭一扬,策马穿过月洞门。 方杳进入了许群玉的体内天宫,原本空荡的玉质通道内再次出现了身神们的身影,只是他们都尚且虚弱,身形呈半透明状。 天空的云霞落在少年们的身上,照亮他们一模一样的俊秀脸庞。方杳的耳边响起许多声“师姐”,同样清朗的声音,同样急切的语调,她分不清谁是谁——但也根本不必分清,他们都是许群玉,是许群玉的七情六欲、爱恨情仇。 他们都和她有关,因她而存在。 她已经不知道被谁抱在怀里,上一秒还躺在珠玉床上颤抖,下一秒就被身神抱起,后背抵在了墙面上。 方杳微微睁开眼,面前少年目光如水,长发披散。 她叫他:“心主。” 心主身神露出一抹眷恋的笑,“是我。师姐舒服么?” 她摇摇头,“墙上的字硌着我的背,很疼。” 玉质墙面上是成千上万篇清净经,笔迹锋利,风骨清绝。 心主抬手托住她的背,让她趴在他的怀里,“这些字不好,抹去就行了。” 他抱着方杳转身往巨鲲走去,转身的一瞬间,那墙面上的经文便消失殆尽。 方杳握住他的手,“带我去泥丸宫,我要看看阳神有没有出现。” 心主轻抚她的脸颊,“师姐,先陪陪我们吧。”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先让我看看阳神有没有回来。” 玉质长路尽头,白玉宫殿耸立,却不见从前灵炁奔涌的景象。 大门推开,里头空空荡荡,许群玉所说的新阳神迟迟没有出现。 天空云霞涌动的速度放缓,这意味着那些被方杳引入许群玉体内的仙炁开始变少。 “阳神呢?”方杳问。 心主凝视天空片刻,“仙炁变得稀薄了,不足以让阳神大人出现。” 幻境中的房间里,方杳睁开眼。 刺激的余韵未退,她微微扬起头。身上的青年托住她的腰,没有停下动作,过了许久才闷哼一声,俯下身将她紧紧抱入怀里。 空气安静片刻,方杳缓缓睁开眼,看着身边的许群玉,“为什么仙炁不够了?” “因为罗法义用去了许多。” 许群玉声音还带着些沙哑。 方杳神色猛地一凝,目光怔怔盯着许群玉,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信息。 “你是说,罗法义真的成仙了?”—— 作者有话说:正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张三丰《无根树》 第69章 情字终究难解(二十四) “胡说八道,……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夜幕已经降临。 幻境里的小区也像现实世界那样,各家各户亮起了灯,隐隐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 许群玉低声说:“罗法义借你的手斩去三尸, 成仙的法门邪性, 必须要持续不断吸收炁,才能维持自己的存在, 所以才留了两个分形在此界。” 猜测在这一刻被证实, 方杳心情顿时变得极其沉重。 “他成仙的方法那么邪门, 难道就没有业报么?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成仙?” 许群玉抬眼看向她,眼里浮现一抹笑意,“师姐很聪明, 当然是有的, 我们可以通过业报找到他。” 方杳一愣,“这要怎么找?” 许群玉说:“师姐还记得有一个法门, 叫做望气么?” 望气原本是风水术的一种,是一些民间方士用来判断方位吉凶的方法。但在道士修行的法门里,望气原本叫做“望炁”。由于道士能够通过运转小周天和大周天来控制体内的炁, 并与天地之间的炁发生交流,其中一些人就能借助炁观察到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从人的气运到王朝兴衰,莫不能知。 从前许群玉还小的时候, 曾经提过他会望气, 方杳脑海中有印象,但却因为是□□凡躯, 没有办法学习。 她指了下墙上的时钟,“你的意思是,万事万物就像这个钟, 从下看,它是一条直线,换一个角度,它成了弧线,如果正对它,就会看见它是一个圆。望气就是从炁的层面看见万事万物。” 许群玉说:“师姐说在了点子上。其实之前你已经学会望气的一种方法,那就是将炁覆盖在眼睛上” 方杳却觉得不对,“这种方法只能简单地看见一个人是炁构成的还是肉体凡胎,我在幻境里被影响,连罗法义是分形都没有认出,这个方法不好。” 许群玉点头,“望气有许多种方法,也有许多个阶段。”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铜钱,“你用大五帝钱试试。” 方杳接过五帝钱,沉甸甸的铜钱上爬满铜锈,一种奇异而古朴的气息环绕在上头。 她问:“我以前也见你用铜钱,是不是因为铜钱外圆内方,能集五行的气息?” 许群玉点头,“大五帝钱里秦半两、汉五铢,还有开元、宋元和永乐通宝,都是大王朝的钱币,通过铜钱孔往外看,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师姐,你将炁覆在眼睛上,然后从钱孔里往外看看。” 方杳捏住红绳的顶端,将铜钱串拎至眼前,让自己的瞳孔正对着钱币的方型内孔。 她闻到了铜钱上古老的气息,看见锈蚀带来的铜绿色在视野中无限放大,扩散成某种奇异的色彩——绛紫、明黄交织在一起,像浪涛一般在她的视野里涌动。 “这是”方杳喃喃,“这是钱币上附着的王气。” 这几枚钱币里,有的比她和许群玉存在的时间还长,浸淫在盛世王朝之中,又经过那时候的古老居民的无数次触碰,拥有了时间的力量。 方杳感觉这些王气涌入她的眼球,清洗着她的泥丸宫,让她的头脑和视觉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像个发现了新事物的孩子一样,兴冲冲地透过铜钱孔洞看着周围的一切。 “我看清楚了,望气可以分辨出幻境里的真假,小区里的人都变成了雾气!” 方杳跑到窗边,借助铜钱往更远处看去。 一瞬间,她看见了许多任何事物,目光随后凝聚在两个人身上——幻境里的宋青陆和卢般若变成了两道一模一样的影子,她认出那是罗法义的身影,而这身影周围环绕着许多带着黑气的红线。 她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了许群玉,“宋青陆和卢般若果然是罗法义假扮的,他们身上的红线一定就是罗法义得到的香火,只是那些黑气是什么?” 许群玉说:“那就是罗法义的业报。” 仙人受香火供奉,而香火因来源不同,也分为两种。 “一种香火带功德,一种香火带业报。” 说到这里,许群玉手一扬,半空中忽然浮现出几缕香火红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方杳学会了望气,清晰地看见这香火红线跟罗法义的那些很不一样。许群玉身上的香火红线泛着轻灵的金色光泽。 许群玉说:“这就是功德。” 方杳问:“你怎么会有带功德的香火?” 许群玉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注视她片刻才开口,“师姐还记得我说过,你走后我曾经游历天下么?” “当然记得。” “那时候,我在人间游荡,寻找就这么经历了许多朝代、许多战乱,其间帮了一些人,功德和香火就从那时候来的,一直到在明虚观的时候,都有不少积累。” 说到这里,许群玉声音一滞,目光转向她,话中好像有点委屈,“这还是在上一层幻境的时候,我怕你始终认不出我,想尽办法才发现的。” 却没等方杳开口,许群玉又把话题转回了罗法义身上,瞬间转了个语调,声音冷了下来。 “罗法义这个人多行不义,本也不该留下,这回正好将他杀了。” 方杳沉默片刻,细细思索。 说白了,许群玉的方法就是斩仙。 她想起了几百年前,李奉湛斩仙的场景。强大如李奉湛那样的道士,都需要谢枯兰协助,她不觉得自己和灵炁有亏的许群玉能应付诡计多端的罗法义。 片刻后,她说:“动手之前,我们再去找两个人。” * 除了那些在九重天没有斩心魔的道士,还有两人留在幻境里——晓山青和周应庚。 