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更像小蝴蝶了
牵丝酒吧被迫歇业多天, 前所未有的冷清。
寥寥无几的员工,三三两两的顾客,愁愁淡淡的旋律。
rapper集体罢工, 消沉已久的老刘终于等到上场的机会。他穿着专为上台准备的配套衣裤, 算不上昂贵, 但非常干净。完全不像是已经穿了好些年的服装。
云霁一走进酒吧, 陈雷便注意到了他。他在酒吧角落坐下的时候,陈雷恰好走到他身边。
两人并排坐着。
陈雷看着台上, 率先打开话题,“老刘今天精神不错嘛。跟前段时间的死人样, 完全不一样。哈哈, 也是,歇业了这么多天,就我这个老板最郁闷了。”
云霁抬眼, “这事因我而起,如果……”
陈雷打断他, “说实话, 我看叶凡宇不顺眼挺久了, 要不是他是你嫂子的什么义兄, 我才不会忍他在牵丝撒野这么久。”
陈雷“哼”了声,“他这人做事实在是不地道,我给他面子, 他可是一点面子也不给我。我都怀疑他跟我有仇了, 把我这场子砸了不说, 还带走了一大拨人。真不是东西。”
他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吞云吐雾间,他的面上难掩愁容。
一支烟见底, 他拍了拍云霁的肩膀,“这回牵丝可是元气大伤,幸好还有你在。牵丝已经走了不少人了,这回……”
他皱紧了眉头,压低声音,“这个月发不出工资,很快又会走不少人。你不会走的,对吗?”
尽管早已千方百计地试探过,他的内心仍是十分不安。
这次的事,严格来说,其实怪不到云霁头上,要怪得怪叶凡宇小题大做、小牌大耍、牵连无辜。
但牵丝是他的心血,他很难不迁怒云霁。一开始,他的确恼极了云霁,但随着时间流逝,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现在不仅不能怪他,还得安抚他,免得他借机走人。
良久,他才听到云霁“嗯”了声。陈雷眉头一松,将烟碾灭在烟灰缸里。
这才有心思同他闲聊。
多是他在说,云霁在听。
话题七弯八绕,又扯到了他家人头上,“本来答应你嫂子,这个月给她买她看上的那个包的。前些天问我发货了吗,我哪敢答啊。她一下就冷脸了,这几天对我爱搭不理的,给她发消息只会回嗯、哦、OK。”
陈雷也只是随口说说。他心中烦闷,无人宣泄。
他经常在云霁面前说起这些,他知道云霁不爱听。云霁通常听听就过去了,连个头都懒得点。
是以,他也不指望他应和他。
却没想到,听了这话,云霁终于有所反应,他若有所思地问,“只回嗯是生气了?”
陈雷乐了,“不然咧?有没有搞错,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他语重心长地说:“这是要看性格的,就像你,你回个嗯,那我肯定不会觉得你生气了,你突然长篇大论,我才觉得不对劲咧。”
“但要是女生,特别是那种黏人活泼的女生,平时叭叭叭能说,突然只回个嗯,百分之百是生气了。”
云霁垂了垂眸子,所以她生气了?为什么?
那天,他的手机报废后,又因为客观原因,耽误了不少时间。好不容易有时间,买了个新手机。
登上微信,果然有多条来自她的新消息。
他一条条回复,她却有些反常,只回了个“嗯”。他自然没觉得,她在生气。兴许是在忙。
此后的好些天,她再没说些什么。微博也不见动态。看来确实在忙。
但听陈雷这般说,的确非常不对劲。
即使她在忙,也会发几条微博吐槽。这般安静,这般内敛,着实不像她。
所以,原来是生气了?
因为他太久没回消息?
云霁哑然。
他没想到她会生气的一大原因是,他从未回过她的微博私信,她却一如既往地自言自语,活泼吵闹。
陈雷仍在说:“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你想想,就算不是发消息聊天。平时哪个人见你就热情地打招呼,忽然有一天,看到你理都不理了,这还不叫生气,什么叫生气?”
听到这里,云霁想起刚刚见到的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面无表情这个词,用在她身上,怎么想怎么不搭。
但她刚才的表情,的确如此。
小姑娘今天穿了件碎花裙,全身花花绿绿的,看着更像小蝴蝶了。
奇怪的是,小蝴蝶今天没有一见他就扑上来。他很确定,她看见他了。她却装没看到。跟她打招呼,也不应。
她怎么也生气了?
云霁蹙了蹙眉,多半是云卷又招惹她了。
陈雷又举了他女儿生气不理人的例子,他侃侃而谈,却见云霁突然看起了手机。
得,无人在意。说了个寂寞。
陈雷讪讪闭嘴,偷偷朝他手机瞄了眼,他正在给那个头像是云的女生发消息。
匆匆一眼,他只看到了几个关键字,“故事”“听”。
还没来得及细看,云霁将手机反盖在吧台上,问:“你之前说,你经常给你女儿讲故事,都讲些什么?”
“那可多了去喽。”陈雷边说,边掏出手机,给他发了个压缩包。
生动形象地描述了会儿,他给女儿讲故事的情形。
台上一曲终了,陈雷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又讲了一首歌的时间。
他站起身,朝外走去,“我到外边揽客去。”
另一边。
宋浣溪临时改口。
“看错了,家里人说,他们出去吃夜宵了。我没带钥匙,只能晚点回去了。”
陈霄无语,“这都哪跟哪,这也能看错?”他一点也不信。
小女孩就是善变。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小宋妹妹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着实让他叹为观止。
带着两个小女生到了酒吧门口,门口除了个男服务员,还有叼着根烟的老板陈雷。
陈霄“呦”了声,出言挑衅道:“这么不景气啊。老板都亲自出门揽客了?”
陈雷斜了他一眼,“又来我们酒吧挖人?这么久了还没放弃?”
“心眼这么小?”陈霄笑得很欠,“你倒不用这么戒备,我这次就是带两个妹妹来见见世面。”
陈雷早已认出他身旁的两个女孩,一个是他的妹妹,一个是云霁救下的小姑娘。
这小姑娘和陈霄什么关系?
云霁和陈霄,难道私底下……
没等他想下去,身旁的服务员“嘶”了声,指着那个小姑娘说:“老板,我上次跟你说,来咱们牵丝发link传单的,就是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
宋浣溪不满道:“你别血口喷人,都说我只是来借个卫生间了。”
“哈哈哈哈。”陈霄捧腹大笑,“小宋妹妹,什么时候的事啊?你本事可真不小。”
这一番话,在陈雷那里,直接证实了她的罪名,也证实了她的……身份。
她是link的人。
云霁和陈霄,私底下有联系?没准早就商量好什么了。
陈雷厌屋及乌,看到宋浣溪这个害他歇业的“罪魁祸首”,就没好气。
“走走走,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
陈霄笑了。
陈雷把云霁当眼珠子一样看着,生怕他被自己挖走。每次看到云霁和自己说话,那叫一个激动,烟也不抽了,立马上来打断,生怕他俩单独接触。
陈雷明显不相信云霁。
也是,凤凰在鸡窝待着,换谁谁不多疑。
小宋妹妹是个很好的突破口,只要稍微往那个角度带带。陈雷绝对会心存芥蒂。
思及此,陈霄笑得更灿烂了,“不至于吧。我们专程来看云霁的,又不是来看笑话的。怎么还赶人啊?”
眼见陈雷的脸色越来越臭,陈霄继续补刀,“小宋妹妹,你今天站纵夜街路口,看到云霁了没?有没和他说,我们今晚要来看他?”
宋浣溪哪里知道陈霄在演哪出,她摇摇头,“我发传单发得太认真了,没注意。”
陈葵一下就听出她在撒谎,但她也没吭声,不知在想什么。
陈雷见他们一副和云霁很熟络的口吻,气不打一处来,“滚滚滚,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陈霄脸上不见失落。一行人大摇大摆地来,浩浩荡荡地走,一点也不像是吃了闭门羹。
宋浣溪目睹他们剑拔弩张的全过程,猜到陈霄压根没想过,要带她们进去。至于他多此一举带她们来,到底是什么目的,还有待考究。
而陈雷看着三人的背影,将燃尽的烟头丢到地上,一脚重重碾灭。
他的喉咙因刚抽过烟,更加低沉,“你说那个女孩,上次要来发传单,是什么情况?仔细说说。”
他的眼神在暗夜中分外阴鸷,这一眼,吓了男服务员一跳。
“老……老板,我真没放她进去!她当时跟云霁走在一起,我看她年纪好小,一看就是未成年就拦住她了。她骗我说借用卫生间,我没信。”
陈雷抓住话里的重点,“跟云霁一起来的?”
男服务员咽了咽口水,“的确是一起来的,但到了门口,云霁就自己进去了,没有管她。”
陈雷深深地朝里看了眼,神色莫名。
……
云卷一晚上净打游戏了,这一打,忘记了时间。
他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听队友在耳机里给他报敌方的位置。
正凝神间,忽然听到隐隐的敲门声。
耳机里的游戏声音开得够大。起初,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随着不间断的敲门声响起,他忽然打了个激灵。一看显示屏右下角的时间,居然已经凌晨两点钟了。
不知什么原因,他哥好些天没回家,他因此放松了警惕。这天晚上,更是沉迷到连灯都忘了关。
他一把关掉插座开关,显示屏瞬间熄灭。他已经可以想象到,收到他挂机的提示后,队友会如何气急败坏地骂他。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哥这个点找他,会是什么事……
他冥思苦想。这几天,他也没干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啊。
尽管脑袋很不愿意,他的身体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残局。而后装作一副半夜醒来要上厕所的样子,迅速打开了门。
他揉了揉眼睛,刻意压着声音,“哥,你回来了。”
“嗯。”
云卷很忐忑,“哥,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云霁声音淡淡,“你是不是欺负同学了?”
“我冤枉啊我。”他一激动,装也装不下去,声音瞬间变得清醒,“我这些天老老实实的,没骂人也没打人。我发誓,我绝对没有欺负同学!”
云霁凉凉地问:“没欺负那个小姑娘?”
云卷思考了好几秒,才想到那个小姑娘指的是谁。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他哥怎么还记得。
“当然没有!”云卷郁闷极了,“她厉害着呢,我哪有本事欺负她啊。”
“那她怎么冷着张脸?”
