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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风月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无法无动于衷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真不是东西, 怎么还打小孩呢?”


    “啧啧啧,太不是人了。人家小孩子暑假还出来工作,一看就是家里困难来挣点学费的, 这点钱都不给。”


    “真黑心, 谁还敢买他们家的包子, 谁知道里面掺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简直欺人太甚!”


    老板娘越听脸色越难看, 老板也早已闻讯赶来。


    虽然高振国一直挡在宋浣溪面前,但架不住老板娘眼疾手快。老板娘欺软怕硬, 不敢对高振国下手,恶狠狠地伸手越过高振国, 一把去拽宋浣溪。


    结果不知怎的, 宋浣溪被拽了那么一下,忽然就跌倒了。


    “小贱蹄子,你别碰瓷了!我可没推你!”老板娘双手叉腰, 唾沫横飞,满脸尖酸刻薄。任谁看了都不相信她的话。


    宋浣溪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 嘴巴瘪着, 双手紧紧地按着脚踝, 声音痛苦极了, “好痛啊。我只是想要回我的工资,那是我下学期的学费……”


    说得都快哭了,“我不要了, 求你们别打我了, 不要打我的朋友。高同学, 你快走吧,这事和你没关系。”


    我见犹怜。


    路人看了更是义愤填膺。


    “切,谁不知道他们一家人的德行。”


    “哎, 造孽啊。”


    饶是如此,也没人站出来。


    高振国吓坏了,他蹲在宋浣溪旁边,“溪姐,你怎么样了?不会是骨折了吧?你快动一动,看一下脚还能动吗?”


    “动不了。”她摇摇头。


    五大三粗的老板走上前来,怒喝道:“滚远点,别影响我们做生意。”说着,动脚去踹他们。


    人群中,一个娇娇小小的女生犹豫良久,还是忍不住要站出去,刚迈出一只脚,就见到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站了出来,挡在老板面前。


    宋浣溪只觉得身前落下一片影子,她抬眼一看,满脸错愕。


    虽然见过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还是仅凭着一个背影,认出了他。


    她在他的身后,仰望着他,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此时完全不同于和她通话时的、阴冷的嗓音,又冷又沉。


    “你动一下试试?”轻蔑的、不屑一顾的。


    云霁挡在他们身前,但她能看清楚老板的脸,因为老板横向生长,足足有两个云霁那么宽。


    宋浣溪看到云霁帮忙,压根来不及开心,也来不及尴尬,她现在比较担心云霁和他们一块挨打。


    刚要出口说什么,却见老板脸色突变。从盛气凌人到犹犹豫豫,只用了短短一秒钟。


    宋浣溪觉得奇怪。


    老板娘从背后扯了扯老板的手,不甘地说:“算了,算了。也就多要个千把块钱,她非要就给她吧。不过我们可得先说好了,我可没推她,别想讹我医药费。”


    云霁语气未变,“拿出来。”


    老板娘说:“拿……拿什么?我现在身上没现金啊,手机也没带身上,晚点就转给她。这点钱,难道我还会赖吗?”


    这话听得宋浣溪都沉默了,就在她担心云霁轻信她的鬼话时,云霁开口,“现在去,我在这等。”


    他头也没回,又道:“你先送她去医院。”


    “哦哦,好。”高振国找到了主心骨似的,“溪姐,你走不了路了,这可怎么办啊?不然,我背你吧。”


    众人看不见的盲区里,宋浣溪用眼神疯狂暗示他——你别背我,你在这等,你让他背。


    高振国不是看不懂,他心累极了,差点要崩溃了。溪姐这怎么又开始了?有那么好一对象不珍惜,天天对云霁哥图谋不轨,这不是为难他吗。


    他哪有那胆子、那本事让云霁哥背她啊。


    顶着宋浣溪杀人般的目光,他把宋浣溪背了起来,只留下一句“谢谢云霁哥,那我们先走了”,就一溜烟跌跌撞撞地跑了。


    刚跑过两条巷子,宋浣溪便敲了敲他的肩膀,“放我下来。”


    高振国早就跑得气喘吁吁,这会儿停下劝她,“溪姐,我知道不是云霁哥背你,你很不高兴。但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你现在脚都扭了,还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大事?要是留下后遗症就不好了……”


    “没扭。”


    “啊?”高振国一时间没听懂。


    “我没扭到,刚才我装的。”


    高振国忙把宋浣溪放下,“那真是太好了,不用去医院了。那我们现在去哪?”


    宋浣溪带着他一同朝远处走去,“反正先离他们远点,免得露馅了。”


    她问:“为什么感觉老板他们挺怕他的?”


    高振国说话跟挤牙膏似的,她问一句,他答一句,说得不清不楚。


    “额……是吗?”


    宋浣溪凉凉扫他一眼。


    高振国不情不愿地说:“好像是吧。”


    “为什么?”她问。


    “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躲避她的眼神。


    “什么事?”她刨根到底。


    过了很久很久,他望着远方的天空,缓缓地说:“小时候总有人欺负卷哥,骂他是没爹没妈的野孩子,耍他玩,大人小孩都有。后来云霁哥知道了,提刀上门,冷冷地说他没到刑事责任年龄,让他们再犯贱试试。”


    “当时啊,在我们这一块引起可大的轰动了。”


    “从那时候起,大家都知道云家虽然只有两个小孩,但光脚不怕穿鞋的,再没人敢招惹。”


    他的语气怀念,“后来啊,卷哥渐渐长大,也早就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屁孩了。是不是很难看出来,卷哥小时候那么好欺负?”


    宋浣溪沉默地点点头。


    高振国继续说:“过了这么多年,大家渐渐淡忘了这事,时常有嘴碎的老太太口中无德,说他们家的闲话。”


    “或许是年岁渐长,云霁哥也懒得和他们计较,或者说,他忘了那些伤痛,再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


    “所以今天,云霁哥站出来,包子铺的老板和老板娘想到了以前,怂了,怕了。他们也就只敢挑软柿子捏捏了。”


    这些云霁从没跟她提过,她对他的家庭成员唯一的了解便是,他有一个弟弟。


    其实,宋浣溪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大抵生活在一个简单的、清冷的家庭。却也没想到,会是这般简单、这般清冷。


    他早早出来闯荡社会,奔波忙碌地四处兼职,选择金融学专业而非理想。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有了解答。


    宋浣溪心疼又自责。


    他此去河清,前路漫漫。背井离乡,从此走上一条坎坷的、不知何时才能出人头地的道路。


    即使她坚信,他天生就该是家喻户晓的歌手,命中注定会走上他的星途大道。此刻,也不免为他感到担忧,为他已付出的大学时光感到惋惜。


    “溪姐,你就放过云霁哥吧,他这些年也不容易。”


    高振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很忙,忙着挣钱,忙着生存,压根没空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你还是祸害你的富家公子男友去吧。”


    宋浣溪心中五味杂陈,没心思狡辩。


    高振国的手机响了一下,他低头看手机,“黑心老板给钱了。还得是云霁哥。云霁哥把钱转我了,让我转给你。”


    “1697元。”他纳闷,“是这些吗?怎么感觉多了?”


    宋浣溪凑上去看,微信聊天框中,除了转账记录,就只有一条消息。


    Yun:「转给她。」


    她说:“是多了,多了500,你问问他怎么回事。”


    不考及格不改名:「云霁哥,好像多了500。」


    Yun:「医药费。」


    Yun:「够吗?」


    不考及格不改名:「够够够。」


    “我去。”高振国喃喃自语,“云霁哥也太牛逼了吧,居然能让铁公鸡拔毛。溪姐,你这次也算是碰瓷成功了。”


    “瞎说什么呢,这500是我的精神损失费好吗?”


    这天傍晚回家,宋浣溪趴在床上,一秒一秒倒数着时间,等着拨通他的电话。


    十二点一到,她刚说完下班到家了,他却主动给她打来电话。


    宋浣溪故意打趣他,“今天居然不是我先给你打电话,你终于好像变得有那么一丢丢黏人了,不过还没到我的三分之一。”


    他没少给她打电话,但几乎都是她莫名其妙挂断电话后,他回拨过来的。


    他的语气不见羞涩,反而过度的坦诚,“今天很想你。”


    声音低低的,有种几不可见的低落。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晚上吃什么了”似的,自然得好像说了千次万次。


    但宋浣溪确定,这确实是第一次。


    她的心酥成了一片。她将耳机怼得更深一些,好似这样,他就能离她更近一点,再近一点。


    “嗯?”她柔柔地笑着,“今天发生什么了?怎么听你的声音,有点不开心。”


    她其实没想到,他会主动将早晨发生的事告诉她,他却是说了。


    他是这样描述他那一刻的心情的——


    “很多人说我冷漠,我承认,我从来不是良善的人。但那时候,看到那个女孩跌坐在地上抹眼泪,我忽然想到了你。想到你在异国他乡,或许也有许多孤立无助的时刻,就怎么也无法无动于衷了。”


    原来人在感觉到被爱、感觉到幸福的时候,真的会流下眼泪。


    她再也忘不了他了。她确定。


    第52章 去英国


    两人很少有这样温情的时刻, 大都是她在闹,他在笑,她喋喋不休, 他低声附和。他说不出什么有趣的梗, 却也从来不扫她的兴。


    电话那头是不同寻常的沉默。


    云霁垂眸看了眼屏幕, 调大音量。电话没挂, 手机也没坏。


    音量调到最大后,耳机里竭力克制的气音被他捕获。


    “你怎么哭了?”他有些无措, “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让你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吗?”他的语气懊恼。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的情绪。


    宋浣溪连忙摇头,而后, 才意识到, 他压根看不到这些。


    她抹干眼泪,“没有,你没说错什么。只是我也好想你, 真想快点……”长大。


    她的声音低低的、闷闷的,藏在好多的心事, “见到你。”


    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话锋一转, 她问:“听你的语气, 好像认识那个女孩?”


    云霁愣了下。前面,他说这事的时候,省略了和她的交集, 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听出来的。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 “弟弟的同学, 不熟。”


    宋浣溪毫不吝啬地胡乱夸奖自己,戏很多地给他吹耳旁风,“咦?那不是才上高中。这么小的小姑娘就挣钱养家了, 好励志好厉害哦。她是不是很可爱?”


    挣钱给男友买礼物,和养家没关系。云霁没戳破她的幻想,只道:“没注意。”


    宋浣溪愤愤地轻“哼”了声,几不可闻。可还是叫他听见了。


    他莫名,“怎么了?”


    宋浣溪哪能说,她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她胡搅蛮缠地追问:“就算没注意,也不可能连人家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吧?”


    以云霁对女人贫瘠的了解,从他路过学校宿舍楼下时听到的情侣吵架、教室里无意扫到的女同学看的偶像剧来看,她此时不大满意的语气,古里古怪的腔调,有点像……吃醋?


    虽说他清者自清,但那花心大萝卜的确曾对他有所图谋。


    云霁揉了揉太阳穴,终于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感受。


    “就一小孩。说实话,我不大喜欢她。”


    宋浣溪一整个晴天霹雳。


    说他坏话被听到那次,她已经同他解释过,他怎么还是讨厌上她了。


    她装作感兴趣地问:“为什么呀?”


    本也是无关紧要的人,何必因此惹她不快。云霁想也知道,如果知道花心大萝卜的想法,她该是多么义愤填膺、骂骂咧咧。


    于是,云霁只挑了初见的情形同她说,说那时候,那个女孩是怎么故意给他指错路的。


    宋浣溪强颜欢笑,“这也是因为弟弟欺人太甚,我觉得吧,她其实还是挺可怜的。”


    她说完这话,很识相地转移话题,不再自取其辱。


    其实,那时候云霁并没有讨厌她。她有脾气,很正常。只是后来,她花心大萝卜的罪名坐实,很难让人对她有好的观感。


    “你现在每天都在弹琴,晚上回家还要陪我聊天,都没空练歌了。”她撑着下巴,故作苦恼,“这可怎么办呀?”


    又自问自答地说:“不然你现在练吧,一举两得,又能陪我,又能练歌。”


    电话那头的女生笑得狡黠,毫不掩饰自己的小心思。


    他好笑,“想听什么?”


    “是你在练歌,我……我帮你听听有没有跑调、记错词什么的,所以你想练什么就练什么。”她搓搓手,语气里全是期待。


    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当然不会跑调、记错词,这不妨碍她胡说八道。


    宋浣溪关上灯,钻进被子,闭上眼。让听觉的敏锐放到最大,她沉浸在属于他的世界。


    被他的声音环绕。


    他的普通话非常标准,即使是唱歌也不会含含糊糊地咬字不清。字字清晰,句句让她着迷。


    这天晚上,宋浣溪缠着他,给自己唱了好久好久的歌。


    他给她唱缓缓的民谣、唱流行的情歌、唱经久不衰的老歌,相同的是,都是些舒缓的腔调。


    就好像……就好像,他在哄她睡觉似的。


    她的心脏蓬勃,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却渐渐地沉睡过去。


    她连电话是何时挂断的都不知道,只记得她自己迷迷糊糊呢喃了一句。


    “你好懂我啊,唱的全是我喜欢的。”


    他是怎么回的来着。


    宋浣溪醒来后,按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半梦半醒间他低低苏苏的笑声。深夜里,男人的语气无奈极了,“你什么不喜欢。”


    恍惚的,缥缈的,就好像在做梦一样。她那时太困了。


    宋浣溪打开手机,看了眼通话记录,那通语音通话的时长足足有七个小时。是两小时前刚刚挂断的。


    不是梦。


    她毫不吝啬地表达她的爱意。


    云溪:「你唱什么我都喜欢。」


    云溪:「昨晚睡得太早啦,今天醒得好早。我得再睡一觉。」


    许是在忙,他久久没有回复。


    宋浣溪难得睡了个饱觉,吃过早餐,在地图上搜索起艺术培训机构,以高振国家为中心,从近到远一家一家看。


    煞有其事地一家家打电话过去咨询:师资怎么样,男的女的啊,是家里的小男孩要学,小男孩在家经常挨爸爸打,看到有点年纪的叔叔就怕,所以想找个年轻点的男老师,最好是男大学生。


    旁敲侧击问了一早上,还真让她找着了。她还特意问了姓名,确保准确无误。


    前台调出课表,有些为难地说:“不过,云老师的课程已经排满了。而且,由于个人原因,云老师不接新的学生了。要不,我给您推荐个别的老师吧?”


    “不用了。”宋浣溪道句谢谢,婉拒了对方加微信的邀请,挂断电话。


    她长叹两声,自我安慰道,不去也好,他也不大喜欢她。


    宋浣溪苦恼极了,他不大喜欢她,这应该只是委婉的说辞。


    至少在她的世界里,不大喜欢一个人,就等于讨厌。


    那等她的网恋女友身份曝光……


    宋浣溪连连摇头,不敢再想下去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下午给高振国上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她才发现,手机有两通未接来电。


    是母亲俞明娴打来的。俞明雅和俞明娴虽是亲姐妹,但性格完全不同。比起俞明雅的亲切随和,俞明娴从小作为家中的长姐,更严厉,也更不近人情。


    这些,都是她在父母缺席的岁月中,通过寥寥的电话和讯息,逐渐感受到的。


    想起父母,其实很多时候,她首先想起的,仍是牙牙学语时,她扎着两只小揪揪,一手拉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蹦蹦跳跳地去上幼儿园。


    他们工作很忙,但时常,也会在她的央求下,一同来接她。耐心倾听分享欲旺盛的小女孩,从早晨王老师多给了她一块小饼干,那是奖励给班上坐得最端正的小朋友的。讲到新来的张老师戴了一条好漂亮好漂亮的珍珠项链,听说要好多好多钱,够买好多箱好多箱小饼干了,等她长大,要给妈妈买最大最亮的珍珠项链。


    努着拳头,鼓着小脸,一脸正色的小女孩谁不喜欢。母亲会揉揉她的头,说那我先谢谢我们家溪溪了。父亲会蹲下身,揉揉她胖乎乎的小脸,笑说,溪溪真是天底下最乖最贴心的小棉袄。


    记忆早已变得模糊不清,乃至于她只能想起这些零碎的、破碎的画面。而快要忘记,也不愿再想起,不过五岁的小女孩是怎么在机场抱着他们的腿,哭喊着求他们别走的。却被无情地推开,只留下一句“溪溪乖乖等爸爸妈妈回来。”


    也是为了那一句乖,她乖乖地上学、吃饭,不哭不闹,从不让人操心,一天天、一年年地等着他们回来。


    后来的十年啊,他们缺席的十年,不过回国过两次,一次比一次更匆忙。上一次,还是她小学五年级的时候。


    只记得,能言善辩的女孩站在他们面前,不自在地抓着衣袖,显得十分拘谨。


    记忆中抱着她玩举高高的父亲宋平远生疏地开口,“溪溪都长这么高了。”俞明娴则蹙眉,“在奶奶家、小姨家要懂事,不要给人家添麻烦,知道吗?”


