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终究情字难解(一) 扇李奉湛耳光。……
重瞳能让所有者看见一切真相。
所以李奉湛当年看得清清楚楚。
简而言之, 当年康小蛮并不无辜。
她和罗法义厮混在一起,在人间大行收纳香火之事,在登仙台开启之前, 借助各种手段提前得知登仙台的运作机制, 将登仙台变成一场戏耍内丹一脉的表演。
这件事被李奉湛察觉的时候,也被几位从碧落浮黎来、负责督办白玉京事务的仙使发现。
白玉京是仙人用来统管道门的机关, 既需要李奉湛这样强势的管理者, 又不想看见悬象天门人才辈出, 一家独大,于是在暗中推波助澜,让康小蛮和罗法义的势力发展, 准备在登仙台上大挫天门锐气, 扶持灵均宗,让两家相互制衡。
他们唯独没有料到, 李奉湛那时候已经开启重瞳。
他收集了仙使在暗中帮助外道的证据,又在登仙台上先一步杀了康小蛮。让天门的做法无可指责,还将借此机会将除去大部分碧落浮黎的仙使。
“小蛮和罗法义两人在人间通过几个组织大行巫蛊一类外道方术, 就算我不动手,她也没有活路。”
李奉湛注视着她。
“这是我不想让你恢复记忆的原因之一。小蛮此人,天资虽然好,但性格乖张, 漠视人命, 做事既无规矩也无原则,因为在人间推行外道的事情, 可以归咎在她身上的人命因果不计其数。”
方杳声音疲倦:“小蛮有问题,也是我们没有照顾好她。”
“明心岛上管教弟子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我罚群玉和罚小蛮的手段没有变,你护着群玉的时候, 和护着小蛮的时候,也并没有区别。”
“我至少以为你能”她声音在颤抖。
能看在她是徒弟的份上,看在她是他们养大的孩子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
“李奉湛,你大可以将她关在岛上,将她一点点纠正,为什么——”
李奉湛打断了她的话,“我当初也将你关在岛上,试图让你理解我的想法。可后果也不尽如人意。”
方杳愣了片刻,随即冲上去,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却没想李奉湛竟然也没躲,任由她在他身上拳打脚踢,等她恨得流眼泪,才在她眉心轻轻一点。
方杳动作一顿,只觉一道清泠泠的气息钻入她身体,有清澈的铃声在脑海中回荡,让她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清心咒。
她猛地后退几步,别过头去,深吸一口气。
李奉湛:“你的炁遗失太多,灵台被香火红线封住,情思滞郁,才情绪不稳。现在好些了么。”
她没有回答,冷冷地问:“那罗法义呢?你为什么没有对他动手?”
“有两个原因。其一,外道死而不亡,还有微薄的气数延续到后世,没有罗法义,也有其他人出头。留不留他,区别不大。”
“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就在我的面前。”
方杳蓦地抬头,怔怔看着他。
这就是她最不敢相信的地方——她通过李奉湛的重瞳,看见了罗法义缝合她魂魄的场景。
也就是说,当年的李奉湛,已经隐约预见了后来的事情,并且通过放过罗法义,亲自促成了这件事成真。
李奉湛俊美的面容半藏在光影中,“我说过,我要带你飞升。我从不违背自己的诺言。”
方杳垂下眼帘,躲开他的手,声音依旧冷淡,“我也说过,我现在是群玉的妻子。”
“你和群玉不是同路人。他耽于情爱,不求大道,辜负天道给一身天赋,就会被命数反噬。下一个千年的事情,就该落在群玉身上。”
命数。
方杳不喜欢这个词。
“我不强迫你,你且再想想。我在人间逗留到现在,就只是为了你和许群玉罢了。”
许群玉在外头等了半天,不理解她不过是问个问题,为什么要问那么久。
但知道方杳不喜欢被人干扰,他强忍着在楼下等了半天,看司机掏出手机玩消消乐,也不像之前那样平心静气,只觉得那上面的小鸡吵闹得令人烦心。
等心中情绪越来越烦闷,还混入了快乐、悲伤、愤怒,他就知道事情不对劲了。
方杳毕竟还是由他的灵炁凝聚而成,她的情绪一旦动荡,也会对他有所影响,如果是大悲大喜,对他而言则犹如亲历。许群玉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一系列的情绪是方杳的,不是他的。
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她的情绪变动这么大?
他直接将门砸碎。
门后的那幕令他怒火中烧。
两人站得几近,李奉湛的手似乎还抚摸着她的脸颊,一副亲昵的模样。
许群玉冲上去,握着剑柄扬手,掌心的长剑便朝李奉湛刺去。
“群玉,停下。”
长剑上灵炁溢出,剑尖正要触及李奉湛的身体,竟生生停住。
许群玉看向方杳。
她转过身,轻声说:“回家了。”
许群玉定定看了她两秒,果真收起剑,回到了她身边。
方杳转身往门外走去,又忽然在门口停住脚步,转头看向站在那边的李奉湛。
“奉湛,我死过一次,我们已经结束。至于我和群玉的事情,不需要你去断定。”
许群玉走上前来牵住她的手,挡住了那边男人的身影,所以她没有看见他脸上的神情。
也没必要再看了。
“等过些日子,你再给我回复。”
李奉湛依旧这么说。
*
方杳下了楼,却见晓山青和莫问声在门口说话。
见他们来了,晓山青说:“群玉,刚才我听白玉京来消息,登仙台将开,但流程出了问题。”
许群玉:“什么问题?”
“白玉京里没有收到天命石。”
正当两人谈话之际,莫问声走到方杳身边,低声说:“师姐,我想跟您说几句话。”
方杳早就想跟莫问声单独聊聊,跟他走到明心楼外的瀑布边。
借着月光,她注视着面前的男人,“问声,在酒楼的时候我就想问,你这些年还好么?”
修道的人外貌变化极慢,到了二十来岁时就不会有变化,有人还喜欢返老还童,以儿童或少年的面目示人。
严格来说,莫问声胡子拉碴的样子虽然不着调,但也遮掩不了年轻英俊的外貌。
真正使方杳感到不对劲的,是莫问声的眼神。
相比他从前上房揭瓦的活泼,莫问声此刻的双眼中已经有了浓浓的沧桑之感,好像被什么事情磋磨,彻底磨去了心气儿似的。
莫问声笑了,“什么都瞒不过师姐的眼睛。”
方杳声音染上担忧:“发生什么事了?我听他们说,你一百年前跟你师兄吵过一次架,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是什么事情那么严重?”
“我要跟师姐说的就是这件事。”
莫问声摸了下鼻子,轻叹口气。
“这件事情,也许跟群玉师兄有关。”
方杳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奇怪之处,“为什么是‘也许’?”
莫问声苦笑,“因为师兄将我的记忆抽去了。”
她错愕一秒,不敢置信:“奉湛将你的记忆抽去了?”
“是。所以我只能把我的猜测告诉您。师姐,您要小心群玉师兄,他绝对比看上去要疯得厉害。”
莫问声的声音沉缓,在方杳的心蓦地悬了起来。
他继续说:“我现在只记得,一百年前的一个朔日,师兄叫我去为他守阵,当时群玉师兄就在阵中。”
莫问声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明心楼的密室里,墙上、地上摆满油灯。
许群玉一身白袍,乌发披散,垂首坐在阵中。见他来了,许群玉缓缓抬起头来,面皮是冷白的,瞳孔却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
叫莫问声头皮发麻。
“我和徵羽都学过以音控炁,这道门里,除了像师兄那样修为极高,即将成仙的道士外,不会有人比我们两个控炁更强。所谓控炁,第一要义就是控制分形。他们两人的修为都极高,如果是要我帮忙控炁,恐怕不会是简单的分形。至于是什么,我也不确定了。”
方杳眉头紧皱,陷入沉思片刻,又问:“你去问了群玉么?”
“群玉师兄也不记得了。”莫问声说,“师兄恐怕也抽去了他的记忆。这就是我和大师兄闹翻的原因。他用了某种手段,也让群玉师兄完全忘记了那件事——我甚至不确定当时他是自愿的,还是被大师兄强行抹去记忆。”
方杳眉头皱得更紧了。
李奉湛不愿意说的事,怎么问他也不会开口。
而许群玉不记得,就更问不出来了。
到底会是什么事?