外客会被动随境主陷入深层幻境,两人虽然道行不浅,却还是被强大的幻境影响,暂时失去了清醒。 饶是这样,这两个人还没有忘记吵架。 万宗山庄的茶室里,周应庚和晓山青相对而坐。 周应庚皱眉,“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坐?” 晓山青:“请问这个桌子上写着你们周家的名儿了?” “吃了炮仗就去外头爆炸,公共场所讲文明讲礼貌。” 两人骂战一触即发,门口忽然响起风铃声。 方杳和许群玉推开茶室的大门。她见两人同时探头看过来,眼中也不约而同透着某种迷惑,抬手朝他们眉心一点,两人的目光瞬间清醒。 晓山青蹭地站起走过来,“师姐,群玉,你们还好么?” 方杳说:“坐下来说。” 四人坐在一起,方杳简单把登仙台里发生的事情前因后果都说了,从清醒以来就一直沉默的周应庚忽然开口:“这么说,杀罗法义是为了让群玉斩阳神,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方杳目光落在他身上,放缓了声音,“有。只有杀了罗法义,他控制的心魔镜才会被撤去,我们才能处理心魔。” ——心魔。 无论是方杳还是周应庚,现在心里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魔是谁。 周应庚神色微滞,和她对视片刻后,轻叹一声,“好,我可以帮忙。但我的心魔,我会自己处理,你们不要干预。” 这时,晓山青又问:“师姐,你想好要去哪里找罗法义么?这样贸然过去,恐怕他不会出现。” 方杳点头,“罗法义对幻境的控制力没有那么强,他大致只能借两个分形感应到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去江市医科大的办公室找他,他一定会来,你们只需要提前在那里布阵” ——布阵,这正是需要周应庚和晓山青的地方。 “仙人的力量虽然比道士要高上许多,可仍然受自然伟力的影响,比如风。” 方杳缓缓道。 “在江市找不到这样的自然条件,只能人为创造风阵。” 周应庚眉头微皱,“风阵?为什么一定是风?” 一旁的许群玉说话了:“修炼上善若水,仙人凭虚御风。风自古是仙人来去此界的依凭。仙人受益于风,也受制于风。只要用风压制住仙人,仙人就逃无可逃。” 周应庚:“你这么解释很有道理,可看上去像是揣测。如果到时候没有作用,不就失败了。” 方杳说:“一定有用,因为奉湛过去就是这么杀死了外道仙人。” 风夹口呼啸,朱砂线鲜红如血,两个交合中的外道仙人被李奉湛斩杀在剑下。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的屠戮。 “到时候,山青、应庚永风阵压制罗法义,群玉再动手” 商量好对策后,几人兵分两路前往江市的医科大学。 方杳独自去联络罗法义,其他三人藏在暗处布阵等待。许群玉对方杳单独一人有些不赞同,但耐不住他现在的修为没有方杳高,被方杳强行用炁定住了要跟上来的脚步。 可没等她走出多远,晓山青却追了上来,“师姐,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你怎么会看见大师兄斩仙?” 方杳说:“在降真城的幻境里,见你大师兄用过。” 晓山青皱起眉,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方杳忍不住问:“怎么了?有哪里奇怪?” “师姐,幻境是以人的记忆为载体的,按理来说,你和二师兄看见大师兄斩仙的事儿,要么是你和二师兄的记忆,要么是大师兄和谢师兄的记忆。谢师兄已经死了,绝对不可能。而你当年是凡人,二师兄修为还浅,如果真的悄悄跟过去,不可能不被发现” 方杳一怔,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你是说,李奉湛当时也在幻境里?” 她说完这句话,下意识觉得不对,“之前在降真城里,始终有一个外客隐藏在暗处,我曾经也怀疑过是你大师兄,但后来证实那个躲在幻境里的人是罗法义。” “师姐,我见过你那枚八卦镜,那确实是极其精妙的法器。可人间的法器只能发现人间的事,有没有可能,它根本没有检测出来师兄的存在。” 方杳猛地抬头,直直和晓山青对视,“你是说你师兄在那个时候已经成仙了?不可能,除非——” 她声音戛然而止。 晓山青直视着她,替她将下半句话说出来: “除非师兄是在过去某个时刻成仙之后,再一次用分形回到人间如果是这样,师兄在人间唯一的目的就是师姐你和群玉,可现在他又在哪里呢?” 方杳脑海中骤然浮现和李奉湛分别的最后一幕。 九重天的上善池边,他沉默地看着她跳进池水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默半晌,她摇摇头。 “先解决群玉的事情,至于你大师兄也许他在想要出现的时候,会出现的。” * 江市医科大学科研大楼,顶层办公室。 方杳站在办公桌边,拿起座机电话,拨通了宋青陆的号码。 “您找我?”宋青陆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你的电话——” 果然如方杳所料,罗法义已经不在此界中,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感知很有限,甚至不知道她已经在上一层幻境来过这个办公室。 方杳直截了当地说:“我全都知道了,你过来吧,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她放下电话不过两三秒,办公室外头的走廊就响起了脚步声。 推门进来的人是宋青陆和卢般若,两人手里还提着礼品袋,满脸笑容。 “怎么约在这里见面?不如找个咖啡厅坐下来聊?” 方杳坐在办公桌后,静静看着他们,半晌才说:“法义,就在这里说吧。” 两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脸上还挂着笑,方杳也坐着不说话。 空气安静片刻,“宋青陆”和“卢般若”的身形开始变得扭曲,渐渐融合成为男人高大的躯体。 罗法义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双臂环抱在胸前,“我就知道你会发现。但这种解谜游戏很有趣不是吗?毕竟你杀我的那样子,实在难得一见,叫人难忘啊。” 方杳冷冷地看着他,冷冽的光线落在她脸侧,隐去了往日的柔美。 见她不说话,罗法义脸上又扬起笑容,“既然那么不想看见我,这次找我有什么事?” 方杳沉默片刻后,开口:“我想知道,成仙后是什么样。” 罗法义答应得非常爽快,“好,我带你去碧落浮黎看看。” 说着,他手一抬,在虚空轻轻扬手。 一瞬间,方杳发现周围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她感觉耳边响起震荡般的嗡鸣声,随即变成悠长的诵经声。视线所及之处也开始扭曲、融化、重组。金色的光芒在眼前乍现,眼前彻底变为另一种景象。 仙鹤高飞,祥云遍布天际。 四处是池水,水中生长着莲花,巨大的仙人塑像伫立在水中。 这本该是普通的美景,可一切事物时静时动,非静非动,像是凝滞,又像是在舒展,让人生出极度强烈的昏聩感。 可方杳已经学会了望气,只稍加凝神,就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一切都是仙炁构成的,水岸边坐落着无数宫观,这些宫观没有大门,只有如彩霞一般的帘幔垂下,隐约能看见其后的仙人身影。 仙人容貌昳丽,肌肤白皙细腻如玉,身形飘然,相拥在一起,不时发出阵阵喘息。可当方杳微微侧过脸去,却见这些仙人们变成正襟危坐,神情高洁的样子。 方杳说:“这里就是碧落浮黎?看上去和蓬莱没什么两样。” 罗法义微笑:“你只要留下来,有的是时间来观察这里.” 她沉默地迈步往前走。 