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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作者:白日梦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6章 终究情字难解(二十一) 原来你早就成……


    “你不是群玉!罗法义, 你想做什么?!”


    许群玉脸上的愣怔不似作假,他顿了两三秒,随即猜到方杳的怀疑, 立刻说:“师姐, 我真的是群玉。”


    他见方杳一脸不信,随即快步走过去拉起窗帘, 挡住窗外的月光, 又折返到她身边。


    “之前为了让你摆脱罗法义的香火红线, 我几乎耗尽了体内的炁,现在阳神要杀我,我必须恢复力量。”


    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 可迟迟未说, 好像有什么力量阻止他开口说话。


    方杳没有注意到许群玉的异常,而是陷入思索中。


    ——罗法义并不知道许群玉的阳神不在登仙台。这么看, 面前的许群玉也许是真的。


    可方杳不敢笃定。


    也许罗法义早就有更高明的手法来蒙蔽她。


    她依旧坚定拒绝了许群玉修炼阴阳经的请求,回到卧室,锁门, 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思考。


    如果她真的在玉山上京时帮罗法义斩去三尸,罗法义似乎的确没有理由再出现在她面前。对他来说,提出修炼阴阳经只是乐子,不是必须, 就算被她拒绝也无所谓。这样看, 许群玉的解释是完全合理的。


    可方杳心中的疑云没有散去。


    当日升月落,晨光熹微的时候, 她终于想起来一件事——罗法义曾经在江市医科大学任职,那里也许有他遗留下来的信息。


    方杳推开卧室门,见书房的门紧闭着, 猜到许群玉大概正在打坐。她犹豫片刻,没有去敲他的门,直接悄声离开,用缩地成寸的方法来到江市。


    上一次来是冬天,那时的校园被萧索的寒意笼罩,而现在已经是盛夏。灿烂的阳光照耀在来往的学生身上,四处可见蓬勃的朝气。


    方杳顺利地通过了校门口的人脸识别,往东南方走了大约三百来米,就看见一座白色的高楼。


    这是罗法义借助医科大学的名义组建科研会的场所,此刻玻璃大门紧闭,里头桌椅堆砌,十分萧条,已经不复从前的模样。


    方杳直接来到顶楼。


    上次罗法义接待她的房间对面是一间办公室,如果她没猜错,这就是罗法义的私人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上了锁,她抬手试图推门,一道符文便浮现在门把手处。


    她用炁裹住手掌,手一挥,就将那符文打散。


    这件办公室极其宽敞,足占了半层楼的面积,被分为许多个功能区,分别整齐地摆放着书和法器等。在办公室最里面的位置是一个小房间,乍一看被漆成了紫色的墙面,等她一走进,才发现这间房是由玻璃制成,那大片的紫色是密密麻麻的符箓拼凑在一起。


    方杳推开玻璃房的门,一瞬间头皮发麻。


    这间房中摆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玻璃器皿,从婴儿到成年人的躯体被浸泡在玻璃器皿中的不知名透明液体中。这种液体有点像符水提纯后的特殊材料,散发着一股混杂着炁和香火的气息。


    在另一面墙上摆放着许多葫芦,这些葫芦形状完美,大小统一,被红绳缠住封口。在葫芦架一侧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上头的字笔锋凌厉——实验记录。


    方杳眉头一松,猜想这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她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分出一抹炁,小心地接触到其中一尊葫芦边缘,可就是这一瞬间,那葫芦掉落在地,红绳脱落,冒出一缕青烟,随后化成一道人形。


    这陈设怪异的玻璃房里,忽然响起一道女人的声音。


    “罗教授,真的没办法了么?”


    “有李奉湛在,我什么也做不了。”男人声音低而冷。


    方杳面前凭空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年迈的女人,她认出这是张秀,而另一个人是罗法义。


    他们身后的墙上挂着日历,似乎是上世纪末的产物。


    方杳盯着面前突然出现的虚影看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这葫芦里装的东西大概是罗法义的记忆!


    由于是记忆,一切都是似真非真的半透明状,像一抹可以变幻的云雾,随时都要散去。


    方杳放轻了动作,准备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虚影中,罗法义坐在沙发里,低头点烟,好像在沉思。他身边的张秀则十分焦急,“宋青雯生了个儿子,我家小姐没有壳托生,难道就这么没了?”


    “青陆虽然能够修道,但资质平庸,本来就不够活到现在,我给她想出了壳的办法,已经让她偷了一千年的时间。她救过你,你心里有感激,我知道,但我说过了,是李奉湛帮宋青雯破了我的符,我没有办法。”


    罗法义叼着烟,眉峰压下,似乎是已经有些厌烦。


    方杳认真听着他们交谈,忽然意识到之前被她遗漏的一个信息。


    ——王人杰调查宋青陆的出身,得出她一直在借壳转世的信息。但宋青雯生的是男孩儿,也就是说,宋青陆其实在程宋出生时就因为没有“壳”而失去了转生的机会。


    当时她以为是罗法义别有方法,可现在看来,真相竟然出乎意料的简单——宋青陆没有转世。


    从一开始,那个宋青陆就是假的!


    方杳的后背开始冒寒意。


    她随即又想到,自己其实从未见过卢般若,而卢般若的性格、神态如果仔细一对比,竟然和罗法义有许多相似之处。


    一瞬间,从降真城到现在许多说不通的地方就能解释了——


    宋青陆、卢般若都是罗法义变化的分形,所以两人在所谓罗法义决裂后仍然来找她验证身份,掌握那么多关于幻境机制的信息,又在降真城结束后彻底陷入昏迷。


    这不过是罗法义在她面前演的一场戏罢了。


    他是要骗取她的信任,也是为了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


    所以,罗法义真的没有死,也没有假扮成许群玉。


    在大巴车上,笑吟吟跟她打招呼的宋青陆和卢般若,才是罗法义本人!


    他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记忆幻化的张秀忽然激动起来,“你是不是和白玉京达成了什么交易!三天前,我的龟甲显示你的方位有异,我知道你一直想复活的那个女人,她又是李奉湛的妻子,你跟白玉京之间肯定有交易!”


    罗法义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冷,“我想要复活她,是因为她有用。”


    “你只是需要一个能完全被你控制的‘通道’而已!你完全可以不用方杳的名义,而是随便找一个人,将她打造成护生娘娘,然后控制她,通过她来吸收那些你使用不了的炁”


    张秀目光沉沉。


    “你有别的想法。”


    罗法义却没说话,神色收敛,冷淡地说:“你知道的,如无必要,我不杀人。可你说得太多了。”


    他把张秀赶走,随后一口又一口地抽完了手中的烟,起身走向墙边的金属柜,从里头拿出一个匣子。


    方杳认出了这个匣子——这是李奉湛送给她的匣子,在之前的九重天里,它曾经被服务员拿出来过。


    原来在这个时候,这匣子就落在了罗法义的手上。


    她忽然猜到了罗法义留下这段记忆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记录这个匣子的来源。


    难道这匣子里放了东西?


    方杳谨慎地靠近,随即见罗法义打开了匣子,里头是一截漆黑的树枝。


    她将炁覆盖在双眼,随即隐约能看见许多流沙似的晶莹颗粒在被包裹在树枝内部,严丝合缝地被保护着。


    这是阴檀木。她笃定。


    而那匣子里的,也许就是


    在这时,罗法义轻轻关上匣子,又从口袋里抽出根烟。他正想点烟,动作猛地一顿,似乎顾忌着什么,到底没有把烟点燃。


    他转头看向桌上的匣子。


    仙鹤展翅,流云逸散,古典而陈旧的匣子上有几处磨损,曾在过去被它的主人反复使用,


    “又见面了啊,仙子。”罗法义用一种感慨而怀恋的声音说。


    画面到此结束,一切又化作一抹青烟,回到了葫芦中。


    方杳动作迅速地将编号在前的另一个葫芦打开。


    地点还是在办公室,墙面上的挂历显示时间在三天前,这一回的画面却不如刚才那样平和。


    窗外狂风暴雨,树影飘摇,浓重乌黑的云层聚集在一起,闪电如巨大的裂痕横亘在天空中,随即是延迟而来的雷霆巨响,一声声砸在人的心头,仿佛是天地震怒。


    罗法义眉头紧皱地站在窗边,注视着窗外的乱象。


    一瞬间,他的脸色忽然变了。


    也就是在这时,方杳看见画面变得扭曲,构成桌椅、墙面的线条开始震颤,好像有什么不属于这个维度的东西强行挤进了这个空间。


    一个漆黑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内,隐约看得出那是个高挑的男人。


    罗法义面色阴沉地问:“你是谁?”