    改变人的,究竟是时间还是空间,她想不明白这么深奥的问题。可宋浣溪知道,一切都变了。


    他们是建筑设计师,他们参与的大型跨国项目在三年前就已经结束了。很久以前,他们也曾答应过,项目结束后就马上回国。可不知怎的,一拖再拖,他们仍无动静,后面干脆同她说,可能不回来了。


    宋浣溪失望过,难过过,但终归不再是那个哭哭啼啼、满心只有爸爸妈妈的小女孩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她渐渐习惯这样的生活。


    王丽珠不在,高振国肆无忌惮地趁着休息时间开了一把游戏。


    宋浣溪走到门外,这才回拨过去。那头的人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等。


    这三年来,她同他们语音通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几乎都是他们问她成绩怎么样,叮嘱她听话别惹麻烦,而后,匆匆挂了电话。


    比起语音通话,他们现在更倾向于发讯息。宋浣溪完全能理解,不知道说什么可以不说,每回打电话都说那几句话,也挺尴尬的。


    今天破天荒的,俞明淑倒给她打电话了,许是有什么要紧事吧。


    过了两分钟,俞明淑回电,宋浣溪很快接起。


    电话那头,有走动声,说话的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为了接这通电话,专门躲开什么人似的。


    “雅思考得怎么样了?”直奔主题。


    宋浣溪不解其意,“什么雅思?”


    那头的人不耐烦道:“小姨没和你说吗?你先去考雅思,明年到英国来上学。”


    宋浣溪懵了,一时不知要说什么。


    那头的人匆匆道:“趁早去考,我让你小姨给你找个培训班。行了,先挂了。”


    直到电话挂断,宋浣溪仍保持着原有的姿势,连高振国是什么时候冒到她旁边的都不知道。


    “溪姐!溪姐!”高振国在她眼前挥挥手,“你怎么还拿着手机在耳边呢?不是已经打完了吗?”


    宋浣溪猛地回神,“你怎么出来了?这么快你就玩完了?”


    高振国很快被转移注意,“哎,今天太倒霉了,一落地就被一枪爆头了。”


    宋浣溪“嗯”了声,收起手机往里走。


    傍晚,她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俞明雅求证这事。


    俞明雅恰好在家,听了这话,愣了好半晌,才说:“是啊,你妈妈和我说过,我忘了和你说了。还有一年时间,不用急。”


    “溪溪想去英国吗?”她耐心地问。


    沙发上,宋浣溪闷闷地摇摇头,缩进她怀里,“小时候是想的,很想很想。可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俞明雅循循善诱,“溪溪有什么顾虑吗?”


    宋浣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我有些害怕,他们对我来说,越来越陌生了。可是……”


    可是,年幼的小女孩曾一次又一次地对着星星和月亮祈盼,有朝一日,她能去到父母的身旁。


    俞明雅听出了她的未尽之意。她轻叹一声,摸着宋浣溪的头,面露犹豫。只是这些,埋在她怀里的宋浣溪,自是看不到。


    很快,宋浣溪想起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她走了,云霁怎么办?


    听她爸妈的意思,这辈子许是定居国外,再不回国了,所以才想着把她接去。她这么一走,最少也得五年,才能毕业。以后回不回国工作,还是未知数。


    这些年的她,就像是无根的浮萍,四处飘零。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多想有个家,多想回到儿时,母亲还是温柔的,父亲还是亲切的时候。


    她心事重重,连和云霁说话,都不由得走起神来。


    “在听吗?溪溪。”


    这是宋浣溪要求他这么喊的,“家里人都叫我溪溪,你也叫我溪溪好啦,你想叫宝宝也行。”那时,她笑得贼兮兮的,半点也不知羞。


    他在宝宝和溪溪之间,果断喊了,“溪溪。”


    她听过很多人这么喊她,朝夕相处的亲人,一同长大的玩伴,但每个人叫起来,都有不同的味道。


    她最喜欢的,是云霁的味道。


    她喜欢极了,他喊她“溪溪”时,有股难言的温柔和缱绻,就好像,无论她做错什么事,他都不会同她计较一般。


    那时候。她好不容易止住笑意,故作失望地问他,“怎么不选择宝宝呀?是觉得很腻很无聊吗?”


    “不是。”他答得认真,“溪溪这个昵称,对我来说……很特别。好像又回到很久以前,我感到落寞的时刻,看到顶着小溪流的ID给我打气的女孩,忽然觉得,好像也不是特别难熬了。”


    她则还是喊他云霁,她喜欢喊他的名字。这让她有种隐秘的满足感。


    ……


    “在听,在听。”宋浣溪回忆了好几秒,后知后觉地叫道:“什么!你下礼拜就走了?这么快吗?那……那你在教培机构的课怎么办?”


    “由另一个老师交接。”


    “好吧。”那她岂不是不能偶遇他了。


    “我以为,你希望我快点去。”


    她小声嘀咕,“怎么说得好像……我要把你卖了一样。我明明也很担心你啦。星娱有说,接下来是什么安排嘛?”


    “说是先上音乐综艺,刷点存在感。然后,接他们投资的电视剧的插曲演唱。”


    她激动得手舞足蹈,“音乐综艺?不会是很火的那个,素人踢馆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他被她的反应逗笑,“天籁之声。”


    “对对对。就是这个!”她又想到了别的,“那你学业怎么办呀?都学了一大半了。”


    云霁上学早,下学期就大四了。


    他早有打算,“没事,同学们也要去实习了。到时候学校有要求,我再回来。”


    “那就好。”她笑嘻嘻的。


    云霁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她今晚心情不好,他早已听出。她性格活泼,想说的自然会说,她不想说,他自不会逼问。


    综艺这事,他其实没想过这么早告诉她,怕中途出什么变故,让她空欢喜一场。可如今,她不开心,他想让她开心。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有效的方法。


    第53章 二十岁这年的云霁


    八月的最后一天, 云霁带着一把吉他、一个背包,离开了海晏。


    回学校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碰上了方思源。方思源以为他是要去GS, 调侃道:“苟富贵, 勿相忘。”


    云霁只说不是, 他不去了, 有别的安排。


    方思源觉得他大抵是疯了,震惊地说:“我去!不是吧?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每年多少毕业生削尖脑袋也要挤进去, 你说不去就不去了?”


    他的语气夸张,好像损失了几个亿一样, “那可是GS啊,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梦中情工!你努力了那么久,不也是为了有这么一个机会吗?”


    云霁摇头,“多谢关心, 不过我已经决定了。”


    方思源都为他感到痛心了,“不是?你爸你妈都没意见吗?就由着你这么胡来?”


    云霁沉默片刻, 问他, “你呢?去哪里实习?”


    方思源四处瞄了一圈, 红着脸, 扭捏地说:“我投了风睿,还没收到通知。听说谢知夏要去那。”


    谢知夏就是方思源一看到就结结巴巴说不出话的女神。谢知夏是河清人,要实习的风睿也是河清有名的风投公司。


    方思源则是地地道道的海晏人, 家里三代单传, 从小学到大学都没出过海晏。家里在海晏经商, 也有一定的社会关系,安排个实习岗位轻轻松松。家里人不同意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实习,但实在拗不过他。


    ……


    宋浣溪也是在云霁离开的这天, 确定他家的具体位置的。


    这天,是暑假的最后一天。高振国还差一份英语暑假作业没做,耗得比较晚。


    宋浣溪离开他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晚了。一脚踏出院门,她习惯性地左顾右盼,这一次,却不期然地瞥见那道心心念念的背影。


    她果断地缩回已迈出的前脚,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着他的走向。


    像是有所察觉,男人忽地驻足,回望。


    宋浣溪靠着院门,拍拍胸口,还好她闪得快,不然就暴露了。


    良久,她悄悄地探出小半张脸,两只眼睛恰好捕捉到他消失的背影。


    宋浣溪对这里的每座小房子都烂熟于心,每天她路过时,总要慢慢地瞧,细细地看,认真地记。


    和她猜的一样,云霁家正是她重点怀疑的冷清的、像没人住的荒屋的那座。


    胡同里的房子都十分老旧了,是闹市中罕见的尚未拆除的城中村。


    按照政府规划,这一块前几年便要拆迁了,但不知是住户对拆迁方案不满意,还是尚未规划好拆迁后的用途,拆迁这事一拖再拖。


    她也听王丽珠说过,这么多年了,大家都住习惯了,这年头拆迁也分不了几个钱,还不如不拆。


    云霁家和别人家都不一样,宋浣溪确定那是云霁家以后,固执地这么认为。他家比别人家都要干净,都要简单,没有五颜六色的各式衣物在飘扬,也没有厚厚的尘土,没有堆在门口久久没有清理的垃圾。


    和他的人一样,她找得出无数喜欢的缘由。


    九月一号这天交学费,不用上课。


    宋浣溪下午便迫不及待地问他,今天去牵丝了吗,感觉怎么样。


    他说,没什么感觉,再看看。


    于是,宋浣溪趴在床上,摇着两只脚丫子,等到了深夜。


    “喂喂喂,是云霁吗?”


    “我在。”


    宋浣溪笑着问他,“怎么样呀?今天都做些什么了?”


    第一天,无非是熟悉环境。那天线下面试时见到的经纪人刘一曼亲自带他。合同也是刘一曼联系他改的,联系他签的,所有的承诺也是她作出的。


    所谓承诺,不过是口头空谈,当不得真。


    “带我逛了公司,认识了几个同期。”


    宋浣溪感兴趣地问:“哇。星娱是不是特别特别大啊?公司里的人都在做什么呀?”


    “挺大的。有很多面试的人,还有几层专门直播,星娱也签约了很多主播。”


    她像个好奇宝宝,对与他有关的事物,总有问不完的问题,“什么主播?游戏主播?带货主播?还是那种唱歌跳舞的才艺主播?”


    “很多才艺主播,还有……聊天主播?”云霁似不经意地说:“我听到有个声音,和你有些像。”


    宋浣溪没当回事,“是嘛?我的声音居然这么大众。”


    她花巨款买来的AI御姐音,居然和人家天生的嗓音相似。


    她对这御姐音还挺满意。也不知道哪个美女得了上天的青睐,颜值又高,声音又好听。


    他说:“我听到的那个是变声器的声音……”


    宋浣溪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他发现了端倪。一时间,手忙脚乱,手中的变声器烫手得一把给她丢到了地上。


    她忙捡回来,装没听见,“啊?刚才不小心把桌上的东西碰掉了。你说了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所言欠妥,把她的声音同变声器扯上关联,她大抵要不满的。于是说:“没什么。”


    原来,今天刘一曼带他参观公司的时候,他性质缺缺、走马观花。路过某间全透明的直播间时,却忽地驻足。


    直播间中,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主播对着话筒,安抚着粉丝的情绪。


    刘一曼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挑眉道:“喜欢这种?”


    他蹙眉,“不是。她的声音和我女朋友,有些像。”


    刘一曼见怪不怪道:“她这话筒里装有特制的变声器。你别看这会儿听是御姐音,其实和她原音差得还挺多。不过她原音和御姐音也沾边,只是没这么好听。”


    “这种御姐音是典型的变声器的声音,现在AI模仿得最多的就是御姐音,斩男也斩女,男的能变女。你不会被别人骗了吧?”她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云霁摇头。她是小溪流,不是别人。


    她的确骗过他,但他还是无条件相信她。她创很多的小号、篡改年龄,不过是为了接近他。


    她没必要专门买个变声器来骗他。她没有动机。


    声音像很正常,AI不过也是在模仿、糅杂人类的声音。


    “她不会骗我。”他听到自己说。


    ……


    宋浣溪心虚地聊起其它,“你有见到什么明星吗?王甜馥?唐含蕴?”


    “……”云霁答:“不认识。”


    宋浣溪忙在微博上搜了几个星娱知名的艺人,将她们的照片截图发给他,一个个给他科普。


    “这个是王甜馥,性感女神,性格温柔,主打一个反差,很有综艺感。”


    “这个是唐含蕴,声音嗲嗲的,挺可爱的。和好多男明星都有cp粉。她之前和张思林传出绯闻,差点把我朋友气晕。我朋友是张思林粉丝。”


    “还有这个是……”


    她一个一个讲完,叮嘱他,“你记住了吧?看到他们记得要打招呼。听说啊,娱乐圈这些人派头都老大了,新人看到他们不点头哈腰,他们就会说你没礼貌。”


    “不过呢,你别对他们点头哈腰,不然,我也会被气晕的!虽然,你肯定也不会对他们点头哈腰……”


    叽叽喳喳,唠唠叨叨,喋喋不休。


    她给他的感觉,是他从未在他人身上感觉到的,就如同此时此刻。


    他一向厌烦吵闹,只觉得烦人,觉得头疼。可无论她的话再怎么多,他也没有丝毫不耐。反而感到了久违的家的味道。


    说是家的味道,也不尽然。家是清冷的,即使是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也是如此。她总与她的乐器、曲稿作伴,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中。而他则躲在门缝外,偷偷地看着。


    有一次,母亲注意到他,朝他招招手,问他想学什么乐器。他指了指她手中的吉他,说我想学这个。


    那时候,他的年纪太小,还分不清各式各类的乐器。他只知道,那是她最喜欢,也最经常抚摸的那把。比抚摸他的头,还要经常得多。


    宋浣溪总疑心以云霁的性格,进了娱乐圈走的多半是黑红路线,黑稿满天飞的那种。想到这里,她忧心忡忡地问:“说了这么多,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云霁复述,“要打招呼。”


    宋浣溪急得又发了刚才那几个明星的其他照片过去,“哎呀,不是这个。我是说,你记住我刚刚给你说的这些人叫什么名字了吗?不会换张照片,你就不认识了吧?”


    她完全多虑了,就算拿的是原来那几张照片,他也分不清谁是谁。他的记性不算差,但从不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与物上。就比如刚才,他只顾着听她说话了,完全没去看那几张照片。


    云霁一时没说话。


    她果然气鼓鼓的,铆足了劲似的,“不行,我今天必须让你认清这几个人!我再给你讲一遍,一会儿考考你。”


    说到这里,她轻叹一声,撒娇般地拖长语调,“你认真记一记嘛。”


    “好。”他说:“我记。”


    宋浣溪煞费苦心,给他认了星娱的知名艺人后,又给他认起了娱乐圈的老牌歌手、电视剧的收视女王、最近选秀综艺大热的爱豆。


    她越发照片,越觉得自己任重道远。除了火遍大江南北的老牌歌手,他几乎一个也不认识。


    “不是。”宋浣溪不解,“你听人家歌,也不看看人家长什么样吗?”


    “不看。”


    宋浣溪认命地发了下一张照片,“好吧。那我们来看下一个。这个是谁?”


    半晌,他才道:“不认识。”


    宋浣溪双手捂脸,再次发出感慨,“不是吧!你连张青松都不认识?你不是挺喜欢他的歌的吗?再说了,他年年上春晚,你连春晚也不看吗?”


    他的语气淡淡,“嗯。不认识。”


    宋浣溪连忙找出张思林的照片发给他,“这个呢,是张青松他儿子张思林。不过,他们俩长得也不是很像。还没你俩长得像呢。”


    也就侧脸那么三分形似,要说起神韵,那便一点相似也无了。


    云霁没说话,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信号不好。宋浣溪看了下手机通话界面,那里果然写着“通话质量不佳”。


    她试探地喊了声,“云霁?”


    他应声,“我在。”


    她这才继续说下去,“总之呢,张思林脑残粉可多了,咱们可惹不起这尊大佛。咱们看到他就躲远点。”


    “嗯。听你的。”


    夜越发深了。他忙了一天,许是十分疲倦了,声音也有些仄仄的。宋浣溪见状,也不继续让他认人了,催着他快去睡觉。


    “不然就不挂电话了吧?我想陪着你。”她奇怪道:“你那边什么声音呀?我刚才好像听到有女的叫得很惨,跟鬼片一样。”


    星娱传媒没有宿舍,日入斗金的当红艺人不会愿意住。对公司没有价值的小透明,公司更是懒得理会。


    而河清寸土寸金,哪怕是间没有窗户的狭小的旅馆,价格都很昂贵。发霉的天花板,随处乱爬的蟑螂。


    他庆幸,她听不见隔壁房间**拍打的声音,这让他感到窘迫。


    这些年来,哪怕再贫穷,再困顿,他与生俱来的淡漠让他从未有过自卑的、窘迫的情绪。除了,在她面前。


    他的声音干涩,“隔壁在看鬼片。今晚先聊到这,这里隔音不好,晚上或许会打搅到你。等我明天去租房子。好吗?”