这里全是水道,由莲花托出一条路,人踩在莲花上,有如步步生莲。 可她却没有半分心思去欣赏这里的美丽。那股怪异的、悠长的乐声始终环绕在她的耳边,让她感到很不适。 方杳来到另一座宫观前,看见前面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写着碧落浮黎四个大字,是这里的地标。 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出,将她揽进怀里。 罗法义低下头注视她,微笑:“你看看,你的丈夫对你说了谎,仙人的逍遥哪有那么多的规矩?留在这里吧,你喜欢哪个宫观,我带你住进去。” 方杳侧身与他拉开距离,问:“这里是碧落浮黎。” “没错,这里是碧落浮黎。” 方杳直视罗法义,“仙界也有不同层次,碧落浮黎之上还有郁罗箫台。我要去看郁罗箫台。” 罗法义笑了,“‘道无二上,仙有九品’,郁罗箫台是道士证道所及的最高处,住的全是天仙。郁罗箫台是仙人间的秘密,人间的道士们不可能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它的存在的?” 方杳一愣。 她忽然意识到,似乎除了李奉湛之外,似乎的确没有人再提过郁罗箫台。 记忆一瞬间回溯,来到了千年前那艘载着她和李奉湛一路北上,从建康前往天山的巨船之上。 房间内烛火昏黄,青年面如冠玉,声音温缓,教她认识炁和仙人:“‘郁罗箫台’仙界的最高处” 就在这时,罗法义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是李道君告诉你的,对不对?” 方杳蓦地回神,警惕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罗法义微微一笑,“你其实不是想看碧落浮黎——让我猜猜,你之前进过我的办公室,看见了我的记录,看见李道君捡起你的神魂碎片,对不对?正巧,关于你们的一切,我这里有答案” 就在这时,狂风乍起,吹散天边祥云和池边仙鹤。 天色蓦地阴沉下来,罗法义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向方杳的目光变得冷厉,随即转身召来天边云彩,可那风势极大,云彩还没来得及凝聚就被吹散。 下一秒,四周凭空冒出数条红线,像绳索一样将罗法义牢牢束缚。 一道高挑的身影闯入。 许群玉整张脸都陷在阴影里,冷眼俯视着面前的罗法义,高举用红线缠绕而成的铜钱剑,作势朝罗法义重重斩下—— 方杳还没问完关于郁罗箫台的事情,下意识大喊:“群玉,等等!” 可许群玉的动作没有停。 铜钱剑落在罗法义身上,明明是圆钝的边缘,却像锋利无比的剑刃,将他的身体切豆腐一样切开,与此怪异的声音响起,像是粘稠的物体被划开身躯时的声响。 四周景象再次变化,金色褪去,变成浓稠的黑暗。 黑暗中响起了罗法义的笑声。 他的声音极其虚弱,又透着某种癫狂。 “这一定是你想出的方法,没想到啊,群玉竟然也有香火。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群玉永远胜于我?可是啊可是,死亡和生存都只是不同形式的存在罢了,我以死亡的形式存在,只是你们看不见死亡的我而已。” 方杳的掌心冒出一抹炁,照亮了这无穷的黑暗。 罗法义的头落在地上,俊美的脸庞沾着黏腻漆黑的污渍,他的身体碎成了几段,还有香火红线留下的伤痕,几乎要与他身周的浓黑融为一体。 方杳喃喃:“这里这里才是” “没错,这里才是真的碧落浮黎。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实在。无论是清修还是极乐,仙人所在的地方是无尽的孤独。” 罗法义看着方杳,目光透露出某种怪异的深情。 “现在,我真的要彻底和你告别了,我不妨把你想知道的真相告诉你—— “——成仙之后,我看见的终极不止如此,我看见你生在死之后,群玉死在生之前,在初遇之前已经永别,在永别之后重逢,一切是因也是果,亦生亦死,非生非死” 方杳神色愣怔,盯着他癫狂的神情,只觉得浑身被钉在了柱子上一般无力动弹。 就在这时,铜钱剑再次划过,干脆利落地将罗法义的头颅一斩为二。 许群玉拂去剑上血迹,冷漠地看着罗法义灰飞烟灭,声音冷冽。 “胡说八道,不知所云。” 第70章 情字终究难解(二十五) 这种执着是一…… 一瞬间, 风声止息,黑暗褪去,再次变成了科研大楼顶层办公室的场景。 四处狼藉一片, 燃烧过的紫符变成灰烬落在地面。 空气中涌动着暗流, 天地之间的炁像水波一般涌向站在房间正中的许群玉。 方杳连忙走过去,“群玉, 你怎么样?” 许群玉缓缓睁开眼, 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没有说话 晓山青和周应庚也走过来。 “师姐,我感觉到这里的灵炁浓度变小了,对我们的限制也变小了, 也许将近可以出去了。” 周应庚低声说:“如果要从这里出去, 除了斩心魔还有别的方法么?” 方杳沉默片刻,说:“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罗法义设下的规则,哪怕他死了,幻境的机制却是独立运行的。既然已经解决了罗法义, 不如现在就去斩心魔,尽早出去” 她看了眼窗外的夜幕。 只是斩去心魔后,也许就要见到阳神。 许群玉牵起她的手,对周应庚说:“现在晚上, 月出属阴, 不适宜斩心魔,你们等明早再动手。” 他又看向晓山青, “师弟,你去看好那些被幻境控制的道士,境主斩心魔, 外客就可以离开幻境,到时候你们可以和那些道士们一起离开。” 晓山青听出他话中另有含义,眉头皱起,“那你和师姐呢?” 许群玉没有多说,只告诉他:“我和师姐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你不要多管。” 晓山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方杳,一股无名火冒上心头,“又是要我不要管,天底下哪有当师弟当成我这样操心的——” 他正说着,许群玉忽然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晓山青神情瞬间凝滞,目光死死盯着许群玉,随后又转向方杳。 方杳皱起眉,“怎么了?” “没什么。他只是气我们从来不带上他。” 许群玉脸上浮着淡淡的笑,对方杳说,“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今晚要养精蓄锐,走吧。” 回到家中的时候,正是明月高悬的时候。 方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许群玉压在墙上亲吻。 因为在短时间打量吸取仙炁,他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唇瓣微凉,像冰冷的薄纱拂过她的脸颊。 方杳被他堵着嘴说不出话,半晌才勉强有机会发出声音,“群玉,用阴阳经,让我看看你体内的情况” 许群玉却说:“今晚不用。” 她有些困惑,“为什么?等斩去心魔,幻境就会崩塌,无论如何阳神都会找过来,我们要抓紧时间再吸收些炁。” 许群玉笑了,“临时抱佛脚虽然有用,但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差这一些了。” 他将她抱起来,带到卧室里,将脸埋在她颈项,轻柔地亲吻着,“师姐,我又高兴又难过。” 方杳抚摸着他的发丝,“为什么?是炼炁不顺利么?” “不。” 许群玉抬起头来注视着她,“高兴的是师姐为了我,对斩心魔这件事没有犹豫。难过的是刚才你心里却还想着问师兄的去向。” 方杳失笑,“我只是觉得可疑——” 许群玉却制止了她的解释。 “我过去总执着于师姐对我的爱是什么、有多少,可我现在明白,这种执着是一种痴妄。” 