云卷脱口而出,“她这几天对谁都冷着脸,好像我们欠了她八百万一样。这可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啊!她自己失恋了,心情不好,总不能怪到我头上吧。”
第32章 哄
等等。
他哥怎么知道她冷着张脸。
什么情况到底。云卷觉得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
但是, 他又不敢问。一张脸一下子憋得又红又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早点休息。”云霁没给他问话的机会,丢下这句话便走了。
云卷怔怔地站在原地, 想了好半天, 终于有所头绪。宋浣溪兼职的酒吧, 和他哥工作的酒吧在一条街上, 多半是偶遇了。
不是,她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自己失恋天天对同学臭脸不说, 对同学家长居然也如此不敬。
在云卷心里,他哥是大家长级别的存在, 代表着绝对的成熟和权威。和他们这些毛头小子、黄毛丫头, 压根不是同辈。
云霁颔首,表明自己已经听到。他没想到,小蝴蝶冷脸, 会是这么让人啼笑皆非的原因。
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前些天还浓情蜜意, 今日就恩断义绝了。
他没在意这事, 不是云卷闯祸便成。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还没收到回复。
以往, 他毫无征兆发出的微博, 她总是第一个点赞评论的。以她到处网上冲浪的习惯,不可能这么久还没看到消息。
况且,夜晚通常是她最活跃的时间点。
那就是, 故意不回了。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难免感到些许棘手。
陈雷的耳提面命, 言犹在耳。云霁没发觉,他曾视为废话连篇的歪理邪说,不知什么时候, 竟快成了他哄人的圣经宝典。
哄这个字,在以前,压根沾不到云霁的边。
即使是年少时,扶养因失恃而整日痛哭的幼弟,他也没哄过人。而是冷脸训诫,整日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像什么样。
那时云卷还小,被他一训,抽抽搭搭地止住泪水,倔着张脸,握着小拳头说要好好长大,报仇雪恨。可第二天,见高振国爸妈接高振国放学,又是一顿大哭。
云霁自不会纵着他。他也知道,云卷的一帮朋友,都在背地里说他不近人情。
这没什么,他自己也认了。
但不近人情四个字,在她身上似乎越来越不适用。
小溪流出现的时机太过恰好,她出现在他最迷茫的日子里。她的生命力又是那般地旺盛。
他贫瘠无趣的阴暗时刻,一次又一次因她的灿烂,而有些生趣。
毫无疑问,小溪流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对于一个早早入圈,却始终籍籍无名的素人而言,一个热情洋溢、满眼星星、不离不弃的粉丝,无疑是特殊的。
识破她的多个马甲号后,这份特殊的意味,又更重了些。
其实,他已经想过很多次,放弃当歌手这条道路。他也是这样做的。
总有一天,很有可能是不久后的一天。
他们不会再是偶像和粉丝。而她付出的时间成本太大,如果这是一场投资,她迟早会亏得倾家荡产。如果她还需要些什么,他会尽他所能地给予补偿。
所以,在她提出,想和他交个朋友时。尽管并不十分确定她的身份,他也没什么迟疑,便同意了。
事情的发展,却已经超出他的预期。
底线就是这样,一降再降。起初,只是想试探她的身份。于是纵容了她的靠近。
可后来……
他打开陈雷发给他的小故事压缩包,一个一个地浏览起来。
宋浣溪又失眠了,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在黑夜中一瞬不瞬地睁着。如果让俞明雅看见,准得絮絮叨叨一番。
每隔一会儿,她就忍不住打开手机。对话框里,最后的记录是他发来的问她想不想听故事的消息。
她当然想听。
可她更清楚,这潘多拉的盒子,不能轻易打开。
她对他,向来没有自制力。
所以,尽管他没有回复过她的私信,她仍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骚扰他。她注册多个账号,也不仅仅是为了帮他打call。
拜托,用一个账号,一天发不知道多少条私信,来来回回留那些言,反反复复视奸他的微博,已经不只是狂热粉丝了,说是痴汉病娇也不为过。
如果继续聊下去,以他目前的态度,她绝对无法抵抗。
那个清冷的、不怎么搭理她的云霁,就把她迷得七荤八素了。这个耐心的、有问必答的云霁,她又怎么抵抗得住。
他好像在哄她。
宋浣溪不确定,这是不是她的错觉。
亦或者,这只是他信守诺言的一个表现。
是了,他答应过她,喉咙痊愈了给她讲个故事。
尽管只是那么随口一提。但他说的每句话,她无条件相信,他也从不失约。
那么,这次她不回他,对他来说,也无所谓吧。少了件麻烦事,多好。
她打定主意,不再回复他。却仍不知疲倦地打开对话框。
终于,她忍不住打开历史聊天记录,将时间选定为他们成为微信好友的第一天。
她从第一条开始看起,看着他从稍显冷淡到对答如流,看着他们从陌生到熟络。也看着自己鬼话连篇、撒谎不断。
越看越是心凉。
正看到,某天,她告诉云霁,学校里有个金发碧眼的年下小帅哥正热烈追求她。
她终于忍不住,盖住了脸。
她瞎编这事,既不是虚荣心爆棚、提升优越感,也不是为了让他不开心什么的。他不会因为这事不开心。
别说一个金发碧眼年下帅哥了,再来百八十个围着她转,他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没准还挺高兴,总算没时间烦他了。
她胡编乱造这事,单纯是在套他的话。她说被人骚扰好烦,问他同事、同学,乃至于马路上一面之缘的路人甲乙丙丁,有没有疯狂骚扰过他。
单单这么说,为了省掉没完没了的问话,被问的人,很有可能说没有。但要是说,你有经验的话,帮忙支一支招,目的便很容易达成了。
良久,她才继续看下去。
那次,他答的是,他通常直接拒绝。
这的确,很符合他的处事方式。
她那时还追问他,如果是那种没有表白,但时不时缠着人、一看就图谋不轨的异性呢。
不确定那人是不是喜欢自己,如果莫名其妙说我不喜欢你,离我远点,那岂不就成了自我感觉良好的普信了吗。
这对他似乎不算难题。他答得干脆——
我不会给别人这种机会。
不会给别人,纠缠他的机会。
宋浣溪咬咬下唇,所以,他其实不讨厌她吧。至少他还愿意理她。
正思索间,对话框提示,她收到一条来自他的新消息。
几乎是立刻,宋浣溪连忙点击跳转。
对话框里赫然是一条新录音文件。
手指先一步点击接收,咬唇的齿无意识地松开。她的心脏怦怦怦地狂跳。
这是一段长达六分钟的录音——
他的声音好似镇静剂,刚刚还翻来覆去的宋浣溪,这会儿巴巴地将手机听筒凑到耳边,一动也不动。
“森林里有一只人缘极佳、活力四射的小兔子。”
其实这里,云霁起初要说的是活泼吵闹,但话到嘴边,他又觉得,吵闹一词并不恰当。
至少说出来,不大恰当。
本就不高兴的人,听了这话,人没哄好不说,万一误会他在内涵她,非得火上浇油不可。
说来奇怪。以前,他从未在意过这些,也从未如此咬文嚼字过。
“这天,森林委员会会长老狮子要退位了,公老虎、公豹子、公狼,乃至于公猴子,都蠢蠢欲动起来。他们嘴上说着无所谓,却个个在老狮子面前大献殷勤。”
“老狮子召集了森林里的所有小动物,问你们谁想担任下一届的森林委员会会长。”
“公老虎笑说,我倒无所谓,不过大家似乎都觉得,我高大威猛、霸气十足,是最好的人选。”
“公豹子呸了一声,你听谁说的,胡扯一通。哼,你说大家都觉得,那让大家投票好了。”
“这正合武力值不高的公猴子的意,他拍手赞同,我觉得这方法是最合适的,现在都提倡民主自由。”
“老狮子点点头,我宣布,这届森林委员会会长将由民主选举产生,有想担任会长的小动物,此刻站到台前来。”
“公老虎、公豹子、公狼、公猴子率先上台。”
“森林委员会的会长,是森林的最高荣誉,它代表着权力、地位、说一不二的权威,同时,也代表着,制定、改变森林规则的机会。”
“因此,除了公老虎、公豹子等动物外,公熊、公蛇、公马、公猪,甚至公鸟、公蜗牛,都想争一争这个机会。没有动物嘲笑公蜗牛自不量力,甚至有两只母动物,还称他们勇气可嘉,说会号召全家把票投给他。”
“就在此时,小兔子一蹦一跳地上台了。”
“动物们纷纷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眼了。这可是只母动物!森林里还从没有母动物参加过竞选!”
“小兔子说,听着,朋友们。要知道,母动物在森林里负责繁衍后代,一窝接一窝地生。可它们拥有的最大政治权利,恐怕就是这次竞选给公动物投票了。”
“尽管,森林里不平等的规则由来已久。例如,公动物可以左拥右抱、三妻四妾,但母动物不行。等它们的配偶被其他动物打败,取而代之后,她们就像战利品一般,被占为己有。”
“例如,森林法规定,为了保证动物数量的增长,母动物不能向它们的配偶提出离婚。母动物必须生小动物,不管它们的配偶是否尽职尽责。它们不仅得生,还得负责把小动物抚养到能独自狩猎。”
“这一点也不公平。”
“小兔子保证,如果她竞选上了森林委员会会长,以后森林委员会的委员,至少有一半会由母动物担任。现行的不平等的法规,也会逐步修改。”
“台下议论纷纷,连老狮子也皱起了眉头,说,小兔子你来添什么乱,还不赶紧下去。”
“小兔子和老狮子的关系一向极好,老狮子十分疼爱这个幼小又可爱、嘴甜又善良的小动物。但到了这个关键时刻,一切嘴上的疼爱仿佛都成了浮云。”
“小兔子不卑不亢地说,您没说过母动物不能参加竞选,我不觉得我站在这里有什么问题。”
“公老虎笑得在地上打滚,说,怎么会有这么天高地厚的母动物。你想竞选就让你选,到时候一票都没有,可别哭鼻子。”
“许多公动物纷纷笑起来,显然都觉得小兔子在异想天开。”
“可票数一公布,公动物们傻眼了——小兔子的票数一骑绝尘、遥遥领先,超过三分之二的母动物都投给了小兔子。”
“原来,公动物们大多都投给了自己,导致票数极度分散。而除了少许被配偶威压已久,不得不将票投给配偶的母动物外,其他母动物都将票投给了小兔子。”
“公动物们临时反口,说,这次投票不算,母动物不能担任委员会会长!”
“老狮子也这般默认。”
“这下子,全场的母动物都沸腾了。群情激奋,怎么也压不住。老狮子只好捏着鼻子认下了,它宣布,这届森林委员会的会长将由小兔子担任,但考虑到森林的安定,这次的任期将缩短为一年。”
宋浣溪听得十分认真,一开始,她的神经全然被他的声线牵动。
他的声音的确正常了,不再带着发炎的喑哑,而是纯天然的低哑。
他似乎刻意压低过声音,声线比在网上直播时,也比她偶遇他时,温柔了好多。
用了技巧似的,每一个字都苏到爆炸。
就像是……在哄人似的。
她被这个念头刺激,本就狂跳的心,几乎快要冲破身体的束缚,想要冲向他的身边。
但听着,听着,她渐渐融入剧情中。
在她单方面向他发起冷战的前不久,他们深入聊天的那次。她曾经“不经意”提起过,网上热火朝天讨论的性别对立话题。
她也怕塌房,所以各种明里暗里地试探他的三观。
那次,他答的是,没了解过,不清楚。
她则很快忘了这茬,自然而然地聊起其他话题。
所以,那么轻描淡写带过的话题,他竟还记得么。
网上都说,对一个男的下头的最好方式,就是和他聊男女对立的话题。因为他们绝大多数,会急得跳脚。不是抨击,就是俯视,言语之中流露高高在上的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可她,不仅没有下头。
反而更喜欢他了。
这个故事给她带来的情感丰富,不仅有她克制不了的喜欢在沸腾,还有让她感到无比满足的重视感在充占。
他记得她说过的只言片语,并在某个时刻,给予她最正向的反馈。
她的内心充盈,被他填占,变得膨胀。
她像只鼓了气的气球。在多日被摇摇欲断的细绳牵制后,一阵风吹来,她借着风力挣断细绳,冲向她期盼已久的天空。
那里不只有蓝天,还有她最喜欢的洁白又柔软的白云。
一只巧乐兹的消息,就是在这个时候发来的。
一只巧乐兹:「我快气炸了!」
一只巧乐兹:「劲爆!张思林深夜与美女吃夜宵热聊,该女子疑似唐含蕴(链接)」
她甩了个链接过来。
一只巧乐兹:「唐含蕴这是买了多少通稿!!!天天上赶着趁我idol热度!明明是他们一大群人工作散场后一起吃饭,偏偏只拍他们俩!」
一只巧乐兹:「不是她找人拍的,我吃shi!!贱死了!!真的!」
一大堆感叹号,看样子的确气得不轻。
但宋浣溪也没在意,巧乐兹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气炸”这么一次。
还是云霁省心。
她假惺惺地回复。
纯情小兔火辣辣:「只拍他们俩?可恶。实在太可恶了!」
纯情小兔火辣辣:「心疼你idol了。」
一只巧乐兹很谨慎。
一只巧乐兹:「你心疼我idol干啥???这是我idol,不是你idol。注意你的身份。」
宋浣溪无语。
纯情小兔火辣辣:「……」
纯情小兔火辣辣:「场面话都看不出来。」
纯情小兔火辣辣:「我哪有那闲工夫心疼他啊。」
她高调地炫耀。
纯情小兔火辣辣:「不聊了。我idol讲故事哄我睡觉呢。拜。」
一只巧乐兹也甩了一串省略号过来,后面还加了无数个问号,几乎快要把整个对话框占满。
一只巧乐兹:「?魔怔了。」
第33章 不如让她得偿所愿
尽管, 宋浣溪很想立刻回复云霁的消息,但她还是忍住了。
在她从小被灌输的观念中,生气很多时候会被看作矫情。特别是, 对于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
宋浣溪的脾气其实算不上好, 可她发脾气的次数少之又少。长此以往, 即使有一些小小的不开心, 她也能很快自己调节好。
到了小姨家后,父母更是常常叮嘱她, 要懂事,少给小姨添麻烦。
就算他们不说, 她又怎会不懂。
小姨、姨父是真的疼爱她, 纵使工作繁忙,仍是不遗余力地照顾她。
正是因为如此,不管是否开心, 是否有精力,她总是扮演开心果的角色。可以和大魔王斗嘴, 可以假意生气撒娇, 但绝不可以真的生气。
这也是, 她没有马上回复云霁的原因。
她不想让他觉得, 她是个矫情的人。
内心好似有千百只蚂蚁爬动,只要不回复他,它们就不会停止瘙痒。她忍了又忍, 一直忍到了次日下午。
云溪:「昨天晚上睡得太早啦, 没看到。」
云溪:「故事很好听。」
云溪:「我很喜欢。」
不只是故事。她在心里补充。
没了坏女人教的括号文学的修饰, 宋浣溪还挺不习惯。
此时。
海晏大学某栋教学楼的阶梯教室内,趁教授还没来,一群男生怨声载道。
“我真的受不了了!星期五有课不上, 非说有事,强迫我们周末来补课。这老头什么毛病,是不是工作日在外边接什么外快了?隔三岔五就说有事。”
“我今天下午本来还要去给小孩当家教,两小时八百呢!心疼我的八百!”
这门课的教授时常以各种理由调课,调的时间还十分不正常,不是晚上,就是休息日。最令人发指的一次,是五一把他们叫回来补课。
正吐槽间,方思源眼尖地瞥见了刚进门的云霁。
云霁一落座,方思源就凑到他身边,“你终于来了!上周怎么没看到你,老师点名我还帮你喊到了。”
方思源是那天云霁在港式茶饮碰到的高高壮壮的男生。他自来熟,又为人热心,无论男生女生,和谁都聊得到一块。
“上周有点事。”云霁抿了抿唇,“谢了。”
上周云霁的确一直在忙,后面几天都在牵丝收拾残局。
“小事。”方思源凑近了些,小声说:“我和你说,你上周不在,有好多人问我你去哪了……”
说到一半,刚刚被他骂过的老头出现在了门口,他连忙噤声,装模作样地翻起教材。
老头凶得很,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看到有人在他课上聊天,准得大发雷霆。
他在这边谨小慎微地翻着课本,旁边的云霁拿出手机,借着桌子的遮挡,肆无忌惮地看了起来。
本来波澜不惊的清冷面庞,看了手机屏幕后,忽然蹙起眉。
方思源下意识去看他的手机屏幕。云霁察觉到有人窥探,往旁边微微翻转。
方思源悻悻地收回目光。
转瞬即逝的一眼,他只看得出,云霁看的是微信聊天界面。
奇了怪了。云霁向来独来独往,这会儿会是在看谁的消息呢。
宋浣溪看着对话框上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时不时出现,又时不时消失。
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事。
她忍不住想,他是在长篇大论,还是在斟字酌句。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像他会做的事。
良久。
Yun:「还在生气?」
宋浣溪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这哪里像还在生气的样子。
不过。
他敲了这么久,只说了短短四字。这是不是说明,他刚才真的在斟字酌句。
斟字酌句,在此情此景下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担心不小心说错什么话,又让她生气。第二种可能是,犹豫。
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在和网友聊天时,再三犹豫。这是不是至少说明,她于他而言,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重要的。
无论是哪种。至少他,在考虑她的感受。
想到这里,宋浣溪忽然面红耳赤起来。
为着,自己突然心生的胆大包天,又不切实际的妄想。
只是朋友,只是一点点关怀,她就这样神魂颠倒了。
如果再加一个字呢。
如果不仅仅是朋友呢。
她甚至不敢细想,如果他们不仅仅是朋友。他的眉眼会是多么缱绻,他的声音会是多么温柔,他的体温会是多么灼人。
她不敢去想,不能去想,却无法不想。
心脏比敲击的指尖,跳得快得多。
云溪:「没有生过气。」
云溪:「前几天太忙啦,就没有打扰你。」
转移话题般的。
云溪:「哥哥在干嘛呢?」
他回。
Yun:「上课。」
她很懂事地说。
云溪:「哥哥先上课!我先不打扰你啦。」
长达两天两夜的冷落,即使后来得知事出有因,但那两天两夜中,她想了很多很多。
她觉得自己太烦,她怕他烦他,她不敢再随意打搅他。可她更怕,他们之间没有下一次。
于是,她急急忙忙地补充。
云溪:「等你上完课,我们再聊。」
他答。
Yun:「好。」
她一怔,而后,抱着手机傻笑。
他说的是好,而不是嗯。
变化细微到不能再细微,可她仍是因为这细微的变化,而喜形于色。
云霁最开始,下意识敲的的确是“嗯”,但想起陈雷将“嗯、哦、OK”归类为不大高兴,于是默默删掉了打好的“嗯”。
他举一反三,从字句中窥见端倪,笃定她仍在生气。
她不生气的时候,多半会在字句后面加点什么表情。
就比如,她说“故事很好听”,不会只说“故事很好听”,而是说“故事很好听(拍手手)(星星眼)”之类的。
她说“我们再聊”,不会只说“我们再聊”,而会加上“(托脸脸)(焦急等待)”,诸如此类。
课间。
方思源本准备到走廊上透透气,却听到云霁叫他。
方思源有些懵,“咋了?”