她蓦然想到李奉湛刚才说的那一番话——他提到了许群玉的责任和命数。
四周飞瀑流泉,风吹林响,寂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头的小路走过来,是许群玉。
“师姐,问声,你们说好了么?”
莫问声脸上重新扬起一个笑,“早说好了,就等你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许群玉,“听徵羽说你在找这个,给你找来了。”
许群玉接过布包的瞬间,立刻知道里面是什么,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多谢。”
“都是师兄弟,跟我客气什么。”
等在车里的司机结束最后一盘消消乐,收起手机。
方杳和许群玉一上车,引擎启动,载着两人往宜云的家中开去。
她支着脸颊看向窗外,高速路上的灯光在她瞳孔中浮动。
许群玉设下隔音的结界,握住她的手,问:“师姐,你怎么了?”
方杳转过头来,担忧道:“问声跟我说,一百年他和奉湛产生矛盾,是因为奉湛做了什么事,抽去了你们的记忆。”
许群玉却很笃定:“不可能。我的炁要比师兄的更强,他抽不掉我的记忆。我也听他说过那件事情,但我没有印象。而且一百年前,我没有回过明心楼。”
他这态度又叫方杳犹豫了。她说:“可问声不可能对我说谎。”
许群玉一听,立刻有些不乐意了,“难道我就会对你撒谎么?”
他直接立了个言契:“我对师姐所说的绝对没有假话。”
言契成了。
方杳叹了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问声既然提出这件事,那多少有些奇怪。”
许群玉说:“的确是奇怪,但我实在想不出有可能让我失忆的情况。不管怎么样,我总在你身边,师姐,你不要担心了。”
空想不会有结果,方杳只能暂时定下心来。
等回到熟悉的家,她终于放松许多,在浴室洗了个澡出来,许群玉正坐在床边,借台灯在看着什么。
方杳走近了,才发现他手中是一道厚重的竹简,包裹在外的布袋很眼熟,瞬间反应过来是是莫问声刚才给他的。
“这是什么?”她问。
许群玉展开竹简,内侧有密密麻麻的字。
“这叫《阴阳经》。”
用竹简记载的功法,年代要比方杳出生的时候还早了。
许群玉将竹简放在桌上,缓缓打开,“这是战国时的东西,已经失传很久,里头记载的法门也少有人用。”
方杳一眼扫过去,发现上头写的是篆体,每个字都小如蚂蚁,看得人眼睛疼,“什么法门?”
许群玉侧头看向她,声音淡定:“双修。”
第47章 终究情字难解(二) 扇罗法义耳光。……
竹简年代久远, 编绳之间还残余泥土,像是从土里新挖出来不久。
许群玉用法术仔细除去污物,向她解释:
“我的心魔原本是你复活的躯壳, 可在明心楼那天, 你身上的炁流逝太过严重,导致你这几天心神疲倦、情思震荡, 普通的结合也只能暂时缓解症状, 要快速补炁还得借助法门。”
太极图中的阴阳鱼呈现为黑白两色。黑中有白, 白中有黑,两者契合在一起,跟男人和女人阴阳相交是一个道理。
男女修士通过结合交换体内真炁, 引动天地灵炁, 采阴补阳,取阳养阴, 实现提升修为的目的,是一个很常见的手段。
过去在明心岛上时,方杳也在李奉湛的教导下学过房中术, 可那对于她而言不算很好的记忆。
许群玉却说:“这套《阴阳经》跟师兄的法门不一样。师姐,你还记得降真城的神仙么?”
方杳当然记得。
她和许群玉一起偷看过李奉湛和谢枯兰联手诛仙的情景,直到现在都忘不了那血腥的画面和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说的是那两个神仙在做的事情。”
许群玉握着竹简,在灯下认真看她, 目光清透。
那两个神仙——
当天, 祂们在一团雾气中降世。风夹口处气流湍急,大风吹雪, 也吹走了裹在祂们身上的雾气。
美貌姝绝、通体雪白的男女相拥在一起,变换姿势,连喘息和呻.吟都像仙乐般美妙, 神情如登极乐,真是怪异又相合神仙眷属。
“我猜想他们修炼的就是《阴阳经》。”
许群玉将竹简卷起递到方杳面前,指着经文末尾的一行字。
“你看,‘真悟其中言,至此得仙道。旦旦狎玉皇,夜夜御天姝。’说的就是修炼这法门,能在成仙之后享受男女极乐。”
方杳目光定在这四行诗上。
寥寥几个字,已经能窥见其中的放浪情态,跟李奉湛所说的清静自在毫无关联。
她问:“这是外道的修炼方法?”
“是。”许群玉坦然承认。
“可你是内丹一脉的道士,先不说白玉京根本不允许这件事,修行这项法门,会不会对你有伤害?”
方杳忽然忧心忡忡,脑海里又回想起李奉湛今晚对她说过的话。
许群玉静静看着她,忽然说:“师姐,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很困惑。每当师兄逼我斩心魔,逼我回到正道上去,我就更加困惑——什么才是正道呢?”
台灯光线温柔,照着瓷瓶上两只交缠翩飞的粉彩蝴蝶,他声音轻缓。
“谢师兄本来即将要飞升,却为了降真城和阴檀树放弃成仙,我不明白。
“当年你逃进降真城,放弃长生不老,我也不明白。
“直到在明心楼那一晚。如果你没有呼唤我,我的剑就会穿透我的灵台,这件事流传出去,道门的人一定会笑我愚蠢。如果是以前的我,也一定会和他们一起嘲笑我自己。可我不遗憾,甚至感到解脱。”
“所以那时我才明白,哪怕走的是窄路、死路,只要合乎本心、没有遗憾,就是正道。”
等许群玉说完,方杳恍惚半晌才开口:“那时候,你是要”
她说不出那两个字,许群玉替她说了。他微微一笑:“是啊,我要为师姐殉情。要是那时候我死了,师姐会像想念小蛮那样想念我么?”
方杳一噎,“你不要拿她来比较。”
“那好,我换个问法。要是我死了,师姐会夜夜梦到我么?”