方杳一怔,下意识问:“怎么今晚突然对我说这些?” 许群玉凝视着她,“也许是因为要离开登仙台了。” 说罢,他的手从她腰际伸进去,亲昵地抚摸着她的肌肤,“今晚我们不修炼,就像普通夫妻一样。” 像普通夫妻一样同房,纯粹地、肉*欲地,像凡夫俗子一样纠缠着。 床微微摇晃着,月光碎了一地。 方杳声音也是破碎的。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做过,许群玉温热的身躯将她牢牢笼在身下,像一方密不透风的天地,让她感到这样安心。 可或许真是因为要离开登仙台,第二天清晨时,她心中也升起不真实感。 许群玉在书房中打坐,方杳没有打扰,独自出门前往隔壁小区。 天空在这时下起了小雨,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在雨幕中显得面目模糊。 她站定在一栋居民楼下。 也许是因为天色阴沉,七楼亮着灯,隐隐传来男孩女孩们的笑闹声。 她掌心里显现出一把炁化成的小刀,随后走进了居民楼 密码锁形同虚设,电梯恰好在维修,她拾阶而上,脚步无声,感应灯伴随她的行动而一盏盏亮起。 方杳站定在七楼的走廊,隔着一扇大门,听见康小蛮那活泼又肆意的笑声。 她忽然觉得双腿很沉,似乎再难向前迈动一步,最终还是握紧了匕首,走到门前,手一抬。 门锁开了,室内灯火通明,可乐罐啤酒罐倒了一地,桌上摆着香喷喷的烧烤。 康小蛮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她身边的人是周起星。两人打赢了一局游戏,康小蛮咋咋呼呼跳起来,周起星笑着看她:“怎么样,我说了能跟得上你吧。” “师娘?” 康小蛮注意到了门口的方杳,毫不犹豫地扔开游戏机跑到她面前,“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方杳注视着面前的女孩儿。小蛮大概是喝了点儿酒,脸颊红扑扑的,明亮的眼睛带着笑意。 “我想跟你聊聊。”方杳说。 她们来到了卧室。 方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房间——里头摆着许多包包和化妆品,如果康小蛮真的活到了这个时候,她的确会喜欢这些东西。 康小蛮问:“您要跟我聊什么?” 方杳凝视着她,“你很像小蛮,可你毕竟不是她。” 康小蛮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我怎么不是了?是不是师叔又跟您说了我的坏话?您不能这样冤枉我呀。” 方杳摇摇头,声音怅然,“真正的小蛮,不会杀因为我不喜欢就杀了罗法义,她会留着他,像猫捉耗子一样玩弄。她也不会安心在这里像普通孩子一样交朋友、吃喝玩乐,她聪明的天性里有对成仙的野心。” 康小蛮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腿:“您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方杳起身,走到康小蛮身边。 她抚摸着康小蛮的发丝和脸颊,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柔软的胎发,薄嫩的肌肤,像一朵充满生机的花朵,正等待着在这世间绽放的机会。 “小蛮,你知道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什么吗?” “您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身上有许多黑色的线,这些线叫做业报。这些业报系在另一群人身上,而他们恰好就是困在登仙台里的道士。这些道士生得比你晚,怎么会和你有业报连接呢?我想了很久才意识到,原来他们是你当年害过的人的后代。只要杀了你,那些道士就能活下去” 方杳声音缓缓。 “这世界上有的人信因果,有的人不信,无论是道士还是普通人。信的人把这叫做报应,不信的人把这叫做巧合。” 小蛮一双明亮的眸子看着她,“师娘,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心随念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方杳注视着她,眼里泛着水光,“因为人必须要有选择。” 下一秒,她拿出匕首,将尖锐的刀刃干脆利落地扎进了少女的眉心。 鲜血从康小蛮的眉心涌出。 康小蛮大哭了起来。 她在喊痛,就像方杳无数次梦见的那样。 方杳的手在颤抖,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感觉像是有一把刀子在剖开她的心头,剜出她的血肉,浑身几近失去力气。 少女的挣扎渐渐变弱,血腥味弥漫在房间里。等康小蛮彻底失去了声息,这残忍的局面终于发生了改变。 ——那些从康小蛮眉心涌出来的鲜血,忽然变成了无数条黑线。 这些黑线通向四面八方,方杳将炁覆盖在眼睛上,顺着黑线延伸的方向看去。 鲜血流尽,黑线断裂,沉浸在心魔里的道士们终于清醒。 “这是哪里?” “这不是我家,我要回去!” “登仙台!我们在登仙台里,快走,我们可以出去了!” 下了许久的雨忽然停了,之前的大巴车也没有出现。 漆黑的夜色里,一瞬间响起惊天动地的雷鸣声,天空出现闪电,网状的纹路有如天幕破裂。渐渐地,那裂纹真的在扩大,明亮的光线漏进来。 方杳看过去,瞬间愣住。 那裂纹后,竟然是慈悲殿的灯火通明的大厅。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小区,看见四周的街景开始扭曲——幻境开始坍塌了。 有人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周应庚。他脸色苍白,护着那些道士撤离登仙台,想来也是刚刚告别了周起星的幻象。 想来世间离别苦,哪怕离别早已发生,在经历一次也叫人难以排解。 “应庚,山青呢?”她叫住周应庚。 神情同样恍惚的周应庚这时才发现她,折返过来,对她说:“他机灵得很,应该是先走了。方师姐,这里不能久留,你看上去很虚弱,跟我走吧。” 方杳摇摇头,“我还要去找群玉。你先走吧,这里的事情,多谢你了。” 周应庚见她态度坚决,没有坚持,转身往裂缝外飞去。当最后一名道士飞出裂缝,那裂缝又骤然合上,天空再次变得了无痕迹。 她用缩地成寸的方法回到了家中。 外头的乱成一团,家中却亮着暖黄的灯光,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走过玄关,往走廊尽头看去,发现书房里没有人,目光一转,才发现许群玉站在客厅墙边的八角柜前。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的结婚照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方杳张了张口,想要呼唤他,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眼前猛地一黑。 晕眩中,有人接住了她,用清泠泠的声音叫她师姐。 随后意识沉入黑暗,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 第71章【VIP】 第71章 情字终究难解(二十六) 爱…… 方杳再次醒来的时候, 发现窗外的天再次黑了下来。 熟悉的玉兰树叶和昏黄路灯,像一幅亘古不变的画,挂在方格窗外。 床头灯亮着, 许群玉就坐在她身边, 手里捧着载有《阴阳经》的竹简。 他认真地看着经书上的内容,清澈的瞳孔里映着竹简上流云般的文字, 好像不是在看一本充满奇淫巧技的房中术秘籍, 而是严肃正经的经书。 方杳撑起身子。 