    她恋恋不舍地挂断电话前,还不忘提醒他,“你快叫他们别看了。这么晚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可到了第二天,宋浣溪连电话都没法接了。


    开学后,宋浣溪几乎没有空闲的时间。高二多了一节晚自习,每晚到家已经十一点多。早上五点多还要起床去上学,压根没空和云霁通话。周末既要给高振国补习,又要去上雅思培训班,忙得她连微博都没空打开了。


    她的理由充分,每晚只同他说,今天又要加班了,你快点睡觉,不要等我。


    殊不知,在加班的人是他。


    繁华的河清,更让云霁对自己的渺小体会深刻。这时候,他总会抬头望望月亮。其实在海晏的时候,他就经常无意识这么做了。


    他和她看向的是同一个月亮。


    而他所喜爱的女孩所在城市的繁华,比起河清,只增不减。在汇率的加持下,那里的物价也难免让人望而生畏。他没因外物感到畏惧,只是担忧他的窘迫会让娇生惯养的女孩,感到失望。


    他自不会怀疑她的拳拳真心。


    可人总会因自己的确信,付出点什么代价。


    他不想让她失望,不想让她看到他的窘迫。


    在星娱,他只是个一脚都没踏进娱乐圈的新人,没人会围着他转。经纪人名下挂着不知道多少名艺人,经纪人撒的网很广,他不过是其中一条鱼。


    他们让他等待,却没告诉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但他经不起这样漫长的等待,因为他不想让他喜爱的女孩等得太久。她已经等得够久了。


    好在,早早地步入社会,让他有了丰富的工作履历。河清随处可见的艺术机构、夜夜不休的酒馆酒吧、法式意式美式餐厅,乃至于不入流的某某超市开业大酬宾、商场外以歌声吸引观众而后卖货的演出,哪一场他都没有落下。


    后来啊。


    与他有关的帖子满天飞,真假参半。有许多人说,在他成名前,在家门口的小超市开业典礼见过他;朋友的婚礼请过一个不知名的钢琴师,后来回顾视频,才发现是云霁……说什么的都有。


    后来啊。


    他的演唱会门票一票难求,可谁不知道,二十岁这年的云霁有多青涩,有多廉价。


    给个三两百块,足以让他辗转三四趟地铁,顶着烈日,在随意搭造的连舞台都算不上的台子上站一下午。


    身前待售的早教机器人高高堆起,堆得快要看不见他的身影。他重复地唱着简单的儿歌,好似他才是那个号称“不会坏掉”的机器人一样。


    你要问这时候的云霁在想什么,他或许会望着天空告诉你,他路过一家知名的海外品牌珠宝店,橱窗里,有一条非常漂亮的钻石项链。


    导购员夸夸其谈,忽悠着什么也不懂的年轻男人,说钻石啊,是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象征着永恒不变的爱情,你的女友一定会喜欢的。


    他只是在想,这条项链,戴在她的脖颈,一定很漂亮。


    第54章 入秋


    云卷走后, 班上转来了个女孩,听说是外国国籍,轻轻松松就能上海晏大学、河清大学这类名校。李卫明安排她坐在了陈葵身边。


    高振国每天缠着她问东问西, 语气十分羡慕。


    “新同学, 你父母都是日本人吗?你从小就在外国长大吗?”


    “虽然我是在日本出生的, 但我可是纯正的炎黄血统。算是两头跑吧, 之前在日本上学,放假就回国。”


    “哇, 好爽啊。不过,新同学, 你咋不继续待在小日子呢?在国内上学多累啊。”


    “我姥姥年纪越来越大了, 我想回国多陪陪我姥姥。还好吧,对我来说也不累,只要每天人到了就行, 考几分无所谓。”


    “我去,别说了, 我要羡慕哭了。你想好要上河清大学, 还是海晏大学了吗?”


    “海晏吧, 离家近。”


    高振国羡慕极了, “太没天理了,怎么好事都让你们外国人占了……”


    宋浣溪喊他,“上晚自习呢, 你还说个没完了, 别打扰人家了。明天要默写的文言文背完了吗?还不赶紧转回来背。”


    高振国扫了眼她桌上的雅思习题, 幽怨地说:“溪姐,你现在都开始嫌我吵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们俩, 一个外国人轻轻松松在国内上名校,一个马上就要脱离苦海,去日不落国美美上学了。到时候高三,就我一个人苦哈哈地学习,现在不能让我快快乐乐聊会儿天吗?”


    去不去英国这事,宋浣溪做不了主。在她父母的授意下,俞明雅已经给她报了培训班,也和李卫明沟通过相关的情况。


    她没打算瞒着同学,没什么好瞒的,迟早也瞒不住。所以,早在开学没几天,她在桌上刷雅思真题的时候,高振国就咋咋呼呼地嚷嚷得全班都知道了。


    至于云霁……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高振国曾偷偷摸摸问过她,她去国外了,她那个大帅逼男朋友该怎么办。


    宋浣溪随口搪塞,先异国恋吧,等她男朋友毕业了再过去找她。


    高振国直呼好家伙,他要是真肯为了你漂洋过海,你就嫁了吧。以后也别三心二意,一心二用了,多对不起人家啊。


    宋浣溪凉凉地扫了他一眼,他顿时捂嘴,不敢说话了。


    ……


    “不止你一个人。还有我。”陈葵突然停笔,抬头,插了句。


    高振国深感两人同病相怜,又是一番摇头晃脑、扼腕捶胸。拉着陈葵,从幼稚园自己是如何努力学习abcd,讲到暑假他是怎样认真补课的。


    宋浣溪听得满头黑线,说:“你也没特别认真吧,两小时的课程你能找理由休息好几次,有好几次我都拖到了傍晚才回家。”


    宋浣溪周末仍在继续给他补课,不单单是为了钱,她也喜欢在云霁家门口转悠。


    高振国没发现,倒是不知道谁家讨人嫌的小男孩发现了,追着让她买奥特曼卡片,说不给他买就告诉云霁,她经常鬼鬼祟祟地在他家门口,准是要偷他们家的东西。她因此被讹了好几次。


    “可是一直学习真的很累啊。”高振国嘀嘀咕咕,“溪姐,你写了这么久,也该累了,刚刚课间你都没休息。咱们还是得劳逸结合。”


    说完这些,他看着三言两语间,已经倒头大睡的新同学姚枝子,不由触景生情。


    “想当初,卷哥也是这样趴在这儿的,真是太怀念了。”


    “卷哥是谁啊?怎么经常听你说起这人?”姚枝子突然抬头,原来她还没睡着。


    高振国语气怀念,侃侃而谈,“卷哥是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哥们,海晏七中大哥大……”


    高振国和姚枝子聊得起劲。姚枝子支着下巴,一脸好奇,显然对他口中与她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很有兴趣。


    宋浣溪和陈葵对视一眼,满脸无语。


    宋浣溪刚要转回去,便听到陈葵问她,“你知道牵丝关门的事吗?”


    “是吗?我不知道。”宋浣溪很惊讶。在她的记忆中,云霁分明和她说过,酒吧老板将拿着那笔介绍费重振酒吧。


    陈葵见她表情不似作伪,也没再问下去。其实,她是想问,你知道云霁去哪里了吗。但他的去向,连她哥都不知道。宋浣溪连牵丝关门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其他了。


    “真的关门了?会不会只是停业装修什么的?”宋浣溪追问。


    陈葵摇摇头,“转让出去了,听说新老板准备开烧烤店,已经在装修了。”


    宋浣溪疑心云霁不知道这事,她不知该从何问起,又无法放心。放学铃响之后,她提前给云霁发了消息,说今晚终于不加班了,可以打电话啦。


    手机震了震,云霁一边唱着歌,一边拿出手机,垂眼看上面的消息。


    他没什么社交,给很多人都设置了免打扰。云卷在青训营忙得黑白颠倒,也不会是他。


    他早就猜到是她,可这时,还是不自觉地扯了扯唇。


    他们最近很少通话,她发的消息寥寥无几,回消息也总是很慢。他在声色犬马的场合见惯了情爱,知道这东西,有多容易让人厌倦。有时,也难免去想,她会不会是腻了。


    这是家热闹的夜店。


    舞池中虚情假意的男男女女扭作一团,消遣着寂寞。牌桌上的人在玩国王游戏,互不相识的男女只需短短几秒,便能在起哄声中,忘情地抚摸拥吻,嘴角拉丝。角落的沙发,被灌得烂醉的女人被刚认识的同桌男人抱走。


    也有被伤透心的女人,在吧台上独自听歌,饮酒,流泪。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荷尔蒙。最稀有的,便是真心。


    吧台上,被伤透心的女人听着伤心的情歌,泪眼蒙眬,被酒呛得低下头颅。再抬头,却见台上,刚才还一脸生人勿近的冷脸帅哥收起手机,嘴角再也没拉下来。


    这还不说。即使技巧再高超,恋爱中的年轻男人也压不住自己的心事。她这个刚刚发现恋爱七年的男友无缝衔接的福尔摩斯,更是敏锐得不行。


    调子没错,语气明显不对。一首好好的分手情歌,硬生生给他唱出了期待。


    艹。还有没有天理了。


    丑男人都在出轨劈腿,这种又帅又深情的,到底他妈都被谁谈了。


    想着想着,她哭得更惨了。


    云霁唱完这首,马上找另一个歌手帮忙替班。另一个歌手也是个年轻人,刚毕业没两年,一听他说,要和女友打个电话,满脸揶揄地同意了。


    这家夜店灯火通明,一直开到早上九点。老板很有远见,歌手不年轻怎么行,年纪大了容易猝死。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要命不要钱,是最合适的人选。


    另一个歌手说:“不过,先说好了哈。我五点就下班了,你五点前记得回来。”


    云霁颔首,“不用那么久。我到外面打个电话,大概两三个小时。”


    不加班的日子,她睡得早,两三个小时就该困了。也是,她近来加班都成家常便饭了,是该补补觉。


    另一个歌手低头,自嘲地笑了下,“想当年,哥也是这么纯爱。跟你一样不要命,唱到喉咙都哑了,弹得腱鞘炎都犯了……哎,不提也罢。”


    这条街是河清有名的不夜街,紧邻旅游景点,一整片都热闹得很。云霁走了很久,才找到一条稍微安静点的小巷。


    她的电话也是在这时候打来的。语调开朗极了,满满的生命力。


    “云霁!云霁!想我了没?”她嬉皮笑脸的。


    他靠着青墙,抬头望望月亮,今夜的云层有些厚,那里朦胧一片。他低声答:“想了。”


    “咦?你声音好像有点怪怪的,不会是感冒了吧!听说河清都入秋了,得多穿几件才行。”


    海晏这时还未入秋,同学们都穿着夏季校服。她连海晏的天气预报都没空看,河清的天气预报当然也没看,前些天下雨了,她没带伞,还是小姨来接的她。


    她是在小姨给大魔王发语音时,才知道原来河清的温度,已经比海晏低将近二十度了。


    他低头看了眼薄薄的短袖,轻声说:“好。喉咙有点不舒服,没大碍。”


    又问她,“你听谁说的?”


    没听她说过,她在河清有朋友。


    她明显愣了下,含糊其词道:“有个朋友在河清上大学,看他朋友圈发的。”


    她性格好,认识很多人很正常。他没多想,只问:“吃饭了吗?”


    “吃过啦。回来的路上随便吃了点。”


    巷口有汽车驶进,远光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喇叭也响个不停。巷子里,孤身的年轻男人率先捂住的却不是眼睛,而是话筒。


    他迈开长腿,很快走出巷子,待汽车熄火停在巷中某个角落,才折返回来。


    她还是听到了微弱的汽车鸣笛声,问他,“这么晚了,你还在外面吗?”


    云霁没告诉她,他在河清有别的工作。她一直以为,他只需要在星娱工作。


    “嗯。”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快回去了。”


    他问她,“今天忙吗?有没有挨骂?”


    她有时会委屈巴巴地说,今天又挨了暴躁带教的骂,要彻夜学习一下,不能打电话了。


    这话纯属宋浣溪胡编乱造,她哪编得出医院实习的细节,这会儿只笼统地说:“不忙,今天没挨骂。”


    闻言,云霁垂了垂眸子。


    这并不像她。大多数时候,三两句能说完的话,她至少能说三两段。只需要一个问句,她便能一口气也不喘地说上几百字。


    显然,此刻,她没准备同他分享她的生活。


    云霁是知趣的人,知道她不想说,便不会再问。


    宋浣溪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把牵丝关门的消息告诉他,一时也没说话。


    难得的沉默。


    半晌,她问:“你之前在海晏工作过很久的那家酒吧,怎么样啦?不是说要重新整顿嘛?有什么成效吗?”


    突兀得像没话找话一样。云霁答:“老板前阵子说,在关门重新装修。不知道开业了吗。”


    宋浣溪“噢”了声,也说不出其他。她早觉得陈雷不是什么好东西了。但她又不能告诉云霁。


    云霁最近的心情实在算不上好,在收到她的消息之前。


    星娱许诺的音乐综艺,被另一个同期的年轻男人截胡了。


    这事他也同她说过,她那天没加班,笨拙地安慰了他很久。可他知道,她很失望。


    刘一曼今天和他说,那个男的有人捧,没办法,不过可以补偿他上另一个大火的旅游综艺。那个综艺每期都有个任劳任怨的素人岗,给各位明星当导游。虽然拍得挺难受,但容易博得观众的同情。


    他对旅游综艺没半点兴趣,一口回绝了。刘一曼问他不考虑一下吗,下一期是去英国旅游哦,你女朋友不是在英国吗。


    “经纪人说有个旅游综艺,问我去不去……”


    “当然要去啊!多好的机会啊!是不是环球旅行的那个综艺,番茄台最近在播的那个!有好多人看的。张思林、王甜馥他们都是常驻嘉宾,他们的粉丝都会去看。”她语气激动。


    “嗯。他们下一期去英国。方便的话,可以见你一面吗?”他问。


    她却哑了声,好半天,才说:“可是,好像不是很方便诶。上次都和你说过啦,太忙了,而且现在脸上都是痘痘,不好看!等我春节回国好不好嘛?”


    又是同样的说辞。


    他等得了。


    “好,我等你。”


    她心虚得很,一时不知说什么。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瞄到桌上的语文课本,更没心情打电话了。


    她今天晚自习顾着刷雅思真题了,明天要默写的文言文还没记熟。不是她非爱记那文言文,是李卫明特别喜欢罚抄,默错了轻则罚抄一遍,重则罚抄十遍二十遍。


    想到这里,宋浣溪就觉得手痛了。


    她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好困啊,今天都没午睡。我想睡觉了,晚安。”


    英国才傍晚五点多。他的声音低低的,“晚安。”


    她挂了电话。


    通话期间,巷口总有车辆驶过。怎么也安静不下来的巷子,这会儿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的数学向来不错,这回,却计算失误了。压根用不上两三个小时,二十分钟都不到。


    穿堂风忽忽地吹着,卷起地上不知谁落下的形单影只的传单,他的衣角也被吹起。碎发扬起,露出干净的额头,冷白皮在夜色下,显得更冷了。


    冷风从他的衣摆钻了进去。或许真的是他穿得太薄了,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原来河清,真的入秋了。


    第55章 下雨天了怎么办


    实在忙不过来, 周六,宋浣溪还是向王丽珠提出了辞职,说自己干完这礼拜就不干了, 让她给高振国换个家教吧。


    这话在王丽珠听来, 和“你另请高明吧”无异。她劈头盖脸给了高振国两下, 咬咬牙, 说:“婶子给你加工资,你再考虑考虑呗?婶子知道我们家振国笨了点……”


    高振国捂着头, “哎呦哎呦”地叫唤,“妈, 你怎么还当着我同学的面打人啊, 我不要面子的吗?”


    “你闭嘴。”被她瞪了眼,高振国不敢说话了。


    宋浣溪说:“婶子,不是钱的原因, 高同学也不笨,他肯努力, 只是基础差了点。在你们家这段时间, 我过得很开心, 要不是实在没时间, 我也不会提出离职。是这样的,我爸妈都在英国,要把我接过去上学……”


    高振国抬起下巴, 一脸“你现在知道冤枉我了吧”的表情。


    王丽珠视若无睹, 长吁短叹道:“你们一家团聚, 这是好事啊。婶子当年怀孕的时候,一直想生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实在不行, 聪明伶俐的男孩也行啊,没想到……”


    她嫌弃地看了高振国一眼,拉着宋浣溪的手,拍了拍,“婶子和你挺投缘的,怪舍不得你的。婶子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家教,你能不能再帮婶子一段时间,等我找到人再走?”