她又叹口气,“不要讲晦气的事情。”
“梦到我又不是晦气的事情。我有许多次梦见你,都快乐得要命。如果我死了,也必然不会让你做噩梦,只会让你做好梦、快乐的梦,让你不愿意醒过来。”
许群玉平常不爱说话,非要说起来真是能言善辩。
他指尖冒出一抹金色的灵炁,朝竹简轻轻一点,竹简便悬空浮起,一行行字化作金光放大,还转成图像。
身穿道袍的男女相拥在一起,衣衫褪尽,长发交缠,极尽亲昵。
方杳这下算是知道了。
要是有一天许群玉成了鬼,也是夜里入梦缠人的艳鬼。
可他此时还一本正经,教她平躺在床上,双腿缠住他的腰。
许群玉双指合并,抵在她脐上五寸的位置。“闭上眼,放轻松。先行小周天,把炁运到中脘。”
事到这一步,方杳索性也配合他去做,闭上眼感知身体的能量,将炁送到上腹部的中脘穴。
许群玉感应到指下的位置在发热,指尖也沾上炁,开始轻缓地揉转。随着他的动作,他指尖的炁通过穴位渗入方杳体内,随她的炁交缠在一起。
他这时又说:“炁再往下,到气海。”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也往下移动,抵在方杳下腹部的位置,重复刚才的动作。
方杳虽是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开始发热,就连灵台也有所感应,仿佛有春日柔风灵台的窗缝中钻入,裹在她布满缝合痕迹的阴神上,为她驱逐寒冷。
许群玉的手指继续往下,声音放低:“下丹田要聚炁。”
温柔的热度开始攀升。
他的声音也温柔如风:“师姐,放松些。舒服也不要紧。”
小周天正是从下丹田开始,途径下鹊桥,沿后背督脉一路往上,经过多处穴位,再回到任脉,从上鹊桥回流。
上鹊桥在印堂,下鹊桥则在会.阴附近。
《阴阳经》虽然是外道,却适应内丹一脉的修炼路径,教修行的男女道士在小周天中灵炁交融,颠倒循环。
方杳只感觉到许群玉在她的下丹田反复按揉,灵炁源源不断注入体内,不论是躯体还是阴神都好像在柔柔水波中沉浮。
她睁开眼。
许群玉额头也覆了薄汗,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衣衫,外袍松松挂在结实宽阔的肩头。
他俯下身与她接吻。
双唇相触,舌尖相抵,津液交融,灵炁也顺着他的舌尖灌入她口中。
热气骤升,也不知是从哪一处穴位发作,四肢百骸都陷入极度的酥麻中。
她大睁着眼,在无法言说的极度快乐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就在此刻,许群玉起身,双手扣住她的腰。
五指抵在细嫩的皮肉上,突然发力收拢。
银壶乍破蕊花绽,玉剑横波锁鹊桥。
*
方杳一夜安眠。
由于她并非活人,要归属于灵体一类,说是安眠,其实是处在蕴养神思的安定状态。借助双修从许群玉身上得到的大量灵炁,像温泉一样蕴养着她。
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她终于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
心神要比昨天被李奉湛种清心咒还要稳定,身体变得凝实。
方杳也是直到此刻才惊觉自己之前那几天的确极为不正常,一直处于恍惚沉郁中。
不过她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手一摸,被子里没有热气儿,看来许群玉早就起床。
方杳推开卧室的门,隐约听见他在跟什么人说话,走到客厅才看见原来晓山青也在。
晓山青起身,“师姐。”
他刚站起来,肩膀上就跳上来一只奇形怪状的小动物,方杳定睛一看,发现竟然是小梦貘。
问丹见到小梦貘也很高兴,用长长的喙拨动它的小象鼻子。
晓山青笑着说:“知道它是您的,我就顺便把它带来了。”
方杳接过小梦貘,笑着说:“我正想着要把它接回来。”
许群玉立刻给她倒温水递过来,“休息好了么?”
“好多了。”她又看向晓山青:“你们是在说登仙台的事情?”
晓山青一怔:“师姐也知道?”
方杳摇头,“昨天跟问声聊天的时候,听你们说了两句。方便跟我说说么?”
“没什么不方便的。您也知道,登仙台百年开放一次,自从白玉京设立后,都是司天部跟天道和仙人们联络,负责所有事情。照往常的时间,这会儿早就该收到消息了,可司天部设坛做法许多次都没有回应,这回师兄好像也不想管,吴素长老就想请群玉过去商量一下。”
方杳想起来,吴素是司天部的办公室主任。
她说:“正好,我也想去一趟白玉京。”
许群玉一听,立刻猜到了她的意图。
“你是想去见罗法义?”
方杳就是要去见罗法义。
上一次在江市见罗法义,她虽然觉得他复活自己的举动总有些奇怪,可心里还有留有一些旧日情分。
可从李奉湛的重瞳里看见了那些画面之后,她的想法彻底变了。
三人当即出发,坐车前往白玉京。
轿车驶上高速,转进一条偏僻的隧道。片刻黑暗过后,天光骤亮,方杳再次看见日月并立的奇景。
不需多时,车就停在了白玉京特设的监狱门口。
高楼通体漆黑。感应到有人来,盘踞在外墙上的数条蛟龙睁开眼,金黄的竖瞳紧盯来人,鼻腔翕动。
许群玉抬起头看它们,眼中浮起金雾。
蛟龙们随即闭上双眼,身体耸动,将脑袋转到了楼的背面。
方杳问:“以前在降真城的时候,那些神仙接近我们,祂们也是见你把炁放在眼睛上就立刻离开,这是什么原因?难道你在跟他们斗法?”
晓山青乐了,“师姐,没想到您想象力还挺丰富。这其中可没什么讲究。凡人弱小,于是有规则伦理,社会习俗。可仙人、仙兽身上都有造化的伟力,相遇的时候只会比较实力强弱。”
她听懂了。
规则适用于弱者,换句话说,弱者才会用规则保护自己。上面的存在就跟自然界的动物一样,只遵循弱肉强食那一套。
方杳看向许群玉:“原来你是在示威。”
晓山青哈哈大笑,许群玉无奈叹气:“我是在护着你。”
等三人踏进监狱的通道,气氛就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由于有蛟龙镇守,这里四处湿冷,阴气极重。各个封闭的囚室大门后隐隐有怪异的声音传来。
他们停在地下二层的三号囚室。
“上次在江市捉来的分形一并被关在里面,罗法义被蓬莱仙器锁着,按理说不会出什么问题。可他手段太多,我还是不放心。师姐,你真的不要我一起进去么?”
许群玉声音染上担忧。
方杳说:“不用。你见到他总控制不住脾气,他见到你也只会冷嘲热讽。我想尽快问清楚事情。”
见她坚持,许群玉也无可奈何,只好说:“我留分形在门口等你,有什么事尽管叫我。”
方杳应下,随即推开了囚室的大门。
血腥味扑鼻而来。
罗法义靠坐在脏污的墙边,浑身是血,铁链锁着他的四肢,还有一枚金色小剑穿透他的下丹田,一看就是许群玉的手笔。
他听到门口的声响,缓缓睁开眼,双眸依旧锐利透亮。
“我就知道您会来找我。”
罗法义声音沙哑,唇角却扬起一个微笑。
方杳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片刻后扬手。
昏黑的囚室响起清脆巴掌声,沉重的铁质锁链响动,罗法义偏过脸去,口鼻冒出鲜血。
她不是凡人,昨晚又吸收了许群玉的灵炁,一耳光下去力道惊人。
罗法义却仿佛不觉疼痛,缓缓抬头,鲜血划过冷厉的面庞。
他直直盯着方杳,喉结滚动,“别脏了您的手啊。”
方杳攥住他的衣领,声音沉沉:“如果你还记得那几滴精血的恩情,又为什么要骗小蛮去人间作乱?”
他笑了笑,“不是我骗她,是她自己来找我的。我偷偷溜进明心岛见您,给您表演幻术,她偷偷看见了,问我还有什么别的好玩儿的,我不说,她就非缠着我说,否则就要告发我私自进岛见您。”
罗法义说着,缓缓坐起身来,抬起手抹去脸上的血迹。
“我不得不说,您最疼爱的两个孩子,都是一样的险恶下作又幼稚,就算做错了一万件事,您也总会有理由原谅。而我呢?您睁眼看过我么?我复活了您,您就不能原谅我的过错么?”
方杳冷冷看着他,“你将我复活,是为了别的目的。你原本只是一个不能修行的凡人,却修炼出了阳神,几百年前就和小蛮在登仙台大闹一通,在人间肆无忌惮地受纳香火。你到底想干什么?”
囚室一时陷入寂静。
罗法义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良久才开口:“还能是什么?我要成仙。”
他那双眼睛跟初入降真城时没有分别,充满不甘和欲望,像一头饥饿的、伤痕累累的野兽。
忽然,锁链砸在地面的声音响起。
束缚罗法义的铁链竟然自动松开,连许群玉用于锁住他灵炁的金剑也消失不见。
方杳心中一惊,正要后退,却被男人的双手牢牢扣住肩头。
“你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罗法义大力扣在墙上。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项里,像动物一样疯狂地闻嗅着。
方杳忽觉一阵晕眩,眉心发烫。灵台里的阴神也察觉不对,透过门缝看去,外头的红线竟然在躁动。
这是怎么回事?
“群玉的炁果然很不一样您坦诚说,变成灵体,上天入地的感觉是不是比凡人好多了?这都是我的功劳。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成仙吧。”
方杳咬牙道:“不。把我灵台的红线解开!”