被子从身上滑落, 她这才发现自己换了身衣服,穿着吊带睡裙。 许群玉见她醒了,立刻放下竹简, 从一旁拿过外套披在她身上, “师姐感觉好些了么?” 方杳揉着眉心,感觉灵台处还在隐隐作痛, “我为什么会昏倒?” “心魔也是你的心念,动手斩去心魔会让你的灵台受损,不过只要休息几天就能修复好。” 许群玉隔着衣料扶着她的手臂, 让她能够借力坐起,不至于再次倒下。 方杳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随后伸手覆上他的手背,“群玉, 你还好么?” 许群玉神情一顿, 半晌才说:“师姐没事,我才会放心。” 他松开了方杳的手, 起身下床,“我去给师姐倒杯水。” 方杳立刻掀开被子下床,追着他的身影走出去, 随后冲上去从后抱住了他。 许群玉动作顿住,平淡的神情中浮现一丝讶异,侧头看向身后的女人,“师姐?” 方杳紧闭着眼睛,额头抵在他的后背,双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腰,“群玉在哪里?我的群玉在哪里?阳神,求求你告诉我。” 她没有得到回答。 片刻后,她感觉到手腕再次被握住,随后是少年的声音:“原来我与俗身的差距那样大么。” 方杳睁开眼,之前的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模样的许群玉。 阳神还是披麻戴孝的打扮,额间束着白色的布带,一身白色麻衣,使他俊秀的面庞上有种挥之不去的苍白。 方杳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假扮群玉?” 他的声音平缓,“师姐,你说错了,我没有假扮。我和他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准确来说,我才是真的许群玉。蝴蝶破茧,茧就没了用处,是同样的道理。” “你只是在否认你的七情六欲。” 可阳神却摇头,“师姐,你又说错了。” 他抬起眼,认真地解释: “师姐,当我穿上这身衣裳的时候,代表我彻底失去了你。我接受了这件事,不再执着于七情六欲,只等飞升成仙,去应我的命数。” 方杳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阳神的话钻入了她的耳朵,像针一般扎进了她的心里,泛起细密的、深入骨髓的疼痛。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许群玉曾经地错过带来了多么深刻的伤痛,可就连这样的伤痛都是错位的。 “你是说,你不再爱我了。”方杳陈述道。 “不是不再爱你,师姐,你永远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只是不再执着。” “群玉,如果你不再执着,刚才为什么看着我们的结婚照?” 阳神沉默片刻,说:“我不知道。如果我们没有错过,也许我们真的会像一对夫妻——” “我们的确没有错过,是你的执着让我醒了过来。如果你将执着当做不悟,那我就不会站在这里。” 方杳看着他。 “群玉,你想见到我么?” 少年垂下眼帘,抿着嘴,半晌才说:“想的。” 她轻轻捧起他的脸,“群玉,你知道你一直以来对我来说像什么吗?” 阳神一愣,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声音平静地说:“是师弟、是一个用来弥补伤痛的人。” 方杳摇头,“这回是你错了。群玉,你对我来说是一块稀世的美玉,想要自私地藏在身上,怕遮掩了你的光彩。” 阳神定定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波澜。 片刻后,他抬起手,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泪珠。 泪珠落在他指尖,风一吹就干了。 阳神动作一顿,看向窗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外头忽然起了风,窗帘被吹动,树叶划拉作响。 他掌心展开,玉质的脊骨剑出现在手中。 方杳察觉不对,冲上前去正要制住他的行动,忽然见窗户处闪现一道白色的身影。 许群玉手拿铜钱剑,撑着窗户回到家中,径直冲进来。 与此同时,晓山青的声音响起:“师姐,快躲开!两个群玉打起来可不是好玩儿的!” 方杳问:“他这是要干什么?” 晓山青将她拉得远远的躲起来,随后一本正经说:“斩心魔。” 方杳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不是他的阳神么?” 晓山青可能也觉得许群玉是疯了,“就在你去斩心魔的时候,他也去了一趟明虚观。” “他去明虚观做什么?” 晓山青欲言又止,半晌才吐出两个字:“问仙。” * 时间倒回半天前。 晓山青在早晨时收到许群玉的传音符,说师姐已经离开家去斩心魔,要他暗中陪同师姐过去,免得出什么岔子。 他一听就觉得不对——他这位师兄的目光就离不开师姐身上,斩心魔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还能让别人来办。 晓山青当即分形,兵分两路,一个暗中陪同方杳去找心魔,另一个则悄悄跟在了许群玉的身边。 结果还真让他发现不对劲了。 正午的时候阳气最盛,明虚观艳阳高照,许群玉只身踏入观中。 明虚观的正殿中立着三位仙人金身,两侧墙面摆满供灯。彩幡垂落,红烛燃烧。 许群玉拿出九枚紫符,九支供香,设下阵法。 晓山青躲在窗边,只听到许群玉低缓的声音沿着窗缝传来。 “何者是真我?” “何者是心魔?” “如果阳神所拥有的意志并非‘我’所愿,阳神难道不也是一种心魔?” “这样看来,执着是痴妄,执着于不执着,也是一种痴妄” 大殿中,仙人眉目低垂。 灯影重重,香支冒出袅袅白烟,模糊了阵中人的模样。 ——光是想到那一幕,晓山青就觉得毛骨悚然。 “幻境里的明虚观虽然不是真的明虚观,但里头却有仙人塑像。塑像是仙人用以承用供奉的载体,谈不上真假,在幻境内外都能用。群玉正是捉住了这一点漏洞,直接在幻境中的明虚观设阵问仙。 “问仙是一种古老的方术,从前楚地很多人都会,向来是群玉在游历人间的时候学会的。简而言之,只要抛出问题,仙人应允,这事情就可以做,至于什么后果却是要自己受着。” 方杳越听,神色越凝重。 她笃定地说:“恐怕群玉在吸收了罗法义的炁之后,也没能修炼出新的阳神,所以才把现在的阳神认定为心魔” 晓山青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又说:“如果阳神被认作心魔,那他就是个假的,不再能用慧剑,群玉就占了上风。” 可方杳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心中反倒更沉了几分,“可斩去心魔,灵台会受损。” 她刚刚才经历了一次斩心魔,心里对后遗症再清楚不过。况且她的心魔远不如阳神那么强,如果许群玉强行斩阳神,他真的承受得住那样的创伤么? 她念头一转,脑海中又浮现出阳神的模样,心中又泛起异样的情绪。 真的非得到这样的地步么? 晓山青看出了她心中的担忧,轻轻叹了口气,“师姐,我们先走吧。” 方杳断然拒绝,“我就在这里等他。” 她心里升上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脑海里止不住地浮现出许群玉在昨晚对她说的那些话,她惊觉许群玉一定察觉到了什么——这场对立的结局毋庸置疑,不是你死我活就是两败俱伤。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沉闷的撞击声。 方杳要推门出去,却被晓山青拉住,“师姐,你先和我出去吧。” “放开我。” “师姐!” 