    那人从他身后的虚空中拿出一方古旧典雅、刻有仙鹤流云的匣子。


    “这里面是她的碎魂。”


    那人的声音很熟悉,方杳立刻认出了他的身份。


    显然,罗法义也认出来了。


    画面里的罗法义和此刻的方杳一样露出错愕的神情,不过罗法义很快反应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是李你怎么会你难道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知道。”那人用一种明了一切的语气说,“你会成功。”


    “你不是一直反对外道么?”


    “我反对外道,但也看重承诺。”


    罗法义又问:“你既然能凑齐她的魂魄,为什么不自己复活她?”


    那人没有回答,直接离开了。


    画面到这里为止,不再有新的事情发生,可罗法义的记忆却并没有复归青烟被收回葫芦,而是一直停留在这一刻。


    方杳谨慎地观察四周,才发现这画面发生了一些怪异的变化——桌椅和书本发生了某种不符合常识的扭曲,好像被另一个世界的规则影响而脱离了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


    罗法义抱着那方装着她魂魄的匣子,愣愣站在原地。


    良久,画面才彻底结束。


    方杳像疯了似地继续打开其他葫芦,但后来的记录多数都是罗法义关于拼凑她神魂的笔记,直到倒数第二个葫芦——


    日历显示那是去年的八月,这正是她即将被唤醒的前夕。


    青烟飘出葫芦口,地点竟然是在白玉京的囚室。


    罗法义颓然靠在墙边,铁门响动,大门被人打开,李奉湛大步走进来,问他:“群玉的心魔里,有没有你的手笔?”


    看着这画面的方杳心里很诧异——她的魂魄不就是他给罗法义的么?


    罗法义显然也很诧异,他缓缓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奉湛皱起眉,没有回答。


    半晌,罗法义忽然笑了,先是低低地笑,随后开始狂笑,笑声中透着某种极度的畅快。


    “李道君,原来此界的你——从来只是个分形!你已经飞升了,你早就飞升了!为了找回她,为了让群玉顺利成仙,你试了很多次吧?难怪!难怪!


    “原来仙人的逍遥,就是自如穿梭在永恒和瞬间,此刻和彼时,自我与非我原来如此!”


    被重重锁链锁住的罗法义大笑着,像疯子似地说着胡话。


    而向来缺乏耐心的李奉湛,竟然听完了他全部的话。


    听完,他不气不恼,只冷漠地说:“荒唐。”


    画面到此结束。


    方杳抖着手,打开了最后一个葫芦。


    画面中的罗法义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录像机镜头,褪去了刚才的癫狂,变得冷静而沉稳。


    “我已经找到了成仙的完整方法,天道已经承认,并且允许我参与登仙台。”


    他手边正是登仙台开放时的特殊邀请函,金色的纹路在纸面上浮动,散发着浓重的灵炁。


    “经历一千六百余年,我即将成仙。


    “一切秩序和法则,最后都通向同一种心智上的终极。这个终极像影子,在每一个人身后,却鲜有人看见。


    “如果有人能看见这段录像,有所感悟,只须为我上三炷香,但有一个人可以例外。”


    说到这里,罗法义忽然转过头来,正对着方杳的方向,笑了一下。


    就在方杳感到毛骨悚然的时候,画面瞬间切断。


    罗法义消失不见。


    *


    方杳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相信一定有什么线索是自己遗漏了,也许从进入登仙台的开始,她的判断就出了问题。


    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许群玉不在。他放了张纸条在桌上,说他买菜去了。


    方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在餐桌边坐下,摊开白纸,在中央写下大大的“登仙台”三个字。


    一切起因是登仙台。


    主持登仙台的是慈悲殿。


    在进入登仙台前,她发现罗法义利用仙人尸体设阵,于是在跟师弟师妹们商量之后,笃定这是一个假的登仙台,而隐藏在慈悲殿后的那些“股东”,也许是支持罗法义的外道仙人势力。


    方杳在“登仙台”三个字的上方写下“慈悲殿”。


    笔尖随后上移,又在“慈悲殿”的上方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许群玉。


    写下这三个字时,方杳的手微微发颤。


    她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一双冷淡又清澈的双眸。


    那双眼睛出现在慈悲殿地下那片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像明月一样,浮动着清绝的光辉。


    严格来说,在慈悲殿地下的人,是许群玉的阳神。


    如果慈悲殿和登仙台跟罗法义并列,这大概是一场骗局。


    但如果和许群玉的名字联系在一起,方杳却有完全不同的答案——登仙台是真的。


    “天道也许觉得好玩儿,正津津有味地看我们折腾呢!”


    进入登仙台前,莫问声曾经开玩笑般说。


    罗法义这一切怪异机巧的设计,也许真的得到了成仙的答案——登仙就要斩三尸,三尸就是我执。


    许群玉的阳神是慈悲殿的主人,他要借罗法义的手斩除自己的俗身,因此也默许了他的所有举动。


    难道许群玉就容忍那些无辜的人在罗法义的玩弄下惨死?


    方杳冒出这个问题时,瞬间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许群玉的阳神要斩除俗身,是斩三尸。


    罗法义借助道士们的身体吸收灵炁,最后还是要斩三尸。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九重天里那些斩去心魔的道士们,是真的证道大成,离开登仙台了?


    方杳呼吸滞涩,勉强将目光从纸上移开,挪向窗外。


    窗外玉兰树叶低垂,隐隐有居民交谈声响起,静谧而美好。小蛮就住在不远处,师弟师妹们也陪伴左右,作为她的丈夫的许群玉,永远不会像从前那样不告而别。


    方杳心想:


    这里的一切,也许都是假的,都只是她的幻觉而已。


    她有可能根本没有离开登仙台。


    *


    慈悲殿,地下一层。


    百朝闻坐在办公桌边,拿起咖啡杯吹了口热气儿,刚喝一口,水雾立刻弥漫上镜片。他摘下眼镜擦干净,再次戴上,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芒。


    他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液晶屏幕,上头正显示着一幅仿若静止的画面。


    巨大的森罗宝柱内部,顶端悬挂着的仙人尸体有如怪异的人形巨山,底部的凹面镜将浓郁的仙炁尽数折射至半空。


    无数具棺材悬浮在柱中,呈三角形分布,底部的棺材多,越往上越少,顶部只有一具棺材。这些层级分明的棺材被香火红线串联,最后汇聚在顶部的棺材上,被接入位于柱顶的仙人尸体中。


    顶部的那具棺材里躺着两个人,正是方杳和许群玉。


    两人都沉睡着,方杳蜷缩在许群玉的怀里,而许群玉则以保护性的姿态环抱着她。


    在这具棺材的上方,悬着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那身影高大而宽阔,像是一片流连此地的游云。


    百朝闻将目光从屏幕上收回,看了眼手腕上的八卦盘。


    做成手表样式的八卦盘在感应到他的视线后,轴承转动,弹出三层圆形的炁盘,上头用细密的字分别标注“天”“地”“人”,赫然跟当初方杳在降真城时使用的八卦镜有着定位幻境的功能。


    “罗法义这个人倒是有些创意,难怪天道默许他在登仙台里做手脚。”


    百朝闻说:“到现在为止,有三十六名参与者在九重天就斩去心魔,天道奖赏了炁,已经离开慈悲殿回家了。这些道士的天赋不算出众,但好在看得开,大智若愚,未尝不是一种运气。倒是那些资质好的被拖进了深层幻境。方小姐被罗法义设定为了境主,如果她能及时醒来,这些人还有救。”


    说罢,他又喝了口咖啡,忽然转过头去,对黑暗深处说:“不过没想到,这次竟然能看见您师兄李道君的本体,我对道也有了许多感悟,等这次登仙台结束,我可否请个年假闭关?”