“您不跟我走,我就不解开。”
就在这时,囚室大门发出声响。
“好了,群玉来了,我不想再被他揍一次,今天先说到这里。”
罗法义高挺的鼻梁抵在她脸颊处,声音落在她耳边,充满诱惑力。
“我有办法复活您,就有办法复活小蛮。您不是想见到她么?好好考虑一下,等下次见面再给我答复。”——
作者有话说:旦旦狎玉皇,夜夜御天姝。——皇甫湜《出世篇》
第48章 终究情字难解(三) 男女极乐。……
当大门轰然打开的时候, 罗法义已经不见踪影。
驻守监狱的黑衣道士们连忙冲到外界去追。
“师姐,有没有受伤?”许群玉大步迈进囚室内,抬手替她擦去脏污, 声音沉沉:“他刚才做了什么?”
方杳怔怔站在原地, 脸上沾有些许灰尘,是罗法义的触碰留下的痕迹。
听到他的声音, 方杳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为什么能摆脱白玉京的禁制?”
许群玉动作一顿, 说:“大概是因为登仙台。”
就在方杳踏入囚室后没多久,外头突然发生一件大事。
登仙台开放的请柬出现在白玉京的上空。
这是登仙台开启前惯有的流程。
宗门按照请柬的指示,把准备参加登仙台的弟子送到指定地点, 将灵炁注入名为“天命石”的石头上用作核验身份, 如果符合资格,石头上就浮起一个“准”字, 反之则是“不准”两个字。
而现在,这请柬上头印着慈悲殿的自然玉字。
“请柬虽然是慈悲殿发出的,却有天道力量, 持有者在登仙台结束前都能受到保护。”
也就是说,这一回,天道选择慈悲殿来操办登仙台的事情,而罗法义所领导的组织也和白玉京一样收到了邀请, 可以进入登仙台受天赏。
每一次细微的变化都像是风雨降临前的闪电, 刺眼的光芒在浓重的乌云中一闪而过,哪怕此刻还寂静无声, 但所有人都知道惊雷将至。
白玉京气氛凝重,大楼前停满轿车,各个宗门的人都赶来开会,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晓山青也忙得脚不沾地,方杳以为许群玉要留下,可他却摇摇头,说:“我们得先回家。”
等到了家里,她才知道许群玉为什么要回来。
推开门时,变成普通丹顶鹤大小的问丹正卧在沙发上,和小梦貘一起玩二十四点。见他们回来了,仙鹤立刻站起来,从牌堆里叼起一张金色纸张。
方杳接过纸张,眉头皱起:“这是什么?”
纸张上沾满口水,一看就是被小梦貘咬过。她翻过来一看,才发现是一张的烫金请柬,右下方赫然印着慈悲殿的自然玉字。
许群玉说:“是给我的。”
方杳一愣,随即翻开请柬,果然见上面写着许群玉的名字。
“慈悲殿为什么会单独给你发一份请柬?”
奇怪的地方还不止这一点。她在白玉京看到的请柬是黑色的,可许群玉收到的请柬却是金色的,显然要比白玉京的更高级些。
她抬头看向许群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许群玉摇摇头,“这件事说来话长,不是我隐瞒,是过去了太久,我一直没放在心上。刚才感应到请柬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奇怪。”
方杳:“既然说来话长,就慢慢说。”
她都发话了,许群玉立刻交代前因。
慈悲殿是在一百年前出现的。
它仿佛是一夜之间出现的,没有任何预兆,连公司都没有发现。甚至在一开始的时候,慈悲殿的门都是随机开放的。
“我当时找到了罗法义的下落,追着他从海市一路往南,在穿过一个村子的时候,忽然就进了慈悲殿的门。”
许群玉缓缓说。
那是一座普通的村子,还没有修路,村口横着条泥路,居民住的不是现在常见的水泥自建房,而是老旧的木房子。
罗法义受了伤,跑进一户人家的牛棚里,许群玉正跨过一道石阶,往那充斥着稻草和牛粪臭气的棚子里找人,转瞬间却站在灯火通明的走廊里。
那走廊很长,走到尽头便是一处环形的看台,上可见顶,中央是根浮雕巨柱,四周坐落有四座电梯。
许群玉在这层楼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扇大门前。
朱红色的大门上拴着古时候常用的横式锁,锁头缠绕着流光溢彩的云气。
许群玉继续说:“我一碰到那锁,锁就自动解开了。房间里面只有一桌一椅,上头放着空白的纸和笔,像是一间办公室。”
方杳眉头微皱,问:“我在慈悲殿的时候,记得那里的员工提过他们是公司,既然是公司,一定有老板。你见过吗?”
许群玉摇头,又说:“我在慈悲殿搜查过,那里多数地方都有严格的禁制,连我也进不去。”
说到这里,他对方杳说:“我的事情说完了,你可以跟我说说在白玉京跟罗法义说了什么吧?”
方杳:“他当初只是个普通人,就算有谢师兄的指点,也不可能做到修成阳神这一步。我总觉得他找阴檀树、研究复活术和他的修炼有关系。”
许群玉目光扫过她的神情,说:“他一定没有告诉你。那他到底说了什么,让你这么不开心?”
方杳沉默。
可许群玉却猜到了,“他是不是跟你说,可以复活小蛮?”
她点点头,“群玉,你觉得这可能吗?”
“白玉京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查清,照罗法义的方法,要复活一个人,需要魂魄、阴檀木和一具躯壳。之前没有成功的先例,多数被复活者都没有醒过来,少数情况就像陈惠芳和珍珍一家,哪怕被复活者有反应,也像个活死人一样不能正常生活。”
许群玉声音一顿,说:“直到你出现,才把中间缺失的一环填补——需要香火红线缝合魂魄。罗法义复活你,是为了牵制我和师兄。至于小蛮,且不说她的阳神散了,就算他有通天的本领,复活小蛮带来的好处也远远不及他要付出的代价。”
说到这里,方杳有些疑惑:“白玉京既然一直在清除外道,为什么还能让他们延续到现在?”
“因为每一次行动都以为已经将余孽彻底清理,可用于复活的香火仍然源源不断出现。”
香火。
方杳目光落在许群玉手中的请柬上,“群玉,你知道慈悲殿也要香火供奉么?”
许群玉一怔,眉头皱起,“我不知道。”
“你既然能进慈悲殿,就没有调查过?”
“不。我去过慈悲殿许多次,可除了能自由进出外,我在慈悲殿没有任何权限,也不能跟慈悲殿交易。那里的员工受奇怪的力量保护,他们不受术法影响,守口如瓶。而所有跟慈悲殿有交易的邪修,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方杳拿出慈悲殿给的供香木盒,简单跟许群玉说了之前在慈悲殿的经历。
他脸色微变,“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跟我说?那地方很奇怪,签合同、供香火都不是小事。”
方杳轻叹一口气,“那时候你咬定我是心魔,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总要找个方法保护自己吧?”
许群玉沉默一秒,“是我的错。怪我对自己的炁太自信,照理来说,世上不该有我看不透的事情,没想到香火有这样的功用。”
方杳及时拉回话题,让他看看供香的木盒。
按照慈悲殿的规矩,她本应该每天给木盒上香,但自从觉得供香这件事怪异之后就停止。
“你能打开这盒子么?”
许群玉将盒子端起,仔细打量一番,随后注入灵炁——打不开。
他又将盒子放下,指尖冒出一并金剑,朝盒子扎去——还是打不开。
“怎么会这样?”