难得啊,云霁居然主动叫他。难道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
这般想着,他昏昏欲睡的脑袋,一瞬间清醒了不少。他肃着张脸坐下,“是有什么事吗?”
云霁点头,“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方思源朋友众多,和很多女生关系都很要好。这个问题,想必对他来说,不算难题。
方思源严阵以待,“你说。不过事先声明哈,我能力有限,太专业的问题我可解答不了。”
他往台上看了眼,放低了音量,“要不你还是去问老头吧,他虽然人讨厌了点,但专业水平还是过关的。”
不怪方思源想当然地认为,云霁是要问他课业。虽说,云霁没问过他课业,看起来也不像是会问别人课业的人。
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
“是这样的。”云霁说:“因为我好几天没回消息,我有个朋友不太高兴,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方思源震惊极了,云霁的脸上却十分坦然,坦然得好像他是在问,今天晚上准备吃什么一样。
方思源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朋友,是男生,还是女生?”
云霁微微皱眉,像是不太明白,这个问题和性别有什么关联。不过,他仍是答,“是女生。”
想到了什么,方思源恍然大悟般地问:“是不是上次和你在港式茶饮的那个女生?”
“不是。”
虽然方思源和大多数女生关系都很要好,但不巧的是,他和他女神关系并不好。
他之所以和大多数女生都玩得来,正是因为他为人开朗,又心无杂念。可一旦对上女神,他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为此,他特意在网上钻研过一番讨好女生的技巧。
不过,即使理论知识丰富,每次到女神面前,他还是秒变哑巴,导致一身技巧毫无用武之地。
这会儿,纵使他是个菜鸟,仍是装作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
“这个问题很简单。”方思源老神在在地说:“哄就对了,大哄特哄。女生都是心软的,只要你稍稍放低姿态,嘘寒问暖一番……”
方思源高谈阔论完,强调道:“当然了,还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既然她是因为你不理她生气的,就说明她很重视这一点。那你以后就不能这么冷落人家。”
说到这里,他观察起云霁的神色,见他神色如常,方思源才继续说:“要直面问题,而不能回避问题。轻描淡写地转移话题,觉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那肯定不行。”
云霁若有所思地点头。
于是,宋浣溪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Yun:「上完课了。」
Yun:「抱歉,上次没回你确实是因为不可抗力。以后不会了。可以原谅我吗?」
以道歉、解释、承诺组合而成的句子,句式标准,诚意十足。
完全不像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不像是那样清冷的他,好似对什么都不以为意的他,会说出来的话。
在她的设想中,面对一段关系的结束,无论是友情,或者是别的什么。他该是顺其自然的,不做挽回的。
但事实,并非如此。
宋浣溪发现,她其实完全不像想象中的,那样了解他。
按理说,收到这样的消息,如果想要翻篇,最好是识趣地答:“没事呀,我早就不在意了”“没关系!原谅你啦!以后不能再这样啦”,等等。
可宋浣溪很在意,在意会不会被打上“矫情”的标签。
她欲盖弥彰地解释。
云溪:「真的没生气啦。」
云溪:「都说啦,前几天是因为太忙才没有找你!」
云溪:「想着正好让哥哥清静几天。」
她明里暗里地试探,以玩笑的形式掩盖自己的担忧。
云溪:「免得哥哥嫌我烦。」
这样碎碎念地带过,不是问句,无需对方答复。他若是不知道回些什么,他若是真的嫌她烦,大可视若无睹。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可怜的尊严。
可他说。
Yun:「没有。」
Yun:「没有觉得你烦。」
他的语气肯定。
Yun:「你生气了。」
Yun:「为什么说没有?」
上一秒,她还在为他的“没有觉得你烦”,心神荡漾。
下一秒,她又因他直男式的“你生气了”,头疼不已。
云溪:「真的没有!!!」
Yun:「你有。」
这一瞬间,宋浣溪幻视了狗血偶像剧吵架名场景。
先前,她看到电视里男女主,一个说“你有”,一个喊“我没有”。两人就这样一来一回地水了好几分钟剧情。
她还跟俞明雅吐槽过,“这两个人有完没完啊!大大方方承认不行吗?再拧巴下去,进度条都拉满了。又要等到下周。”
宋浣溪没办法。
云溪:「好吧好吧。」
云溪:「我之前是有点不大高兴,但现在完全没有。」
他似是疑惑不解,虚心求教般地问。
Yun:「刚才为什么不承认?」
这个问题过于棘手,她不知道怎么狡辩。
良久,她破罐子破摔地说。
云溪:「因为我不想。」
云溪:「不想让你觉得矫情。」
云溪:「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就闹脾气。我想,你一定会觉得我很矫情吧。」
她的心情仿佛过山车般,起起落落。
她会因他不经意的一句话,欣喜若狂。也会因为,他可能的无语,而感到难受低落。
此时此刻,她当真又这般想。
自暴自弃地想,主动离她远一点最好。免得她信以为真地打搅他。免得某一天,事情败露,惹得他讨厌她。
原来,她和偶像剧里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主人公没什么不同。原来,她也是个善变的女孩。
他却说。
Yun:「我从没这么想过。」
Yun:「从来不觉得,生气会是件矫情的事。」
内心不知何时又筑起的、严防死守的城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忍不住想。
既然,他迟早会落入凡尘。
不如。
不如就让她如愿以偿好了。
第34章 想和你做一辈子
正如, 宋浣溪猜到陈葵对云霁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时,所想的那样。
她一直这么认为——
喜欢上云霁,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在她看来, 所有的不愉快到此宣告终结, 他们和好了。
她在聊天框中开心地打字:“你人好好。我想和你做一辈子……”好朋友。
他突然说。
Yun:「你现在说话有点奇怪。」
她一惊, 手一抖, 没打完的句子就这样发了出去。
云溪:「你人好好,我想和你做一辈子。」
救命!
她连忙挽回局面。
云溪:「好朋友!!!」
补充完, 她又觉得,这样子说, 有些欲盖弥彰的感觉。像是调戏不成, 强行挽尊。
而且她在好朋友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本意是强调, 但是设身处地地想,更像调戏了。
她刚才就应该撤回, 重新发送。而不该这样断断续续, 耐人寻味。
在装纯和装傻之间, 宋浣溪选择了装死。
她慌慌忙忙地准备转移话题, 但看了半天,忽略这句后来发的“我想和你做一辈子”,看不出什么奇怪来。
总不能, 刚刚对他图谋不轨, 就露出马脚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 她紧张兮兮地问。
云溪:「哪里奇怪呀?」
那头沉默了半晌。
久到宋浣溪看着对话框里的“虎狼之词”,无数次想找个坑埋一埋,找栋楼跳一跳。
他不会是, 被她的污言秽语,震惊得逃之夭夭了吧。
装死不成,她硬着头皮解释。
云溪:「刚刚手抖了一下……」
云溪:「我发誓,我绝对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这才说。
Yun:「你说话不加括号了。」
他没有回应手误这一话题,宋浣溪本该庆幸自己躲过一劫。但一眼明白他说的括号是什么意思,她的脑海一闪而过高振国的评价——
发癫。
更社死了。
云溪:「是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云溪:「要不是你说,我都没注意。」
发了一连串的哈哈,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
但凡他识趣一点,就该和她一起默契地忽略这个话题。
但不知怎的,他对这个话题似乎分外执着。
Yun:「对。」
Yun:「不加括号的你,看起来像还在生气。」
直截了当。
宋浣溪忍着尴尬,矢口否认。
云溪:「之前是在玩抽象啦,我现在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云溪:「想想自己已经是快要二十岁的人了,不能再这么幼稚了。」
抽象?
云霁直觉她口中的抽象,和他理解的、词典中的抽象,不是同一个意思。
他先是在网上查阅了相关资料,据知情网友科普,抽象和幼稚、发疯的词义,或多或少都有关联。
他没有撒谎的习惯。但考虑到,她仍有生气的迹象,他的手指顿了又顿,终是昧着良心说。
Yun:「不幼稚。」
又问她。
Yun:「你的生日快到了?」
这事没有必要骗他,宋浣溪实话实说。
云溪:「还有那么一百多天吧。」
云溪:「我生日在除夕啦。」
云溪:「还不知道哥哥生日是什么时候呢?」
云霁明知道,她在明知故问,仍是说了一个日期。他的生日就在她生日后不久。
不过,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过生日了。他本就是个没有仪式感的人。后来又出了那样的事,他无法再心安理得地过生日。
云卷也缄口不提此事。
是以,这两年,只有叽叽喳喳的小粉丝,把这事当回事。小粉丝提出过,要给他寄礼物,询问他的地址。他自是视若无睹。
这丝毫不影响小粉丝的热情。
她说礼物可以不到,但祝福必须送到。
她写她的小作文,字字句句真切。里面提起的有关他的细节,有时,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她高谈阔论他可期的未来,似乎真的深信不疑。
这天,两人一来一回地聊了好久,气氛和谐得仿佛他们从没闹过什么不愉快。
以至于,当云霁说,他要开始工作时,宋浣溪还十分意犹未尽。
她看了眼时间,距离酒吧开业还有一个多钟头。况且,他也不是准点上班的人。
本来恋恋不舍的心,瞬间死了。
她自我安慰道,也是,都聊这么久了,总要给人家留点私人时间。
不管怎么说,她对今天,已经非常满意。
整体来说,宋浣溪的心情还算不错。她从在学校里冷着张脸,到对所有人笑脸相向。
高振国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变化。
早自习课上,他左右观察了一番,才小声地问她:“溪姐,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宋浣溪点头,“是还成。”
高振国心中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还是忍不住问:“溪姐,你碰到什么开心事了?说出来,让我也为你高兴高兴。”
虽说,高振国对云霁还是很有信心的,他深信,云霁哥不可能搭理她。
这两人压根不在一个次元。
但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说来话长,我就不说了。”宋浣溪敷衍。
她才不会告诉他。和他说了,他准得激动得从椅子上跳起来,没准还会控制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再不然,也会面如土色,好似她干了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一样。
“让我猜一猜。”高振国强颜欢笑地说:“不会是,有什么新目标了吧?”
宋浣溪故作严肃,“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花心的人吗?才一个礼拜诶!有没有搞错。”
高振国尬笑两声,“我就是开个玩笑。”
不是就好。
他偷偷松了口气。
“不过呢。”宋浣溪慢慢吞吞地说:“是有新的感情进展来着。”
高振国猛提了口气。
她笑眯眯地说:“我和我对象和好啦。你可以放心了。”
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意识到这个行为不妥,他马上狗腿地笑笑,“恭喜溪姐!贺喜溪姐!”
“多亏了你。”她笑得诡异,“要不是你一语点醒梦中人,为我出谋划策,我也不能这么快和好。”
高振国不知道他那算哪门子的出谋划策,但他仍是高高兴兴地点头,“和好了就好。”
他在知道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的当天,就趁宋浣溪不注意,告诉了云卷。
云卷对她多姿多彩的感情生活,叹为观止。不过,他哥没问他,他自不会主动提起。
虽说宋浣溪和云霁和好如初,但工作日她要上学,他也不分日子地忙碌,她不能没日没夜地缠着他。
只能每天晚上睡觉前,找他问东问西,以解心头之痒。
尽管大多数时候,不是明知故问,就是问些“吃饭了吗”“几点下班”这种没营养的废话。
终于到了她翘首以盼的周末。
宋浣溪提前一小时到达纵夜街。她睹物思人,买了一份全家福蚵蛋烧,边走边吃。
不知不觉间,又到了牵丝附近。
牵丝还未营业,但门开着,此刻冷冷清清。
门口没有讨厌的老板和多嘴的服务员,她探头探脑地在周边找着各种角度往里看。
有着屏障的遮挡,什么也看不到。
正失落间,身后传来低哑的烟嗓音,“美女,我们酒吧还没开始营业。你可以晚点再来。”态度很好。
宋浣溪转头,果然是陈雷。
陈雷看到是她,当场表演川剧变脸,本来满面春风的脸,立马变得不耐烦。
语气也变得阴阳怪气起来,“呦呵,这不是link的小间谍吗?在我们酒吧门口鬼鬼祟祟地又想干嘛?”
宋浣溪看在他是云霁老板的份上,不跟他一般见识。
她好脾气地说:“我随便逛逛,正好路过,没准备干嘛。”
“哼。”陈雷鼻孔朝天,“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是来找云霁的吧?”