    半晌,黑暗里才传来一道淡漠而清冽的声音:“可以。”


    百朝闻得了年假,喜上眉梢,目光移回监控屏幕,心里又浮起叹息。


    如果这位方小姐不能主动醒过来,她就会一直留在幻境的美梦里。


    想到这里,百朝闻落定画面中蜷缩在丈夫怀里的女人身上,没忍住又往黑暗深处看了一眼。


    老板真的舍得么?


    第67章 终究情字难解(二十二) 月正圆呢。……


    人该如何验证自己所在世界的真实性?


    这个几乎所有人终其一生都不会面临的问题, 当下却成了方杳最大的困境。


    好在如果这里的一切都是幻境,她也并非完全被动。


    境主的记忆构成幻境的基础,在今天之前, 方杳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登仙台的境主是罗法义, 因为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让所有人都在他设计的幻境里行动。


    但她意识到自己错了。


    从九重天的科研会大楼到玉山上京的道观,再到现在这个极度逼真的“现实世界”, 每一个地方都是她曾经去过的地方。


    也许, 她才是境主。


    而外客则是那些没有斩去心魔, 还被留在登仙台中的道士。他们已经受到她的影响,失去了对真假的判断力,完全以为自己活在现实中。


    幻境的机制是罗法义设计的, 按照方杳对他的了解, 他必然会在登仙台中改良某些幻境的功能——其中最重要的功能,就是执境人的能力。


    执境人掌握幻境的开关和进入幻境的深度, 而罗法义能够随意在幻境各层中进出,他是执境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方杳怀疑这一回, 不止一个人拥有执境人的能力。


    设身处地思考,罗法义要在慈悲殿默许的前提下设局,那么慈悲殿作为真正的东家,也应当有控制幻境的能力


    突然, 一个画面在方杳脑海中闪现——


    在进入登仙台之前, 她曾经瞥见百朝闻佩戴着一块奇异的手表,那手表有三个圆盘, 正是跟八卦镜的结构一样!


    她的心脏急速跳动起来。


    这个线索证明了她先前的推测,看来这里的确是幻境。如果百朝闻能控制幻境,那许群玉的阳神作为慈悲殿真正的主人, 毋庸置疑也有同样的能力。


    所以执境人有三个:罗法义、百朝闻以及——阳神。


    墙上的时针一格一格地走着,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光线落在并立的居民楼上,浮起一层独属于人间的静谧。


    方杳陷入了沉思。


    这么看来,离开幻境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位执境人,想办法让他带她出去。罗法义这人诡计多端,心眼奇多,她当下的处境就是拜他所赐。首先排除罗法义。


    而百朝闻就是个打工仔,当下看来,他应该是给阳神干活。


    许群玉的阳神


    方杳想到那穿着白色丧服,神情冷淡的少年,略微失神片刻。


    在离开幻境之前,她需要确认身边的许群玉是不是真的,也要见到他的阳神,把李奉湛弄出来的残局收拾好。


    她忽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盛夏的阳光强烈,小区内蝉鸣嘶叫。


    客厅墙上的时针指向下午四点时,许群玉回到家中。


    方杳听见动静就迅速从房间里出来,见他手里提着三袋菜,还有一条新鲜未宰的鱼,立刻伸手要帮忙。


    “没关系,别脏了你的手。”许群玉小心避开她的手,朝厨房走去,“今晚吃清蒸鲈鱼,再炖个汤,好不好?”


    方杳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浅淡的香火味儿,默不作声跟他一起走到厨房边上,盯着他看了半晌,才问:“不就是买个菜,怎么去了那么久?”


    许群玉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我去了一趟明虚观。”


    “去明虚观做什么?”


    “研究有什么办法可以恢复我的炁。”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愿意跟我修炼阴阳经,事情就方便许多。”


    许群玉说出这话时,已经做好准备被方杳拒绝,可她却并没有说话。


    他有些意外地转头,见她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随即关上水龙头,把洗好的菜叶放进滤水篮,扯过干净的手帕擦手,“你同意了?”


    方杳说:“也许可以试试。”


    许群玉眉头一松,轻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太好了,师姐,等我的炁恢复,我们就能离开这里。”


    他掌心温热,一路传递到方杳心里,可她大脑中属于理智的弦始终绷紧——如果面前这个许群玉是她的幻觉,那他就像一面镜子,能够反射她所有的思想,包括对当前世界真实性的怀疑。


    方杳心里苦笑一声。


    她开始明白当初许群玉陷入心魔幻象时的痛苦,真相和假象实在太难分辨。


    正这么想着,方杳感觉腰际被一双手扣住,随即回过神来,对上许群玉认真的目光。她轻轻推了许群玉一下,“你先去洗澡。”


    许群玉动作一顿,乖乖洗澡去了。


    目送他进入卧室后,方杳转身朝厨房走去,从刀架上挑了一把削水果的小刀,用炁裹在身后,随后也走进卧室,在浴室门边站定。


    里头花洒打开,响起淅沥的流水声。


    她推开了浴室的门。


    浴室里热气蒸腾,青年高挑的身影在水雾中若隐若现,沾湿的头发捋至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许群玉现在没有炁,再加上方杳刚才刻意放轻了脚步,他没有料到方杳会进来,眼里露出些许意外。


    方杳关上门,说:“我跟你一起洗。”


    他凝视她片刻,随后说:“好。”


    *


    慈悲殿内。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老板,幻境里是下午四点三十七分,现实是晚上八点二十分。”


    “月亮出来了么?”


    “出来了,月正圆呢。”


    “去打盆水来。”


    百朝闻按照老板的要求,从办公室里拿起一方黑釉陶盆。


    这方黑釉陶盆是宋代的古董,釉面如漆,装满清水后像一面镜子,能清晰地反射出倒影。


    他小心翼翼地将装满水的陶盆端到地下一层,放置在天命石边,那陶盆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无穷无尽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扇圆形的窗户,那窗户正对着天上明月,让月光恰好能搂进室内,落在静静打坐的少年身上。


    少年闭着眼,双手掌心朝上,手背分别抵在膝头,双腿盘起,呈五心朝天的姿势。


    他的呼吸极其缓慢,几近不存在,仿佛已经与天地万象融为一体,实现了天人感应。


    只有当云层飘过月亮时,他才轻微地吐息,好像是虽天地自然一同呼吸。


    当那方黑釉陶盆出现时,少年终于睁开眼。


    那是一双清明而静默的眼睛,瞳孔中藏着无数玄妙,浩瀚无比。


    阳神的目光落在陶盆的水面上。


    此时此刻,装满水的陶盆像镜子一样反射出月亮的影子,那轮明月很圆,也像一面小镜子。


    阳神抬起手,指尖轻点水中明月。


    水波荡开,明月消失了,只剩下一轮圆形的轮廓,其中变成了另一幅画面——


    这是一间浴室,灯光暖黄,浴巾、杯子都是成双成对,让人一眼能看出这是一对感情极佳的年轻夫妻的家。


    在蒸腾的热气中,青年坐在浴缸里,双手扶着身上女人的腰。他仰起头跟她接吻,脸颊绯红,仿佛不胜快.感。


    浓白的水雾像云层一样遮住他们赤.裸的身体,即便如此,阳神依旧能听见他们拥抱时激荡的水声。


    阳神的神情和月光一样冷淡而平静。


    如霜雪一般冷冽的月光从他身上蔓延至身后,照着墙壁上那密密麻麻、有如符咒般的清净经。


    缠绵的画面像隔岸的春风,迟迟吹不到他的身上。


    而浴室里,无论是方杳还是许群玉都没注意到,在这样日头灿烂的午后,天空竟然升起一轮明月,像一只监视的眼睛,正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方杳心里有些失望,因为她通过阴神看见许群玉的体内经脉空空如也,丝毫没有她曾经进入过的气息,也没有罗法义的红线肆虐过的痕迹。


    许群玉似乎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向她解释:“在白玉上京的时候,我用最后一点炁清除了罗法义的红线,修复了我的经脉,所以现在虽然不剩什么炁,却还算能自由行动。”


    这个理由好像也说得过去,可幻境中的人是境主的意识投射,方杳却无法证明面前的人是否是在重复她的潜意识中的想法。


    水雾模糊了浴室的灯光,让许群玉的面庞也变得如梦似幻。


    “群玉,你是真的么?”她问。


    “我是真的,师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可我分不清楚。”


    许群玉捧着她的脸颊,轻声说:“师姐别怕。你只要告诉我,怎么能向你证明我的身份,我一定配合你。”


    方杳垂下眼帘。


    她的确有一个办法——极端却一定有用的办法。


    浴缸中温暖的水流裹着她的身体,可方杳依旧清晰地感觉到几分寒意。


    她缓缓抬起了手,手中的刀刃折射出冷厉的光。


    许群玉静静看着她,竟然不躲不避,任由她将尖锐的刀尖扎入他的肩膀。


    方杳感觉到了皮肉被切开的感觉,跟之前杀罗法义时一样。


    许群玉的脸色渐渐苍白,用虚弱的声音问:“师姐这回相信了么?”