    宋浣溪点头。


    这天给高振国上完课,已经漫天晚霞了。高振国被王丽珠打发去买酱油,两人正好同行。


    有高振国在侧,宋浣溪自不能偷偷摸摸去云霁家门口转悠两圈,两人聊着天,朝天边走去。


    说着说着,高振国踢着路上的石子,突然说:“之前还说,看卷哥直播给他刷礼物,看他比赛给他加油。过了这么久,也没什么消息。”


    宋浣溪不懂这些,安慰他说:“这也没多久。我看网上都说,要在训练营打很久,打出成绩,才有机会被选中?”


    “也是……”


    话说到一半,一个披头散发、全身赤裸、满身淤青和伤口的女人,从不知谁家的院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嘴里“啊啊啊啊”地嘶喊着什么。


    眼泪和血水混在她苍白的脸上,看着好不可怜。


    很快,一身酒气的中年男人跟了出来,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臭婊子,还敢跑?”


    一把拽住女人的头发往里拖,女人被他拽得瘫倒在地上,满脸惊恐。地上全是血痕。


    宋浣溪一下想了起来,这就是她第一次来高振国家的路上,路过的有人发酒疯的那个破房子。后来,她独自前来的时候,有几次也听到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这也是条胡同,都是些居民。小小的胡同,路上不止她和高振国两个人,有个大妈坐在自家门口择菜,还有群老头老太太坐在巷口,聊天吹风,可他们却视若无睹。


    宋浣溪有点害怕,但再不济也有个人高马大的高振国在。她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大喊道:“你干什么?家暴是犯法的,我要报警了,你不想蹲局子,就把她放开!”


    中年男人长得没比她高多少,又黑又瘦,胡子拉碴,浑身戾气。听到声音,他转头看了眼,这一看,半睁不睁的醉眼一下睁得老大。


    他一下松手,女人无力地倒在地上,痛苦地叫着。他笑得跟变态似的,揉了揉手,朝她走过来,“嘿嘿,小美女……”


    宋浣溪忙推了推身旁的高振国,示意他上前,她打电话报警。以高振国这体格,能打死两个这样的。


    “溪姐,咱们……走吧。”高振国扯着她后退。


    宋浣溪这才发现,高振国一脸平静,显然对这情形见怪不怪。


    高振国说:“溪姐,这是别人家的家事,咱们管不着,以前也不是没人报过警,但是没用。抓进去关几天,他出来只会变本加厉。”


    怕宋浣溪惹祸上身,他心一横,把事情告诉她,“而且,这是个疯女人,离开这里,也没地方去……”


    “妈!”


    听到熟悉的声音,两人回头,只见陶舒一脸急色地从后头冲了过来。


    高振国顿时噤声。这事在学校没人知道,陶舒不想让别人知道,何况她一点也不喜欢溪姐。


    上小学的时候,不少同学是街坊邻居,也不知道是谁先说陶舒她妈是疯子的,总之,这事很快闹得全班都知道了。大家都不愿意跟陶舒一块玩了,还骂她是“小疯婆子”。


    仔细想来,陶舒的性格也是在那时候开始改变的。


    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他妈不让他跟陶舒玩,他就不和陶舒玩。整个学校,只有没妈的云卷愿意和她一起玩。


    高振国后悔极了,他就不该把这事说出来,还被陶舒听到了……


    陶舒扑到地上去扶女人,摸了摸女人的脸,满脸心疼。她把女人扶靠在门边。


    而后,陶舒和看到她后一脸悻悻、想要溜走的男人扭打在一块。


    这时,高振国拉着宋浣溪走,宋浣溪反倒推他上去帮忙。高振国不肯去,他怕这事传到他妈耳朵里。而且,他从小看陶舒和她爸打架看到现在,只是从前是她单方面挨打,而这一两年,情况已经有所转变。


    “艹,你以为老子打不过你是吗?反了天了,连亲爹都打,养条狗都比你好。”男人叫嚣着,却反被陶舒踹了一脚啤酒肚。


    宋浣溪拍手叫好,高振国忙又拉着她走。这会儿他使了力,宋浣溪被他扯着离开,还不忘做鬼脸,落井下石,“这不是打不过吗?略略略。”


    走出胡同,高振国求她别把这事说出去。宋浣溪说她当然不会说出去,这是别人的隐私。高振国松了口气。


    可他晚上给陶舒发了条消息道歉,说自己不是有意说出去的。陶舒却没理他。


    他和陶舒打打闹闹惯了,饶是心里再心虚,也有点不大服气。凭什么啊,每次陶舒对他又打又骂的,两人闹不愉快,不管是谁的错,都是他去给陶舒道歉。


    与此同时。宋浣溪发现,企鹅号多了条好友申请,是陶舒发来的。好友验证就写了陶舒两个字,她通过了她的好友请求,她什么也不说,不知是要干嘛。


    在学校碰到陶舒,她也不再对她横眉瞪眼了。准确来说,从云卷走后,她就没再看到她就一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样子了。


    宋浣溪的确不大喜欢她,但算不上特别讨厌。她懒得和别人计较。她要走了,这些人于她而言,不过都是过客。


    在学校里,她总是提不起兴致,能让她在意的,也就只有高振国偶尔提到云卷时,再顺便提到的云霁了。


    等她去了英国,如果云霁还是说,要去见她。那等她成年,她或许就有勇气,同他见上一面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


    宋浣溪最后一次给高振国补课时,在他家客厅的电视上,看到了云霁。


    自从那天,云霁问她能不能见一面后,她忙得晕头转向不说,偶尔周末有点小空,也只敢偷偷刷微博,不敢凑上去给他打电话。


    因为那天挂断电话后,没两天,云霁给她发消息说,他要上那个旅游综艺了,过几日就出发去英国,如果她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告诉他。


    她的回答客套又官方,祝你前程似锦,一切顺利。


    他们去的是伦敦,伦敦距离曼彻斯特不过两百多公里。


    宋浣溪担心,两人聊着聊着,他一时兴起真去曼彻斯特找她,那事情败露,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所以,这些日子,她提心吊胆,除了早安、晚安、加班、在忙,哪里敢说别的什么话。


    她也想过,她会不会表现得太明显,太冷漠了。


    可她没办法。


    等他从英国回来后,再说吧。


    《诗和远方》是大热的明星旅游综艺,每期都有常驻嘉宾、飞行嘉宾,以及临时抱佛脚的素人导游。


    素人导游通常是各大娱乐公司准备推出的新人,上节目刷刷存在感,顺便吸点路人粉。


    镜头不多,但总有目中无人的娱乐圈老人仗势欺人,使唤导游做这做那,生生把导游当成自己的私人保姆,引发观众声讨。娱乐圈老人借此黑红一波,素人也容易让人垂怜。


    这是预告片,镜头前,张思林笑着和另一个选秀综艺出来的当红男爱豆打闹。云霁只是背景板,有关他的画面一闪而过。


    但高振国和宋浣溪都被定住了似的,一瞬不瞬地看着电视机。王丽珠也一脸呆相,所以没人注意到宋浣溪的异常。


    准确来说,他们母子俩比她还震惊。好歹,她知道些内幕消息。


    高振国揉着眼睛,喃喃道:“我嘞个乖乖,出现幻觉了。”


    闻言,王丽珠回了回神,“这是云霁吧?我没看错吧?不对,肯定是他,这模样,除了他还能是谁?难怪这么长时间没看到他。”


    高振国坐到她身边,欲言又止道:“原来不是我的幻觉,就是云霁哥。不过,他怎么上电视了,还和……张思林上的是同一台。不会要出什么大招吧。”


    王丽珠打量了宋浣溪一眼,瞪了眼高振国,“我哪晓得咧!你之前不是天天和云卷在外边鬼混吗?云卷没和你说?”


    “哎……他现在忙得很,消息都没空回。”


    宋浣溪听得云里雾里。


    怎么感觉,比起云霁上电视,他们惊讶的是另一件事。


    不过,宋浣溪此时很开心,开心到不在意这些乱七八糟、不大重要的事。预告片都出来了,意味着这一期的拍摄结束了,并且,结束了不止一天两天,他肯定已经回国了。


    她不用再每天战战兢兢。终于能够无拘无束地给他发消息,和他通电话了。只要时间允许。


    这天晚上回家,宋浣溪吃过晚饭就忍不住给他打电话了,理由她都想好了,就说今天休息,不用工作。


    可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


    过了大半个小时,云霁才回拨过来。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刚刚跑动过似的,“喂?”


    久违的。


    这些时日宋浣溪睡前都在听英语听力,只有周末才有时间打卡他的云村主页。这会儿,乍一听他的声音,生动的、鲜活的,带着微微的喘,她一下被迷得找不着北了。


    “溪溪?”他的语气疑惑,气息远了些,似乎在看是不是信号的问题。


    差点忘了她准备生气,宋浣溪咳嗽了声,“在的,在的。”


    他“嗯”了声,尾调微微扬起。不难听出心情不错。


    宋浣溪又恼又窃喜,恼他这样,哪里让人发得出脾气。窃喜他的愉悦,因和她交流,感到的愉悦。


    于是,话说出口,就变成了娇气的埋怨,“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我等了好久好久。”


    其实也没有很久,比起从前,他们连朋友都不是的时候,她漫无止境的等待,这区区半小时,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云霁怎么会说,他收到她的消息,唱完了那首未完的歌,便匆匆下台,找人换了班,接连跑了好几公里。


    上次那条巷子里有人在办喜事,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一大群人吵吵嚷嚷。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又沿着地图,往漆黑的、萧条的地方赶,终于在破败的小公园找到个废弃的篮球场。


    若在平时,跑这么些路,其实不足以让他喘气。只是今夜,他有些着急了。


    此时,河清已是深秋了。


    人们几乎都聚集在附近的旅游景点里,没人发现这里,即使发现了,也没人会想光顾这里。


    月亮冷冷地悬在天上,是那般地遥远。篮球场黑寂一片,只他一个人。他就着淡淡的月光,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抱歉,刚才在忙。”他说。


    “你回国了怎么不告诉我?要不是看到《诗和远方》的预告片,我都不知道已经拍完了。”


    她一边哼哼唧唧,一边捏棉花娃娃的脸。


    半晌,她才听到他用干涩的声音说:“我以为你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我的动向,我的处境,我的心情。


    宋浣溪手一顿,心虚得不行,刻意抬高了音量,“怎么可能?你怎么这么想我呀?我要委屈死我了。我这阵子是太忙了,没来得及关心你,但是……”


    她越说越理直气壮,“但是你可以主动跟我说呀。总不能每次都等着我来问你吧。”


    他想说,他没有每次都等着她来问他,他也有主动告诉她。但她知道他要去英国,语气里没有半点期待,只冷冷淡淡地带过,说她很忙,今天又要加班。


    一次两次。很难不让人多想。


    可他还是说:“抱歉。这次是我没及时告诉你。”


    宋浣溪得了便宜还卖乖,“这还差不多,那我这次就原谅你了。得亏我人美心善,要是换了个刁蛮的女友,不得骂死你才怪。”


    “嗯。谢谢溪溪。”


    他的语气认真得过分,喊起溪溪二字,缱绻非常,在舌尖绕了又绕。


    宋浣溪喜欢他认真的样子,特别是对她认真的样子。可这会儿,听着听着,又觉得心脏闷闷的。


    总觉得,挺对不起他的。


    谈个恋爱连女友都见不到一面。


    女友背地里还是个中学生,每天忙着背英语单词,写英语卷子,忙得昏天黑地。有各种隐秘的担忧,所以有时会变得奇奇怪怪。


    她忽冷忽热的样子,还挺像渣男的。还好,云霁不是会因此不开心的恋爱中的女孩。他大抵都感觉不到。


    她这样想。


    她问:“还要好久才播《诗和远方》新的一期呢,我都迫不及待啦。这个节目是不是有剧本呀?”


    “剧本只有几个必要的情节,其他靠大家自己发挥。”


    “噢。那你们都去了什么地方呀?王甜馥本人长得和我给你发的照片一样漂亮吗?李早真的那么目中无人,没情商吗?”


    她像个好奇宝宝,有问不完的问题。


    她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角落,他如释重负地扯了扯唇。


    她没腻啊。


    云霁知无不言,有问必答。耐心极了。


    她问,李早是不是秃了。他说对,他戴的是假发。她笑得开怀,说她早就发现了,她好聪明。


    她问,白添和李早不对付,是不是真的啊。他说嗯,他俩都喜欢王甜馥,在争风吃醋。她的声音震惊极了,真的假的啊,这么劲爆。


    ……


    在此之前,云霁没看过这档综艺。应该说,他从来不看综艺。


    云霁应下参加这档综艺后,才知道张思林也在。不过无所谓。


    和他想的一样,张思林并不认识他。听到他的名字,脸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裂痕。甚至,笑着和他说:“导游,你名字怪好听的,是谁取的啊?”


    那时,虽然她没答应同他见面,但他还是同经纪人说,他愿意参加。他在期待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十月份的伦敦,冷而孤寂。接连下了好几天的雨,城市雾蒙蒙的。


    团队的明星都有各自的人设。有个当红的女明星笑说“最喜欢下雨天了”,又哼唱起“下雨天了怎么办,我好想你……”


    众人很捧场地为她鼓掌,兴高采烈地玩起一人唱一首和“雨”有关的歌的游戏。


    他却透过朦朦的雨幕,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她。想起她可怜巴巴地说,英国天天下雨,真的好烦,最讨厌下雨天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


    他在心里想,要是此时,她能给他发条讯息,说,云霁,云霁,明天我休息!你来见我好不好?


    该有多好。


    宋浣溪忽然听到云霁问她,“下雨天了,怎么办?”


    她当了真,生怕他淋雨生了病。语气着急极了,“啊?那你有没有带伞呀?快去便利店买把伞。生病了我要心疼的。”


    却只听到他低低地叹气,“答错了。”


    她很快反应过来,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什么嘛!你想我就直说,还让我……”


    “我好想你。”他说。


    带着点委屈。


    第56章 不止记在备忘录里


    宋浣溪一怔, 内疚极了,脱口而出道:“我也想你。再忙一个多月,我就不忙了, 到时候每天都陪你。只要你有空。”


    她从没见过他这样, 也见不得他这样。


    但无可否认的是, 内疚的同时, 她的心底升起一股隐秘的满足。


    “嗯。我等你。”他说。


    这一等就等到了十二月。


    中途,在学校的要求下, 云霁回过一次海晏。


    他在海晏没什么朋友,去河清的这些时日, 除了学校里几个不大相熟的同学的问候。也只有高振国惊讶地私聊他, 云霁哥,我在《诗和远方》的预告片里看到你了,你是去河清当明星了吗。云霁答非所问, 只说谢谢他的关心。


    时隔三个多月,他再次站在家门口, 低头从包里拿钥匙开门, 却被人从侧后方扯了扯衣角。他斜眼一看, 是邻居家那个天天闯祸被他妈打得嗷嗷叫的小男孩。


    小男孩鼻涕流了一嘴, 鼻子一吸一吸的,嘴里含着根棒棒糖。身上臭烘烘的,脏死了, 沾满了沙子, 不知刚在哪里疯玩过。


    没眼力见的小孩, 他妈没和他说别和云家的兄弟俩说话吗?


    云霁蹙眉,不动声色地站远了些,“有事?”