一旁的小梦貘和问丹也来了兴趣,跑过来围在桌边,一个用犬牙咬,一个用鸟喙啄。
最后,许群玉直接拔出了骨剑。
小梦貘和问丹都被吓得躲到卧室里,方杳也退到厨房边上,紧张地看过去。
长长的骨剑溢出浓重的血腥气,上头注满金色灵炁。
许群玉抬手,剑身挥下,重重砸在木盒上。
砰地一声,木盒下的桌子炸得四分五裂,木屑飞扬。
四五秒钟之后,客厅归于安静。
碎木块中,慈悲殿的木盒依旧稳稳当当,完完整整地立在那里。
许群玉收起剑,“我的脊骨剑是天道赐的,剑没有坏,盒子也没有坏,看来盒子也和天道有关。”
慈悲殿的供香盒子有天道气息,还能主导这次的登仙台。
而罗法义也搞供香那套,又拥有登仙台的请柬。
许群玉冷笑一声:“还真叫他弄出名堂来了。”
方杳收起供香木盒,神情严肃地对许群玉说:“看来我们要去一趟慈悲殿才行。”
正好,她也该去见见卢般若和程宋他们了。
可没想到许群玉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卷起袖子,拿起扫把开始收拾客厅,“都已经下午六点了,人家也许已经下班了,我们也还要吃晚饭。”
方杳盯着他扫地,“慈悲殿的员工应该都是二十四小时轮班。”
“那我们也要休息。事情又不是一天做完的,今天我们已经够忙了。”
许群玉就是不想去。
对他来说,最大的事情就是和师姐一起过日子。现在他确定师姐在身边,唯一棘手的事情就是罗法义弄出来的香火红线,除此之外,慈悲殿、登仙台什么的,都跟他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方杳却跟他想得不一样。
直觉告诉她,慈悲殿的供香跟罗法义收集香火这两件事一定有直接关系,她还想知道罗法义手上是不是有康小蛮的魂魄,甚至是不是已经在复活康小蛮。
许群玉不愿意去,她其实还有办法——当初慈悲殿给她发了玉牌,可以供她自由进入。
趁许群玉在厨房做晚饭,方杳在卧室里拿出玉牌,把炁输入。
玉牌上随即浮现小字:倒欠香火逾百日,封禁出入权限。
方杳:“”
正当她盯着这行字犯愁的时候,身后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方杳仰头,对上许群玉面无表情的脸。
许群玉:“你又要背着我偷跑。”
“这不是偷跑。”方杳试图解释,“我就是想去问问那里的员工,看能不能问到什么。”
许群玉抽走她手中的玉牌,用法术收起来,“我当初用法术都问不出来,他们也不会对你说实话。好了,明天陪你去。先吃饭。”
方杳别无办法,只能妥协。
和小时候大不一样的许群玉不仅注重每日饮食,还兼顾夜间修炼。
深夜里,窗帘紧闭,台灯昏黄。
《阴阳经》修到第二步,悬在室内的图像也换了一幅新的。
许群玉盘腿坐在床上,背脊挺得笔直,对正在换睡裙的方杳说:“昨天是我将炁渡入你的身体,在你体内走了一圈。这只是融炁的第一步,今天你试着将炁渡进我的身体。”
方杳换衣服的动作一顿,转身说:“还有这样的做法?”
她之前跟李奉湛用房中术的时候也没有这步——不过这句话她没有说。
可就算她不说,许群玉也猜到她心里想什么,闷声说:“都说了,双修的法门各不一样,况且你当年只是凡人,师兄是修为极高的道士,你不可能把炁送进他的身体就凭他的性格,肯定也不会愿意这么做。”
方杳疑惑:“为什么?难道送炁入体有危险?”
“当然有危险,经脉是修炼的基础,道士的经脉一旦堵塞或断裂,就失去了修炼的可能,所以双修的术法虽然好,但因为太容易遭人加害,很少有道士愿意使用。除此之外”
许群玉声音一顿,解开衣领,衣衫滑落,露出白皙结实的胸膛和腰腹,慢吞吞说:“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次的姿势变了。
方杳不是躺在他身下,而是坐在他的腿上,双腿圈住他的腰,呈相对叠坐的姿态。
许群玉单手扶着她的腰,十分正经地指导:“不要后仰,坐直来。”
毕竟是修炼,这个姿势实在不算容易,方杳腰臀需要发力,才能勉强不往后仰倒。
她单手揽着许群玉脖颈,另一只手被他握住。
许群玉要她学着他昨天那样,双指合并,从中脘开始找准他的穴位,将炁注入。等两方炁体逐渐相融,再缓缓坐下。
方杳闭上眼,只觉得抱着她的人身体滚烫而温暖。
她灵台中的阴神也感受到这股温暖,趴在灵台的门口,有些急迫地想从灵台中跑出去,钻进许群玉的身体,去他的经脉炁海中畅游一番。
可她的阴神被香火红线锁住,只能用炁顺着鹊桥进入他的下丹田。
这一刻,她的阴神透过灵台的缝隙,瞥见了许群玉经脉的模样——
这里并非人体内的器官组织,而像是另一番天地。
四处漂浮着浓郁的金色雾气,无数晶莹的玉质通道交错,通向内府各宫,美得不是人间。
这些玉质通道就是经脉,而正中的大道就是任督二脉,可是路上金雾浓重,看不清有多长。
方杳迈开步子,在路上缓慢走着,忽然看见一道少年身影隐约出现在前面。
她仔细一看,发现前面是一张珠玉床,一名手持拂尘,头戴玉冠的俊秀少年正坐在床上闭眼打坐。
“群玉?”方杳惊讶。
少年缓缓睁开眼,一双瞳孔清澈明亮:“你是谁?”
她一愣,“你不认识我?”
少年轻哼一声,“我乃群玉道君的身神,镇守他体内的太仓宫,我不认识你,不能让你继续往前了,你且离开他的身体吧。要是硬闯,我可不会手软。”
方杳没想到还有这一茬,说:“我是他的妻子。”
“妻子?我没听阳神大人说过结契的事情,你身上也没有他心通令牌啊。”
少年眉头一皱,跳下珠玉床,走到方杳身边。
“咦,你的炁怎么和他的一样?怪哉,我要去问阳神大人才行不管怎么样,你先出去吧!”
少年双指合并,点向她的眉心。
方杳忽觉眩晕,再次睁眼,正想问怎么回事,目光落在面前男人身上,忽然愣住。
灯光昏黄,照着许群玉的侧脸。
他半睁着眼,长睫在眼下洒落一片阴影,白皙的脸颊泛红,额头尽是薄汗,一副不胜快.感的模样。
第49章 终究情字难解(四) 太极的格局。……
“首先, 你走错路了。”
修炼结束,许群玉洗过澡,换了身衣服躺回床上, 随手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给她画了个经脉图。
“太仓宫在任脉,你要往后走。”
方杳忍不住说:“我没想到里面会有身神。”
“我们的身体不老, 就是因为有身神在驻守和保护。双修虽然是补炁的好方法, 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那非要我进去不可么?”
许群玉默了一秒, “你运炁进入我的身体,我们的炁体能融合得更好。如果能见到我的阳神,也许我可以直接用阳神进入你的体内, 将你灵台处的香火红线除去。”
方杳略一思索, “我以为你的阳神可以直接进入我的身体。”
他摇头,“强行触碰他人的灵台, 多少都会造成伤害。只有结契的夫妻才能彼此进入灵台中。你现在情况特殊,我们暂时无法结契,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如果是能除去香火红线, 方杳倒觉得是件好事。
难就难了些,只要有办法就好。
她靠在许群玉怀里,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大约是修炼功法的原因, 她在许群玉怀中情思安定, 不久就睡了过去。
翌日。
吃过早饭,许群玉虽然不情不愿, 仍然履行诺言,驱动请柬上的法阵。
两人面前出现一道金色的小门。
他紧握着方杳的手,嘱咐:“跟紧我, 不要乱走。慈悲殿深浅未知,罗法义也可能在里面。”
方杳应声说好。
两人推开门,眼前金光一闪,随后就是环形的房间。
房间里立着八道门,从左到右按顺序编号,跟上次来的时候是一样的,但和她从同一个入口进来的许群玉却不在身边。
难不成是直接被送到了那间办公室里?
方杳正沉思着,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顺着出口的方向看去,竟然是阿秀。
“方小姐!”阿秀惊讶,“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方杳说:“顺着入口进来了。”
阿秀摇摇头,“不应该呀,现在是特殊时期,所有交易通道都暂时关闭了,没有拿到请柬的客人是进不来的。而且您欠了香火,没补齐之前更不能进来了”
她犹豫片刻,又说:“不过既然来了,您也出不去,跟我过来吧。”
阿秀将她带到上次的接待室,给她倒好茶后就说:“您的情况特殊,我得请示上司,您稍等。”
没过多久,接待室的门被人从外打开,一位戴着眼镜,身穿马褂的年轻男人走进来。
男人笑眯眯地跟她握手,“方小姐,您好,我叫百朝闻。”
方杳问:“您是老板?”