“你要失望了,他大忙人一个,没这么早来。”他没好气地说。
宋浣溪也不生气,“噢。”
一拳打在棉花上,陈雷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又不能真对一个小孩子做什么。他恶狠狠地剜了宋浣溪一眼,头也不回地进了牵丝。
宋浣溪丝毫没受到影响,趁着还有时间,她继续她的润物细无声计划。
这是她起初的计划之一。
顾名思义,就是每天见缝插针地找他聊天,让他习惯她的存在。
现在这个计划,又有了一点新的改变。
她希望他——
最好能,喜欢她的存在。
再痴心妄想一点,爱上她的存在。
她打探他的动向,想知道,大概几点能在街口偶遇他。
云溪:「哥哥,你在干嘛呀?」
又镇定自若地扯谎。
云溪:「我再过半小时要给小孩姐上课啦。」
他很快回复。
Yun:「准备工作了。」
过了两秒,他又追加了一句。
Yun:「加油。」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怎么听怎么僵硬。宋浣溪有点想笑。
她也确实笑了。
他现在居然都会跟她说加油了,简直是个巨大的突破。
宋浣溪边往街口赶,边发消息。
云溪:「哥哥已经到工作地点了吗?」
云溪:「那我先不打扰哥哥啦。」
她知道,云霁此时压根不在牵丝里边。但听他的语气,肯定是快到了。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她站在牵丝门口,偶遇他的话,未免太刻意了些。还是去街口等他吧。
这般想着,她高高兴兴地跑了起来。
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真好。
她一口气跑到街口,中途甚至无暇看手机。这会儿,她喘着气去看消息。
Yun:「到了。」
宋浣溪的笑容僵在脸上。有那么一刻,她疑心,自己是中途不小心同他擦肩而过了。
她回头张望,意料之中的,没有见到他的身影。
一路上,她没看手机的一大原因就是,害怕在路上错过他。
所以,她其实很确定,自己一路跑来没有遇到他。
她不满地戳了戳他的头像。
骗子。
陈霄不知道,宋浣溪是抽了什么风,接连两周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
嘴也不甜了,声音有气无力的。
不过,不知道和牵丝的没落有没有关联,link的生意蒸蒸日上。他忙得热火朝天,这会儿也没空同她闲聊。
宋浣溪没注意到这些,她眼穿肠断、望穿秋水。
左等右等,等了将近两个钟头,等到厚厚的传单只剩薄薄的一叠,她才远远地窥见他的身影。
她下意识地想要飞奔到他面前。
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脚尖,以及背叛她的唇角。
不能这么没骨气。
她撇开眼,在心里默念了好多遍,骗子,骗子,骗子……
终于,还是情不自禁。
没骨气,就没骨气吧。
反正她也没少骗他。
转念一想,大骗子和小骗子,好像还挺般配的。
她转眼看他,还没来得及做好表情,就见他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这次,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她望着他清冷的、不近人情的背影,愤愤地跺脚。
啊啊啊啊好气!
“你……”陈葵小心地问:“怎么了?”
“没事。”宋浣溪收回目光,咬着牙说:“脚麻了,活络一下筋骨。”
这种轻微的不爽,一直持续到了半夜。
这人也不知怎么回事,消息又不回。
一到家,宋浣溪阴阳怪气地给他发消息。
云溪:「终于上完课啦。」
云溪:「哥哥忙了好久了呀,太辛苦啦。」
云溪:「我怎么感觉,哥哥最近上班的时间早了点呀?是我记错了嘛?」
阴阳怪气得不够明显,她笃定他察觉不到。
她在这里思来想去,每一句话前都要思索良久,既有点不爽,又担心惹恼他。所以,每个字都要权衡。
她下定决心,今天绝对不会笑着舔他!
她要冷着脸舔他!
等着等着,她进入了梦乡。直到夜半三更,被手机提示音吵醒。她揉揉眼睛。
Yun:「一直在忙。」
Yun:「刚下班。」
Yun:「是比之前早了几个小时。」
宋浣溪一看时间,果然,已经将近凌晨两点。
可怜见的。
她几乎马上心软。
算了,骗她就骗她吧,无视她就无视她吧。
谁让他长得帅、身材好、声音又那样迷人呢。
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他补充。
Yun:「找了份新工作,所以比较忙。」
她惊讶。
云溪:「!!!」
云溪:「所以,哥哥现在是干两份工作嘛?」
他答。
Yun:「对。」
所以,他没有骗她诶。
干两份工作,那得多累呀。她心疼极了。
云溪:「是什么工作呀?」
云溪:「哥哥不方便说的话,就算啦。」
话虽如此,她还是很有心机地发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Yun:「在一家西餐厅兼职钢琴师。」 !!!
宋浣溪一秒心动,酒吧禁止未成年入内,西餐厅可没这个规矩。
第35章 哥哥在关心我嘛
宋浣溪哐哐哐又是一通彩虹屁, 夸他勤劳能干、才华横溢、卓尔不群,几乎把她贫瘠的词库用光,然后才暗戳戳地说。
云溪:「是哪家西餐厅呀?」
为了不显得突兀, 她胡编乱造起来。
云溪:「我出国前超喜欢吃西餐来着!吃遍了海晏市的西餐厅嘿嘿。」
这话当然是假的, 她才不喜欢吃冷不拉几的东西。
云溪:「没准哥哥兼职的地方, 就是我喜欢吃的那几家之一。」
云溪:「这么想想, 更有缘分,更有亲切感啦。」
云霁不知道方思源说的大哄特哄, 是怎么个哄法。但他这些天,对她知无不言, 极尽耐心。
他在做一种类似小学语文试卷的题目, 扩写句子、同义改写……
原本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他用了好几句。
原本能以简单的“嗯”回答,为了不显得冷淡, 他替换成“对”,或其他。
她的情绪, 也肉眼可见地高涨起来。
现在, 算是哄好了吧?
一收到云霁发来的西餐厅定位, 宋浣溪马上装模作样地说。
云溪:「居然是这家!!」
云溪:「我吃过诶!出国之前经常吃。」
云溪:「我就说嘛。我和哥哥很有缘分来着。」
说完这话, 还甩了一个可爱的小表情。如果她有尾巴,此刻已经开始疯狂摇晃了。
云霁收到这消息,陷入了沉默。
比起记错, 他更倾向于, 她在撒谎。
不用猜也知道, 多半是为了跟他套近乎。
他问。
Yun:「你多久没回国了?」
她以为他在关心自己,嘻嘻哈哈地说。
云溪:「上次还是春节呢!学业太忙啦,只有寒假有空回去。」
她毫不掩饰她的愉悦。
云溪:「咦?哥哥是在关心我嘛?」
云溪:「嘿嘿。」
撒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在这一方面, 他不会纵容她。
Yun:「这家店刚开两个月。」
言下之意就是,按照时间线,她压根不可能去过。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宋浣溪心中大骇,忙在某外卖软件上搜索了这家店,果然,这家店的店标上,明晃晃地挂着“新店”两个大字。
失策了。
她强装镇定地说。
云溪:「啊?会这样?」
云溪:「那可能是我记错啦QAQ」
又狡辩道。
云溪:「太久没回国了,记忆都模糊了呜呜。」
为了避免在他的追问下露出马脚,她迅速死遁。
云溪:「国内这个时间,天边都快鱼肚白了,公鸡都要打鸣了。哥哥还不快睡觉!」
云溪:「两份工作已经够累啦,我先不打扰哥哥了呜呜。晚安噜。明天聊,哥哥快睡觉,不许你把自己累坏。」
他回以晚安,没再追问。所以,她也不知道,他到底信没信。
好在,她向来心大,他不开口质疑,她就当这事没发生过。隔天,就忘了个七七八八。
次日,宋浣溪睡醒后,开始研究起这家西餐厅。
她不是傻子。昨天刚问他,你在哪家餐厅工作,今天就跑去偶遇,未免太可疑了。
但凡他稍微感到奇怪,发散思维联想,再那么拷问一下高振国……
她打了个哆嗦。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话虽如此。宋浣溪仍是十分迫不及待,在她的规划中,过个十天半个月,差不多就可以去邂逅他了。
但还没来得及浮想联翩,她发现了一个晴天霹雳——
这家店的价格非常昂贵。
她不是没有私房钱。
小姨、姨父每个月都会给她固定的零花钱,她时不时还会去大魔王那里打家劫舍一番。她不住校,常常自己带家中的爱心餐,钱在学校压根没有用武之地。
按理说,她应该已经存下了一笔不菲的财富。
但很可惜。
她是个穷光蛋。
宋浣溪往角落的玻璃书柜看去,大大的书柜摆满了“云霁”款棉花娃娃,个个神情不同,穿着不同款式的服装。好不精致可爱。
钱都花在这上面了。
而且,云霁款棉花娃娃,比那些当红明星贵得多得多。
因为查无此人,无法直接购买批量生产的成品。所有款式都需要先约稿,再独家定制。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动手,也不是没做过。她做的一大堆歪头歪嘴的云霁娃娃,至今还塞在柜子最底层。
用大魔王的话说,那叫一个惨不忍睹。
宋浣溪仔细算了算,如果她从现在开始化身葛朗台,至少也得存两个月,才消费得起一餐。
这还是在她一个人吃的前提下。
一个人去吃,目的性未免太强了些。
但是如果多带一个人,她的钱包实在吃不消。
左思右想,宋浣溪把主意打到了越淮头上。
对哦,就快要到暑假了。与其辛辛苦苦存钱,不如到时候胡搅蛮缠,求大魔王带她去吃。
这事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宋浣溪照旧每天在微信上,和云霁聊着天。可她喜气洋洋的面容之下,掩藏着日益沉重的担忧。
撒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来圆。
她聊得越多,聊得越久,撒的谎也越来越多。记录谎言的备忘录,字数日益增长。
她时常忘记自己撒过什么谎,还得在备忘录里仔细寻觅。
又过了大半周,下周便是期末考复习周了。是以,这周六是她暑假前最后一次去兼职。而陈霄也答应,这周六会把工资发给她。
尽管上周六,云霁对她视而不见,好似不认识她一般。但宋浣溪能屈能伸,很快便原谅了他。
此时是六月,天气越发热了。街口没有清爽的晚风,只有热热的汽车尾气。
宋浣溪站在街口,兢兢业业地发着传单。因为今晚就能收到工资,所以这会儿,她格外勤快,不漏过任何一个从她面前经过的路人。
昼渐长,夜渐短。远处晚霞一片,直到霓虹灯亮起,晚霞才渐渐被夜空所取代。
宋浣溪并不急着找寻云霁的身影,她知道,他不会这么早出现。
等到时针过了九点,比上周他来的时间还要晚得多,他仍是没有出现。她这才开始心急如焚地东寻西觅。
下次见面,应该要暑假了。
陈葵就是在此时开口的,“我以后应该不会来了。”
“啊?”宋浣溪先是莫名其妙,而后想,难不成是不喜欢了,至少是没那么喜欢了。这对她来说,也不算坏事。
就是少了个工作的伴,怪孤单的。
“我哥说,云霁应该快要离开牵丝了。等他走了,我也没必要来了。”陈葵说得直白。
“什么时候?”云霁没跟宋浣溪说过这事。
“快了吧,具体时间我哥也不清楚。都是猜测,不过八九不离十就是了。我哥说,云霁这些天来得越来越晚,前两天都是快要十二点才来的。估计再过几天,就直接不来了。”
宋浣溪有点担忧,“他为什么辞职呀?总不能,是被老板开除了吧?”
她想起,在她的蝴蝶效应下,牵丝酒吧被停业整顿的事。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过接近,让她不得不疑心,其中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尽管,她觉得,老板只要脑袋没坏,眼睛没瞎,耳朵没聋,就不可能开除云霁。
但她又觉得,陈雷的脑子的确像被驴踢过,而且不止被踢过一脚。所以这事,也不是没可能。
陈葵摇摇头,“我哥说,他们老板不舍得开除他,所以应该是他主动要走的。我听说,他们酒吧这个月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所以,要走也不奇怪吧。”
宋浣溪深以为然地点头。
陈葵观察着她的表情,咬了咬唇,低落地说:“他要是走了,我以后估计就没机会见到他了。”
宋浣溪其实也是,要是云霁不来纵夜街了,她得当好久好久的葛朗台,才能隔几个月去偶遇他一次。
她拍了拍陈葵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棵草。你现在年纪还小,不懂得什么是爱情,等你长大就知道了,现在的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这话她说得信手拈来,分外从容。
这都是因为,早前她得知大魔王失恋的时候,时不时就在他面前大声地放些情感视频。
视频内容大同小异,总之,就是劝人迷途知返、悬崖勒马。
不得不说,老掉牙的节奏还挺朗朗上口的。她听得多了,自然也记住了几句。
至于视频效果嘛……
看大魔王现在那样,就知道了。
效果,就是毫无效果。
她也没指望,假大空的套话会有什么效果。一切都要交给时间。
下一秒,她的从容被人击溃。
“再也见不到他,未免太遗憾了些。”陈葵的声音很轻,“所以,我想向他表白。”
又坚定了些许,“我要向他表白。”
她说:“就这几天。”
宋浣溪脱口而出,“别啊!”
陈葵看向她,愕然中,带着几分了然。
“你不会觉得我喜欢他吧?”宋浣溪的声音很急切,似乎真的因为被误解,而感到焦急。
陈葵一怔,“不是吗?”
宋浣溪盯着她的双眼,恨铁不成钢般地摇摇头,语气肯定,“当然不是,你想多了。”
“好吧,我承认他是长得挺帅的,但我不是那种肤浅的人。你也看到了,我对所有帅哥,态度都不错,就像你哥,我不也是甜甜地喊他哥哥嘛。”
“我其实有男朋友,只是你不知道。”见陈葵的脸色有些狐疑,她神色自若地继续说:“这事我就告诉了高振国一个人,不信你问高振国,他知道。”
宋浣溪全神贯注地看着陈葵,压根没注意到,远处,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已然出现。
她讲到激动处,摇头晃脑,义正词严。
“你可要考虑清楚了,你真要跟云霁表白啊?别怪我说话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人家连你是哪根小洋葱都不知道,你去表白,肯定也是要被拒绝的嘛。你何苦自讨苦吃呢?”