    小男孩慢吞吞地从黑乎乎的裤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奥特曼卡片,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含糊不清地说:“我妈说我不乖,背不会乘法口诀表,就不给我买奥特曼卡片。嘿嘿,哥哥,你猜这些卡片都是哪来的?这些都是一个姐姐给我买的。”


    哪来的傻子?莫名其妙。


    云霁继续开门,看也懒得看他。


    小男孩得意地说:“哥哥,你想知道那个姐姐是谁吗?姐姐说给我买卡片,让我不要告诉你。不过哥哥,你去小卖铺给我买奥特曼卡片的话,我就告诉你。小卖铺前两天出了赛罗的卡片,小俊他妈妈给他买了……”


    说着说着,他就见话很少的大哥哥开门进去,马上就要关门了。


    小男孩急了,那个姐姐明明不是这样的啊。姐姐说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根本没想偷哥哥家的东西,他爱说就去说,她才不怕他威胁。结果,转头就带他去小卖铺买了好多好多卡片。


    “哥哥,你真的不想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经常站在你家门口的姐姐是谁吗?我不要赛罗卡片了,你给我买迪迦卡片就行。”


    回应他的,是大哥哥面无表情的脸,以及无情关上的门。


    身后,小傻子在门口啊啊啊啊地叫着,云霁径自上楼,脚步没任何停顿。到底是哪个大傻子能被小傻子威胁到,他心里多少有点猜测。


    云霁没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他没空陪他们玩过家家。眼下,既已回到海晏,他还得抽空去一趟牵丝酒吧。


    不知何时起,陈雷像人间蒸发一样,云霁给他发的消息都石沉大海。云霁察觉到了不对劲,再次把陈霄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在预告片里看到云霁这事,一传十十传百,认识他的人基本上都知道。陈霄接到电话的时候,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什么?你在牵丝门口?你等着,我马上就来。”


    此时才刚过中午,陈霄本来还在家里,这时匆匆赶来,一脸没睡醒的表情。


    正午的纵夜街十分萧条,完全看不出夜晚的疯狂。陈霄把车停在牵丝门口,下车,正见云霁背对着他,看着已经换成“侃爷烧烤”的招牌,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说陈霄猜到牵丝迟早要关门,但这一天真的到来,他内心也挺感慨的。


    陈霄站到他身边,“牵丝早就关门了,你不会才知道吧?”


    云霁“嗯”了声,无波无澜,听不出什么情绪。


    在某种程度上,陈霄其实比云霁还要了解陈雷。在过去,牵丝也总有服务员主动给他透露些消息,想从他这拿点小费。


    陈霄说:“我以为牵丝还能坚持一段时间,居然这么早就关了。我听说啊,陈雷把原来那套房子卖了,换了套学区房,钱塘小学周边学区,他女儿快上小学了。也不知道陈雷哪来那么多钱,牵丝不是没挣多少钱吗?”


    钱塘小学是海晏最好的小学之一,周边小区的房价水涨船高,十分昂贵。


    “不是。”陈霄挺纳闷的,“牵丝关门这么大的事,陈雷就没告诉你?”


    云霁摇头,问他:“你知道老刘去哪了吗?”


    陈霄愣住了,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良久,才说:“你说刘远林啊?他都那么大年纪了,无妻无子。听说他智能手机都不怎么会用,离开牵丝,还能去哪?这我就不知道了。”


    牵丝就这样散了。


    海晏于云霁而言,其实没什么留恋。那些混沌的、迷茫的,乃至于痛苦的日子,都发生在海晏。


    他的母亲死在这里,他在这里跌跌撞撞地长大。上一次他离开的时候,甚至觉得,他再没理由回来。


    但这次,他想起了她,那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南方姑娘的女孩。她答应过他,寒假会回国,会回海晏,同他见上一面。


    十二月,宋浣溪终于考完雅思,开始了和姚枝子一样的上学补觉、回家上网的快乐生活。


    为了和云霁聊天,她快要熬成大熊猫了。每天三更半夜打开手机,主动给他打去电话。


    他们像真正的情侣一样,什么都聊。她天南地北地扯着,他有问必答地回着。


    她不大喜欢聊起现在,因为不大好编,所以她总喜欢聊起从前。聊起她从未见过的爷爷,聊起她有求必应的奶奶,聊起她温馨的家庭……只不过那些,都是从前。


    宋浣溪偶尔也会听他聊起他早逝的母亲,以及在他嘴里还算乖巧懂事的弟弟。


    她这才知道,原来他最早是跟着他的母亲学的乐器。宋浣溪语气羡慕地说:“哇!阿姨一听就是个很温柔很认真的人。”他也笑了,说:“是啊,只可惜……”说到这里,便语焉不详了。


    云卷乖巧懂事这事,她是一个字也不相信的。宋浣溪问他:“弟弟在青训营怎么样了?”


    托云霁的福,昔日海晏七中校霸矮了她一头。她叫起“弟弟”来,也是张口就来,没有任何不好意思,就像他们早已是一家人了一样。


    宋浣溪觉得,自己的脸皮其实也不算特别厚。她只称云卷为“弟弟”,还没直呼云霁他妈为“咱妈”,已经十分收敛了。


    云霁说:“他在青训营很努力,不出意外的话,明年年初就能当替补队员了。”


    宋浣溪捧场地鼓掌,“弟弟真棒!”


    两人聊着聊着,又难免聊到以后,聊到不远的将来。


    今年春节比较早,一月底便过年了。她也不得不直视久久不愿面对的问题。


    有时候,宋浣溪觉得自己真的坏透了。


    明明知道是不可能实现的话,还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说出口,甚至将一切描绘得那样真实,那样美好。


    她明知道,哪有什么寒假回国,无论是下个月,还是下下个月、下下下个月,她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把谎言说得越来越真。


    他问她,“寒假想不想去什么地方玩?”


    她故作期待,一件件细数着,“我想去好多好多地方。海晏欢乐世界我去过好多次,但还没和你一起去过。”


    “海晏动物园我好多年前去过,那里有一头大象好可怜好孤独,每天被风吹雨打的,我想去看看它还在那里吗,他们有没有给它建房子。”


    “海晏森林公园的橘子树肯定又挂满了橘子,我想去摘橘子吃。”


    “海晏的滨海大道修了好多年,去年才通车,我还没去过呢。我想和你一起骑着电瓶车,沿着海岸线兜风,一定惬意极了。”


    “还有还有,除夕那天,望昌江应该有烟花秀,超漂亮的,我们可以去凑个热闹。”


    “……”


    本来只想随口说两件,搪塞一下他。可说着说着,怎么也说不完似的。


    说到后面,她说得口干舌燥,喝了一整杯水。


    云霁全程都在耐心地听她说,没有打断,没有插话。听到她喝水的声音,他等她喝完,问她,“还有吗?”


    她答:“没啦。暂时就想到这些。”


    他这才关闭备忘录。如果不是她提起,他从未发觉,他从小生长的海晏竟有如此多的风景。又或许是,他早就了然,但从来没提起过兴致。


    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小时候完全没兴趣的地方,经她这么一提,好似也不似记忆中那么枯燥无趣了。


    每天晚上,宋浣溪总要同他讲久久的电话。讲到她再经不住浓浓的睡意,沉沉地睡去。


    而每天早上,她醒来时,总会发现,电话在半夜莫名其妙地挂断。


    宋浣溪只当是信号不好,电话才自动挂断。


    她不知道,每天夜里,当她平稳的呼吸声传到另一头。男人总会温柔且无声地同她再道最后一句“晚安”,而后挂断电话。他还要奔赴他午夜场的工作。


    鲜花,项链,烟花……


    他心爱的女孩喜欢浪漫。


    这些事情,他从不止记在备忘录里。


    第57章 我去就山


    年关将至。


    云霁参加的那期《诗和远方》, 迟迟没有播出。甚至后面新录制的泰国篇已经先播出了,而英国篇仍杳无音讯,原先的预告片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就好似从没上架一样。


    不止宋浣溪一个人发现了这事, 部分网友也觉得奇怪。


    这天晚上, 她身上盖着蓬蓬的羽绒被, 趴在床上刷微博。看到有网友在官博底下问,“诗和远方英国篇呢?我记得我之前看到过预告, 怎么现在找不到了?是我记错了吗?”


    有人回复。


    “我记得也有这回事。”


    “你没记错!!有的!我记得预告片里有个很帅的小哥哥来着,还等着看正片呢。结果……”


    “啥情况啊到底?番茄台的工作效率也太低了吧。”


    宋浣溪一直觉得挺奇怪的, 但没问云霁。他一个人在河清, 肯定压力挺大的。她不用想也知道,问这事纯粹让人心烦。而且,她对他先前去英国那事向来闭口不提。


    思来想去, 她把这条微博的评论截图发给了巧乐兹。


    纯情小兔火辣辣:「我在娱乐圈唯一的人脉。」


    纯情小兔火辣辣:「你知道什么内幕吗?是不是这期哪个嘉宾爆雷了,所以才没上架?」


    巧乐兹天天混迹八卦论坛, 关注了一大堆营销号, 掌握各种小道消息的第一手来源。当然, 大多数都是博人眼球的假消息。


    一只巧乐兹:「好像是李早偷税漏税被查了吧。」


    一只巧乐兹:「真的太离谱了, 都挣那么多了,那么一点税都不想交(微笑jpg)。贱死了!!我之前还挺喜欢他来着。」


    一只巧乐兹:「可怜我idol辛辛苦苦录了一期,还播不了, 我也看不了。实在是罪大恶极!」


    宋浣溪半信半疑。


    纯情小兔火辣辣:「真的假的!真是太可恶了!」


    纯情小兔火辣辣:「还好我擅长以貌取人, 我一直都不喜欢他(戴墨镜jpg)。我就知道秃头男没一个好东西。」


    又复制粘贴了巧乐兹的最后一句话。


    纯情小兔火辣辣:「可怜我idol辛辛苦苦录了一整期, 还播不了,我也看不了。实在是罪大恶极!」


    巧乐兹语气激动。


    一只巧乐兹:「?秃头。」


    一只巧乐兹:「你说李早?你可以质疑他的人品,但是不能质疑我的眼光!他那头乌黑亮丽的头发, 你是看不到嘛?我之前还浅浅磕过他的颜来着。」


    一只巧乐兹:「……等等?」


    一只巧乐兹:「你idol???」


    纯情小兔火辣辣这个账号关注了许多明星。


    有一部分是她追剧期间短暂喜欢过的主演。还有一部分是微博不知道谁买的粉,反正她每隔一段时间不上号,总会发现微博关注莫名其妙多出很多熟悉或不熟悉的明星。她一人掌管多号,这也不是她的大号,所以她压根懒得清理关注列表。


    再者,她这个号的微博隔一段时间就要疯狂转发明星后援会和富婆的抽奖微博,渴望天降横财。所以,单从她的微博主页其实不大能看出她最喜欢的明星是谁。


    一只巧乐兹没问过,只当她朝三暮**流成性,见一个爱一个。


    宋浣溪打了半句话,手指在键盘上,犹犹豫豫半天。


    要不要把她idol是云霁这事告诉巧乐兹?说吧,可巧乐兹是大嘴巴诶。不说吧,又妨碍她炫耀喜欢的人的心情。想来想去,巧乐兹大嘴巴又怎样,反正巧乐兹说的话也没人信。


    刚把剩下半句话打完,还没点击发送,巧乐兹火急火燎地发来一大串消息。


    一只巧乐兹:「好好好。」


    一只巧乐滋:「知道什么叫朋友夫不可欺吗?」


    一只巧乐兹:「你之前胡思乱想、胡言乱语也就算了,现在居然都肖想上我idol了!」


    一只巧乐兹:「绝交吧(挥手jpg)」


    巧乐兹对张思林自带滤镜,以为宋浣溪新看上的男明星是自己idol,这会儿对她深恶痛绝。


    宋浣溪默默地把打好的字删掉,发了一串省略号,表达她的无语。


    云霁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来的,她飞快地接起电话,兴奋地喊他的名字“云霁!”


    “嗯。我在。”


    在很久以前,在她还在仰望他的时候,她从没想过,云霁谈起恋爱来,该会是什么样子。


    恋爱这二字,似乎天生就很难和他产生联想。


    要问那时的宋浣溪,她一定会冥思苦想很久,而后肯定地告诉你,云霁谈起恋爱来,不会有什么变化。因为他是云霁。


    可若是现在,她一定会笑着说,云霁呀!他是世界上最好最合格的男友。他的话算不上多,但他善于倾听。他会学着她的样子,抛出问题,长长久久地同她谈心。因为他是云霁。


    只要时间允许,他们有说不完的话。不知疲倦。


    快到她的生日了。


    云霁第一次送女孩子礼物,除了自己准备的那一份,也向她征求意见,“今年生日,想要收到什么礼物?”


    宋浣溪想了想,才说:“我喜欢你的那把吉他,之前直播时用的那把。它陪了你好久了吧?可不可以送给我呀?”


    怎么收到礼物,还是个问题。宋浣溪想着,得在网上找个靠谱的人帮忙签收一下快递,再帮她从英国寄回来。再或者,让他等一等,等到今年夏天,她去了英国,他再将礼物寄给她。


    之所以选择吉他,是因为她已经想好,用她之前兼职挣来的钱给他买把新吉他,在他生日的时候送给他。礼尚往来。


    那原先那把旧的,就送给她好了。那可是他弹过多年的吉他诶,陪他度过了多少的时光,只要一想想,她就开始觉得幸福了。


    河清光污染严重,平日里是看不到星星的。云霁今夜一抬头,却望见月亮旁有一颗很亮的星星。


    起初,聊起早逝的母亲时,尽管他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但她还是语气夸张地告诉他,“你知道吗?人走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他们爱的人。”


    老套的话术,只能用来哄哄没上过学的小孩。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她因觉得他不相信自己感到着急,“真的呀,云霁。我爷爷就变成星星啦。前几年,奶奶长了甲状腺结节要做手术,医生说奶奶年纪大了,手术很危险。我哭得可惨了,我就对着星星许愿,说爷爷呀,如果你听见了,一定要保佑奶奶平平安安的,保佑溪溪不要失去爱她的奶奶。结果呀,手术特别成功。”


    想到这里,他的眸光微动,沉沉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分外温柔。


    您也会喜欢她的,对吗?


    遥遥回应他的,是天边恒久闪耀的星星。


    “嗯。”云霁低声答:“当然可以。”


    又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宋浣溪秉着能拖就拖的原则,故作可怜地说:“要等除夕前两天了,手头上还有事情没做完呢。”


    想着到时候,临时编个理由,说哎呀,糟糕,回不去了。


    可信度总比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时间,高得多。


    怕他追问,宋浣溪忙说:“你教我唱歌好不好呀?我唱歌好难听,五音不全,每年春节和别人去ktv,总要被嘲笑一通。”


    “好。”他对她几乎有求必应,“想学哪首?”


    宋浣溪翻了个身,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听着窗外夜风阵阵,感觉着深冬的惬意。舒服极了。


    “我想学那个。”她不记得歌名,只轻声哼唱出零星的歌词,“在这温暖的房间~我们都笑得很甜~一切,都定格在一瞬间~”


    耳机里传来他几不可见的笑声,只一下,实在按捺不住了似的。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哼”了声,故作羞恼地说:“不许嘲笑我!我都说了我五音不全了。”


    他掩饰性地咳嗽了声,声音里却仍带着浅浅的笑意,“怎么会?明明很好听。”


    宋浣溪以为他在故意调侃自己,装作气鼓鼓地说:“什么嘛。不学了。”


    宋浣溪从小到大,每次在ktv唱歌都被嘲笑,听过的人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有次,她自己在家练了好久,准备一雪前耻。结果,她在ktv特别自信地唱完,等着大家夸自己。


    俞明雅却小心翼翼地安慰她,“溪溪啊,没事的。上帝给你关上了这扇窗,但是给你开了别的窗户……”


    宋浣溪崩溃了,“真的有那么难听吗?”


    低头一看,越淮不知何时把手机递到了她跟前,屏幕上赫然是一个大大的C字。他打开的是k歌小程序,图文并茂,图片上清清楚楚展示了两条线,一条是原调,一条是她唱的调子,两者完全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k歌小程序为了挽留用户,注水严重。稍微唱对了,都能拿个S级,再不济,最低也拿个A级。她却拿了C级。


    宋浣溪终于接受自己五音不全的这个事实。


    她不知道,云霁真的没有任何嘲笑她的意思。他当然听得出,三句跑调了两句。但他纯纯粹粹地觉得,挺可爱的。


    “真的好听。”他的语气真诚极了,容不得宋浣溪不相信。


    所以宋浣溪再一次,深深地怀疑,难不成她真的有音乐天赋?连云霁都说好听了,那八成错不了。小姨他们那都是门外汉,说的话做不得数。


    她马上高高兴兴,故作谦虚地说:“还好啦。我其实真的不会唱这首歌,就会这几句。以前听别人唱过几次,居然还给我记住了。”


    掩不住的小得意,尾巴快翘到天上了。


    但有人乐意哄她,“这么厉害?”


    “也没有啦。”她笑得得意,“那还是要拜托云老师指导一下的。”


    “云老师,云老师。”她喊他,“快教我唱其他几句。今年春节有去ktv的话,我就唱这首了,我这次一定要一战成名、一雪前耻!”