“不不不,打工人罢了。”
他没有问方杳是怎么进来的,坐下来先是又给她面前的茶杯里斟上一杯热茶,说:“现在我们正在举办重要的活动,按照规定不应该有交易类的客户留在这里,但通道关闭,您又出不去,让我们很为难啊。”
方杳没动面前的茶,对百朝闻说:“不符合规定,请示你们老板不就可以了?”
百朝闻微笑,“能自查解决的事情怎么能麻烦老板?万一被扣绩效就麻烦了。”
“那你们打算怎么解决?”
百朝闻拿出份文件放在方杳面前,“这是您之前签署的合同。”
他翻到最后最后一页,指着倒数第四条标题为“违约责任”的条款说:“我从信用记录里看到,您没有及时供香,又非法滞留慈悲殿。在这个情况下,慈悲殿有权要求您履行合同第五条项下规定的义务。”
合同第五条,规定的是强制劳动义务。
说白了就是打工还债。
方杳之前签字的时候把合同来来回回看得清清楚楚,自然记得这一条,却没想再一次进来就成非法滞留了。
她捏了捏眉心,说:“这个先放一边,我有个请求,你们能不能带我去顶楼一趟。”
百朝闻一愣,“顶楼?”
方杳说:“对,我要去顶楼。”
百朝闻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明显十分犹疑。
方杳再次说:“不如您还是去问老板吧。”
显然这件事有些超乎百朝闻的预料,他不得不起身去请示老板。
这下恰好合了方杳的心意。
她想知道慈悲殿的老板是谁,借机从身上撕了一缕灵炁化作分形,贴在百朝闻的身上,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百朝闻离开接待室,直接往这层的中心走去,乘坐的电梯往下抵达负一层。
电梯停住,门缓缓打开,外头也是黑的,唯有远处有道不知道从哪里漏出来的光线,落在一块黑黢黢的石头上。
百朝闻往那光线的方向走去时,脚下竟然一点声响都没有,仿佛所有声音都被这莫测的黑暗给吞噬了。
等他走到了光线落点,方杳终于看清了这石头。
竟然是天命石。
百朝闻跪在天命石面前,问起了方杳提出的请求,恭敬地问:“准,还是不准?”
——百朝闻要见的老板,难道是天命石?
方杳盯着天命石的方向,却见上面半天没有反应。
百朝闻似乎也很疑惑,再次问了两遍,天命石上头才缓缓浮现出浅浅的金色,隐约看得出是两个字。
“不准?”
但就在下一秒,那两个字又缩成了一个字。
百朝闻:“准?”
石头上的金色来回变化,竟然让人平白无故看出了纠结的意思,过了片刻干脆什么字也没了,重归漆黑一片,仿若死机。
趁百朝闻和天命石扯皮的空隙,方杳在这漆黑一片的空间里转了一圈。
这里实在太黑,除了天命石上落了些许光线之外,其余地方仿佛深渊。这地方究竟有多大、黑暗里藏了什么东西,她一概都看不清楚。
方杳在黑暗中稍走得远一些,就感觉到有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往回退,似乎是有一道很强大的结界立在这里。
方杳正想往回走,忽然想到什么,再一转身,学着许群玉以前的做法,将炁覆盖在眼前,再次朝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望去。
——还是看不见。
她又往眼前叠加更多的炁。
不知道叠加了多少次,她竟真的在黑暗中看见了什么,只是朦朦胧胧的,暂且看不清楚。
方杳凝神,再一次往眼前增加炁。
下一秒,她惊得连退三步。
那是一双眼睛。
本该称得上是极漂亮的眼睛,可瞳孔漆黑幽深,冰冷无波,目光平静而无情,只让人感到敬畏。
她感到熟悉又陌生。
那会是谁?
就在这时,空荡荡房间里响起一声深沉的叹息——是百朝闻。
他跟天命石拉扯数番,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方杳回过神来,一步三回头,最终转身离开,走到百朝闻身边。
她看得出百朝闻也没见过这阵仗,沉默片刻后仿佛意会了什么,说:“我知道了。”
——他看着这黑漆漆的石面知道什么了?
方杳正这么想着,百朝闻已经起身往等电梯方向走去,她只好附在他身上,一同回去。
当百朝闻推开接待室大门的那一刻,坐在室内的方杳迅速收回了分形。
她正想装作随意地喝口茶,就听百朝闻说:“我们老板说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了的,不能改。”
方杳眉头一皱,就听百朝闻又继续说:“但是这段时间比较特殊,顶楼的确住了人,需要有员工每天定时送茶上去。这件事就由你负责吧。”
她心下惊奇,没想到他竟是这么处理的,于是问:“那除了送茶之外,平常还要做什么?”
百朝闻微微一笑,“现在慈悲殿在忙登仙台的事情,你肯定也知道了。再过两天,各方的人就都到了,现在正需要人手布置会场。”
方杳一听,思索片刻,终究是答应了打工还债的条件。
一是她有分形,出入慈悲殿不难,二是她想找卢般若他们,至于第三个原因
两小时后。
方杳在分配给她的员工宿舍里换好了工作服,随后打开工作手册,准备看看里面是否有供香来源的线索。
这本像??一样厚重的员工手册里面,有大半都写着禁止事项,剩余内容只写执行规定,也不解释原因。
尽管如此,她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这本手册的结尾注明了数次修订变化,其中“保护邪修”是一百年前定下的规矩,而“受保护的邪修需要供奉香火”则要更晚几年。
这些修订变化记载得非常详细,并注明了负责执行的部门,而这两条修订看似一脉相承,却由不同部门负责。
方杳有过工作经验,立刻想到一种可能——这是不同的人定下的规则,所以直管的部门也不同。别说凡人的公司是这样运作,连白玉京都是一样的。
她立刻想到了什么,冲到工作间,端起茶盘就走进电梯,刷员工卡。
电梯一路畅通无阻进入顶楼,照许群玉的描述来到朱红大门前,按响门铃。
门一开,果然是许群玉。
他一看见方杳,神情竟然愣住了。
方杳问:“怎么了?”
许群玉这时才回过神来,接过她手中的茶盘,低声说:“你换了身打扮,太像以前的样子,我看晃了眼。”
和其他员工一样的打扮,她现在穿着宽袖长裙,长发用木簪挽起,确实有些像以前的样子。
两人走进房间,他这才问起她是怎么上来的。
方杳简单说了一下过程,还把在手册上的发现一并说了,“我怀疑,慈悲殿也是股东制,就像白玉京一样。”
白玉京的股东,就是碧落浮黎的仙人。就算是内丹一脉也有不同的仙人,他们管控白玉京的方式也是香火。但内丹一脉与外道最不相同的是,那些仙人只接受本门弟子供奉,这也是悬象天门能一家独大的原因——这里天才辈出,仙人也是最多的。
如果慈悲殿也有多个股东,那他们是被什么人控制?仙人还是道士?
许群玉陷入沉默。
他本来想要置身事外,可如果事情越发怪异,他担心出现当年降真城那样巨大的变动,而师姐此时的复活又跟罗法义有关。
道士的命数不同,受因果影响远比普通人大,当许多巧合凑在一起,就成了某种必然。
而未见全貌的必然最可怕。
方杳见他面色严肃,随即又提到了地下一层事情,“我看见了一双眼睛。”
许群玉听完,立刻皱眉,“会不会是师兄?”
“有些像,可我又觉得不是。”
方杳也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在作祟。
她只要一想到那双眼睛,就觉得浑身发寒,却不是面对李奉湛时的恐惧,而是另一种令她紧张的寒凉。
“群玉,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么?”方杳再次问。
“我的确不知道。”许群玉声音稍显严肃,“可如果地下的确有人,而且那人不是师兄,事情就奇怪了。慈悲殿特殊,除了我,同辈里不该有人超越师兄才对。”
他倒是没有忘记压过李奉湛一头。
这件事很好验证,许群玉当即给晓山青发消息,让他去问李奉湛。
晓山青这回已经学会用手机打字:“这几天登仙台的事儿都火烧屁股了,我忙着开会呢,你自己去问他。”
许群玉:“师姐让你去问的。”
半分钟后,晓山青回复:“师兄说不是他。”
他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师兄让师姐早点回家。”
许群玉冷笑:“现在我就是她的家。”
那边安静一会儿,又发了消息过来:“呃群玉,出于师兄弟情谊,我必须要提醒你。师姐和师兄的玉契碎了,和你还没结契。从门内规矩来说,师姐还是单身。”
许群玉:“现在是现代社会,法律不是摆设。我和师姐在民政局领过证的,你可以拿去给他看。”
晓山青:“你嫌我活太久了?”