方杳说:“我去见他们,他们都是群玉,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师姐,可他这样子,早就别无选择了,因为人不能有两种对立的信念同时存在!” 方杳的身形猛然顿住。 晓山青说得对,干涉一个人对自我和信念的选择,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自私的。她松开了书房的门把手,静静站在门的背后,朝外看去。 光线透过门缝落在她的瞳孔上,映着外头的景象—— 浑身是血的许群玉高举着玉质长剑,对准了倒在地上的阳神。 一模一样的五官,一模一样的神态,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目光里带着某种狠厉的仇恨。方杳知道,这种自我仇恨与她有关。 她还是抑制不住出声的欲望,可身后的晓山青捂住了她的嘴,冲她无声地摇头。 于是方杳眼睁睁看着那柄剑往下刺去—— 剑锋划破空气,荡起罡风,冲开了阳神额间的白色布带。 时间在这一刻仿若凝滞,无限拉长。 她看见倒在地上的阳神微微侧过头来,目光看向她,俊秀苍白的脸好像要化作一缕云气,随风散去。 阳神张了张口,好像在对她说些什么。 一瞬间,方杳的泪水模糊了眼睛,让她没有看清阳神的口型。可她却隐约看见了他眉心有一抹鲜红的清心纹。 剑尖刺破阳神的身躯时,他眉心清心纹便如血迹一般晕散开来,消失不见。下一秒,阳神身躯化作一抹浓郁的金色,回归许群玉的眉心。 咣啷—— 长剑落地。 许群玉直直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晓山青已经放开了方杳,可她没有动。 她觉得有些恍惚,一时不知道该作什么表情,只听见许群玉说:“师姐,我将阳神斩去了,凡是不爱你的,我都斩去,什么清规戒律,经书义理,我不想失去爱你的念头” 他声音很低,透着某种可怖的虚弱。 方杳看见他一步步走过来,眉心处忽然冒出一抹红色。 她起初以为那是清心纹,可后来发现那是鲜血——像泉水喷涌一般从许群玉的眉心淌出,滑过他高挺秀气的鼻梁,布满了他的脸庞。 晓山青连忙过去扶住他:“师兄,你的灵台——” 方杳冲上去,将全身的灵炁都注入许群玉的体内,试图为他修复灵台。可当她的炁进入许群玉身体的那一瞬间,他直接跪倒在地,七窍都漫出了血来。 斩去阳神,积蓄的炁再次消散殆尽,灵台和经脉破碎。 “别怕,师姐,这只是我把阳神当心魔的报应罢了。”许群玉掀起眼皮,试图冲她露出个笑容。 红。满眼的血红。 她将许群玉抱在怀里,颤抖着手给他擦去脸上的血迹,眼里接连不断地冒出泪珠,拼尽全力却只能发出几个音节。 “群玉我的群玉” 许群玉握住了她的手,“师姐,我在啊。我是你的群玉。到死都是你的群玉。我甘愿做出这样的选择,也甘愿遭这样的报应。” 宁愿在报应中爱生爱死,也不要逍遥自在地成仙。《 》 第72章【VIP】 第72章 梦里何曾说梦(终章上) 重瞳移植手术…… 方杳惊醒时, 发现自己躺在棺材里。 她身边是许群玉的身体,可当她想要摇醒许群玉时,他的身体却化为一抔灰烬, 消散在了。 她泪眼朦胧地站起来, 发现自己正在森罗宝柱的内部,三十多具棺材呈三角形悬在半空中, 一条香火红线延伸至顶部的仙人尸体上。 棺材已经空了, 三十多名陷在登仙台的修士摆脱幻境, 回到了各自的门派里。 方杳走出森罗宝柱的时候,有一道白色影子冲过来,叫她“师姐”。 她恍惚了一秒, 下意识叫“群玉”,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莫问声。 莫问声左看右看, 问:“二师兄呢?” 晓山青跟在她后面出来,脸色也极其苍白。他冲莫问声和商徵羽摇了摇头,说:“先让师姐毁去休息。” “方小姐——” 方杳转过身去, 看见百朝闻哼哧哼哧跑过来。 百朝闻说:“慈悲殿已经没有主人,您要是不嫌弃,可否来这里挂个职?我工作经验丰富,一定不会让您操心的!” 商徵羽皱眉, 问:“慈悲殿没有主人, 为什么要找我师姐当?” 百朝闻说:“这是上一任主人留下来的要求。” 商徵羽问:“上一任主人是谁?” “您们都不知道么?就是许道君呀。” 莫问声和商徵羽面露惊愕,彼此对视一眼, 艰难地消化了百朝闻那句“没有主人”是什么意思,眼眶不约而同地红了。 “师姐”商徵羽看向身边的女人。 方杳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感觉自己应该熟悉这种失去的痛苦,可她很快又意识到, 无论经历多少次失去,这样的痛楚也不会减弱半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明心楼的。 这里比从前更空旷,李奉湛不在了、许群玉也不在了,尽管他们从前并不常常出现在楼中,可此刻还是多出许多的冷寂。 方杳住进了其中一个房间里,是商徵羽挑的,特意避开了许群玉和李奉湛的房间位置。 她试图寻找许群玉的踪迹,可他竟然落得跟小蛮是同样的结局——阳神被斩,再也找不到踪影。方杳还曾试图找过李奉湛,可李奉湛竟也无影无踪,哪怕用上符箓也没有回音。 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始接受这个事实,痛楚也开始变成麻木。 方杳偶尔会在万宗山庄里走动,和小辈们一起喝茶看书。 当大家都以为她已经恢复过来的时候,在某一天下午,她对身边的商徵羽说:“我这个死得早的人,却活到了现在,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明白生死的疲倦。” 商徵羽担忧地说:“师姐,你不能总留在明心楼里,多出去走走吧。” 方杳听她的建议,终于出门去见了两个人——王人杰和王人美。 她还记得自己欠王人杰几根阴檀木,之前在幻境里还的不作数。不过她跟在幻境里一样,提醒王人杰和王人美只能用阴檀木烧香养魂,不能用来做移魂手术。 王人美没有听她的建议。 在一个月后的某个下午,她瞒着王人杰悄悄找到一家还没被白玉京查处的地下医院做了手术,最后因为移魂失败而离世了。 方杳通过望气感知到了王人美的命运,但她无法改变,这是王人美的选择。 这世界上有生路、死路、宽路、窄路。 没有人能评判其他人的选择是否正确。 但这并不代表她乐于见到这个结局。 在当天下午,方杳来到了慈悲殿。 她接受了百朝闻的邀请,成为了慈悲殿所谓的主人,但其实什么工作也没有干,仿佛只是一位尸位素餐的挂名领导。 这段时间里,她对慈悲殿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留下了森罗宝柱里的幻境残骸。 所谓幻境残骸,就是之前登仙台留下的,不再能控制他人意识,也不会再变化层数的幻境。 它像一个残忍的纪念品,就连百朝闻也不理解为什么方杳要留下它。 方杳站在森罗宝柱前,什么也没有解释,只说:“我想进去看看。” 她来到了幻境里和真实世界最像的一层。 也就是在这一层,她和许群玉曾经在这里的家中住过一段时间,现在想来,如果当时不执着于离开幻境,也许他们能够在这里待很长的时间,也许她还能见到群玉 方杳进入幻境没多久,手机就响了。 她接通,听见那一头传来王人杰的声音:“我妹妹的手术成功了!方小姐,你要来看看她么?” 方杳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说:“我现在就去医院。” 哪怕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方杳却仍然忍不住要去看看。 但与现实不同的是,这个幻境里给王人美做手术的是一家正规的公立医院。手术成功的王人美变成了一个漂亮活泼的小姑娘,哪怕还没能够下病床,声音已经恢复了活力。 “我每天照一百遍镜子都不够。方仙子,你看看,我漂不漂亮?” 方杳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漂亮。” 