    方杳没有说话。


    这也可能是幻觉,罗法义曾经用这个手段骗过她。


    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刀锋滴入浴缸内,晕出一大片刺目的鲜红。


    方杳的手在颤抖,却没有拔出刀,而是继续用力——


    许群玉的脸很快变得惨白如纸,使他的双瞳显出浓郁的黑。他忽然想到什么,笑了一声,轻声说:“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师姐,你真聪明”


    方杳一怔,和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手腕忽然被一直无形的手握住。


    微风吹动,浴室的帘子轻轻飘起,明月窥视着浴室内的一切。


    方杳呼吸几近停滞。


    她眼睁睁看见自己的手不自主地挪至许群玉的眉心——那里才是他的要害之处,只要捅破灵台,他这具身体就彻底废了、死了,再无回旋的余地。


    是阳神!


    阳神果然可以干预幻境。


    而能让阳神出手的,一定就是真的许群玉。


    “师姐这下该信我了。”


    面对森冷的刀尖,许群玉却眉眼一松。


    “阳神要杀我,只要你生出杀心,他就会借你的刀杀了我。”


    方杳心里一块石头落下,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因为阳神的力量强得可怕。


    哪怕她用尽力量对抗,那刀尖仍然在不受控制地靠近许群玉,很快就抵在他的眉心,刺破那处皮肤。


    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秀挺的鼻梁淌下。


    哪怕没了灵炁,许群玉也不慌不忙,在确认方杳相信他是真的之后,忽然抬手扣住了她持刀的手腕。


    “师姐,放松。”


    方杳还没反应过来,忽觉天旋地转,整个人都被浸入盛满水的浴缸里,被身处上方的许群玉狠狠压制。


    她闭上眼,眼前的漆黑都仿佛开始扭曲,耳边的杂音无限拉长——


    透过水中明月,阳神看见浴室里的两个人消失在水中。


    ——他们躲进了更深层的幻境里。


    阳神微微低头,乌黑的发丝垂落,睫羽上浮动着冷清的月光,好像在沉思。


    半晌,他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指尖抵住后颈,从那处皮肤下抽出一柄泛着莹莹光泽的长剑。


    阳神持剑,脚尖轻轻点地,宽大的衣袍掀动。


    身形遁入登仙台中——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写长点再发,但好像从这里停一下正好,周末会更新!


    (说实在的,这篇文可惜的就是不能开车,不然我能开到天上去[托腮]


    第68章 情字终究难解(二十三) 玄妙只在颠倒……


    夕阳西下, 小区里都是下班回家的人,或是拎着菜,或是牵着孩子, 楼道里响起聊天说笑的声音, 不知道是哪家在做饭,温馨的饭菜香气儿充斥整个楼层。


    方杳猛地从浴缸中坐起来, 水珠从她头发和脸上接连滑落。


    “师姐, 别着凉。”


    许群玉从浴室外推门进来, 手里拿着一条浴巾。他快步走到方杳身边扶她起来,给她擦干脸和头发,冷静分析着当前的情势。


    “现在看来, 罗法义在登仙台里设置了两重陷阱, 一是在你进入登仙台的时候,让你成为境主, 于是登仙台里的一切都以你的记忆为基础。而第二个陷阱,就是九重天里的心魔镜——”


    “说起心魔”


    方杳有些失神地看向窗外。


    她原以为许群玉是她的心魔,但现在看来, 她竟然想错了。


    此刻的天空霞红如血,是夜色将来的前兆,云层像无数重薄纱,遮住了它本来样貌。


    事实上, 这片天空是假的, 那面心魔镜始终悬在上头,照着幻境中的道士们, 也照着她。


    “我的心魔”


    她缓声开口。


    “我知道是谁。”


    就在这时候,门铃响了,外头传来一道活泼的声音。


    “师娘, 是我!你快开门,看看我带着谁来了。”


    方杳一怔,和许群玉对视一眼,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意外道:“小蛮,起星?”


    康小蛮一见到方杳,立刻把她跟周起星紧握的手举起,“我谈恋爱啦。”


    方杳愣了半天没说话,是许群玉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帮她把话说出来:“进来坐吧。”


    康小蛮每周固定有三天来探望方杳,就像从前在明心岛一样,她会跟方杳说起自己的生活——没了明心岛的清规戒律和在凡间暗中潜伏的外道组织,康小蛮就像个普通年轻女孩儿一样生活,和新交的朋友们逛街、蹦迪、打游戏。


    周起星全程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看康小蛮,等到要离开了,他才有礼貌地说了句方师姐、许师兄再见。


    他们离开时是晚上八点,大门一关上,家里似乎又显得冷清。


    方杳抱着双臂站在玄关,发愣似地看着紧闭的大门。


    许群玉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师姐,这都是你幻想出来的。真正的小蛮不会和周起星在一起,而周起星也没有那么逆来顺受。”


    “小蛮是我的心魔。”


    方杳像是在说呓语。


    “不知道为什么,得知她是心魔,我忽然松了口气——我觉得愧疚,但我真的松了口气。”


    她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痛苦。


    许群玉将她拉进怀里,“因为你现在已经知道她当时罪有应得。你爱着一个有罪的人,因为她是你的亲人,你也知道她的过错。你知道她不该复活,但你爱她,这是两件事。”


    方杳沉默半晌,不想再深究这个话题,转而问许群玉:“我们进入深层幻境,阳神就不会发现我们了么?”


    许群玉摇头,“幻境越深,越难分别出真假,哪怕是我的阳神也需要小心,这样延缓被阳神找到我们的时间,但也只是延缓而已。”


    两人走到客厅,往窗外望去,外头还是一片平和如往常的景象。


    “为什么我进入深层环境,意识却没有被控制?”


    许群玉:“是师姐的意识太过强大,没有受幻境影响。”


    他牵着她的手在沙发上坐下,“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阳神照过来之前,让我的炁尽快恢复,等阳神来了——”


    说到这里,许群玉的声音蓦地沉下来,“我就将他杀了。”


    方杳听出他声音中的杀意,声音难免担忧:“可他是你的阳神。抹除阳神你会出事么?”


    不管是阳神杀死俗身,还是俗身抹除阳神,难道不都是“我”杀死“我”么?


    “抹除阳神,有三种结局——要么被他反杀,要么与他两败俱伤,除此之外,还有个最好的办法——修炼出新的阳神。”


    “新的阳神?这可能么?”


    方杳愕然。


    道士要到三花聚顶、五炁朝元的地步,才能做到阳神出窍。许群玉虽然天赋卓然,也修炼了几百年才到这个地步,怎么可能在短短十几天里做到修炼出一个新的阳神?


    “未必没有可能。”许群玉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团极浅的金色雾气在他的掌心翻涌,“师姐,你忘了么,这里到处都是仙炁,我们在浴室里那次已经让我的身体积蓄了一点炁如果我们抓紧时间,也许真的让我吸取足够的炁。”


    他转头看向方杳,冷静得出奇,“况且,我们还有《阴阳经》。”


    方杳眉头皱起,“我们已经用过《阴阳经》,里面记载的虽然是两人共同修行的法门,但实际上是一个人当鼎器,另一方当丹主,是房中术的变体,损此利彼,你当初又瞒着我把自己当成鼎器,现在要怎么帮你蓄炁?”


    许群玉笑了,“所以在上一层幻境的时候,师姐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怀疑我是罗法义?”


    方杳叹了口气,“这难道还不够可疑么?”