许群玉不再跟他扯皮,发完这条消息就收起手机,目光环视一周,面色冷下来。
他之前并没有太把这里当回事,只以为是天道或着仙人要他像师兄那样管事,他不想管,他们也不能逼他。
可等方杳说了慈悲殿的新变化,他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办公室都是白玉砌成,连桌椅也不例外,乍一看是洁净的白色,地面刻着一道太极图。
许群玉问她:“师姐,你刚才说地下一层是一片漆黑,那地面也是黑的?”
方杳略一思索,点头,“那里的光线很少,只集中在天命石上,当时我没太注意,现在一想,地面应该确实是黑的。”
“那地面有刻纹么?”
“那就看不清了,可我踩在地面上的时候,倒确实是感觉有坑洼的地方。”
话说到这里,许群玉的脸色已经彻底冷凝下来。
他缓缓开口:“这慈悲殿,是太极的格局。”
“太极的格局?一个圆?”
许群玉摇头,“一般的太极图呈圆形,用黑白两色代表阴阳,是因为寻常画的太极只是连凡人都能看懂的静态截面。真正的太极是立体的,它有两极,既静止,也运动。”
他目光一扫,又说:“这件间办公室是白,地下的地方是黑,两个地方是太极的两端。”
方杳眉头皱起:“那地下一层里到底是谁?”
许群玉没有吱声,而是用法术变出了一把算盘,盘腿坐下,指尖沾炁,在算盘上快速拨动,口中低念着诸如天干地支八卦的字眼。
与此同时,他脸上血色渐渐褪去,不多时便一片惨白。
算珠上黑下白,撞在一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尽数砸在方杳心头。
随着最后一声响,数颗算珠从算盘上飞出,勾出一个画面——正是地下一层的画面。
只是里头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画面在逐渐变淡,即将消失时,一道身影忽然出现。
——是罗法义。
他站在慈悲殿那怪异的柱子前,手中拿着一团被香火红线缠绕的东西。他抬起手,红线尽数剥落,露出一团黑色的雾气。罗法义将这雾气塞进了柱中。
方杳认得那东西,那是谢枯兰的灵台,里面藏着阴檀树。
画面到此为止。
算珠瞬间坠落地面,声响清脆。
许群玉双手忽然脱力,算盘摔落。
他漆黑的瞳孔紧盯着地面上的算珠。猩红的血从他口鼻淌下,划过惨白的下颌,一滴一滴砸在地面。
方杳站在他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双眼,忽觉指尖发麻。
她声音发紧,再次问:“地下一层的人,是谁?”
许群玉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她身上。方杳忽觉背脊发冷。
“是罗法义。”
他声音沉沉。
“必须杀了他。”
第50章 终究情字难解(五) 病态的嫣红。……
寒气还没在方杳后颈停留两秒, 啪一下就散了——
因为许群玉说完那句话,直接栽倒在地,没了声响。
他在幻境里晕倒, 方杳还勉强知道要怎么处理, 可现实里的许群玉向来无所不能,他这一晕, 她会的法术都派不上用场, 只能先将人带回家。
运炁、掐人中等等高招损招用了个遍, 都没有用。方杳心中着急,只得给晓山青拨了电话,将事情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挂电话没多久就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 直接愣了, “你来干什么。”
站在门口的人是李奉湛。
他说:“看群玉又在闹什么事情。”随即声音一顿,又道:“你不用这样紧张, 我说了给你时间,不会强迫你。”
方杳没应,目光越过他身侧往外看去。
楼梯还有脚步声, 是晓山青领着商徵羽和莫问声一起来了。
晓山青和她对上目光,讪笑:“师姐,您也知道,群玉被捅成筛子都能迅速自愈, 要是真有事儿了, 打个喷嚏都是大事儿。”
商徵羽和莫问声见到她都很高兴,跟拜年似地提溜着水果和特产。
莫问声刮了胡子, 看上去年轻了五岁。
他一进门就对着墙上的八卦镜照了照,对商徵羽说:“你这品味有待提高啊,这胡子刮了以后显得我没特点。”
商徵羽冷笑:“我不跟叫花子走一起。”
李奉湛瞥了这两人一眼, 晓山青立刻清了清嗓子:“你俩真来拜年了啊?去看群玉。”
两人立刻噤声,莫问声掏出三清铃和磐,商徵羽拿出长萧,晓山青则迅速地将客厅空出一块地儿来,摆上灯阵。
见这架势,方杳立刻问晓山青:“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给他修复灵台。”李奉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方杳转头,见李奉湛已经架着昏迷中的许群玉从卧室走出来。
师兄弟妹几个动作迅速,不多时,许群玉盘腿坐在灯阵中,李奉湛坐在他身后,双指并拢,抵在他身后命脉上。
晓山青守阵,莫问声和商徵羽用手中的乐器控炁。
方杳抱臂站在一边,在李奉湛说开始之前,忽然和莫问声对上视线。
莫问声的表情有些奇怪,她知道他在想什么,深吸一口气,尽量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李奉湛说:“起阵。”
莫问声目光落回阵中,摇动手中三清铃。
“叮呤——”
清越的铃声响起。
窗户紧闭,窗帘拉紧,室内却有风飘荡。
灯阵火光重重,阵中五人端坐,乍一看,个个都如玉像神仙。
乐音悠悠,清朗肃穆,灯烛闪烁着火光。
许群玉闭着眼,发丝略微散乱,双手掌心向上,分立在膝上,微微垂首。
他身后的李奉湛源源不断地将炁渡入他的体内,方杳能隐约看见有波纹在他们两人身周浮动。
那是李奉湛的炁,近乎无色,已经接近仙人境界。
“我留在人间,只是为了你和群玉的事情。”
这话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方杳垂下眼看着地面。
过了三个小时,乐声结束。
许群玉没醒,但脸色终究是恢复了。晓山青和莫问声将他扛回房间,商徵羽收拾残余的灯烛。
方杳沉默地和李奉湛站在一起,片刻后问:“他在慈悲殿顶楼的办公室里拿出了算盘,是在做什么?”
“他在算命数。道士非要算不能算的东西,就会被反噬灵台。”
她又问:“慈悲殿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操纵?目的是什么?”
“我的重瞳看不到。”
方杳一怔,猛地抬头,下意识问:“为什么?”
李奉湛侧过脸来看向她,“因为归我管的这一千年已经过去了,下一个千年是群玉的。”
他上次在明心楼也说过,方杳没想到竟是这个意思。
几人安置好许群玉就准备离开,临走前,商徵羽给了她一个地址,说:“师姐,有什么事,您随时去找我,问声现在也住在我那里白吃白喝”
莫问声:“啧,我天天给你端茶倒水,怎么说是白吃白喝呢?”
商徵羽没看他,继续对方杳说:“二师兄今天就能醒过来,之后需要休养,不能消耗太多灵炁。”
方杳跟她道谢。
商徵羽将发丝别至耳后,露出个柔软的笑,附在她耳边说:“我一直给您留了个漂亮的大房间。”
她目送着他们离开。
等大门关紧,方杳才回到卧室,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鲜有看见许群玉这么安静的时候。
她每天清晨睁开眼,许群玉就总是在忙碌,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忙和有关她的事情。
就在方杳出神之际,床上的人睫毛微颤,终于睁开了眼。
“师姐。”
他声音虚弱。
方杳立刻俯下身,“感觉舒服些了么?”
许群玉掀起眼皮看向她,漆黑的瞳仁里堆满了恹恹的情绪,“嗯。”
他揽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他这虚弱的样子让方杳实在不忍心,她问:“徵羽说你要补炁,不如我用阴阳经的功法渡炁给你?”