她话语落下,身后忽然冒出一道温润的声音,“小姑娘底子好,手术很成功,以后可以不用担心外表的问题了。” 方杳猛然转身,和青年对上目光,惊愕道:“谢师兄?” 谢枯兰笑着说:“是我。幻境仙炁充足,你又没有让人清理幻境让我的残魂能保持形状到现在。” 方杳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可你是怎么会在这里的?” “你忘了么?罗法义用我的灵台装载阴檀木,就将我送进了登仙台的幻境里。” 他目光落在方杳脸上,轻轻叹了口气。 “你留着幻境,是不是想找办法寻找群玉?” 方杳没有否认,垂下眼帘,“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所有的方法都试过了,可他斩去了自己的阳神,身体被反噬,什么也不剩了” “我有一个办法,但不能告诉你。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可以跟我过来。” 方杳一怔,见谢枯兰往电梯走去,快步跟上,最后跟着他来到七楼手术室门口。 她忍不住问:“来这里做什么?” 谢枯兰没有回答,只是问:“你想试试我的方法么?” 方杳点头:“我要试。” 下一秒,她忽然觉得晕眩,被谢枯兰接住,扶进了手术室。 她用最后一点力气问:“这是要做什么?” “给你做一场小手术。” “什么手术?” 谢枯兰冲她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受人所托,为你做一个眼睛移植手术。” 这话音落入方杳耳中后,她随即陷入了昏迷。 意识沉入灵台,由于暂时感应不到外界,她只能借助阴神在灵台里漫无目的地行走。 这里的青石板路、小桥流水,依旧都是金色灵炁构成的虚影。 她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街边坐着个相师,旋即吓了一跳。 方杳走过去问:“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灵台里?” 这相师身形高大,戴着黑色幂篱,席地而坐,面前摆着一道算盘。 他声音和缓而沉静,“我是一个求仙的人。” “那你求成了么?” “成了,也没成。” “这是什么意思?” “经书读了上万遍,实际上,成仙的秘诀只有‘自在逍遥’四字,我为了实现逍遥自在,却受困于对自在逍遥的追求之中。” 那相师说着,指了指天的方向。 方杳在他身边坐下,转头,目光落在相师的黑色幂篱边缘,“那你做了什么?” “去寻找。” “寻找谁?” “寻找我失去的人。” 方杳抬起手,掀开那黑色纱帘的一角。 她看见一张熟悉而俊美的容颜,还有一双黑洞洞的,没有眼珠的眼眶。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手在微微发颤,“奉湛,你为什么在这里?” “上次跟群玉的阳神进入你的灵台,我最后用了一次重瞳,看见了你们的命运,于是知道我该等在这里。” 他站了起来。 “现在我等到了你,又有谢师弟的帮助,可以走了。” 方杳这时才发现他的身形在渐渐变得透明。 她问:“你去哪里?” “我要从有处往无处去。” “你成仙了么?”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未解的困惑,“我好像从未成仙,又好像早已成仙。我以道士的身份短暂地去过仙界,又好像在那里长久地生活过。我好像存在于仙和人之间,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也许这就是我的报应。” 他微微侧过身来,转头对着方杳的方向。 “去吧,杳儿,你去找你想找的人。我也去找我想要找的人。我们永远会在过去相见。” * “方师妹?” “方师妹!” 方杳听见谢枯兰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双眼被纱布蒙住。 她感觉眼球微微酸胀,眼眶周围泛着冰凉的触感,四周还有阴檀木的香气儿。 谢枯兰的声音再次响起,“眼睛移植手术很成功,我要撤下纱布了,你可以先闭眼,等适应了后再睁开。” 手术台的无影灯明亮刺目,光线落在她的眼睫上。 睫毛颤动,掀开。 圆润的眼眶里,瞳孔在接触到光线的那一刻微微震颤,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分为二。《 》 【全文完结】 第73章 梦里何曾说梦(终章下) 永和九年。…… 所有的存在于微观尺度上都是同等大小的微粒。 万物以绝对静止、绝对无序的状态呈现在她面前, 可当她微微侧头,转换角度的时候,这些混乱的微粒有了规律性的秩序, 凡人们将这些秩序命名为时间与空间。 借助这双重瞳, 方杳看见了时间和空间。 方杳坐在手术床边,透过清洁如镜的托盘看见了自己的眼睛。 她的眼睛呈现出某种静谧的深蓝色, 两个瞳孔重叠在一起, 呈现出瑰丽的美感。 “为什么奉湛的瞳孔在我的眼中, 颜色会不一样?” 谢枯兰正在收拾手术台,听到她的问题后,耐心解答:“因为群玉教了你望气, 让你的眼睛与奉湛的不同。望气能让你看见事物在某个时点的维度, 重瞳能让你看见时间的变化。也就是说,是群玉教你的望气和奉湛给你的重瞳, 让你拥有了看透时空的力量。” 方杳愣怔半晌,问他:“这是凡人该有的力量么?” 谢枯兰露出一个笑,“凡人拥有这样的力量, 应该会被庞大的信息逼疯吧。” “可就算有了重瞳又能怎么样呢?” 谢枯兰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薄薄的经文。 方杳接过经文,发现上面竟是她熟悉的字迹,下意识念出来:“明明始觉从前悟这是群玉的字迹。” 谢枯兰说:“是啊, 不知道群玉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在少年时期下山, 游历人间几百年,积累了不少功德。你看, 用望气的法子,是不是可以看见经文上带有功德香火?” 方杳定睛一看,的确看见经文上覆着一层带金光的香火气息。除此之外, 上头还有一抹球状的金色炁体。 她问:“这炁体是什么?” 谢枯兰说:“是群玉留在经文上的一抹灵识,被功德香火温养,没有散去。” 方杳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谢师兄的意思是,我可以在那几百年里,通过群玉留下的功德找到他的灵识——” 谢枯兰笑了,“没错,再用香火红线缝合他的灵识。罗法义虽然多行不义,却留下了不少有用的方法。” * 方杳用谢枯兰提出的方法,逆着时间的河流上行,在一个个朝代中寻找许群玉的身影。 在浩渺的时空中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一开始并不顺利。 她最开始来到清朝,在十三行里四处询问有没有人看见一位姓许的道长,可这个时候恰好是白玉京抓捕罗法义的时期,许群玉出行没有用真名,她在茫茫人海中始终没有遇见他。 方杳第一次发现许群玉踪迹时,是在明朝永乐年间,燕京的街头。 简单的摊铺前摆着几本书,一把算盘,后头坐着名俊秀漂亮的白衣道士。 他身上附着着金色的光晕,是许群玉的灵识碎片。 方杳看见那张熟悉的脸庞,忽然生出近人情怯的感觉,心中又涌出万千话语,很想牵着他的手,向他说起这些日子的难熬。 可她不能惊扰那时的许群玉,只能作一缕风,来到青年身边,小心地将那一抹碎片拾起,收藏到身上。 青年正站在街边,为人卜卦算命,忽觉一缕春风飘过面颊。 他神情恍然。 “许道长,怎么了,是算出不好的东西么?” 青年摇头,“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唤我。” 