    他却没急着解释,而是说:“师姐,你把《阴阳经》拿出来,我教你看。”


    之前进入登仙台的时候,方杳留了个心眼,将刻着《阴阳经》的竹简藏在了灵台里,这时候倒是派上了作用。


    她掌心一展,沉甸甸的竹简就出现在手中。


    许群玉拿过《阴阳经》放在茶几上,将竹简展开,“师姐,你看上面的字。”


    竹简在泥土下埋了几千年,经过时间和外力的磨蚀,表面色泽极深,上头用篆体写着细细密密的字。


    方杳生在东晋,那时候已经不常用篆体,而是楷书或着草书,但她在跟着父母和先生学习的时候,也见过一些篆体字。


    之前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内容上,对竹简上的字体书写方式没有过多留意,当下一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规范的篆体,虽然形似,但是有些地方的走笔很奇异,更像是自然玉字?”


    方杳揣测道。


    许群玉笑着说:“师姐猜对了,这上头是自然玉字的写法,说明书写者已经感悟天地,是在成仙之际写下它的。而自然玉字不仅是仙人的印记,它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无论正反,都成文字。”


    说罢,他像竹简颠倒,让方杳倒着从最后一行字开始读,“师姐,你看上面写着什么?”


    方杳凝神看着那行字,缓缓念出来:“‘正成人,逆成仙,玄妙尽在颠倒间。’”


    她骤然明白过来:“原来《阴阳经》分上下两卷,之前我们看到的只是上卷,这是下卷。丹主鼎器可以相互颠倒,就像——”


    许群玉凝视着她,缓声说:“就像太极图,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相互交融,随意转换,这也是一种逍遥。”


    *


    方杳躺在床上,双腿环绕着身上人的腰,随后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灵台,集中在阴神上。


    灵台里是斜阳古道的景象,她的阴神正坐在朱雀桥边的柳树下。方杳直接起身,往鹊桥的方向跑去。


    她渐渐感觉到身上燥热无比,身后的天空也开始翻涌着暧昧汹涌的云霞,这云霞随着她的身影一同往鹊桥的方向飘去。


    青石桥的另一端连接着若隐若现的白玉桥,那道玉桥的形状还是半透明的,也不见有身神出现,大概是许群玉体内灵炁不足的缘故。


    当她身后的云霞越过青石桥,光彩落在那白玉桥上时,白玉桥开始变得凝实,展现出动人莹润的光泽。


    在桥边忽然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他仰躺在马背上打瞌睡,乌黑的长发垂落,像个不羁的小神仙。


    方杳认出那是鹊桥身神,连忙跨过桥去。


    在她踏上白玉桥的那一瞬间,鹊桥身神惊醒,睡眼朦胧,“我不是消失了么?”


    方杳冲过去拉住他的手,“群玉,你感觉怎么样?”


    少年目光落在她身上,乌黑的瞳孔闪过一丝迷茫,脸颊却泛起霞红,“你怎么会在这里?你那天难道没有离开我们的身体么?”


    可还没等方杳开口,他就明白了当下的情形,反手将她拉进怀里,声音因灵炁不足而稍显懒散。


    “原来是这样,这回你是我们的鼎器了,是给我们送炁来了。”


    马背颠簸。


    方杳趴在马身上,勉强稳住身形,“其他身神也恢复了么?”


    鹊桥扣着她的腰,低头亲吻她的脖颈,“我带你去见他们。”


    说着,他就着当下的动作将马鞭一扬,策马穿过月洞门。


    方杳进入了许群玉的体内天宫,原本空荡的玉质通道内再次出现了身神们的身影,只是他们都尚且虚弱,身形呈半透明状。


    天空的云霞落在少年们的身上,照亮他们一模一样的俊秀脸庞。方杳的耳边响起许多声“师姐”,同样清朗的声音,同样急切的语调,她分不清谁是谁——但也根本不必分清,他们都是许群玉,是许群玉的七情六欲、爱恨情仇。


    他们都和她有关,因她而存在。


    她已经不知道被谁抱在怀里,上一秒还躺在珠玉床上颤抖,下一秒就被身神抱起,后背抵在了墙面上。


    方杳微微睁开眼,面前少年目光如水,长发披散。


    她叫他:“心主。”


    心主身神露出一抹眷恋的笑,“是我。师姐舒服么?”


    她摇摇头,“墙上的字硌着我的背,很疼。”


    玉质墙面上是成千上万篇清净经,笔迹锋利,风骨清绝。


    心主抬手托住她的背,让她趴在他的怀里,“这些字不好,抹去就行了。”


    他抱着方杳转身往巨鲲走去,转身的一瞬间,那墙面上的经文便消失殆尽。


    方杳握住他的手,“带我去泥丸宫,我要看看阳神有没有出现。”


    心主轻抚她的脸颊,“师姐,先陪陪我们吧。”


    “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先让我看看阳神有没有回来。”


    玉质长路尽头,白玉宫殿耸立,却不见从前灵炁奔涌的景象。


    大门推开,里头空空荡荡,许群玉所说的新阳神迟迟没有出现。


    天空云霞涌动的速度放缓,这意味着那些被方杳引入许群玉体内的仙炁开始变少。


    “阳神呢?”方杳问。


    心主凝视天空片刻,“仙炁变得稀薄了,不足以让阳神大人出现。”


    幻境中的房间里,方杳睁开眼。


    刺激的余韵未退,她微微扬起头。身上的青年托住她的腰,没有停下动作,过了许久才闷哼一声,俯下身将她紧紧抱入怀里。


    空气安静片刻,方杳缓缓睁开眼,看着身边的许群玉,“为什么仙炁不够了?”


    “因为罗法义用去了许多。”


    许群玉声音还带着些沙哑。


    方杳神色猛地一凝,目光怔怔盯着许群玉,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个令她毛骨悚然的信息。


    “你是说,罗法义真的成仙了?”——


    作者有话说:正成人,逆成仙,玄妙只在颠倒间。——张三丰《无根树》


    第69章 情字终究难解(二十四) “胡说八道,……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 夜幕已经降临。


    幻境里的小区也像现实世界那样,各家各户亮起了灯,隐隐传来新闻联播的声音。


    许群玉低声说:“罗法义借你的手斩去三尸, 成仙的法门邪性, 必须要持续不断吸收炁,才能维持自己的存在, 所以才留了两个分形在此界。”


    猜测在这一刻被证实, 方杳心情顿时变得极其沉重。


    “他成仙的方法那么邪门, 难道就没有业报么?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成仙?”


    许群玉抬眼看向她,眼里浮现一抹笑意,“师姐很聪明, 当然是有的, 我们可以通过业报找到他。”


    方杳一愣,“这要怎么找?”


    许群玉说:“师姐还记得有一个法门, 叫做望气么?”


    望气原本是风水术的一种,是一些民间方士用来判断方位吉凶的方法。但在道士修行的法门里,望气原本叫做“望炁”。由于道士能够通过运转小周天和大周天来控制体内的炁, 并与天地之间的炁发生交流,其中一些人就能借助炁观察到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从人的气运到王朝兴衰,莫不能知。


    从前许群玉还小的时候, 曾经提过他会望气, 方杳脑海中有印象,但却因为是□□凡躯, 没有办法学习。


    她指了下墙上的时钟,“你的意思是,万事万物就像这个钟, 从下看,它是一条直线,换一个角度,它成了弧线,如果正对它,就会看见它是一个圆。望气就是从炁的层面看见万事万物。”


    许群玉说:“师姐说在了点子上。其实之前你已经学会望气的一种方法,那就是将炁覆盖在眼睛上”


    方杳却觉得不对,“这种方法只能简单地看见一个人是炁构成的还是肉体凡胎,我在幻境里被影响,连罗法义是分形都没有认出,这个方法不好。”


    许群玉点头,“望气有许多种方法,也有许多个阶段。”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铜钱,“你用大五帝钱试试。”


    方杳接过五帝钱,沉甸甸的铜钱上爬满铜锈,一种奇异而古朴的气息环绕在上头。


    她问:“我以前也见你用铜钱,是不是因为铜钱外圆内方,能集五行的气息?”