宋浣溪劝她别表白,有很大一个原因正是因为如此。
不是她双标,她的脸皮可比陈葵厚得多。
她自个儿表白,被拒绝了就被拒绝了,伤心个几天,换个新号又是一条好汉。
但和她厚似城墙的脸皮相比,陈葵是典型的邻家妹妹,跟人说话不敢大声,和男生说话会脸红的那种。
要是陈葵这几天去表白,结果可想而知。
被拒绝后,哭哭啼啼自是难免。以她的心态,绝对会影响期末考试。
宋浣溪记得,陈葵说过,父母因为哥哥离经叛道,对她严加管教。
陈葵本来成绩不大好,为了获得短暂的自由。进了海晏七中后,她悬梁刺股,总算在f班脱颖而出。f班差生云集,她那成绩只能说矮子里拔高个。
但至少也算进步,她父母还算满意,答应以后周末让她自由活动。
要是这次陈葵考砸了,她的父母,暑假铁定要逼她在家彻夜苦读了。
况且。宋浣溪不是猜不到,陈葵和她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自然是劝退她呗。
陈葵说这些,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大意是——“我先说我喜欢他的,我也跟你说了,我要向他表白,你可不能跟我抢”。
但宋浣溪不仅没被劝退,还反向劝退起她。
只是,她见陈葵此时面色坚毅,并不为之所动,不由得感到头疼。
见这么说无济于事,她只得转变思路,故作不屑地吐槽起云霁来。
“不是我说,酒吧里那些男的都是街溜子。当然,你哥除外哈。云霁到底有什么好的啊?第一吧,他没钱,提供不了经济价值。第二吧,他天天冷着脸,嘴里没一句好话,情绪价值更是没有。要我说啊,他除了张脸一无是处。”
她说得过于投入,压根没注意到,那道清冷的身影早已悄然走近。
宋浣溪快准狠地找准重点,继续补刀:“最重要的是,你忘了上周你哥怎么说的吗?他都因为打架被请到局子去了。”
她知道陈葵不太喜欢云卷,所以特意往这个方向说:“嗯……这么一说,他比他弟还离谱。好歹云卷没进过局子,额,应该没进过吧。”
“啧。总之呢,这人不是什么好人,更不是什么好男人。当男朋友那是万万不能的。我言尽于此哈,你好自为之。”
一鼓作气说完,宋浣溪见陈葵正低头沉思,态度似乎有所松动。
宋浣溪松了口气,活络起因久久维持一个姿势,而不太舒适的肩颈。
脑袋转着转着,她终于发现些许不对劲。
那个远处的背影,她压根不可能认错的背影,除了云霁,再无其他可能。
按照他们之间的距离计算。
她吐槽他时,他应该恰好从她附近经过。
所以,他听到了?!
苍天啊!不是说他要十二点才会来吗?!
第36章 秘密
后悔一词, 已经不足以形容宋浣溪此刻的心情了。
他被请进局子这事,和她脱不了干系。她却把他的善意,当成攻击他的利器。
他现在, 肯定后悔救她了吧。
他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清冷, 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 她想要不管不顾地追上去。
同他解释清楚。
可陈葵在此刻抬起了头, 她显然没注意到远方几乎消失不见的身影。不论,曾经陷入过怎样的纠结, 她细小的嗓音此刻坚定非常。
“我想好了。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宋浣溪的脚尖动了又动,终究没有追上去。
在某种程度上, 她不得不承认, 自己甚至还没有陈葵勇敢。
她的顾虑太多太多。
她怕在陈葵面前露馅,怕陈葵在高振国面前说些什么,怕高振国见大事不妙, 在云霁面前抖露真相。
“嗯呐。”她听见自己说:“是啊。管他会不会拒绝,只要自己未来想起, 不会感到后悔就好。”
带着微微的感叹。
陈葵露出疑惑的表情, 似乎没想到, 她的态度转变得如此突然。
宋浣溪心不在焉地发完剩余的一点传单。而后, 她打起精神,亦步亦趋跟着陈葵去领取她的酬劳。
陈霄接到陈葵电话的第一时间,便走出了link。两个小姑娘正乖乖地站在门外等他。
小宋妹妹一见他, 眼巴巴地瞧着他, 就差伸出两只手, 喊红包拿来了。
陈霄看她终于又恢复了那副狗腿的面容,不由得有些好笑。
他掏出皮夹克里的两个红包,两手各一个, 同时塞给了两个小姑娘。
他亲妹拿了红包,就揣兜里了。
倒是小宋妹妹,嘴上甜甜地喊着“谢谢哥哥”,当场拆开,财迷似的数了起来。
数完后,她的表情有些纠结,像是在和内心的恶魔做什么斗争似的。
好一会儿,她才不情不愿地说:“咦,哥哥,你好像多给了。”
陈霄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开玩笑道:“是吗?那可怎么办?”
她摸了摸下巴,好似真的在很认真地为他出主意:“给都给了,多出来的,就抵扣下次的费用吧。反正,我暑假应该还会再来。”
“好啦。”陈霄双手插兜,笑着说:“逗你的。多出来的,是犒劳你们的。拿去买好吃的。”
宋浣溪激动得拍手,“好耶。哥哥万岁。”
领到意外之财,她的确开心了一会儿,但也就那么一会儿。待和陈霄、陈葵分道扬镳后,她整张小脸又皱了起来。
好烦。
这钱给他,他也不会要的。
本来还能装模作样地跟他说,“上次听那个寸头男说,要让你们老板扣你工资。这是我补偿给哥哥的,是我自己挣的啦,不是家长给的,哥哥可以放心。虽然不多,但是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虽然送不出去,好歹能刷一下存在感。
既表达了她对他的关心,又体现出她的单纯和善良。
这下好了,装都没法装了。
刚刚吐槽过他没钱,提供不了经济价值。这会儿,拿着零星的红票子,说要给他。岂不是明晃晃的羞辱?
宋浣溪满腹心事地躲在link附近,祈盼他出来透气。她好跟他解释道歉。
但很可惜,她站得脚都酸了,腿也麻了。月亮直挂头顶了,小姨打电话来催了,也始终没见到他的身影。
期间,陈雷倒是走出来过一次,他跟男服务员交代着什么的同时,还不忘用犀利的眼神扫视了一圈附近。
宋浣溪及时躲进阴影里,总算没露馅。
她闷闷不乐地往回赶,刚到小区门口,就见姨父那辆辉腾驶出。
车窗半落,驾驶位坐着一脸严肃的越曾,副驾驶则是一脸焦急的俞明雅。
宋浣溪忙喊他们,“小姨!姨父!你们去哪?”
一个急刹车。
下一刻,俞明雅快步走下车,走到她面前,抱住她的双臂。左看看,右看看。
见她安然无恙,俞明雅才说:“小姨正要去图书馆接你。图书馆这个点都关门好一会儿了,小姨担心你出什么事。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叫小姨怎么活。”
小姨前几天看了部大热的绑匪片,这些天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的。
越曾跟着下车,揽住俞明雅的肩膀,声音温柔似水,“我就说不用担心吧。溪溪是大孩子了,做什么事情,心里都有数,是吗?溪溪。”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了过来。
宋浣溪顿时生出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
她总觉得,姨父话里有话。难不成,姨父上次全都知道了?
她连连点头,“对呀,小姨,不用担心我。我刚刚电话不是和你说了嘛?我跟同学有点饿,所以去小摊子买宵夜吃了。”
俞明雅的重点果然被转移,她横眉瞪眼道:“不是和你说了,少吃路边摊吗?外面的东西多油多不健康啊。想吃什么,叫你姨父给你做。”
俞明雅语重心长地说:“你周六还去图书馆学习,实在太累了。必须吃有营养的饭菜,不能只贪图口味。”
宋浣溪心虚地吐吐舌头,“知道啦。我们快回家吧。”
直到躺到床上,她仍有一种闷闷的感觉。
这种难受的感觉,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减缓,反而在短短的几个钟头,越演越烈。
她真的不喜欢。
不喜欢云霁误会她。
这事今晚不解决,她铁定睡不安稳。
但这话确确实实,真真切切,是从她的口中说出的。
是他亲耳听到的。
抵赖不了半分。
无论怎么狡辩,怎么撒谎,都是徒劳无功。
可如果她,说真话呢。
说她不想让陈葵表白,除了不想让陈葵难过外,也有自己的一片私心。
可想而知,这话一说出口,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会冷落她,会疏远她,连句话都不想和她说。
她不想那样。
可她不愿止于线上聊天,不愿局限在虚拟的、虚无缥缈的,对她来说不切实际的、随时都有可能被戳破的梦幻世界。
她当然喜欢,不然也不会丧失理智。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她想真正地围在他的身边,聆听他的声音,感受他的温度。即使是冷的。
至少,这不会是一场易碎的梦。至少,她的年龄是真的,她的身份是真的。
仔细想想,说真话,也无妨吧。反正他已经冷落他,疏远她了。
如果她再不解释清楚,他还会讨厌她。
应该,已经开始讨厌她了。
想想就,好难过。
良久,她打开手机,若无其事地用微信,给他发些没营养的、碎碎念的问候,等他夜半三更下班后回复。
等了好一会儿。
她点开短信界面,选择联系人,反复斟酌着输入框的内容,仔细检查了好几遍措辞。最后,才慎重地点击了发送。
「哥哥,很抱歉今晚说了那样的话。但请你相信,那绝对不是我的本意。我从没有,也不会那样想。」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当面向你解释吗?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
的确有,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冰冷的短信界面,只有她单方面的、寥寥的消息。和微信密密麻麻、你来我往的聊天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割裂的感觉。
可怎么办,那些绿色泡泡,再美好,也不是真的。
这夜,宋浣溪反复地听着,他讲的温柔的故事,好似这样,空落落的心脏就能被什么填满一般。
可惜,并不能。
等到云霁下班,她不知已然听了多少遍了,就快要倒背如流了。
即使已到深夜,她的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微信提示音响了两遍,他发来两条消息。
Yun:「刚下班。」
Yun:「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宋浣溪诧异,扫了眼她先前发的消息。
云溪:「终于下班了。小孩姐真难教。」
云溪:「好消息是,今天终于领到工资了。」
云溪:「哥哥呢?今天什么时候下班?」
入目的谎言,充斥着聊天框。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看出,她心情不好的。
她好奇地问。
云溪:「哥哥怎么看出来的?」
算是默认。
得到肯定的答复,云霁也难得生出一分怔愣来。
原来,不知何时,他对她的了解,已经超出他预设的范围。
他其实不是个迟钝的人,但他对他人的语气心情,并不在意。
不论是他人的随意敷衍,置之不理,冷眼旁观,恶语相加。也不论是说亲道热,明示暗示,他都不在意。
听得多了,自然而然,也就不在意了。
亦或许是,生性薄凉。
旁人的心情,对他的态度,并不会给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甚至懒得察觉。
但很奇怪,她一个简单的语气词,他便听出了不对劲。
他的阅读理解能力,从未如此造极登峰过。
以她的性格,领到工资,算是天大的开心事,怎么说也得发“领到工资啦”,而不是“领到工资了。”
也不会是句号结尾,至少会有两个感叹号。
告诉她这些,她准得得意地翘尾巴。下次心情不好,或许还要用文字掩饰一番。
于是,他说。
Yun:「秘密。」
短短几句,她的心情似乎好多了。
云溪:「切~」
云溪:「哼哼哼哼哼哼。」
满血复活般的,她吐槽道。
云溪:「对啦,我应该要换一个兼职啦!」
云溪:「这个小孩姐她爸,外国的糟老头坏得很。整天唧唧歪歪的,还想克扣我工资来着,要不是我威胁举报(bushi)。」
云溪:「总之,在我的据理力争下,才拿到工资。太糟心啦。」
云溪:「准备换一个小孩姐带带。」
云溪:「呜呜呜只有我这么倒霉嘛?哥哥也工作挺久了吧?有遇到过这种事嘛?老板不发工资什么的。」
没什么好隐瞒的,如果能安慰到她。他答。
Yun:「有。」
Yun:「我现在驻唱的地方,因为经营不善,也发不出工资了。」
她同仇敌忾地骂骂咧咧。
云溪:「无语啦,这些人怎么回事嘛到底。」
弯弯绕绕许久的目的快要达成,她试探道。
云溪:「那哥哥是准备辞掉这个工作嘛?」
他却说。
Yun:「目前没这个打算。」
比起陈霄的臆断,宋浣溪无条件相信云霁的每一句话。
所以,都是谣言喽?
那么,除了西餐厅,她还是有机会再见到他的。
她的心安定了些许。
时间不早,为了云霁的身体健康着想,也为了收到他的短信回复,她很懂事地催促他去休息。
她以为,他和自己聊完微信,闲下来的时候,会回复她的短信。
但左等右等,短信框始终平静如水。
直到晨光熹微,旭日初升,她终于确定,他不会再回她了。
他真的,开始讨厌她了。
周一这天。
宋浣溪心情不好,一脸“莫挨老子”的表情。但有个人,看起来心情比她还不好。
那个人,就是陈葵。
早自习课上,云卷故作凶狠地冲她大声说,“陈葵,英语作业借小爷抄下。”
陈葵默不作声地递给他。
过了五分钟,云卷动也没动英语作业,不满道:“数学作业呢?小爷不用抄数学作业吗?”