    他笑着应好。


    宋浣溪打开听歌软件,找出歌词。从第一句开始,他一句一句地唱,她一句一句地跟。


    她这才发现,这首歌的歌词其实并不像她想象中的应景,她原先就记住“温暖的房间”几个字了。


    “还能一起走多远~想陪你再多一天~闭上眼~如果一切重演~我不会变~”


    越唱宋浣溪越觉得不对劲。


    “在这温暖的房间~我于是慢慢发现~就算我们的爱有期限~不愿说再见~”


    宋浣溪做贼心虚,还要怪这歌不吉利。唱到这里,压根唱不下去了。


    她放下手机,不唱了。


    “算了,感觉好难唱。我不要唱了,学不会。”


    他信以为真,耐心地鼓励她说:“你唱得很好。这次肯定能一战成名,一雪前耻。”


    在过去低迷的岁月里,她鼓励过他千千万万遍。此时角色互换,宋浣溪挺受用的。


    “那好吧,那我再努力一下。”


    宋浣溪待在温暖的房间,唱着她“温暖的房间”。场面说不出的温馨。


    而另一边。


    河清隆冬的夜,比起常年不曾落雪的海晏,冷了不知多少度。


    白雪覆盖着地面,银装素裹。光秃秃的树枝被连日的大雪打折在地上,这时雪已经停了,四处寂静一片,只有他低低的歌声。


    废弃的篮球场是他的秘密基地,多少个来去匆匆的夜晚,他就是在这里,等待她的来电。


    男人倚靠在篮球场边缘的铁网,手捧着电话,低垂着眼睫。半截手套露出漂亮的手指,手指不知是被冻的,还是光线的影响,指节冷白,指骨却是红彤彤的。


    “一切定格在一瞬间~”


    男人的嗓音温柔非常,跟唱的女孩娇俏极了,字字的调子都拉得很长,极不标准,还要大言不惭地问他,“怎么样?怎么样?我现在是不是强得可怕?”


    很久很久以后,在他们形同陌路的漫长岁月中。宋浣溪总会不自觉想起这夜的情形,想起这定格的瞬间。


    想起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睁眼说瞎话地哄她,“嗯。很棒。”


    这温柔的夜色,怎么能不叫人沉溺,不叫人怀念呢。


    而一切,是怎样变得糟糕,变得无可救药的呢。她其实已有些想不起来了。


    或许是命中注定,一切的一切早已在开头就落在伏笔。


    她只知道,她失去了一个她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高二的寒假来得格外晚。


    班级里每天怨声载道的,一下课,一大片“死尸”齐刷刷地倒在桌面上。


    宋浣溪也是众多“死尸”中的一员,这学期以来,她的功课渐渐落下,但还维持在年级中上的水平。


    高振国不知吃了什么兴奋剂,平时倒得比谁都快,今天一下课就开始偷偷摸摸捣鼓手机。


    他是个藏不住事的,很快,宋浣溪醒后,就知道他这么兴奋的原因了。


    “卷哥放假了,要回来过年了。明天就能看到他了。”


    宋浣溪一点也不激动,反而幽怨地说:“怎么全世界都比我们放假早?我……”


    本来想说我哥,想起在高振国眼里,大魔王是她对象来着,她话锋一转,“我男朋友都已经放假好久了。”


    高振国深以为然,“对啊,哪有人除夕前一天还在上课的,这还没高三呢。也太夸张了吧。我的心都已经飞了,哪里还学得进去。”


    宋浣溪幽幽叹气,“寒假居然才放十天!这是人干的事吗?”


    不知和云卷放假有无关系,这晚,云霁告诉她,他明日将启程回到海晏。


    又可以找机会去偶遇他了。宋浣溪很开心,“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啦。”


    “你呢?订好机票了吗?”他问。


    “没呢。”她吞吞吐吐半天,让人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她小心翼翼地说:“抱歉呀,我今年春节不能回去了,临时要赶好多due。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怕你不开心。”


    “我也不想的。”她可怜兮兮地说:“今年要一个人在国外过年了,想想就好难过,好想哭。怎么办呀?云霁。”


    沉默片刻,他才问:“生日礼物怎么给你?”


    “我晚点把地址发给你,你寄过来吧。”宋浣溪早在网上联系过帮忙转寄包裹的真的留学生,做好了万全准备。


    能怎么办。


    总不能让她孤苦伶仃惨兮兮地在国外过年、过生日。


    这时候,除夕前夕的跨国机票已经很紧张了,价格翻了又翻,几乎炒出了天价。


    而今日,买下的那条钻石项链,已经花去他大半的积蓄。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定下了机票。


    男人天生清冷的眉眼,此时满是温柔。他忍不住想,她推开门看见他的时候,会有多惊讶,多欣喜。她会像小树袋熊一样紧紧扑倒在他怀里吗。会大声地叫着喊着“云霁云霁,你怎么来了?”吗。


    能怎么办呢。


    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


    一张红眼航班的机票。经济舱,全程18个小时,中转一次。甘之如饴。


    宋浣溪预设过种种可能,唯一失算的是——


    他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在意她。


    第58章 漂洋过海来看你


    除夕前一天。


    今天同学们都很亢奋, 因为上完下午最后一节课就能放假了。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李卫明却一点也不准时,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


    “高二是高中三年的分水岭, 是最关键的阶段。而放假, 更是拉开差距最关键的时候。回家了不要只想着玩, 多想想别人, 比你优秀的人都比你努力,你凭什么不努力!别想着, 什么等到高三了再努力,那都来不及了!”


    高振国掩着嘴, 小声跟宋浣溪吐槽, “就放十天假,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到底能拉开什么差距啊。”


    宋浣溪“嘘”了声, “小声点,老李在看你呢。”


    高振国一抬头, 果然见李卫明凶巴巴地瞪着自己, 顿时不敢说话了。


    其他班级的人都已经放学了, 教室外熙熙攘攘, 很难让人静下心来,班级里躁动极了。


    “行了行了。”李卫明挥挥手,“都走吧。放假回来我要小测的哈, 到时候谁没……”


    哪里还有人听, 都一溜烟跑了。


    李卫明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抬手揉了揉。当老师要命,当高中老师更要命。


    无人在意他。同学们背着厚厚的书包,欢欢喜喜地去参加生日会了。


    明天才是宋浣溪的生日, 但除夕办生日会不合适,所以她的生日会定在了今晚。


    这次生日会,俞明雅大手一挥,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街区,订下了一整栋别墅。


    宋浣溪其实一开始是想去ktv办的,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的学习小有成就,有必要一展歌喉,惊艳众人。


    但被越淮一票否决了,“你的意思是,让你的同学们大晚上饿着肚子,搁那听你鬼哭狼嚎?”


    宋浣溪气呼呼的,“今日不同往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懂吗?我早就不是曾经的我了。”


    俞明雅见两兄妹又闹起来了,赶紧开口,“你像话不?天天跟妹妹抬杠,有没有点哥哥样?”


    宋浣溪“哼”了声,又听她说:“就算妹妹唱歌不是很好听,你也不能这么直白啊。什么鬼哭狼嚎,说得多难听啊。顶多也就是五音不全。”


    越淮忍不住笑出声。


    宋浣溪作势去打他,“不许笑,不许笑。你现在笑我也就算了,到我同学面前,可不能笑话我。不然我多丢人。”


    “什么意思?”他似是不解,“让我睁眼说瞎话吗?”


    宋浣溪顾忌着俞明雅在,有些话不方便说,对着他挤眉弄眼。他装看不到。


    宋浣溪气极了,等俞明雅走了,才肃着张小脸,拉着他一通叮嘱。


    “我可是在我同学面前夸下海口了!说我男朋友对我特别好,言听计从,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在家你欺负我,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在外面,总得轮到我当老大了吧?而且,也不是在外面所有人面前都这样,你在我同学面前装一装就好了。”


    她的生日会,俞明雅说她和越曾两个大人在,同学们肯定放不开,越淮则和他们年纪差不了多少,就让越淮代表她的家长去。


    目的有两个,一个嘛,是为了把控整个流程,免得出什么茬子。另一个,则是为了防止他们玩得太嗨,喝酒抽烟,胡作非为。


    俞明雅万万没想到,越淮去是去了,代表的不是家长,而是她的男朋友。如果让俞明雅知道,绝对两眼一黑,呵斥他俩胡闹。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越淮睨她一眼。


    那模样在宋浣溪看来小人得志极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整张脸几乎称得上如沐春风,“那你想要怎样嘛?”


    “看你表现。”


    行。她忍。


    为此,宋浣溪给他当牛做马了好几天。他吃饭,她给他端饭递筷。他坐下,她谄媚地问他,需不需要捶腿揉肩。他说快递到了,她哼哧哼哧地跑去给他拿。


    有时候,宋浣溪觉得自己要是生在古代,以她这能屈能伸的劲,绝对能混个大内总管当当。


    宋浣溪还趁着无聊的上课时间,给他勾了个歪歪扭扭的猪猪侠娃娃。


    她觉得他贱兮兮的样子,在某种程度上,和猪猪侠还像的。


    高振国接连两天都看见她在织娃娃,语气夸张地说:“哇,溪姐。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爱,还给你对象织娃娃。”


    她挑着长长的针戳了戳娃娃的嘴,皮笑肉不笑地说:“是啊,他喜欢这个。和他挺像的。”


    大魔王房间的柜子里有好多一模一样的针织包包,一看就是女生喜欢的款式。她偷偷摸摸问过小姨,小姨说那是他高中时候织的,有段时间不知抽了什么风,天天熬夜在那勾来勾去。


    知道那些和手作娘精心制作的精品无异的包包,都是大魔王不大满意的瑕疵品后。宋浣溪看着自己柜子里歪歪扭扭的、嘴巴歪到眼睛去的棉花娃娃,打了打自己不争气的手,感到非常受挫。


    宋浣溪倒也不单单是为了讨好大魔王,才给他织针织娃娃的。其一,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时间。其二,也是为了练练自己几乎没有的技术。等她和云霁恩恩爱爱、琴瑟和鸣了,她再给云霁送上她织好的随便什么。云霁没准会捏捏她的脸,说,我们溪溪真是心灵手巧。


    想想就美滋滋。


    高振国看她一脸荡漾的样子,拍了下她的肩膀,十分欣慰地说:“老话说得好啊,浪子回头金不换。溪姐,好好珍惜眼前人吧。”


    不用想,也知道他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懒得理会。


    ……


    举办生日会的别墅离海晏七中不远,步行二十分钟就到了。同学们结伴前行。


    小寿星宋浣溪坐上等在校门口的越淮的车,率先到了别墅门口,站在门口等着欢迎她的朋友们。


    越淮懒懒散散地站在她旁边,眼睫低垂着,有些没精打采的。


    宋浣溪把脸凑过去,瞪大了杏眼,和他面面相觑。


    他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眼也没抬,“干嘛?”


    宋浣溪恨铁不成钢,“错了!这表情不对!你这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白长了?”


    越淮抬了抬眼:“……?”


    “对对对!就是这样。”宋浣溪拍了拍手,“你一会儿记得看我。别一副被迫上岗,懒得看我的样子。”


    越淮气笑了,喊她的名字,“宋浣溪。对别人的眼睛占有欲别太强。”


    “又错了!”宋浣溪自说自话,“都说了好几百遍了。在家喊越溪,在我同学面前喊溪溪!”


    在越淮露出不耐烦的表情之前,她想到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只猪猪侠,递到他面前,晃了晃。


    “铛铛铛!哥哥!”宋浣溪笑着说:“送你的。我亲手织的,别太感动。”


    他面色稍霁,她马上又说,“拿人的手短。你拿了我的东西,一会儿可得扮演好我的二十四孝好男友。”


    眼见他脸色马上又要变臭,她忙把娃娃塞进他怀里,溜须拍马道:“我们班同学都知道,我有个又高又帅又温柔的男友,可羡慕我了!不过,还有挺多同学没见过你的,他们这次除了来给我过生日,还想看看我的男朋友是不是真有这么帅。你正眼看人的样子真的特别帅!”


    “求你了,哥哥。你最好了!”


    越淮勉为其难道:“行吧。下不为例。”


    “不过,你确定。”他看了眼手中的娃娃,顿了顿,语气艰难地说:“这是猪猪侠?”


    宋浣溪大言不惭,“当然了,不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差别。”


    “……猪猪侠是粉色的?你确定你织的不是小菲菲?”


    宋浣溪强词夺理,“你平时在电视上看到它的时候,它穿的是红色衣服。但是不代表它只有那一件衣服!”


    高振国和云卷到时,看到的就是他们这番“郎情妾意”的样子。


    宋浣溪这次生日,特意邀请了云卷。


    小花园的院门外,高振国小声跟云卷说:“那娃娃是我亲眼看溪姐织的,没想到她是准备今天送。她生日居然还给她对象送礼物,我震惊了。”


    宋浣溪瞥见他们的身影,忙抬眼看去,朝他们挥手,“怎么不进来?”


    他俩是最早来的两位嘉宾,其他同学走着走着就拐进路边的礼品店买礼物去了,高振国早给她准备好了。


    两人走近,高振国将拎着的打着蝴蝶结的包装盒递给她,“溪姐,这是我和卷哥为你准备的礼物。祝你生日快乐。”


    一学期没见,云卷瘦了很多,一下子长高了不少,一头黄毛不知是什么时候染黑的,宋浣溪竟从他身上看出了那么点成熟稳重。


    当然,主要还是因为身旁一脸揶揄的高振国的衬托。


    云卷的声音没变,还是那副公鸭嗓,“生日快乐。”


    宋浣溪看了看盒子的形状、大小,说:“谢谢你们的蛋糕。”


    “不是蛋糕。”高振国眨了眨眼,说:“是做手工的工具大礼包!里面还有好多好多线,各种颜色的都有。这样你就不会又因为红色的线用完了,只能用其他颜色的线代替了。怎么样,我贴不贴心?”


    贴心,可真是太贴心了。


    只是这话能不能别在大魔王面前说啊。


    瞧大魔王那样,显然对她无语得很。


    宋浣溪用眼神哀求越淮,在外面给她点面子。


    宋浣溪把盒子放到旁边的桌上,忙催他们,“你们先进去玩吧。一楼后花园那边有管家在安排烧烤,客厅有很多零食可以吃。二楼有游戏机、台球桌、麻将桌,还有很多桌游可以玩。三楼有ktv,可以唱歌。”


    高振国迫不及待,“太好了,我们去楼上玩吧。卷哥。”


    陆陆续续又来了很多人。


    让宋浣溪意外的是,当她以为已经没人再来的时候,陶舒也来了。来就来了,手上还拎了个礼品袋。


    陶舒撇开眼,没看她,什么话也不说,把袋子递到她面前。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来找茬的,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但宋浣溪知道,她只是拉不下脸。


    高振国说她性格拧巴,别扭,爱逞强。


    宋浣溪却觉得,她只是有点小傲娇。因为从没人教过她,要怎么和别人做朋友,所以她没能表达好。可宋浣溪还是明白了,她此时向她示好的意思,是在说,她想同她做朋友。


    宋浣溪笑着说:“哇!谢谢你的礼物。云卷他们现在应该在二楼打游戏。”


    陶舒不在意般地说:“哦。我随便买的。你不喜欢就丢了。”


    如果忽略掉她刻意回避的视线、不大自然的语气,的确很难察觉她的紧张。


    陶舒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在看到这么大一栋别墅后。


    门边的大桌子上堆满了形形色色的礼物,都是用盒子装的,就她拎着个袋子,不伦不类。


    桌上放着宋浣溪的小包包,即使她从不关注名牌,也认得上面醒目的logo。


    陶舒买的礼物不贵,是个水晶球音乐盒,她几乎是一眼挑中了它。


    很小的时候,班上有个长相很可爱的女孩过生日,她妈给她买了个音乐盒,她带到了班上。那时候,大家都在玩泥巴、弹弹珠,那音乐盒可是个稀奇得不得了的玩意。


    一大群同学围在女孩桌边,等着轮到自己玩。一人调一下,仅仅是开开关关,也极有意思。陶舒也很好奇,瞪着懵懂的眼睛排在后边,可轮到她的时候,大家脸色都变了。


    “我不要跟小疯婆子玩。”“对对对,我妈也说不能和她玩。”“别给她玩,她玩了肯定会坏掉的。”他们是这样说的。


    陶舒被挤到外边。她听着音乐盒放着单调的儿歌,黯然神伤。要是她生日也有人给她送一个多好。可是……


    别说音乐盒了,这么多年来,她从没收到过生日礼物。


    陶舒买的这音乐盒,比她小时候见到的那个豪华多了。打开开关,水晶球里面的旋转木马会随着音乐转动,发条的声音哒哒哒的,悦耳又动听。


    陶舒丢下这话,自顾自往里走。那些嫌恶、满是恶意的眼神,她今天不想看到。


    “我喜欢的。”陶舒听见背后传来少女认真的声音,“我才不会丢掉,我会好好保存的。”


    可她明明还没看到里面是什么。


    在宋浣溪看不到的地方,陶舒如释重负地笑了。意识到什么,她很快收敛笑意,又恢复那副看谁都不爽的表情。


    这场生日轰趴,大半个班的同学都来了。


    宋浣溪成绩好,好说话,只要有同学来问问题,她总会为其解答。久而久之,她几乎成了班级里人缘最好的人。


    都是半大少年,今天又刚刚放假,大伙都玩疯了。


    嘴馋的游走于楼下客厅、花园之间,吃吃喝喝。爱玩的男生挤在二楼游戏厅里玩ps5,打闹声吵出天际。有几个少男少女围在一起玩真心话大冒险,疯疯癫癫地叫着什么。或许是青春。


    别墅里没酒,只有果汁和奶茶,这是俞明雅特意交代过的。怎么疯也出不了大事。


    宋浣溪先去了游戏厅,又从阳台往花园望,“奇怪,人去哪了?”