    许群玉点头,“大五帝钱里秦半两、汉五铢,还有开元、宋元和永乐通宝,都是大王朝的钱币,通过铜钱孔往外看,能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师姐,你将炁覆在眼睛上,然后从钱孔里往外看看。”


    方杳捏住红绳的顶端,将铜钱串拎至眼前,让自己的瞳孔正对着钱币的方型内孔。


    她闻到了铜钱上古老的气息,看见锈蚀带来的铜绿色在视野中无限放大,扩散成某种奇异的色彩——绛紫、明黄交织在一起,像浪涛一般在她的视野里涌动。


    “这是”方杳喃喃,“这是钱币上附着的王气。”


    这几枚钱币里,有的比她和许群玉存在的时间还长,浸淫在盛世王朝之中,又经过那时候的古老居民的无数次触碰,拥有了时间的力量。


    方杳感觉这些王气涌入她的眼球,清洗着她的泥丸宫,让她的头脑和视觉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像个发现了新事物的孩子一样,兴冲冲地透过铜钱孔洞看着周围的一切。


    “我看清楚了,望气可以分辨出幻境里的真假,小区里的人都变成了雾气!”


    方杳跑到窗边,借助铜钱往更远处看去。


    一瞬间,她看见了许多任何事物,目光随后凝聚在两个人身上——幻境里的宋青陆和卢般若变成了两道一模一样的影子,她认出那是罗法义的身影,而这身影周围环绕着许多带着黑气的红线。


    她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诉了许群玉,“宋青陆和卢般若果然是罗法义假扮的,他们身上的红线一定就是罗法义得到的香火,只是那些黑气是什么?”


    许群玉说:“那就是罗法义的业报。”


    仙人受香火供奉,而香火因来源不同,也分为两种。


    “一种香火带功德,一种香火带业报。”


    说到这里,许群玉手一扬,半空中忽然浮现出几缕香火红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方杳学会了望气,清晰地看见这香火红线跟罗法义的那些很不一样。许群玉身上的香火红线泛着轻灵的金色光泽。


    许群玉说:“这就是功德。”


    方杳问:“你怎么会有带功德的香火?”


    许群玉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注视她片刻才开口,“师姐还记得我说过,你走后我曾经游历天下么?”


    “当然记得。”


    “那时候,我在人间游荡,寻找就这么经历了许多朝代、许多战乱,其间帮了一些人,功德和香火就从那时候来的,一直到在明虚观的时候,都有不少积累。”


    说到这里,许群玉声音一滞,目光转向她,话中好像有点委屈,“这还是在上一层幻境的时候,我怕你始终认不出我,想尽办法才发现的。”


    却没等方杳开口,许群玉又把话题转回了罗法义身上,瞬间转了个语调,声音冷了下来。


    “罗法义这个人多行不义,本也不该留下,这回正好将他杀了。”


    方杳沉默片刻,细细思索。


    说白了,许群玉的方法就是斩仙。


    她想起了几百年前,李奉湛斩仙的场景。强大如李奉湛那样的道士,都需要谢枯兰协助,她不觉得自己和灵炁有亏的许群玉能应付诡计多端的罗法义。


    片刻后,她说:“动手之前,我们再去找两个人。”


    *


    除了那些在九重天没有斩心魔的道士,还有两人留在幻境里——晓山青和周应庚。


    外客会被动随境主陷入深层幻境,两人虽然道行不浅,却还是被强大的幻境影响,暂时失去了清醒。


    饶是这样,这两个人还没有忘记吵架。


    万宗山庄的茶室里,周应庚和晓山青相对而坐。


    周应庚皱眉,“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坐?”


    晓山青:“请问这个桌子上写着你们周家的名儿了?”


    “吃了炮仗就去外头爆炸,公共场所讲文明讲礼貌。”


    两人骂战一触即发,门口忽然响起风铃声。


    方杳和许群玉推开茶室的大门。她见两人同时探头看过来,眼中也不约而同透着某种迷惑,抬手朝他们眉心一点,两人的目光瞬间清醒。


    晓山青蹭地站起走过来,“师姐,群玉,你们还好么?”


    方杳说:“坐下来说。”


    四人坐在一起,方杳简单把登仙台里发生的事情前因后果都说了,从清醒以来就一直沉默的周应庚忽然开口:“这么说,杀罗法义是为了让群玉斩阳神,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方杳目光落在他身上,放缓了声音,“有。只有杀了罗法义,他控制的心魔镜才会被撤去,我们才能处理心魔。”


    ——心魔。


    无论是方杳还是周应庚,现在心里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魔是谁。


    周应庚神色微滞,和她对视片刻后,轻叹一声,“好,我可以帮忙。但我的心魔,我会自己处理,你们不要干预。”


    这时,晓山青又问:“师姐,你想好要去哪里找罗法义么?这样贸然过去,恐怕他不会出现。”


    方杳点头,“罗法义对幻境的控制力没有那么强,他大致只能借两个分形感应到这里发生了什么。我去江市医科大的办公室找他,他一定会来,你们只需要提前在那里布阵”


    ——布阵,这正是需要周应庚和晓山青的地方。


    “仙人的力量虽然比道士要高上许多,可仍然受自然伟力的影响,比如风。”


    方杳缓缓道。


    “在江市找不到这样的自然条件,只能人为创造风阵。”


    周应庚眉头微皱,“风阵?为什么一定是风?”


    一旁的许群玉说话了:“修炼上善若水,仙人凭虚御风。风自古是仙人来去此界的依凭。仙人受益于风,也受制于风。只要用风压制住仙人,仙人就逃无可逃。”


    周应庚:“你这么解释很有道理,可看上去像是揣测。如果到时候没有作用,不就失败了。”


    方杳说:“一定有用,因为奉湛过去就是这么杀死了外道仙人。”


    风夹口呼啸,朱砂线鲜红如血,两个交合中的外道仙人被李奉湛斩杀在剑下。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的屠戮。


    “到时候,山青、应庚永风阵压制罗法义,群玉再动手”


    商量好对策后,几人兵分两路前往江市的医科大学。


    方杳独自去联络罗法义,其他三人藏在暗处布阵等待。许群玉对方杳单独一人有些不赞同,但耐不住他现在的修为没有方杳高,被方杳强行用炁定住了要跟上来的脚步。


    可没等她走出多远,晓山青却追了上来,“师姐,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你怎么会看见大师兄斩仙?”


    方杳说:“在降真城的幻境里,见你大师兄用过。”


    晓山青皱起眉,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方杳忍不住问:“怎么了?有哪里奇怪?”


    “师姐,幻境是以人的记忆为载体的,按理来说,你和二师兄看见大师兄斩仙的事儿,要么是你和二师兄的记忆,要么是大师兄和谢师兄的记忆。谢师兄已经死了,绝对不可能。而你当年是凡人,二师兄修为还浅,如果真的悄悄跟过去,不可能不被发现”


    方杳一怔,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你是说,李奉湛当时也在幻境里?”


    她说完这句话,下意识觉得不对,“之前在降真城里,始终有一个外客隐藏在暗处,我曾经也怀疑过是你大师兄,但后来证实那个躲在幻境里的人是罗法义。”


    “师姐,我见过你那枚八卦镜,那确实是极其精妙的法器。可人间的法器只能发现人间的事,有没有可能,它根本没有检测出来师兄的存在。”


    方杳猛地抬头,直直和晓山青对视,“你是说你师兄在那个时候已经成仙了?不可能,除非——”


    她声音戛然而止。


    晓山青直视着她,替她将下半句话说出来:


    “除非师兄是在过去某个时刻成仙之后,再一次用分形回到人间如果是这样,师兄在人间唯一的目的就是师姐你和群玉,可现在他又在哪里呢?”


    方杳脑海中骤然浮现和李奉湛分别的最后一幕。


    九重天的上善池边,他沉默地看着她跳进池水中,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沉默半晌,她摇摇头。


    “先解决群玉的事情,至于你大师兄也许他在想要出现的时候,会出现的。”


    *


    江市医科大学科研大楼,顶层办公室。


    方杳站在办公桌边,拿起座机电话,拨通了宋青陆的号码。


    “您找我?”宋青陆的声音里充满了惊讶,“你的电话——”


    果然如方杳所料,罗法义已经不在此界中,对这里发生的事情感知很有限,甚至不知道她已经在上一层幻境来过这个办公室。


    方杳直截了当地说:“我全都知道了,你过来吧,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她放下电话不过两三秒,办公室外头的走廊就响起了脚步声。


    推门进来的人是宋青陆和卢般若,两人手里还提着礼品袋,满脸笑容。


    “怎么约在这里见面?不如找个咖啡厅坐下来聊?”