陈葵一言不发地放到他桌上。
又过了五分钟,云卷找茬般地,“什么都得小爷说是吧?语文作业?地理作业呢?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
这回,陈葵抱了一大堆作业,堆到他桌上,就差把“无理取闹够了没?”写在脸上了。
云卷不爽地说:“你今天哑巴了是吧?还是没吃早饭啊?没吃早饭你说啊,小爷下去给你买。”
陈葵终于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别没事找事了?真的很烦人。”
云卷一愣,清澈的墨眸中几不可见地闪过一丝受伤,而后,虚张声势地说:“哼,不说就不说,当小爷很乐意跟你说话似的。”
听完整场闹剧的宋浣溪,不难猜出,陈葵的反常八成和她前天说的告白有关。
陈葵和她不一样。
陈葵的亲哥陈霄,自然有办法把云霁从牵丝叫出来。
而宋浣溪,只能看着自己的短信,石沉大海。
她猜测,陈葵多半是昨天告白被拒了。
虽说在意料之中,她还是难免生出一丝同情,以及对同病相怜的感慨。
比起被误解,被讨厌,她宁愿被拒绝,被无视。
她已然决定,等下次见到他,就同他解释。
同他,表明心意。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机会回来得这般快。
快到她毫无准备。
第37章 喜欢你
临近期末考试的前两天, 整个学校笼罩着紧张的氛围。
按理说,f班大多数人得过且过,连临时抱佛脚都要在考试的前两个小时才开始进行。
但这次, 同学们齐刷刷地低头翻着书, 一副埋头苦读的样子。
耳朵却早已高高地竖了起来。
五分钟前。
班级里还是一片鸡飞狗跳的乱象, 吵的吵, 闹的闹,玩的玩, 吃的吃。
离门最近的男生,率先察觉到了熟悉的脚步声。他连忙转头, 摆了个“嘘”的动作, 扫了一圈班级。
宋浣溪本在埋头复习,听到班级突然安静下来,抬了下头。
只见李卫明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也不知道是有什么好事。目光对视上的刹那,李卫明还朝她鼓舞地笑了笑。
身后传来推椅子的声响, 下一刻, 云卷朝讲台边走去。
李卫明已经坐在讲台后。考虑到学生们的考试心情, 他和颜悦色地说:“今天不能请假, 你要是身体不舒服,老师陪你去医务室看一下。”
云卷不知说过多少次身体不适的鬼话,李卫明想当然地认为, 他是冲此而来。
“我身体没不舒服。”云卷有些无语, “我有别的事要说。”
他口中的别的事, 多半也是请假的借口。李卫明没在意,“有什么事?你说吧。”
没有要去办公室私聊的意思。
“也没什么大事。”云卷神色自若地说:“我要退学。明天开始就不来了。”
“什么?!”李卫明掏了掏耳朵,似乎觉得他在无理取闹。
“你不想参加期末考试, 也犯不着费这么大劲吧?上次都说了,你考得差在我意料之中,只要你不作弊,我也不会再请你家长来。”
“我认真的。我现在这成绩也考不上大学,不如早点去挣钱。”云卷问:“要办什么手续?”
李卫明狐疑地盯着他看,说得跟真的似的,小小年纪退学,还不是只能家里蹲吗。
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我是老师,我是老师,为人师表,众目睽睽,一定要忍住,一定要有耐心。
他勉为其难地问:“你要干什么去?”
云卷坦然道:“打比赛。”
李卫明疑惑,“什么比赛?没听说你有什么体育特长啊。”
“电竞比赛。”
李卫明思索了好几秒,才将这四个字对号入座。一时间,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极力忍耐了好一会儿,他憋着气,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这个年纪,正是学习的年纪。要明白什么才是当务之急,不要浪费时间。现在你才高一,时间还长得很,只要好好学习,不愁考不上大学。”
越说声音越大,“打游戏能有什么前途?不务正业。年年都有你这种学生,个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痴人说梦……”
云卷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就说要办什么手续就得了。”
李卫明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要退学,把你家长叫过来亲自和我说。”
宋浣溪正默写着英语单词,本来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没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
但不知怎的,忽然捕捉到了这一句,心脏倏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眼下,这几天熬夜,黑眼圈好重。又摸了头顶,呆毛胡乱立着,早上出门急,没来得及梳头……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唇,却又发现,这些天没怎么喝水,唇上好几片开裂的死皮。
更不用说,宽大丑陋的蓝白校服。
哪哪都不好看。
台上的闹剧还在继续。
云卷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老师,你就放过我吧,我真不是学习的料。每天坐在这里也是睡觉,这才是浪费时间。”
李卫明质问道:“上次换座位,你不是还和我说,你不是脑子不好,只是没好好学,外加身边没有学习的氛围吗?你不是说你要好好学习,重新做人吗?我这才给你换了成绩好的同桌没多久,现在,又说自己不是学习的料了?”
陶舒始终全神贯注地听着,听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云卷瞎说道:“我这不是学习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原来,不是因为我不认真学才成绩不好的吗?我认真学了成绩也不好。所以,还要办什么手续吗?还是可以直接不来了以后?”
“你想都别想。”李卫明的后槽牙紧绷着,实在是忍无可忍。他唰地一下站起来,“滚到办公室来。”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班级里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高振国替云卷捏了把冷汗,“看来卷哥又要被请家长了。”
宋浣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不过也好。”高振国说:“早死早超生嘛,一了百了。这个时候说,还能逃过期末考试。”
他摇头长叹,“卷哥要走喽。我好舍不得卷哥啊。”
又自我安慰道:“没事。以后卷哥就是电竞选手了,肯定过得比现在好。我还能去看卷哥游戏直播,还能给卷哥发消息,卷哥家就在我家附近,又不是见不到了。”
说了半天,没听到有人安慰他。
他定睛一看,只见宋浣溪一副走神的样子。
她的眉眼间有些苦恼,就在高振国心生感动,以为她在为自己难过时,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忽然又有些兴奋似的。
……兴奋?
高振国串联起了一切,差点惊得从座位上跳起来。没多久,他又镇定了下来。
没事的,老李和卷哥都在,溪姐总不可能冲进办公室对云霁哥做些什么吧。
随着时间的流逝,高振国渐渐忘了这事,他背着数学公式,在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他绝对不要再考倒数第一。
一个公式背了好久,身旁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高振国侧头看去,宋浣溪用手指扒拉着头顶,把头发扯得更蓬更乱了。
他不忍直视,“溪姐,你这是在干嘛?”
她答非所问,“你有梳子吗?”
“我怎么会有那玩意。”
“哦。那有镜子吗?”
“当然没有。”
宋浣溪皱起眉,揉着肚子说:“肚子突然好痛,我去下医务室,可能会晚点回来。要是老师问起,你就实话实说。”
“……”高振国看了眼挂在黑板上的时钟,距离卷哥被叫走,已然过去三十分钟。
时间卡得还挺准。
宋浣溪脸上的表情更痛苦了,“哎哟,我先去厕所,一会儿还要去医务室,应该会很晚回来。”
往他桌上抽了两张纸,捂着肚子走了。
表情过于逼真,高振国开始半信半疑起来。
一离开高振国的视线范围,宋浣溪就站直了身子,满脸谨慎。
她蹑手蹑脚地往走廊尽头走去。
本以为,走近些便能听到李卫明的嘶吼声,但越靠近李卫明所处的办公室,反倒越发安静。
她一时疑心,人不会已经走了吧。
再靠近些,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她几乎快要站到办公室门口,才隐隐约约听到里面传来李卫明激动的声音。
但是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些什么。
她恨不得贴到门上,但又担心突然有别的老师过来,更担心,要是云霁还没来,一上来就看到一只八爪鱼贴在门上……
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不过,据她推断,云霁已经来了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不然,以云卷的性格,高低也要辩驳几句。
模糊的、令人心悸的短音响起,似乎是“嗯”了声。
宋浣溪的心直跳个不停。
她对他们的聊天内容其实不感兴趣,也没有偷听的癖好。只是想要确认,她想见的那个人,是否已然来到。
一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她的心脏跳得更猛烈了,脸也难得有些热。
不过,该说些什么呢。
其实,她已经想了好几稿,但怎么斟酌,都不大满意。
因为,结果是既定的。
所以过程,显得尤为重要。
她的脑子很乱,她现在无暇想这个。现在更重要的是,她该躲在哪里等他。
在楼梯等他,显然不合适,很容易被人撞见。
离教学楼太近也不好,万一李卫明骂骂咧咧完,回教室的途中,突然朝下面看了眼。
但躲得太远的话,夜黑风高的,学校最近还坏了几盏路灯,一直没有派人来修。她忽然蹿出去,会不会吓他一跳。
没等宋浣溪多想,办公室里响起了细微的声响,听着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宋浣溪压根没法仔细听。
她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忙不迭地往后退。退了两步就撒丫子跑了,生怕给里头的人瞧到她的背影。
她一鼓作气跑过走廊,蹿下楼梯,出了教学楼,沿着树林的阴影一直往外跑。
跑到坏掉的路灯下,躲到大树后面,这才松了口气。
守株待兔。
草木茂盛,蚊虫肆虐。等了好半天,没等到人,手臂反倒抓了好几个小包。
她在心里想着小作文,修修改改。脸上又是“叮”地一阵痒意。
想也想不下去,她凝神,轻轻抬起手,准备悄无声息地拍死罪魁祸首。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顾不上打蚊子。宋浣溪没有马上跳出去,她悄悄地探出半个脑袋,想要看看来者何人。
深夜学校,漆黑夜路,校服女孩,树后惊现。好一出校园惊魂大戏。
那人一瞬间就注意到了动静,眼神波澜不惊地往这里飘了过来,丝毫没被吓到。
对视上的刹那。
“吓人”的那个人却满脸慌色,“咻”地一下缩回了树后。
比他更像,被吓到的那个。
明明她等了好久,就为了此时此刻。
那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留。
很快,便越过了树。
眼看人就要走远,她咬咬牙,慌慌张张地从树后蹦了出去。
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厚颜无耻地喊他:“哥哥,等我一下。”
他自然没有任何犹豫,但敌不过她一路小跑,死缠烂打。
其实眼下,完全不是合适的时机。
被老师请来,还是这样左右家人人生的大事。他的心情绝对称不上好。
她偷偷打量着他的脸色,仍是那般淡淡的。明明和前几次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她却生生在其中看出了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他的眼神是冷的,没有温度的。
直视前方的,对她视若无睹的。
很显然,他不喜欢她。
正是因为如此,她不但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她要同他解释清楚。
不论怎么都好,都比他讨厌她,好得多得多。
难过怎么会没有。
但这也在意料之中。
意料之外的是,她比想象中紧张得多,紧张到磕磕绊绊。
“哥哥,你……你看到我……我给你发的消息了嘛?”
他仍是默不作声,只是淡淡地垂眸,瞥了她一眼。
如果眼神能说话,她想,他说的一定是“看到了,又怎样?”
这般想着,她紧张又难过地捏了捏手指。
眼看着校门在即,她一股脑地、没皮没脸地说了起来。
“哥哥,对不起,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我知道,你上次听到了我说的有关你的很不好的话。那完全不是我的真实想法,我从来没有、也不会那么想。我之所以那么说,都是因为……因为……”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因为我也喜欢你。”
身侧的那人的身形微顿了下,她全然没有察觉到。
宋浣溪说的压根不是她敲定的小作文,不是她想好的版本中的任何一版。
那些矫情的、莫名其妙的话,对上他冷冷的眼,还怎么说得出口。
时间紧迫,也不容许她长篇大论,不容许她倾诉少女心事。
更重要的是,她说不了太多,多说多错。她的身份,她的喜欢,真假参半的她。
压根,拿不出手。
“我喜欢你,不想让别人跟你表白,所以不遗余力地抹黑你。我那天说的全是反话,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她觉得自己好坏。
不管是在网上欺骗他,还是为着私心抹黑他。
这般想着,就这么短短几秒钟,她几乎哽咽了起来。
泪眼模糊,泪如泉涌。
根本说不下去。
她压根没有装无辜、装可怜,用眼泪博同情的想法。
发觉眼泪不受控制地成串落下,她只觉得,丢脸。
哪有人,还没等到人家拒绝就哭了。
好丢脸。
可怎么也压抑不住,她低着头,模模糊糊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想叫他瞧见自己的泪眼。
她哭得鼻涕水都快要出来了,想擦又不敢擦,生怕脏兮兮的,遭人嫌弃。
耳朵、鼻子被什么堵住似的,周遭的声音都模糊了起来。
以至于此刻,头顶落下的声音,听起来那般遥远,那般不切实际。
带着不解的无奈和轻叹——
“喜欢我什么?”
第38章 怎么又想起她了
其实那会儿, 云霁早察觉到办公室门口的动静了。
那时办公室的氛围紧张又严肃,明显不是深究的时候。后来他也没去细想,到底是谁这么无聊。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 “他”是为云卷来的。
多半是和云卷关系要好的某个同学, 要么就是和云卷不对付的某个人。
直到漆黑的夜路旁, 忽然冒出一张做贼心虚的紧张小脸。
哦。原来是她。
那么, 不会错,办公室门口的人也是她了。
上回, 他确实听到她义愤填膺地劝人家迷途知返。把他贬得跟触犯了天条一般,就不该有人瞎了眼。
讨厌倒还称不上, 他犯不着和个小孩计较。
只是对她的认识更深刻了些。就如他和她的初相见。两副面孔, 变脸快得很。
他虽犯不着和个小孩计较,但她这般讨厌他,甚至看不起他。
他不可能, 也不会,再和她打些什么招呼, 维持表面的和谐。
她千不该, 万不该。最不该, 用一副极其嫌弃的口吻, 说他都因为打架被请进局子之类的话。
分明其中缘由,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但无妨,他想着这样也好。省得她每次眼巴巴地凑到他身旁, 一不小心又红了眼眶。瞧着叫人头疼。
不过, 她怎么又凑上来了。
发顶乱糟糟的, 脸上被蚊子叮得起了红红的小包,整个人包裹在大大的校服里。
他没准备搭理她。
却没想到,她并不只是为道歉而来。说着说着, 还可怜兮兮地哭了起来。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才是做错事的那个人。
他都多久没看到别人哭了。
连陈雷那个读幼稚园的女儿,多数时候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挤出几滴眼泪都困难。
她的眼泪却流不完似的,一串一串地往下落。哭了还不敢出声,鼻子一抽一抽的。
本来就因为云卷的事,有些头疼。这般看着,头更疼了。
他是真没想到,她对自己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他们才认识多久,才见过几次。况且,她才分手没多久。
这事对他来说,太荒唐了。
他无语又无奈,只得驻足,问她,“喜欢我什么?”