他静静看着她,“可我现在没有力气。”
她摸了摸他的脸颊。
冰冰凉凉的。
“没关系,我有力气。反正是渡炁给你,就像上次一样,我懂的。”
许群玉听她的话,靠坐在床头,双手虚扶着她的腰。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长睫毛掀起,目光温柔且专注地看着她。
等方杳坐下,他轻哼一声,脸色浮起病态的嫣红。
方杳像上次那样,将灵炁从鹊桥送入他体内。
晶莹的玉色通道里,金色雾气果然少了许多,她撕下许多抹炁,照阴阳经的方法往通道里送去。
只见那几缕金色雾气从她手中飞起,还没往融进通道原有的雾气中,就传来一声少年的低呵。
“你在干什么?!”
她一看,又是和许群玉长得一样的少年。
只是这少年跟上次的打扮不一样。
他身骑白鹿,腰间佩剑,英姿勃发,定在距离她几步之远的位置,将她送出去的炁尽数打散。
少年说:“我是许道君的身神,坐镇命脉,受阳神大人命令巡逻体内各天宫,你擅闯道君体内,还试图送炁入他灵台,是想做什么?”
方杳心想,这些身神怎么不对齐一下信息,难不成每次见一个都要解释一次?
她说:“我是群玉的妻子,他受了伤,我给他渡炁。”
少年神情倨傲,“许道君没有结契,你骗人。”
她面无表情:“我们在民政局领证了。”
少年:“民政局是什么?”
方杳:“总之,我在给群玉渡炁,这是救他。”
少年鼻尖轻嗅,皱眉:“可你给的炁无法融入道君体内。你回去吧!”
“等等——”
方杳话没说话,又像上次那样被赶了出去。
她睁开眼,看向许群玉。他秀挺的鼻尖冒了薄汗,眼中波光粼粼,双唇紧抿。
见她睁开眼,许群玉低低叫她:“师姐”
方杳身形一晃,倒在他怀里。他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汗湿的额头抵在她脸侧,轻轻舒了口气。
她声音微哑:“为什么我的炁送不进去?”
“因为我太虚弱了。”他轻声说。
方杳一开始并没有怀疑许群玉的说法。
可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她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她感觉自己身体的炁更加凝实了些,而许群玉则迟迟不见好,甚至看上去比昨晚还要虚弱。
可无论怎么问,他都只说打坐恢复即可。
方杳直接给莫问声打了电话,问《阴阳经》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可那小子居然不敢回答。
“我虽然皮糙肉厚,但没有三师兄抗揍,要是二师兄打我,我扛不住啊师姐。”
方杳虽然没问出个所以然,但这下肯定,《阴阳经》这功法有问题。
她想到了另一个人。
离开慈悲殿的时候,方杳留下一抹分形。
此刻这抹分形正在兢兢业业地上班,在慈悲殿一处大堂布置会场。
她移神到分形,环视一周,发现自己到得早,其他员工没到,只有百朝闻等在入口。
“百先生,慈悲殿卖不卖消息?”
百朝闻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后说:“当然是卖的,只要你愿意供香火。”
她点头,“记账上就行。我想问的是双修功法。”
“双修的功法?”
百朝闻听方杳问起这个,略琢磨了一下,说:“这是地字号的消息,你现在属于员工,内部价给你打九折,价格也不便宜,你确定要问?”
见她坚持要问,百朝闻也相当爽快,细细跟她说来,内容却跟许群玉说的没什么不同。
方杳还是觉得不对,便隐去她和许群玉的信息,跟百朝闻大致描述了一下许群玉的症状。
“如果真是这样,那不是双修,而是采补。”
方杳以为自己听错了,“采补?”
百朝闻继续跟她解释。
双修功法分为很多种,当前内丹一脉只接受以固元守精为基础的房中术。其余法门虽然也是双修,但多少都与纵欲相关。
而双修功法中最为邪门的,叫做采补。顾名思义,采补就是一方对另一方灵炁进行掠夺弱势方的灵炁被强势方炼化,纳入自身修为的通道。通道一旦建立,弱势方被称为鼎器,强势方被称为丹主。
第一次采补时,双方交合,炁体相融,就相当于建立了通道。炁进入谁的身体,谁就是丹主,在此之后,炁就只能单向流通,从鼎器源源不断通向丹主的身体。
“现在已经很少见有人用这种法门。不过在早年的时候是高阶修士对低阶修士掠夺的常见方式。”
方杳陷入沉默。
说到这里,她怎么可能还不明白。许群玉跟她玩了个文字游戏,说是双修,实际上是双修中的采补,还偏偏把她的思路往房中术那边引,让她一直没有怀疑。
正当她这么想着,百朝闻扶了下眼镜,声音颇有感叹。
“成仙能摆脱肉体凡胎,长生不死,谁不想成仙?所以那时候但凡有点能力又没什么底线的修士都喜欢这么干,宗门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男人对女人,女人对男人,都不少见,倒是白玉京出现后把这乱象杜绝。”
方杳没想到他一个慈悲殿的员工,反倒夸起白玉京来了。
她问百朝闻,“所以,您觉得白玉京是件好事。”
“我可没这么说。”
百朝闻笑道,指着一旁的水晶花瓶说:
“白玉京就像这透明的容器,里头装泥就浑浊,里头装水就清澈。但世间总是泥沙俱下,只看是东风压了西风,还是西风压了东风。当年仙使主导白玉京时,局面很混乱,对于道门而言有好事,但坏事更多。后来李掌门借登仙台那次惨案,以修士之身敢将诸仙使尽数斩了,道门倒是和碧落浮黎又过上了一阵安稳日子。”
所谓的惨案,就是康小蛮的事情。
方杳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问:“那您觉得白玉京现在怎么样?”
百朝闻看了眼时间,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方小姐,你该工作了,人手紧张,我还要去统筹接待的事情。”
方杳现在身上灵炁充沛,对分形控制也越来越娴熟,已经能双线控制。
从百朝闻处得到答案,她也不在慈悲殿多做逗留,扔下分形,移神回在家中的本体。
许群玉刚刚打坐完,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走进门来,立刻放下书,“怎么了?”
方杳说:“你学会对我撒谎了。”
“我没有。”
“故意误导也是一种撒谎行为。”
许群玉哪还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睫毛一垂,低声说:“我只是想让你尽快恢复,拆掉香火红线,早些摆脱罗法义。”
“那昨天你怎么不说?”
他说:“因为我也想做。”
方杳一时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可许群玉的样子又实在可怜。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说:“以后做什么决定,不管是不是为我好,你都要告诉我。”
许群玉竟然还提条件:“那你也答应我,以后不单独见师兄,也不单独见罗法义。”
方杳:“行。只要你压住脾气不多嘴不动手,想听多久听多久。”
他伸手:“拉钩。”
方杳微怔片刻,眉头一松,跟他拉了钩,“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
她没想到自己未卜先知。
第二天的时候,她是被闹钟闹醒的。这天是慈悲殿接纳各方参加登仙台筛选的日子。
方杳一看时间,匆匆忙忙掀开被子,对身边的许群玉说:“再过一个小时就是见面会了,你跟我一起去么?”
“嗯。”
那声音尚带睡意,清清朗朗的,很好听。
方杳察觉不对,转头看过去,脸色猛地变了。
“群玉,你——”
许群玉见她神情不对,眉头一皱,“怎么了?”
他说完这句话,也发觉自己声音不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躺在她旁边的是个少年人,俊秀的眉眼尚带青涩,身上穿着的短袖明显大了许多,松松垮垮的——许群玉变回了少年时候的模样。
他起身拉住她的手,立刻为自己解释:“师姐,大概是灵炁不够,才没能维持之前的模样。”
方杳蹭地坐起来,“等等,先别碰我。”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这样子么?”
那当然不是。
方杳坚定地和他保持着一米的距离,严肃认真地说:“等你变回大人再问这个问题。”
许群玉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又说:“现在,你转过身去,我要换衣服。”
许群玉眼皮耷下,不高兴地扭过头。
窗外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出清清冷冷的弧光。
看来脾气也变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