    越淮全程跟着她,指了指隔壁,提醒她道:“那里还有个看电影的包间。”


    宋浣溪走到门口,看着悄无声息的大门半信半疑,这不像有人的样子。


    推开门一看,却见小小的房间黑压压地挤满了人,乌漆麻黑的,只有投影仪发出微弱的光。宋浣溪还没说话,里面的人先叫了。


    “啊!”坐在地上的姚枝子一下倒在后边,怀里的零食都吓得掉到了地上。


    “我去,溪姐。你也太吓人了吧。”


    宋浣溪定睛一看,发现高振国也一脸惊魂未定的表情。


    房间里坐的都是她的前后桌,包括曾经坐在她周围的云卷和陶舒。


    宋浣溪扫了眼荧幕,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大反应,合着他们看的是午夜凶铃。


    这片宋浣溪看过,差不多也是看到这里,当时她太害怕了,就没敢再看下去。


    “我看会儿电影,你要看吗?”宋浣溪转头问越淮。


    果然,他说:“我到外面接个电话,你看吧。”


    接电话什么的都是借口,宋浣溪心知肚明,他就是不想和一堆穿着校服的小屁孩挤在一块看电影。


    但有人不这么想。高振国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宋浣溪坐到他和云卷中间。


    高振国电影也不看了,咬着薯片说:“溪姐,我刚刚就想说了,你和你对象真恩爱。你俩刚才站门口迎接我们,就跟新人结婚迎接嘉宾一样。再过几年,我是不是就能喝你们的喜酒了?”


    这效果有点超出宋浣溪的预期了,周围的人听了这话都饶有兴致。


    姚枝子支着下巴,“你和你对象太好磕了。结婚一定要请我,我要去当气氛组。”


    宋浣溪勉为其难地笑了笑。这死高振国,拍马屁都不会拍,她是想让他们夸她男朋友帅,夸她牛逼会泡帅哥,哪是想听他们说什么你们真恩爱。


    宋浣溪牛头不对马嘴,“是吧,我也觉得他挺帅的。”


    颜狗陈葵第一时间点头,表达了她的赞成。这是她第一次见宋浣溪口中的“男友”。她一下子打消了之前的怀疑。


    云卷看陈葵这模样挺不爽的,没过大脑,找茬地说了句,“也就一般吧。比起我哥,差了不止那么一点。”


    按理说,宋浣溪这时应该维护自己的男友,但那可是云霁诶,云霁才是她正牌男友……


    她迟疑了一下,陶舒和陈葵同时开口。


    陶舒炮仗似的,“不会说话就闭嘴。”


    陈葵早就不怕云卷了,她蹙着眉,小声开口,“浣溪的男朋友明明也很帅呀。”


    云卷没想到,自己说了一句被两个人怼,噎住了。陶舒这样就算了,她经常无缘无故发脾气。陈葵这么久不见,倒出息了。


    宋浣溪只能充当和事佬,“好啦,好啦。大家不要争了,都帅,都帅。”


    一群人继续看电影。


    没多久,电影才看了一半,越淮来敲门,喊宋浣溪上楼切蛋糕。一行人走出房门,呼朋引伴。


    姚枝子说:“哎呀,还没看到结局,我晚上回家得吓死,我回去一个人也不敢看。我在日本待久了,老怕这种阴森森的日本女鬼了。”


    宋浣溪笑着说:“别墅我们订了一整天,晚上可以过夜。吃完蛋糕、唱完歌再下来看也不迟。”


    “太好了!”高振国语气激动,“我妈去打麻将了,今晚不回家。我今晚也不回去了,我要打一晚上游戏!卷哥,我们兄弟俩好久没一起玩了,你和云霁哥说一下,今晚不回去了呗?”


    云卷点头,“他还没回海晏,不用跟他说。那小爷今晚也不回去了。”


    宋浣溪愣了愣,“你哥还没回来吗?”


    那天云霁说自己次日就回海晏,宋浣溪想当然地以为他已经回来了。


    他前两天还和她说,吉他已经寄出去了,很快就能到她手上了。


    宋浣溪没发觉,听到云霁的名字,越淮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云卷说:“没。之前说陪我一起回来的,后来说有事。”


    高振国不太放心,“要不卷哥你还是问一下云霁哥吧?要是他今晚突然回来,发现你不在,那可就不好交代了。”


    云卷点点头。


    宋浣溪边走边想,今晚回家她得好好问问云霁,到底是怎么回事。亏她本来还想找个机会去邂逅他,要不是最近学校课太多,她实在没空,准得白跑一趟。


    她想得太入迷,脚踢到台阶,差点跌倒。越淮扶了她一把,“看路。”


    很快,宋浣溪就没空想这事了。


    所有人都聚集在三楼的大k歌房,给她过生日。


    在众人为她唱的生日歌中,娇俏的少女闭上眼,悄悄许下了这年的生日愿望——


    她希望,云霁可以永远像现在这样喜欢她。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这是她整个少女时代最后一次许愿。此后的很多年,她再没许过愿。因为她知道,这些都是骗人的。不然老天爷,怎么会没听见,她如此虔诚许下的心愿呢。


    而后是切蛋糕,分蛋糕,感谢每个人的祝福。宋浣溪忙得不亦乐乎。


    蛋糕订得太大,最后还剩下一整层没切。


    高振国狼吞虎咽地吃完蛋糕,抢着去点歌,一下点了十来首。宋浣溪也想唱,紧跟在他后面点了一首。


    角落里,云卷正低头发消息。


    爷、你惹不起:「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Yun:「抱歉,小卷。今年要你一个人过年了,哥哥节后回去。」


    云霁已经很久没这么叫过他了。以前都是云霁陪他过年的,云卷知道这消息有点难过,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说。


    爷、你惹不起:「没事没事。正好我同学过生日,我们大家都聚在一块呢,老好玩了。我不是一个人,哥,你不用担心我。」


    无人知晓。


    距离海晏一万多公里的曼彻斯特,风尘仆仆的男人收起手机,走下了计程车。


    一位身材火辣的英国女人,远远瞧见他挺拔优越的背影,摇曳着走上前去。


    走近一看,男人是典型的东方面孔。一张年轻的脸俊逸深邃,既兼具熟男的稳重,又不失少年感。他生着天生冷峻的眉眼,鼻骨挺拔,薄唇微抿。比她想象中的还要俊美。


    一身黑色风衣,在寒风中勾勒出他利落清爽的轮廓,风度翩翩,更显禁欲气息。


    她向来喜欢挑战,越是目中无人的高岭之花,她就越兴奋。


    下一秒,她兴奋的表情瞬间消失。


    只见男人微微敛眸,神色温柔地注视着手中捧着的洋桔梗。花瓣上徜徉着新鲜的花露。一切的一切,倒映在他深深的黑眸中。


    顷刻之间,天地之大,可仿佛热闹的异国街道只余下他一人。


    他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精心包装的红色礼盒,修长手指轻轻摩挲其上,看起来十分珍视。


    不知想到了什么,男人倏地笑了。


    他又在楼下站了很久。理了几遍风衣上不大明显的褶皱,理到它平整无瑕。深呼吸了好几次,整个人看起来紧张极了。


    女人第一次被忽视得这么彻底,男人连余光都没施舍给她过,似乎全然没注意到她。


    这天下有情人太少。洋桔梗啊,她还是少女时,也曾收到过一束。


    女人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着上前。


    “Are you from China”(你来自中国吗?)


    “Yes, Im here to find my girlfriend.”(是的,我来找我的女友)


    “Drifting across the sea to see her”(漂洋过海来看她?)


    “Yes, I crossed the ocean to see her.”(嗯,漂洋过海来看她)


    “Break a leg.”(祝你好运)


    “Thank you.”(谢谢)


    第59章 最后的温柔


    漫长的门铃声响后, 开门的是一个黑头发黄皮肤的年轻女生。


    女生本满脸不耐烦,瞧见男人英俊的模样和拿花的架势后,表情顿变, 脸上有疑惑, 也有羞涩。


    “who are you asking for”(你找谁?)


    不是她。声音不对, 表情也不对。


    “Does Sissie live here?”(Sissie住在这里吗?)


    见女生一脸困惑, 云霁再次说了个中文名,“Do you know Yuexi”(你认识越溪吗?)


    她摇头。


    ……


    别墅里, 一行人玩得正嗨。


    越淮百无聊赖地倚在沙发上,听一群小萝卜头嬉戏打闹、鬼哭狼嚎。


    也不是所有胖子唱歌都好听, 比如他眼前这个。这小胖子是宋浣溪同桌, 在那跟狼嚎似的,起劲得很。


    宋浣溪站在旁边夸张地拍手叫好,十分捧场。越淮不用看就知道她什么心思, 她先给人家一通夸,等轮到她唱了, 人家怎么着也会虚与委蛇, 夸她唱得不错。


    点歌机旁, 几个围在一起的小萝卜头在喊, “下一首《房间》,谁点的?”


    “我我我!”宋浣溪抢过高振国手上的话筒,“终于轮到我了。”


    小寿星一登场, 各玩各的的萝卜头们顿时收心, 没听她唱就笑着给她鼓掌了。也不知道, 一会儿还能不能昧着良心鼓掌。


    俞明雅给他发消息,问他生日会进展到什么阶段,小朋友们玩得开不开心。他懒洋洋地回, 都玩疯了,你宝贝侄女刚才玩得挺开心的,这会儿准备一展歌喉了,一会儿受打击了,就笑不出来了。


    此时,音乐的前奏缓缓响起,很快,稚嫩清脆的女声萦绕着整个k歌房。


    越淮挑挑眉,改口说,你宝贝侄女什么打通任督二脉了?这回唱得还算差强人意。


    俞明雅诧异,发个视频我看看。


    角落里。手机弹出云霁打来的电话,云卷吓了一跳,周围吵得要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哪鬼混。


    他哥这是来查岗的?看看他有没有撒谎骗他?


    就算没做亏心事,骨子里潜藏的畏惧也让他没由地产生一丝心虚感。


    他忙拿着手机跑到房间外头,一口气冲到一楼,总算听不见那震耳欲聋的声音。


    他急匆匆地接起电话,“怎么了?哥。”


    “你那个女同学叫什么名字?你抄她试卷的那个。”


    云卷对他又敬又怕又崇拜,这几年来,云卷没少给他惹祸,所以对他轻微的语气变化了如指掌。


    他哥的音色本就偏冷。此时,虽然仍是那副淡淡的、波澜不惊的口吻,云卷却感受到了森森的冷意。


    他哥心情不好。很不好。


    旧事重提,云卷莫名其妙,但还是忐忑地说:“宋浣溪。宋朝的宋,浣是三点水,加一个完美的完,溪是溪流的溪。”


    良久。


    “宋浣溪?”话筒那头传来一声冷笑,“就是她过生日?”


    云卷八竿子摸不着头脑,试探性地问:“对,哥你是找她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我把电话给她?不过她现在在唱歌呢,应该要等一小会儿。”


    那头的男人说了些什么。没几秒,云卷捧着手机跑到了三楼。


    这绝对是这么多年来,云卷度过的最魔幻的一个晚上。


    他哥让他打开摄像头,他就开了,还特意照到后边的花园,挤出乖巧的笑脸,让他哥知道他没在外边鬼混。


    可他哥让他把摄像头对准宋浣溪,还不要被别人发现,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卷知道他心情不好,哪里敢问,马上乖乖照做。


    k歌房里。


    在云卷的镜头中,女孩身穿宽大的蓝白校服,唱得十分投入。那是和御姐音全然不同的,娇俏的少女音色。好巧不巧,女孩唱的正是那首云霁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教过她的《房间》。


    怎么会认不出。


    每个调子,每个咬字,每个起承转合。没人比他更熟悉她的习惯,包括她自己。可此时,她却将这首歌唱给别的男人听。


    女孩的身后坐着一大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最惹眼的,无疑是那个与众不同的、桃花眼含笑的男人。云霁不止一次在她身边看到过他。


    不难看出,男人的手机也正在拍视频,镜头对准的是同一个人。


    “越溪,看这里。”他笑说。


    女孩听到这声音,边唱边朝越淮的镜头眨了下眼睛,俏皮得很。她对他唱,“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写着属于我们未来的诗篇~”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在撒狗粮,几个小女生“哇哇哇”地叫个不停,一脸“我磕到了”的表情。“我去,浣溪男朋友这个眼神!”“妈耶,他的眼神好深情。”“我吃狗粮都要吃撑了。”


    就越淮知道,她这是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了,正得意着呢。


    高振国嗓门天生就大,怕她听不到,特意抬高了音量,“溪姐,你啥时候改名叫越溪了?”


    宋浣溪哪有空理他。倒是一直盯着屏幕笑着的越淮随口回他:“她小名,随我姓。”


    瞧见这一幕,远在万里之外异国他乡的男人,也无声无息地笑了,像极了自嘲。


    越溪,云溪。她喜欢谁就跟谁姓的毛病,还真是一如既往。


    那颗炽热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她忽冷忽热的态度,总是莫名其妙挂断的电话,乃至于,她无意间提到的那个远在河清的朋友,在这一瞬间,全然有了答案。


    他于她而言,算什么呢。是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排遣寂寞的消遣,还是感情受挫时的备胎。


    云卷站在门边,举着手机,镜头足以扫视整个房间。房间里拍视频的人不少,大家都忙着吃狗粮,没人注意到他的反常。


    他哥没说停,他也不敢停,继续让镜头追随着宋浣溪。


    一曲终了,捧场的掌声经久不衰,高振国朝她竖起大拇指。


    宋浣溪抬着下巴,朝他得意一笑,把话筒递给下一个要唱的人,跑回了越淮旁边。她一下把脑袋凑到他手机前,急着去看他的照片和视频拍得怎么样了,催着他把视频发给俞明雅。


    他说早发了。她不信。他把聊天记录打开给她看。


    这一看不得了。宋浣溪看着聊天记录里越淮对她的称呼,包括但不限于“小屁孩”“活祖宗”“烦人精”。


    宋浣溪起了熊心豹子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了块奶油往他脸上抹。他躲得快,一下抓住她手腕,但还是掉了点在他裤子上。他也不生气。


    云卷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俩在那腻歪有啥好看的。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又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到最后,云霁也没和他解释他的意图,只是问了他很多事,然后让他别把这事说出去。云卷连连点头。


    电话挂断后,云卷一个人坐在花园的木椅上,若有所思。


    如果说,他哥知道她的名字后,有些无法掩饰的愤怒。那他看完视频后,则似乎让人觉得有些……心如死灰?


    想到这里,云卷马上摇头,他到底在乱想些什么?他哥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情绪。


    不过,宋浣溪在海晏,他哥这么长时间都在河清,他哥怎么突然想起她了?还问他,宋浣溪和他男朋友在一起多久了?


    这他哪知道,只能挑他知道的讲,说他们很恩爱,好像是青梅竹马吧,听说她要去英国留学了,等她男朋友从河清大学毕业了就去找她。


    晚上十点多。


    越淮本来都做好了带一晚上孩子的准备。没想到,她朋友正叫她一起去楼下看电影,她反而摇头,催着他送她回家了。


    宋浣溪当然着急了,过了十二点就是她的生日了,她要第一时间给云霁打电话,听他祝她生日快乐。


    路上。越淮看她时不时发呆傻笑,“嗤”了声,“你到底在干什么坏事?”