他一个一个改。
宋浣溪完全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她懵懵地抬头看他。
让她回答这个问题,她能说个三天三夜不重样,写个几十万字的长篇巨作。
但很可惜,她现在一个字也不能说。
她只是他弟弟的同学,不是他热情洋溢的粉丝,也不是他活泼黏人的网友。
在他看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故事,除了云卷之外,没有太大的交集。
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有那么一点熟悉的陌生人。那么一点的熟悉,全靠她腆着脸主动出击。
他甚至,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从没开口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想到这里,更难过了。
清冷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无动于衷的侧颜上。她哭得不能自已,他看起来事不关己。
即使眼里糊满了泪水,她仍是清楚地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麻烦一样。
她几乎立刻就要忍不住与他错开视线。
她错了。这根本不是脸皮厚不厚的问题。
她却始终抬着头,强迫自己直视着他。她抽抽搭搭,避重就轻,“因为你长得好看……”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回答,让人啼笑皆非。她的审美,他没法改。
她抬着小脸,他居高临下。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泪水是如何哗哗地从眼中流出,又是如何扑簌扑簌地落下。
他率先错开眼。
宋浣溪失落地低下头,只捡着浮于表面的,人人都能看到的说。
她的鼻音浓重,“而且你很高冷,和学校那些整天闹腾、唧唧歪歪的男生不一样。我看漫画里的男主都跟你一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完全不是她的真实想法。
云霁无奈极了,语气几乎称得上“和蔼”,“这是你对我的误解,我不高冷。”
他顿了顿,画蛇添足地补充,“只是因为我们不熟,所以我说话才比较少。而且,我们不是一个年龄段,我跟你没有共同话题,没法聊。”
他在身体力行地表明,他并不高冷,不要再喜欢他。
说完最后一句,他马上后悔,担心她听了这话,伤心得从强行忍耐到号啕大哭。
宋浣溪顾不上哭了,她有些生气,在心里骂他骗子。
什么不是一个年龄段,没有共同话题。
全是骗人的。
他们俩在网上聊得多快乐,多合拍。聊了这么久,他都没看出对面是个中学生。
她擦了擦眼泪,闷闷道:“反正我就是喜欢你。”
她胡说,“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
云霁很想提醒她,他们没认识多久,她刚刚分手不久。
她口中的很久,顶多就那么十天半个月。
但瞥见她的眼圈红肿一片,他还是很识趣地没有刺激她,免得她恼羞成怒。
拒绝仍是不可避免的,他移开眼,说:“谢谢,但请不要喜欢我了。我不可能喜欢中学生。”
本以为这样就够直截了当,她却是复又抬头,眼睛忽然亮了亮。
她吸了吸鼻子,期待地问:“那是不是等我长大了,你就可以考虑一下我了。”
“……”
云霁不知道,她是怎么理解出这个意思的。
他直截了当,“不是,不可以。我不会喜欢你。”
宋浣溪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
这还需要什么理由。
他说了个无法改变的,“年龄差太大了,有代沟。”
虽然他并不觉得,到那时候,她还会喜欢他。
宋浣溪对这种“不是一个年龄段,没有共同话题”““有代沟”的鬼话,深恶痛绝。
三岁一代沟,他们之间也就那么一个多的代沟,四舍五入,也就两个。
话说回来,她完全没看出他俩有什么代沟。
她气呼呼地想,今晚回去,要跟他聊个不眠不休。然后,在互道晚安的那一刻,贱兮兮地问他——哥哥,你现在还觉得我们有代沟吗。
当然,这些只是她的幻想。
除非她不要命了,除非她再也不要喜欢云霁了,不然这事,得被她带到棺材里去。
宋浣溪是宋浣溪,云溪是云溪。
她再气急败坏,难过不甘,也必须缄口不提此事。
她胡搅蛮缠,闷闷不乐地说:“都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不可能会喜欢我。再说了,等我长大了,你没有……”
女朋友。
想到这三个字,想到他年轻气盛,在这几年也不是没有谈恋爱的可能,她的心头就一片酸涩。
声音更低落了。
差点又快哭了。
“你没有女朋友的话,为什么我不能和别人公平竞争?这不公平。”
她没有意识到,这话在“大人”听来,大都觉得十分可笑。
等我长大了,就怎么怎么样这种话。压根就没人会当回事。
太幼稚,太肤浅,太天真了。
人都是会变的,这一点,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改变。可是十字开头的年纪,没有谁会认识得那么深刻。
但凡今天不是云霁,而是别的什么人,笑话她一番自是难免,又或者是随意敷衍她,说什么行啊,等你长大再说吧。
云霁不会这么说。
他不会给她留有任何余地,“因为我不喜欢你,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就这么简单。”
她永远抓住她想要的重点,“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他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被她这么一打岔,一时间,被她带着思索起来。
他不仅没喜欢过什么女生,接触过的女性也屈指可数。
除了早已撒手人寰的母亲,他接触最多的,大概就是陈雷家的幼稚园女儿了。
在幼年时期,他很依赖他的母亲,那是个忧郁又温柔的女人。她的身上永远散发着忧郁的气质,她才华横溢,精通各类乐器,作词作曲更是信手拈来。
她的身体并不算差,气质却像日渐干枯的玫瑰。
没了养分,随时都有可能凋谢。
他的审美,并没有因此往这个方向发展。
上中学后没多久,便有高年级的学姐追他,成群结队地堵在路上,大有不和我好不让走的架势。
后来,便是同龄的同学、低年级的学妹羞怯地托人递来情书。
再后来,工作场所声色犬马,成熟的、满眼风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举着酒杯,笑着坐到他身旁。
但都是点到即止。他向来不留情面。
他不允许,也不喜欢,被人追求,与人调情。
却忽然联想到,陈雷调侃的“弟妹”,想到那个头像是云,昵称也绕不开云的人。
想到某个具象的人。
要说的话,这些年来,接触最多的女生该是她才对。
他微怔。
怎么又,想起她了。
宋浣溪一直抬头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好半天,没等到回话。
她知道,他在思考,所以没有催他。却见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冰冷的眸子忽然温柔了一刹。
积雪化水般的,有温柔的暖流搅开了冰层,裹挟着热意。他的眼中,有温柔涌动。
她几乎看呆了。
这样鲜活,这样不同以往的他。
可只要想到,他应该是想到了某个人,才有了这样的情绪。她便完全看不下去了。
被刺痛般的,她的瞳孔猛地收缩,而后落寞地低下头。
她见不得,他在她面前想别人。于是,低声提醒他,“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云霁这才回神,“抱歉,是我用词不周。”
他抿了抿唇,“喜欢一个人,不该是某种具体的类型。如果你只是喜欢高冷的,帅的,符合你标准的男人其实数不胜数。”
答非所问。
下课铃就是在这个时刻响起的。悠长的,富有节奏的旋律。
直到铃声缓缓戈止,他才继续开口。
“回去吧,你出来很久了。”
宋浣溪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想说。
她看也不看他,低着头朝教学楼走去。
她走得不算快。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教室里,高振国正细细打量着云卷。
“卷哥,你这瞧着没什么事啊?难道你不走了吗?你死活要走的话,现在不已经被打个半死。”
“走啊,期末考后再走。你能不能别把我哥说得跟暴力狂一样。虽然,老李把我哥请来的时候,小爷‘差点也被吓死。”
“哎呀,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觉得,如果是我妈的话,现在绝对已经把我给杀了。哎……卷哥,你这一走,我们啥时候才能见面啊。”
云卷用余光扫了眼身旁的人,她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
“再说吧,那里严得很,没准好几年都回不来。”云卷抬高音量。
“哎……卷哥。我会想你的。等你到时候开直播了,我就天天去刷礼物。等你参加比赛了,我就买票去现场为你呐喊加油,绝对一场不落。”
“对了,为啥期末考完再走啊,反正卷哥你都退学了,何必受这个折磨呢。”高振国比他还着急。
“没。”云卷说:“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先休学一段时间,后面看情况再说。”
高振国刚要说些什么,感觉到身旁有人坐下。
他回头一看,宋浣溪一下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上。从背影看,整个人仄仄的,一点活力也没有。
云卷看了莫名其妙,一个两个的,这是怎么了。
高振国却不这么想,他一直担心溪姐干出什么连累他的坏事。
虽然猜不到宋浣溪干了啥,但他始终觉得,她是那种闷声干大事的人。
这会儿,也没心思和云卷闲聊了。
很快,短暂宝贵的下课时间结束。
高振国始终注意着宋浣溪的动向,她的手微微一动,他马上朝她看去。
她缓缓抬头,他缓缓瞪大眼睛。
“溪姐,你怎么哭了?”高振国小声又焦急地问她。
“肚子太疼了,疼得受不了。”她的声音哑哑的。
高振国瞧她的样子不似作伪,打消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
“校医怎么说啊?你要不要请假回家啊?”
“没事。冰的东西吃多了,明天就好了。”
高振国了然地点点头,借着上厕所的名义,给她买了袋红糖回来,还贴心地帮她泡好了。
杯子里,飘着满满一杯他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枸杞,红枣,和参片。水的颜色深得惊人。
虽然宋浣溪提不起什么精神,但对上他“求表扬”的眼神,她说了句谢谢,放凉了些,便喝了个干净。
一见她喝完,高振国抱着她的水杯,屁颠屁颠地又去泡了一杯。
于是,这一晚,宋浣溪喝了好几杯大补的汤水。
火气更大了不说,熬到半夜怎么也睡不着,简直比猫头鹰还要精神。
复习了好几遍,还是睡不着。她关上吊灯,打开床头昏黄的小灯,裹着被子,半躺在床上,盯着聊天框发呆。
她心里明白,失眠赖不到高振国头上,这夜的失眠是注定的。
很快,她精准找到和云霁的那段聊天记录。
那时,她问他,在学校有喜欢的女生吗。他明明说没有。
难道——
他喜欢的,不是他们学校的女生?
第39章 不对劲
宋浣溪很快重新振作起来。不管怎么说, 至少他还是单身。
她安慰自己,他也不一定,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没准……没准, 他只是想到了什么别的事。
这安慰的作用微乎其微。
她没法不去想, 他会喜欢什么人。
在高振国口中, 男人都喜欢大胸黑丝长腿御姐。
那么他, 也会是这样吗。
宋浣溪低头,翻身, 回望。前看看,后看看。这捏捏, 那掐掐。悬着的心, 终于死了。
看来,美人计是用不上了。
她厚颜无耻地想——
那么,只能用她有趣的灵魂, 征服他了。
尽管她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条路是错的。一旦被他发现, 后果不堪设想。但比起这些, 她更害怕, 他和别人在一起。
告白那会儿,她的确很难过,觉得自己的喜欢拿不出手, 觉得他的态度好生冷漠。
可他说出那句“没有共同话题”后, 她顿时就不服气了。
本来还想着, 今晚要等他先来找自己聊天。这么一想,她没心情等下去,直接一通狂轰滥炸。
云溪:「哥哥在工作嘛?」
他几乎是秒回。
Yun:「在复习。」
宋浣溪无语凝噎。她因他的缘故, 晚自习都没心情复习了。他倒好,自个儿倒是复习上了。
她毫不心虚地打搅他。
云溪:「呜呜我好烦。上次不是和哥哥说,要换个小孩姐教嘛。」
她拐弯抹角,循序渐进。
云溪:「我到机构转了一圈,又见到了之前碰到过的,一个同是海晏人的男生。」
云溪:「本来我还很开心。老乡见老乡,我那叫一个两眼泪汪汪。跟他巴拉巴拉了好久,越聊越亲切,他却突然来了句,要不要当他女朋友。」
云霁追问。
Yun:「然后?」
她说得有模有样。
云溪:「然后我就无情地拒绝了他(哭哭jpg)」
他突然问。
Yun:「你喜欢他?」
宋浣溪满脸问号。
云溪:「?????怎么可能。」
他似是真的不解。
Yun:「那你为什么感到烦恼和难过?」
她答。
云溪:「烦恼是因为,我担心他死缠烂打,卷土重来。」
云溪:「难过是因为,我觉得我本来可以和他做朋友的。我在这里孤家寡人的,非常想要多认识一些老乡。」
她又问。
云溪:「难道,哥哥以前被告白的时候,内心就什么波动也没有嘛?」
但凡她再早一天问云霁,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没有。但现在,情况有些不同了。
Yun:「以前没有。」
Yun:「今天有。」
宋浣溪激动地跳起,一蹦三尺高。她捂着脸颊,在柔软而富有弹性的床上蹦蹦跳跳,宣泄心中的激动。
短短的两句话,在她听来,有两个意思。
第一,以前没有。说明以前向他告白过的人,没有他喜欢的。那么,他要么没有喜欢的人,要么,就是人家不喜欢他,至少没向他表白过。
第二,今天有。会不会说明他对她……
她从他今天的表情,早已清清楚楚地再次深刻认识到,他不喜欢自己。
但听他的意思,他应该还是有那么一丝一毫触动的。所以,她是不是还有机会?
她从床上捞起手机,明知故问。
云溪:「什么?哥哥今天也被表白了?!」
任谁都看得出她的焦急。
云溪:「啊啊啊啊啊啊。」
云溪:「是什么波动?」
云溪:「呜呜呜哥哥你不会……」
下一秒,她收到一条新消息。
Yun:「今天听得头疼。」
宋浣溪石化了。
好半晌,整个人瘫倒在床上,刚刚有多激动,现在就有多绝望。
合着,她上的不是最具竞争力排行榜,而是最讨人嫌榜单。
好好好,现实是彻底没救了。
她就不该上赶着问他,再自取其辱一番。
脸上愁云惨淡,指尖飞速跳跃。
云溪:「咦?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云溪:「哥哥谈过恋爱嘛?」
他答。
Yun:「没有。」
又问。
Yun:「你呢?」
宋浣溪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个,忙回他。
云溪:「没有呀QAQ」
宋浣溪信手拈来。
现实中,她是连恋爱都要偷偷摸摸谈的中学生。网络上,她是再谈不到对象,就要被家族制裁的苦命人。
云溪:「不过,不过,家里人一直在催我找对象就是啦QAQ」
云溪:「有时候想想也是,我在这里孤家寡人的,连个精神寄托都没有。」
她都说得这么可怜兮兮了。他能不能大发慈悲,和她网恋一下。
想也知道不可能。
她自说自话,自圆其说。
云溪:「还好认识了哥哥你!有你陪我聊天,感觉无聊平淡的生活好过多啦~嘿嘿。」
云霁有些诧异,她家里人这么早就催她找对象了?