    方杳坐在办公桌后,静静看着他们,半晌才说:“法义,就在这里说吧。”


    两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脸上还挂着笑,方杳也坐着不说话。


    空气安静片刻,“宋青陆”和“卢般若”的身形开始变得扭曲,渐渐融合成为男人高大的躯体。


    罗法义拉开一旁的椅子坐下,双臂环抱在胸前,“我就知道你会发现。但这种解谜游戏很有趣不是吗?毕竟你杀我的那样子,实在难得一见,叫人难忘啊。”


    方杳冷冷地看着他,冷冽的光线落在她脸侧,隐去了往日的柔美。


    见她不说话,罗法义脸上又扬起笑容,“既然那么不想看见我,这次找我有什么事?”


    方杳沉默片刻后,开口:“我想知道,成仙后是什么样。”


    罗法义答应得非常爽快,“好,我带你去碧落浮黎看看。”


    说着,他手一抬,在虚空轻轻扬手。


    一瞬间,方杳发现周围的景象发生了变化。


    她感觉耳边响起震荡般的嗡鸣声,随即变成悠长的诵经声。视线所及之处也开始扭曲、融化、重组。金色的光芒在眼前乍现,眼前彻底变为另一种景象。


    仙鹤高飞,祥云遍布天际。


    四处是池水,水中生长着莲花,巨大的仙人塑像伫立在水中。


    这本该是普通的美景,可一切事物时静时动,非静非动,像是凝滞,又像是在舒展,让人生出极度强烈的昏聩感。


    可方杳已经学会了望气,只稍加凝神,就彻底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一切都是仙炁构成的,水岸边坐落着无数宫观,这些宫观没有大门,只有如彩霞一般的帘幔垂下,隐约能看见其后的仙人身影。


    仙人容貌昳丽,肌肤白皙细腻如玉,身形飘然,相拥在一起,不时发出阵阵喘息。可当方杳微微侧过脸去,却见这些仙人们变成正襟危坐,神情高洁的样子。


    方杳说:“这里就是碧落浮黎?看上去和蓬莱没什么两样。”


    罗法义微笑:“你只要留下来,有的是时间来观察这里.”


    她沉默地迈步往前走。


    这里全是水道,由莲花托出一条路,人踩在莲花上,有如步步生莲。


    可她却没有半分心思去欣赏这里的美丽。那股怪异的、悠长的乐声始终环绕在她的耳边,让她感到很不适。


    方杳来到另一座宫观前,看见前面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写着碧落浮黎四个大字,是这里的地标。


    一只手臂从她身后伸出,将她揽进怀里。


    罗法义低下头注视她,微笑:“你看看,你的丈夫对你说了谎,仙人的逍遥哪有那么多的规矩?留在这里吧,你喜欢哪个宫观,我带你住进去。”


    方杳侧身与他拉开距离,问:“这里是碧落浮黎。”


    “没错,这里是碧落浮黎。”


    方杳直视罗法义,“仙界也有不同层次,碧落浮黎之上还有郁罗箫台。我要去看郁罗箫台。”


    罗法义笑了,“‘道无二上,仙有九品’,郁罗箫台是道士证道所及的最高处,住的全是天仙。郁罗箫台是仙人间的秘密,人间的道士们不可能知道,你是怎么知道它的存在的?”


    方杳一愣。


    她忽然意识到,似乎除了李奉湛之外,似乎的确没有人再提过郁罗箫台。


    记忆一瞬间回溯,来到了千年前那艘载着她和李奉湛一路北上,从建康前往天山的巨船之上。


    房间内烛火昏黄,青年面如冠玉,声音温缓,教她认识炁和仙人:“‘郁罗箫台’仙界的最高处”


    就在这时,罗法义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是李道君告诉你的,对不对?”


    方杳蓦地回神,警惕地看着他,不言不语。


    罗法义微微一笑,“你其实不是想看碧落浮黎——让我猜猜,你之前进过我的办公室,看见了我的记录,看见李道君捡起你的神魂碎片,对不对?正巧,关于你们的一切,我这里有答案”


    就在这时,狂风乍起,吹散天边祥云和池边仙鹤。


    天色蓦地阴沉下来,罗法义的脸色也变了。


    他看向方杳的目光变得冷厉,随即转身召来天边云彩,可那风势极大,云彩还没来得及凝聚就被吹散。


    下一秒,四周凭空冒出数条红线,像绳索一样将罗法义牢牢束缚。


    一道高挑的身影闯入。


    许群玉整张脸都陷在阴影里,冷眼俯视着面前的罗法义,高举用红线缠绕而成的铜钱剑,作势朝罗法义重重斩下——


    方杳还没问完关于郁罗箫台的事情,下意识大喊:“群玉,等等!”


    可许群玉的动作没有停。


    铜钱剑落在罗法义身上,明明是圆钝的边缘,却像锋利无比的剑刃,将他的身体切豆腐一样切开,与此怪异的声音响起,像是粘稠的物体被划开身躯时的声响。


    四周景象再次变化,金色褪去,变成浓稠的黑暗。


    黑暗中响起了罗法义的笑声。


    他的声音极其虚弱,又透着某种癫狂。


    “这一定是你想出的方法,没想到啊,群玉竟然也有香火。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群玉永远胜于我?可是啊可是,死亡和生存都只是不同形式的存在罢了,我以死亡的形式存在,只是你们看不见死亡的我而已。”


    方杳的掌心冒出一抹炁,照亮了这无穷的黑暗。


    罗法义的头落在地上,俊美的脸庞沾着黏腻漆黑的污渍,他的身体碎成了几段,还有香火红线留下的伤痕,几乎要与他身周的浓黑融为一体。


    方杳喃喃:“这里这里才是”


    “没错,这里才是真的碧落浮黎。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纯粹的实在。无论是清修还是极乐,仙人所在的地方是无尽的孤独。”


    罗法义看着方杳,目光透露出某种怪异的深情。


    “现在,我真的要彻底和你告别了,我不妨把你想知道的真相告诉你——


    “——成仙之后,我看见的终极不止如此,我看见你生在死之后,群玉死在生之前,在初遇之前已经永别,在永别之后重逢,一切是因也是果,亦生亦死,非生非死”


    方杳神色愣怔,盯着他癫狂的神情,只觉得浑身被钉在了柱子上一般无力动弹。


    就在这时,铜钱剑再次划过,干脆利落地将罗法义的头颅一斩为二。


    许群玉拂去剑上血迹,冷漠地看着罗法义灰飞烟灭,声音冷冽。


    “胡说八道,不知所云。”


    第70章 情字终究难解(二十五) 这种执着是一……


    一瞬间, 风声止息,黑暗褪去,再次变成了科研大楼顶层办公室的场景。


    四处狼藉一片, 燃烧过的紫符变成灰烬落在地面。


    空气中涌动着暗流, 天地之间的炁像水波一般涌向站在房间正中的许群玉。


    方杳连忙走过去,“群玉, 你怎么样?”


    许群玉缓缓睁开眼, 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 没有说话


    晓山青和周应庚也走过来。


    “师姐,我感觉到这里的灵炁浓度变小了,对我们的限制也变小了, 也许将近可以出去了。”


    周应庚低声说:“如果要从这里出去, 除了斩心魔还有别的方法么?”


    方杳沉默片刻,说:“没有别的办法, 这是罗法义设下的规则,哪怕他死了,幻境的机制却是独立运行的。既然已经解决了罗法义, 不如现在就去斩心魔,尽早出去”


    她看了眼窗外的夜幕。


    只是斩去心魔后,也许就要见到阳神。


    许群玉牵起她的手,对周应庚说:“现在晚上, 月出属阴, 不适宜斩心魔,你们等明早再动手。”


    他又看向晓山青, “师弟,你去看好那些被幻境控制的道士,境主斩心魔, 外客就可以离开幻境,到时候你们可以和那些道士们一起离开。”


    晓山青听出他话中另有含义,眉头皱起,“那你和师姐呢?”