    宋浣溪瞪他,“才没有。”


    “每天晚上在房间叽里咕噜说个没完,还说没有?老实交代。”


    宋浣溪打死不承认,“可能是我刷视频的声音吧,也可能是我睡着了在说梦话。我最近……睡眠质量不是很好。”


    “是吗?”他目视前方,打着方向盘,“不是在搞诈骗?”


    不知是歪打正着,还是话里有话。宋浣溪心虚,大声道:“当然不是了。”


    “不是就好。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你现在已经是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了。你之前买的变声器,还没丢掉?”


    宋浣溪:……?


    什么意思,真以为她在搞诈骗?


    “我又不傻,我难不成拿着变声器到处骗人,那不是很容易就露馅了。你以为我没看过法制栏目啊?”


    他“哦”了声,“所以你就骗了一个?”


    “才……才没有!”她气呼呼的,“你能不能好好开车啊!”


    回家后,宋浣溪没能如愿一头钻进房间,俞明雅和越曾在客厅等她,问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玩得不开心,明天想要去哪里玩。


    宋浣溪摇头,说她玩得可开心了。怕他们不信,还声情并茂地说起她和同学们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看鬼片。


    这一聊就聊到了十二点多,俞明雅见她打了个哈欠,看了下时间,赶快放她回去睡觉了。


    宋浣溪回房,反锁上门,关灯,钻进被子里。打开手机,果不其然收到很多人发来的生日祝福。


    可唯独,没有他的。


    宋浣溪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又等了好久,什么回复也没收到。


    这种情形已经很久没有发生了,自从他们在一起后,云霁大多数都会在第一时间回复她的消息。更别说,十二点是他们俩最近心照不宣的约会时间。今天还是她的生日。


    宋浣溪很委屈,觉得他一点也不重视自己。可她又清楚地知道,他当然不是这样的。


    等着等着,等到了白日,那点委屈渐渐变成了隐隐的不安。


    她比谁都更清楚,这份看似风平浪静的爱里,汹涌着狰狞的谎言。船上正提心吊胆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被巨浪掀翻。


    她给高振国发消息,问云霁回来了吗。


    高振国玩了一宿,困得要死,正和云卷勾肩搭背走回家。看到这消息,顿时吓得清醒了。


    槽点太多,他第无数次痛苦地捂脸,问她,溪姐,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不是洗心革面了吗?


    话虽如此,他还是问了云卷。云卷说他哥今天不会回来,又问高振国,你无缘无故问这个干嘛。高振国随口搪塞,好在云卷没起疑。


    宋浣溪知道消息后,一整天心不在焉。她给云霁发了好多消息,问他在做什么,都未收到回复。


    除夕夜,一家人吃年夜饭,宋浣溪强颜欢笑。饭后,俞明雅说要去望昌江看烟花秀,等待跨年倒计时。宋浣溪不想扫她的兴,只好跟上。


    望昌江旁,人头攒动,人们的脸上洋溢着新年的喜悦,几乎半个市的人都挤在了这里。


    宋浣溪和俞明雅他们被人群挤散了,人实在太多了,走动都困难,找也找不到。于是俞明雅在家庭群里说,大家各看各的,散场再一起回家。


    望昌江的烟花秀,是宋浣溪每年跨年最喜欢的环节之一。


    可今年,宋浣溪双手搭在江边的围栏上,望着浩渺的江水,听着烟花绚烂地绽开,人来人往,欢声笑语不断,她却感到了无边的寂寞。


    云溪:「除夕快乐。」


    云溪:「除夕快要过去了,你不祝我生日快乐吗?」


    望昌江对岸,倒计时准时出现在摩天大厦的灯光秀上。兴奋的人们跟着变幻的色彩大声地尖叫,“5!4!3!2!1!”


    他的消息是在除夕快要结束的最后一秒发来的。


    Yun:「生日快乐。」


    除夕的机票并不好买,男人得再在曼彻斯特的机场等上一个晚上。


    他像座完美的雕塑,漠然又冰冷。他漂亮的眸子布满血丝,看起来疲倦极了。


    比起显眼至极的男人,无人注意到,角落的垃圾桶里藏着个陪着主人漂洋过海最终被丢弃的礼盒。


    男人久久地抱着手机,聊天框那头的人发了一整面的消息,而男人却在此刻才吝啬地动了动手指,敲下几个字。


    海晏的跨年钟声准时响起,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他的下一条消息,也是在此时发出的。


    Yun:「我都知道了。请你不要再打扰我了。」


    态度疏离又客气,一如初见。


    旁边的国人窥见,在心里鄙夷,亏她刚刚还觉得这男的挺帅的,犹豫着要不要搭讪,幸好他一身冷气,让她没敢开口。生日跟别人说这种话,真够无情的。


    可无人知晓——


    他已经悄然地等了一天一夜,等到她的生日过去。


    让她安安稳稳地度过这年的生日,是他给她最后的温柔。


    第60章 我来找你了


    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得到了应验, 宋浣溪只觉得自己的心被牢牢攥紧,难受得快要不能呼吸。


    她同他道歉,心中有千言万语, 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对不起。


    他没回, 但她知道, 他看见了,只是不愿意搭理她。


    两人在一起这么久, 从来没有吵过架。他对她极尽温柔,她偶尔娇蛮任性, 逼他说些羞人的话, 却也见好就收。


    所以即使早已设想过千遍万遍,但他又恢复那种漠然的姿态,甚至更甚于从前的时候, 她仍是有种不大真切的感觉。


    宋浣溪失魂落魄的模样太过明显,全家人都看出来了。回家时, 俞明雅一直问她, 是不是刚才他们分开的时候, 她被什么人欺负了。宋浣溪笑也笑不出来, 呆呆地摇头。


    其余三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交换了个视线,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宋浣溪垂着眼, 压根没注意到。


    回到家, 灯全都亮着, 电视机也还开着,正放着春晚。宋浣溪一脸意兴阑珊,所以也没人叫她一起看电视。


    市区里按理说是不能放烟花爆竹的, 但有句老话叫“大过年的”。大过年的,总有些许例外,小区里有很多人偷偷放小烟花,楼下爆竹噼里啪啦地响。其实说偷偷也不大恰当。总之,物业睁只眼闭只眼,管它放到几点。


    宋浣溪不知道自己抱着膝盖,坐了多久,只知道爆竹声渐渐停歇的时候,她终于下定决心,再去同他争取一次。


    从床上起身的时候,大腿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动作,已经有些麻了,她踉跄了下,但没管。她很快趴到地板上,将头埋进床底下,将藏了一段时间的礼盒小心地抱出来,捧到了床上。


    这琴是她前段时间拿着攒了大半年的钱到琴行买的。


    发传单的、卖包子的、补习功课的、卖废品的,所有的钱她一分钱没有花,全都用来为他购置新的吉他。


    一斤旧纸箱能卖一块五,一斤废纸能卖四毛,一斤报纸能卖三毛,而一个塑料瓶只能卖出一毛。


    每次收废品时,她总要站在旁边,和收废品的老奶奶一同清点,少算一个瓶子都不行。老奶奶说她吝啬,每一分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她吝啬吗?或许是,也或许不是。但对他,从来不是。


    她到琴行的时候,指定要买这款琴。琴行的老板是个很有气质的姐姐,姐姐很诧异,劝她说初学者买个几百块的钱就够了。她摇摇头,说不够。


    她要给他最好的。


    可后来她才明白,她以为的最好,也不过是她力所能及的最好。在别人看来,什么都不是。


    高振国接到宋浣溪电话的时候正准备睡觉,除夕夜,他又熬了个通宵,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终于感到阵阵再不睡觉就要猝死的头疼。


    “喂,溪姐。”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她问:“云霁回来了吗?”


    高振国的头更痛了,“……这才五点多。”


    “他今天回来吗?”


    高振国沉默了一会儿,“刚刚玩游戏听卷哥提了一嘴,好像是不回来了。溪姐,真不是我说你,你别身在福中……”


    宋浣溪没给他多嘴的机会,“知道了,谢谢。”


    电话挂断后,高振国迟钝的大脑才发现了些不对劲,溪姐的声音怎么这么哑?


    宋浣溪想着,要用什么理由说服俞明雅他们,让她独自去趟河清。思来想去的结果是,没有理由,只能骗他们说去同学家玩一晚上。


    一晚上没合眼,这会儿,她反而一点也不困。本想到客厅坐着等俞明雅起床,到了客厅,她却听到俞明雅的房间里传来刻意压低的吵架声,听得并不真切。


    越曾是从来不和俞明雅吵架的,只是俞明雅单方面找茬的时候。


    这个时间,这个语气……


    宋浣溪有点担心,蹑手蹑脚地走近,想要听听是什么情况。越走近声音越大,到了门口,她已然听清,压根不是小姨和姨父在吵架,在吵架的人是小姨和她妈俞明娴。


    不过,她们说的话,她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你还不准备跟溪溪说吗?这事瞒不住。难不成,你准备等她到了英国,才看到你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吗?”小姨压低的声音里全是愤怒。


    “我这不是也是为了她好?再说了,当年不也是你说,她年纪小,性子又娇,让她知道了容易多想,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这事先别告诉她吗?事到如今,怪谁?”她妈的声音则高得多,显然毫不避讳。


    小姨的语气严肃,“她是你女儿,我本来不应该越俎代庖,但这事绝对不能再拖了。最迟这个月,你不说我就跟她说了。”


    “你说了她不来了,你养吗?你当我很乐意她过来一样,每次给她打电话,就她那敷衍的态度,我都懒得说。我养条狗还知道叫两声,我还不如养条狗!你不是说她在你家嘴甜得很吗?怎么到我面前就变哑巴了?明明小时候还不是这样,果然,小孩不养在身边就废了。以后我也不指望她给我养老,她过来别把我们家Emily教坏了就行!”


    宋浣溪无声流泪,讷讷地倒退了一步。可不是这样的呀,妈妈。


    她曾经也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她抱着你的腿,奶呼呼地说长大要给妈妈买最漂亮的珍珠项链。可是后来呢,她们是怎么样一步步走到今天呢,又或者说,她是怎么样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的呢?


    他们刚走那两年,她其实辗转过不少家庭,人前人后两副面孔的老师家,对她又打又骂的叔叔家,极度偏心眼、表弟一哭就不分青红皂白打她的大姑家。


    她其实也不是生来就懂得讨好别人的。


    也不是生来就会装可怜博同情的。


    更不是生来就是个永远不会难过的小太阳的。


    她也时常有很多负面情绪,只是都自己艰难地咽下了。


    咽下去之后,反而面对他们,不知要说些什么了。不过,他们也没有多问。没有问,溪溪快不快乐,溪溪想不想爸爸妈妈。只是言简意赅地交代,在别人家要听话,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是了。麻烦。


    她像一团垃圾,在亲人之间,踢来滚去。真叫人觉得可悲。


    她一时又哭又笑,像是终于看清了自己,也认清了现实。


    怎么会不难过呢,她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


    不对,十六岁其实已经不算小女孩了。因为这时,电话那头传来真真正正的小女孩的跑动声,小女孩笑嘻嘻的,听声音最多才三四岁。


    然后,宋浣溪就听着她妈的声音温柔了好几个度,“Emily~过来跟小姨打个招呼,好不好呀?”


    纵使宋浣溪看不到,仅听她们的声音,也能听出小女孩被她妈妈抱进怀里,是怎样的闹腾,“Mom!Milkshake!Milkshake!”


    “好啦,让Daddy去拿。Emily先给小姨打招呼,好不好呀?”


    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有人被弃之如敝屣,却有人被视之如珍宝。


    “小姨。”小女孩稚气的声音充满好奇,奶声奶气的,让人不由得心生爱怜。


    小姨的态度也软化下来,声音十分慈爱,像平时和她说话的时候一样。不,比平日和她说话时还要慈爱,生怕吓坏眼前的小孩似的,“Emily上幼稚园了吧?”


    一语成谶。


    那时,她骗云霁说,家里有个在上幼稚园的小朋友。万万没想到,果真,家里有个在上幼稚园的小朋友。


    也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想法。会庆幸,大骗子终于遭了她的报应了吗。


    宋浣溪死死地捂住嘴,咬破了唇,尝到腥甜的血腥味,才没有哭出声来。


    她忘了自己是怎样悄无声息地背起吉他离开的,只知道冬天的街道特别地冷,冰冷的寒风刺得眼睛不住流泪。


    海晏到河清的机票已经卖完了,她在车站买了最近发车的车票,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


    近千公里,近八小时。


    其实也没什么难捱的,只是眼泪好像怎么也流不完。耳边还充斥着那嫌弃的声音,脑海里也时不时浮现出云霁客套生疏的表情。她整个人乱极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抱有那么一丝的期待。说她是博同情也好,卖惨也罢。


    她还是无法相信,这些日子以来,对她那样温柔的云霁,在看到她这无家可归的惨兮兮的模样,会对她撒手不管。


    中午,连越淮都起床了,俞明雅才去敲门喊宋浣溪,敲了半天没人应,这才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房间里哪还有人。


    收到俞明雅的消息,宋浣溪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回复,我在同学家玩。然后,就设置了消息免打扰。


    她下车的时候,已经傍晚了,河清正下着小雪。比起海晏刺骨的湿冷,河清的冷是打在脸上的,的让人瞬间清醒的干冷。


    她穿得不多,没帽子没围巾没手套,背着把吉他,还算抢眼。


    宋浣溪看过地图,动车站在郊区,离市中心的星娱传媒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她现在穷得叮当响,能省一块是一块,所以想着坐公交车去。


    到了公交站,又觉得,太慢。


    不知是不是受了那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情感的影响,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坐公交。


    公交车摇摇晃晃,绕过了半个河清。河清有种不同于海晏的美,具体是怎么个美法,她这会儿无心欣赏,也说不上来。


    很久以前,她曾和他说过想来河清玩。再后来,她说,想和他一起来河清玩。


    却没想到,她第一次来到河清,是以这样的方式。


    宋浣溪到星娱传媒楼底下,才给云霁发消息,说,我来河清找你了,能不能再见你一面。


    怕他不信,她还特意拍下星娱大楼的照片,发给了他。


    今天是大年初一,但星娱传媒仍有大半的灯都亮着。虽然此时也是夜晚,视线不算好,但她也能看出进进出出的几乎全是帅哥美女。很遗憾,没一个是他。


    在隔壁楼的屋檐下蹲了一小时,宋浣溪便觉得,手脚被冻得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没心情难过了,她不会难过死,但是会被冷死。


    让她深感敬佩的是,旁边的两个小姐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身体也纹丝不动,全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只有嘴巴在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她俩裹得跟熊一样,一看就是这儿的老常客了。


    “姐妹,你也是来看甜馥的吗?”


    宋浣溪冷得牙齿直打颤,摇了摇头,这才意识到她们的眼里没有自己,于是说:“不是。”


    女生“哦”了声,又跟同伴说:“甜馥宝宝好可怜啊,大过年的还要营业。一会儿她出来了,我就站这朝她比心,然后你借位给我俩拍个照,一定要拍在一张照片里!”


    “你都说了好几百遍了!再说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今天可要快点,拍完轮到我了,别每次磨磨蹭蹭的。上次我都没和甜馥宝宝合照上。”


    “对了!”女生想到了什么,突然朝宋浣溪看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这不是还有你吗?姐妹,你一会儿也帮我拍一下好吗?她拍照技术太差了。”


    宋浣溪有些迟疑,“可是我拍照技术也不是很好。”


    “没事儿。”女生掏出手机,“姐妹,我们先加个好友,你拍完了把照片发给我。”


    又过了半小时,王甜馥在助理和经纪人的簇拥下,终于出现了。


    宋浣溪也不知道自己拍得算不算成功,总之,女生挺高兴的,还说要买杯奶茶感谢她。宋浣溪婉言谢绝,那两人手拉手开开心心地走了。


    只剩下宋浣溪一个人,他还是没回消息。


    宋浣溪锲而不舍地给他发消息。


    云溪:「见不到你,我不会走的。」


    云溪:「我还有东西要给你。」


    宋浣溪兜里连两枚硬币都掏不出来,去也没地方去,只能就近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什么也不点,就干巴巴地在那坐着。好在,没什么人。


    中途,俞明雅、越曾、越淮轮流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接。


    肯德基里有暖气,本来是又冷又饿的,她睁着眼等了好久,只剩下饿了。


    宋浣溪熬到了后半夜,终于熬不住趴在了桌上。再醒来时,不知过了多久,她是被店里的生日歌吵醒的。整家店最大的客户是个过生日的小男孩和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一家人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爱都是别人的,她什么也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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