他的神情有些怅然,因耳边的声音像极了师姐那温柔而和缓的语气,可师姐早就离开了他,只有偶尔在梦里才能和他相见。 方杳逆着时间,渐次走过明朝、宋朝,走过兵荒马乱的五代十国,来到歌舞升平的开元盛世。 她站在长安的街道上,看见东市的街头站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小公子,你要给姑娘送礼,可以挑这份胭脂,是时兴的颜色,听说贵妃也爱用呢。” “我可不是什么公子,我要送的那人,比贵妃要美,是天上的仙子。” 店家见他身穿道袍,笑了:“可惜了,您这样芝兰玉树的人才,怎么入了清净门?不如留在长安,做个白衣卿相也好啊。” “功名利禄有什么好,我此行过后,就要会山里去了。有人在等我。” 那少年身上也有一抹金色的光晕。 方杳轻轻抬手,朝不远处少年的方向点了点,那抹金色的光晕便来到她手中。 她没有急着走,而是悄声来到少年许群玉的身边,看他跟店家一人一句地聊着天。 这个时候的群玉是那么傲气、那么活泼。 她心里充满了思念,眼中却带上一抹笑意。 很快,她来到了东晋。 这是她生长的年代。在这个年代,政局动荡,清谈之风盛行,人们寄情于山水之间,求仙问佛,只为心灵有一个出路。 她没有去建康,而是来到了吴郡。 江南水乡,多丝绸商户。在一家高门大户里,响起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 她看见那婴儿眉心泛着一缕浓郁的金色——是许群玉最后一抹残余的灵识。 方杳将那抹金色的碎魂收起,就坐在婴儿的摇床边,以许群玉一生的功德为针线,将他的阳神细细缝合。 当最后一针缝完,许群玉在她怀里睁开了眼睛。 他眼里闪过一丝茫然,眼眶随即红了,坐起身来,紧紧抱住她。 “师姐,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方杳想说没关系,可当她被许群玉抱紧怀里的时候,泪水就这么涌出眼眶,“我真的等了很久。群玉,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想被你听见” 就在这时,府上又有一个人来拜访。 “我姓李,是天山道宫的弟子。贵公子与我有缘,身负仙命,应同我上山修炼,修成正果,得道长生。” 方杳和许群玉用隐身术隐去身形,走到前院,看见一名身形高挑的布衣道士站在庭前桂花树下。 是李奉湛。 明明只是一身朴素的衣裳,却依稀看得出身上飘然若仙的气质。 青年道士似乎是感应到某处的视线,下意识侧脸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在富户夫妻的迎接下进入了后院,见到了摇车里模样灵秀的婴儿。 小婴儿眉眼弯弯,冲他露出一个笑。 他的神情柔和了许多,说:“既然要拜入师门,该取个道名——你天生仙命,而群玉山是仙人所在的地方,就叫你群玉吧。” 门外的两人听见房中的交谈,都没有说话。 半晌,许群玉才牵起方杳的手,“师姐,走吧。” 两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也许他们成仙了,也许没有。但这已经不重要,他们已经可以无所阻碍地穿行于时间和空间里。 “去见见你的父母吧。” 许群玉提议。 于是他们化成普通人,头戴幂篱,来到了东晋建康。 崔父崔母将他们奉为高人,并空出了一个院落,供他们居住和给府上子弟们讲经。 被分配来院子里洒扫的童子说:“两位仙人,还请给院子赐名。” 方杳说:“就叫如常吧。” 第二天,崔父亲自提笔写的如常二字挂在了院门口。 没多久,有个小姑娘来到院子里。 隔着窗户,方杳看见那小姑娘脸上洋溢着少女独有的青春活泼。 “我姓崔,叫崔令仪,在家中行六。” 小姑娘说。 崔令仪,是方杳跟随李奉湛上山前的名字。 这是过去时空的她自己。 她会在清净山爱上一个男人,告别父母,前往天山,然后经历生离死别,最终回到这座如常观。 隔着一道屏风,方杳对那头的少女说:“‘如常’是难得的道理。我只跟你讲这一句经。” 等少女走了,在屏风后看书的许群玉才说:“师姐就不想见见她么?” 方杳摇头,“不能乱了因果。我与她坐在同一个屋檐下,却相隔千山万水,无数时光。昨日种种,皆成今我。” “所以师姐从来不后悔?” 方杳朝他露出个笑来,“你在我身边,就没有后悔可言。” 除了在崔府讲经,他们还在建康里游玩,结交了不少朋友,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应邀去郊外的曲水宴。 方杳坐在帷车里,许群玉头戴幂篱,坐在轼前赶牛。 建康的街道上,车马如龙。 许群玉笑着对车里的人说:“师姐,等你在这里玩腻了,我们就到洞天福地里去,这世上七十二洞天,三十六福地,你喜欢的地方,我们就住上一阵。等洞天福地也玩腻了,我们就去郁罗箫台听经,或着回宜云去,当一对普通夫妻!” 方杳也凑在帘子前,听他声音带笑,眼里也浮起笑意,“好啊,等下一回中元节,你再去明虚观做一场法事,我帮你摇铃。” 两人说着话,没注意有一名身形高挑的素衣道士迎面走来。 微风吹动,帷车的帘幔被吹起,交谈的声音隐约传出。 再次奉命下山游历的李奉湛忽然停住脚步。 他本是为了一个姑娘前来建康,却觉得帷车里的人声十分熟悉,像是故人。 看着远去的帷车,他心里升起怅然。 这一年,是永和九年。 建康城里,阳光和煦,风月自在,许多缘分在此聚散。 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 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曾说梦-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法法法元无法,空空空亦非空。 静喧语默本来同。梦里何曾说梦。 ——张伯端《西江月》 终于写完了。 这篇文写废了十万字,重写了二十万字,最终成稿将近三十五万字,写得非常笨拙,磕磕绊绊,大家能读到这里,我感到很荣幸。结尾的故事还需要精修,但秉持着完成比完美更重要的原则,先放上来作为结局。 在写这篇文之前,如果有人告诉我,我会重写一本小说,我大概会觉得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决定重写的时候,其实是我敲出结局的那一刻,也是当我知道结局的时候,我才确定这篇小说的开头该怎么写。 除开许多写作技术上的问题不谈,我写这篇文的契机之一,是大学时期在《道德经》这门专业课上的胡思乱想。 作为一名合格的大学生,我当然没有好好听课,而是一边听老师解释经文,一边神游天外——仙人是什么样的?成仙真的是好事吗?长生是好事吗?仙凡的差距究竟在哪里?逍遥究竟是什么意思? 由于这篇小说来源于胡思乱想,因此其中包含了太多形而上的、弯弯绕绕的对话,尽管我努力地让这些内容变得有趣一些,但因为笔力有限,也只能呈现到这个地步了。 这篇小说里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主题,就是死亡。 庄子的妻子去世后,庄子鼓盆而歌,我当初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觉得庄子的做法很有道理,可当我自己真正经历过所爱死亡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达到这个境界。李煜写“犹恐相逢是梦中”,我对此深有体会,大约是被情绪驱动,无意识地在小说里重复写了这样的情绪。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对修仙题材依旧充满热情,也很喜欢在这篇文里展现的世界观,以后还会写类似现代题材的小说。 多谢大家看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