    许群玉没有多说,只告诉他:“我和师姐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你不要多管。”


    晓山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方杳,一股无名火冒上心头,“又是要我不要管,天底下哪有当师弟当成我这样操心的——”


    他正说着,许群玉忽然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晓山青神情瞬间凝滞,目光死死盯着许群玉,随后又转向方杳。


    方杳皱起眉,“怎么了?”


    “没什么。他只是气我们从来不带上他。”


    许群玉脸上浮着淡淡的笑,对方杳说,“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今晚要养精蓄锐,走吧。”


    回到家中的时候,正是明月高悬的时候。


    方杳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许群玉压在墙上亲吻。


    因为在短时间打量吸取仙炁,他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唇瓣微凉,像冰冷的薄纱拂过她的脸颊。


    方杳被他堵着嘴说不出话,半晌才勉强有机会发出声音,“群玉,用阴阳经,让我看看你体内的情况”


    许群玉却说:“今晚不用。”


    她有些困惑,“为什么?等斩去心魔,幻境就会崩塌,无论如何阳神都会找过来,我们要抓紧时间再吸收些炁。”


    许群玉笑了,“临时抱佛脚虽然有用,但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差这一些了。”


    他将她抱起来,带到卧室里,将脸埋在她颈项,轻柔地亲吻着,“师姐,我又高兴又难过。”


    方杳抚摸着他的发丝,“为什么?是炼炁不顺利么?”


    “不。”


    许群玉抬起头来注视着她,“高兴的是师姐为了我,对斩心魔这件事没有犹豫。难过的是刚才你心里却还想着问师兄的去向。”


    方杳失笑,“我只是觉得可疑——”


    许群玉却制止了她的解释。


    “我过去总执着于师姐对我的爱是什么、有多少,可我现在明白,这种执着是一种痴妄。”


    方杳一怔,下意识问:“怎么今晚突然对我说这些?”


    许群玉凝视着她,“也许是因为要离开登仙台了。”


    说罢,他的手从她腰际伸进去,亲昵地抚摸着她的肌肤,“今晚我们不修炼,就像普通夫妻一样。”


    像普通夫妻一样同房,纯粹地、肉*欲地,像凡夫俗子一样纠缠着。


    床微微摇晃着,月光碎了一地。


    方杳声音也是破碎的。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这样做过,许群玉温热的身躯将她牢牢笼在身下,像一方密不透风的天地,让她感到这样安心。


    可或许真是因为要离开登仙台,第二天清晨时,她心中也升起不真实感。


    许群玉在书房中打坐,方杳没有打扰,独自出门前往隔壁小区。


    天空在这时下起了小雨,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在雨幕中显得面目模糊。


    她站定在一栋居民楼下。


    也许是因为天色阴沉,七楼亮着灯,隐隐传来男孩女孩们的笑闹声。


    她掌心里显现出一把炁化成的小刀,随后走进了居民楼


    密码锁形同虚设,电梯恰好在维修,她拾阶而上,脚步无声,感应灯伴随她的行动而一盏盏亮起。


    方杳站定在七楼的走廊,隔着一扇大门,听见康小蛮那活泼又肆意的笑声。


    她忽然觉得双腿很沉,似乎再难向前迈动一步,最终还是握紧了匕首,走到门前,手一抬。


    门锁开了,室内灯火通明,可乐罐啤酒罐倒了一地,桌上摆着香喷喷的烧烤。


    康小蛮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她身边的人是周起星。两人打赢了一局游戏,康小蛮咋咋呼呼跳起来,周起星笑着看她:“怎么样,我说了能跟得上你吧。”


    “师娘?”


    康小蛮注意到了门口的方杳,毫不犹豫地扔开游戏机跑到她面前,“您怎么来了?是不是想我了?”


    方杳注视着面前的女孩儿。小蛮大概是喝了点儿酒,脸颊红扑扑的,明亮的眼睛带着笑意。


    “我想跟你聊聊。”方杳说。


    她们来到了卧室。


    方杳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房间——里头摆着许多包包和化妆品,如果康小蛮真的活到了这个时候,她的确会喜欢这些东西。


    康小蛮问:“您要跟我聊什么?”


    方杳凝视着她,“你很像小蛮,可你毕竟不是她。”


    康小蛮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我怎么不是了?是不是师叔又跟您说了我的坏话?您不能这样冤枉我呀。”


    方杳摇摇头,声音怅然,“真正的小蛮,不会杀因为我不喜欢就杀了罗法义,她会留着他,像猫捉耗子一样玩弄。她也不会安心在这里像普通孩子一样交朋友、吃喝玩乐,她聪明的天性里有对成仙的野心。”


    康小蛮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晃着双腿:“您在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方杳起身,走到康小蛮身边。


    她抚摸着康小蛮的发丝和脸颊,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抱起她的时候,柔软的胎发,薄嫩的肌肤,像一朵充满生机的花朵,正等待着在这世间绽放的机会。


    “小蛮,你知道我在你身上看见了什么吗?”


    “您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身上有许多黑色的线,这些线叫做业报。这些业报系在另一群人身上,而他们恰好就是困在登仙台里的道士。这些道士生得比你晚,怎么会和你有业报连接呢?我想了很久才意识到,原来他们是你当年害过的人的后代。只要杀了你,那些道士就能活下去”


    方杳声音缓缓。


    “这世界上有的人信因果,有的人不信,无论是道士还是普通人。信的人把这叫做报应,不信的人把这叫做巧合。”


    小蛮一双明亮的眸子看着她,“师娘,你想那么多干什么?心随念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方杳注视着她,眼里泛着水光,“因为人必须要有选择。”


    下一秒,她拿出匕首,将尖锐的刀刃干脆利落地扎进了少女的眉心。


    鲜血从康小蛮的眉心涌出。


    康小蛮大哭了起来。


    她在喊痛,就像方杳无数次梦见的那样。


    方杳的手在颤抖,眼泪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感觉像是有一把刀子在剖开她的心头,剜出她的血肉,浑身几近失去力气。


    少女的挣扎渐渐变弱,血腥味弥漫在房间里。等康小蛮彻底失去了声息,这残忍的局面终于发生了改变。


    ——那些从康小蛮眉心涌出来的鲜血,忽然变成了无数条黑线。


    这些黑线通向四面八方,方杳将炁覆盖在眼睛上,顺着黑线延伸的方向看去。


    鲜血流尽,黑线断裂,沉浸在心魔里的道士们终于清醒。


    “这是哪里?”


    “这不是我家,我要回去!”


    “登仙台!我们在登仙台里,快走,我们可以出去了!”


    下了许久的雨忽然停了,之前的大巴车也没有出现。


    漆黑的夜色里,一瞬间响起惊天动地的雷鸣声,天空出现闪电,网状的纹路有如天幕破裂。渐渐地,那裂纹真的在扩大,明亮的光线漏进来。


    方杳看过去,瞬间愣住。


    那裂纹后,竟然是慈悲殿的灯火通明的大厅。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小区,看见四周的街景开始扭曲——幻境开始坍塌了。


    有人匆匆从她身边走过,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周应庚。他脸色苍白,护着那些道士撤离登仙台,想来也是刚刚告别了周起星的幻象。


    想来世间离别苦,哪怕离别早已发生,在经历一次也叫人难以排解。


    “应庚,山青呢?”她叫住周应庚。


    神情同样恍惚的周应庚这时才发现她,折返过来,对她说:“他机灵得很,应该是先走了。方师姐,这里不能久留,你看上去很虚弱,跟我走吧。”


    方杳摇摇头,“我还要去找群玉。你先走吧,这里的事情,多谢你了。”


    周应庚见她态度坚决,没有坚持,转身往裂缝外飞去。当最后一名道士飞出裂缝,那裂缝又骤然合上,天空再次变得了无痕迹。


    她用缩地成寸的方法回到了家中。


    外头的乱成一团,家中却亮着暖黄的灯光,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走过玄关,往走廊尽头看去,发现书房里没有人,目光一转,才发现许群玉站在客厅墙边的八角柜前。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的结婚照上,不知道看了多久。


    方杳张了张口,想要呼唤他,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眼前猛地一黑。


    晕眩中,有人接住了她,用清泠泠的声音叫她师姐。


    随后意识沉入黑暗,什么也感知不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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