又收到最后这句。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触上这段文字,冰冷的屏幕好似有了温度。
他想,这话,应该由他来说才对。
应该说,他平淡无聊的生活自从有了她,终于有些许生机。
宋浣溪见好就收,没等他回话,就假惺惺地说。
云溪:「好啦,哥哥考试加油!不打扰哥哥复习啦!早点休息呀。」
甩了个小浣熊捧心心的可爱表情包。
期末考试结束后没两天,被她千呼万唤的越淮终于要回来了。她精准地卡在飞机降落的前十五分钟到达机场,接他和封落。
宋浣溪头戴亮光发箍,双手拉着整活的立牌。受了link传单的启发,她在网上定制了个类似椰树牌椰子汁包装的长方形立牌。
又黑又黄又蓝又花,配上她在合照中抠出的越淮和封落的照片,四周围着大大小小的五颜六色的字。
包括但不限于——
热烈欢迎。
海晏双草。
我从小帅到大!
淮淮落落放心飞,溪溪溪溪永相随。
人间哪有真情在,唯有溪溪我最爱。
想你的风,还是从河清吹到了海晏。
……
生怕他们找不到她似的,还在上面印了他俩大大的名字。
宋浣溪觉得自己真诚极了,这待遇,都赶得上明星了。而且,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觉得。
不知是浮夸多彩的立牌,还是糊到极致仍能看出七分帅气的照片,起了作用。她等了没多久,都数不清有多少人行来注目礼了。
还有两个陌生的美女,看了半天,疑惑地问:“咦?你是粉丝接机吗?我怎么没见过这个男团?”
待她解释自己是来接亲友的以后,她们捡到宝般地朝她索要联系方式。
尽管,宋浣溪向来有助人为乐的良好品德,也有从不拒绝美女的优秀习惯。
但想要大魔王似笑非笑的目光,她打了个哆嗦,最后只给出了封落的号码。
她很热心地提醒她们,“他这会儿应该有对象。不过,以我对他的了解,很快就会分手。你们可以先在他朋友圈看看,实在喜欢的话,也不是不能等等。反正他人傻钱多……”
刚送走两个美女,和她手中糊到极致的照片相像的二人,混在人群里缓缓朝这里走来。
宋浣溪一下瞧见了他俩。当然,其实和她的观察力没任何关系,她是玩消消乐都能卡在前几关的那种人。主要,还是这两人身材高挑,气质出群。
一个闲闲散散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看似很好说话,实则生人勿近。
另一个只看脸也极有欺骗性,看似贤夫良父,实则来者不拒。不过,从他别在领口的墨镜,花花的衬衫,手上的尾戒,以及身上隐隐约约的香水味,亦能窥见端倪。
封落正低头看手机,“怎么突然收到两条微信好友申请?看头像都是美女,别是什么杀猪盘吧。”
越淮似有若无地“呵”了声,一抬眼,恰好瞥见远方兴奋地朝他们挥手的某人。她大半个人被挡在立牌后边,只露出热情洋溢的小脸。
他微微眯眼,花里胡哨的,什么东西。
很快,他看清上边的照片,是某次封落生日聚会的时候,不知谁抓拍的合照。照片四周环绕着五颜六色的尴尬语录。照片上头的四个大字,分别是他和封落的名字。
简直没眼看。
他的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瞥开眼,装看不见。
但奈何宋浣溪的脸皮厚得可怕,她完全不嫌丢人,大声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喊完了名字,接着喊立牌上的口号。闻者无不朝她行去好奇的注目礼。
封落戴上墨镜,压根控制不住笑意,话语里全是揶揄,“溪溪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哈哈哈哈。真羡慕你有这样一个妹妹,真是太有福气了,每天家里都是欢声笑语。”
越淮闲闲扫他一眼,好奇般地问:“你不嫌丢人,戴上墨镜干嘛?”
“哈哈。”封落尴尬地笑了两声,“的确是有点丢人。不过我仔细想了想,我有墨镜你没有,所以还是你比较丢人。”
“……”
宋浣溪见两人走得慢吞吞的,看得她都着急了。她费力地挪着立牌,跟只小螃蟹似的,朝他们横行而去。
最后,三人顶着几乎所有人的目光,行走在人来人往中。
和他们碰头后,宋浣溪瞧瞧一脸懒得理她的越淮,又瞧瞧笑眯眯跟她打招呼的封落。
欺软怕硬的她,毫不客气地把立牌塞到封落手上。这下,轮到封落笑不出来了。
“为了早点见到你们,今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来这里等你们了。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感动。知道我对你们的好就行了。”
她恬不知耻地撒完谎,又对着封落一通叮嘱。
“封落哥哥,我手好酸,麻烦你帮我拿一会儿。这个东西不能丢,我花了大价钱定制的。”
“你感受一下这个纸板,又硬又厚,是不是很重?这个材质,这个重量,我拿回去卖废品,都能卖个好几块呢。”
“我准备在二手软件上转卖出去,在名字上贴个大贴纸,也不是不能重复利用。”
“要是卖不了几个钱,我就留着下次再用。总之,这个东西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家。”
她语气认真,完全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封落转头问越淮,“你们家破产了?什么时候的事?”
“……”越淮徐徐抬眸,盯着宋浣溪看了好一会儿,语气也十分真诚似的,“不是我们家破产了,是她个人破产了。”
他慢悠悠地分析:“以前我都到家了,也没见她起床。现在突然大张旗鼓、不远万里地来接我们,肯定没安好心。”
被一语道破,宋浣溪也不慌张。她这次可是要放长线,钓大鱼。不急在一时半会儿。
本来准备大魔王一回来,就缠着他去西餐厅的,她再趁他不备,偷偷摸摸跟云霁表个白。
现在嘛,刚被拒绝没几天。她还能忍一忍,忍个一段时间再去邂逅云霁。
而且……
宋浣溪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了越淮一遍。桃花眼有些倦怠,眼下乌青一片。好好一个贱兮兮的大帅哥,这会儿染上了些许病态,看起来,都没那么贱了。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没日没夜地哐哐哐挣钱,钱都哗啦啦地流入了坏女人的口袋。
说得好像他没破产一样。
当然,他的钱没了还能再挣。不然,宋浣溪此刻也不会如此的宽宏大量。
她言辞悲切,“你怎么又这么想我!我真是太难过了。在你心里,我难道真的是这种人吗?”
这话一出口,面前的两人都沉默了,他们的脸上都明晃晃地挂着“不然呢”三个大字。
宋浣溪自说自话,“还好我大人有大量,但凡换个人,被你这么一污蔑,不收个什么礼物的绝对不会原谅你。”
生怕他听不懂她的暗示,她将深深的目光落在了黑色行李箱上,而后对他无辜地眨眨眼。
“咦?里面不会已经装着给我带的礼物了吧。”
他没吭声,指尖懒懒一推。宋浣溪马上会意,狗腿地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我帮你拿。”
封落左手推行李箱,右手抱着奇奇怪怪的立牌,那叫一个无语。
到家以后,宋浣溪发现,越淮还真给她带了礼物。
她抱着少女感满满的淡粉色卡通黑胶唱片机。声音都甜了不止一度,又是主动请殷为他捶背揉肩,又是收到一个眼神就跑前跑后,为他端茶倒水。没有一句怨言。
忙完这些,才开始研究,怎么把云霁的歌都刻进唱片里。
越淮的贵宾级待遇,只享受了那么半天。因为第二天开始,宋浣溪便常以和同学约好去图书馆看书为由,开启了忙碌的暑假生活。
她身兼数职,早上在破旧的老式包子铺卖包子。
包子铺在离高振国家几条街的小巷中。高振国买包子时,无意看见招人的大红贴纸,赶紧介绍给了宋浣溪。
用他的话来说,可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虽然开的工资低了些,工作时间十分阴间,工作环境更是惨不忍睹,墙上斑驳一片,将近四十度的高温没有空调。
这也是迟迟没有招到人的原因。
但这年头,敢招童工的法外狂徒,少之又少。包子铺的老板娘就是其中一个。
干了一上午,宋浣溪就累趴了。包子好烫,烫得她指尖发红。天气又好热,她简直汗如雨下。
老板娘担心她私吞“包”款,每次在她下班前,都要仔仔细细清点每款包子的剩余数量,打着算盘计算营业额,数值自然也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小学都没毕业的老板娘,每次一算就是那么一个多钟头。这一个多钟头,不算在她的工作时间内,自然也不计算工资。
下午,宋浣溪冒着大太阳,到处找工作。但几乎都被无情拒绝。
她也被网上的高薪、不限龄工作骗过几次,每次到了才发现,不是想骗她花钱办模特卡的骗子公司,就是被严厉打击的不健康会所。
好在,她还有个保底工作——
link的发传单兼职。
暑假,她的发传单频率也将从每周一次,上升到每周三次,分别是周五、周六、周天。
宋浣溪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周五这天。这也是暑假以来,她第一次去纵夜街。
因为,想到晚上有那么一点可能能邂逅云霁,宋浣溪觉得穿一身丑不拉几、臭臭烘烘的衣服不太好,从包子铺下班后,她便回了家。
在房间忙碌了好久,来来回回地试衣服,最后选定一条无袖茶花色连衣裙。试完衣服,她又折腾着给自己脱毛,好让自己显得白净些。
等给棉花娃娃换完衣服,她一沾床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四点多。
她急匆匆地换好衣服,准备出门。一出房间,发现难得的,所有人都在家。
小姨在沙发上看搞笑剧,笑得乐不可支。大魔王坐在旁边没精打采的,满脸写着“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的表情,想也知道是被迫的。
厨房飘来油爆辣椒的香味,传来噼里啪啦的细微声响,肯定是姨父在烧菜。
俞明雅抬头,“溪溪,这是又要出去啊?今晚别去图书馆了,小姨晚上带你买衣服去。”
“不行。”宋浣溪坚持,“我都和同学约好啦。”
“饭快做好了,那你吃完饭再走。”
宋浣溪犹豫了几秒,“好。”
火急火燎地吃完饭,她急匆匆地换鞋,俞明雅瞥了越淮一眼,“坐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去开车送妹妹?”
赶在越淮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前,宋浣溪忙说:“不用啦,这会儿堵车,我坐地铁更快。”
一溜烟跑了。
开玩笑,让大魔王送她去,岂不是马上就暴露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跑出门没多久。
俞明雅望着紧闭的大门,满脸古怪地说。
“溪溪最近真的很不对劲啊!之前我就觉得奇怪了,每周六都要往外跑,现在倒好,每天都要往外跑。天天去图书馆,也没见她借过一本书回来。”
“你们刚刚看到了吗?溪溪今天还特意打扮过。她平时都不怎么穿那双圆头小皮鞋的,说是中看不中用,穿起来一点都不舒服。”
“今个儿怎么穿了?”
“糟了……溪溪不会是谈男朋友了吧?别被什么小黄毛骗了。”
“你什么表情?吊儿郎当的,一点都不着急,一点当哥哥的样子都没有。还不赶紧追上去,看看溪溪到底干嘛去了。”
越淮挑眉,语气真诚,“她哪会被人骗?她骗别人还差不多。”
把俞明雅气得不轻。越曾拧眉,呵了声他的名字。
半晌。
“……行吧。”越淮极不情愿似的,慢吞吞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俞明雅又是一通催促。
“别磨叽,赶紧去!”
“还有哈,别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就回来。你偷偷观察一晚上,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看到什么记得给我发消息。”
“别妹妹还没回来,你自己倒是先回来了。妹妹在那待多久,你就在后面观察多久,知道了吗?”
“不行,我还是不太放心。晚上你要是看到妹妹和男生说话啊,举止亲密啊,马上通知我。我要亲自过去看看情况。”
第40章 另有所图
宋浣溪赶时间, 全程没回过头,一路匆匆忙忙、无知无觉。
到纵夜街以后,她先去了link门口, 听服务生说陈霄在忙, 便直接找服务生领了传单, 又一路小跑回街口。
期末成绩前几天就出来了, 陈葵的名次一落千丈。宋浣溪在企鹅号上问过她,暑假还来发传单吗。她过了好久才回, 只说不去了。
宋浣溪边发传单,边想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要是她今晚碰到了云霁, 还要屁颠屁颠地缠在他身边吗。
以前缠着他, 人家或许只当她活泼开朗。现在表白被拒,再缠着他,怎么看都是胡搅蛮缠、死缠烂打。
纠结了好一会儿, 没想出个处理方式来。倒是背后有种阴森森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人在暗处偷窥她似的。
宋浣溪东张西望, 到处熙熙攘攘, 没见着什么可疑人员。她狐疑地收回目光, 假意打消警惕, 热情地又发了一张传单,声音故意说得又大又响。
“link酒吧,了解一下……”
倏地, 回望, 目光锐利。
仍是一无所获。
是她多想了吗。总觉得有什么人在观察她似的。
一开始, 她以为是牵丝的老板陈雷。想着想着,又担心不会是变态吧。
反复侦查了好几次,没看到可疑人员, 她稍稍放下心来。
传单发了一张又一张,喉咙喊了一声又一声,汗水滴了一颗又一颗。
她脚哪哪都不舒服,脚趾被挤得疼,脚后跟被磨得痛。她来回换着站姿,但没有任何缓解。
角落的背光处。
越淮半倚在墙边接电话。
“嗯。进图书馆了。”
那头的人觉得奇怪,“你那边怎么那么吵?”
他面不改色,“当然吵了。里边不能接电话,我到外面接的。”
“什么情况啊现在。溪溪不是说和同学一起去看书吗?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没看到。就她一个人。”
俞明雅叮嘱,“你再等等看。小心点,别让妹妹发现你了。有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他“哦”了声,又招来一顿骂。
半小时后。
宋浣溪加快了发传单的速度,话也因为说得过快而开始含糊不清。
“link酒吧,了解一下……”边说边递,还未抬头,已然察觉到不对劲。
这人闲闲散散地杵在她跟前,连手都懒得伸出来接。看着这比她腰还高的大长腿,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宋浣溪不敢置信地缓缓抬头,果然,不是大魔王还能是谁。她抱着传单,挡着整张脸,用变调的声音,小小声地说了句,“打扰了。”
而后,转身,抬脚,冲刺。
下一刻,被人拎住后衣领。
“想跑?”语气欠极了。
宋浣溪逃跑失败,拍着他的手挣脱。待越淮确认她不会再逃跑后,才慢慢收回手。
她调整脸上的表情,笑嘻嘻地回头,若无其事地问:“哥哥,你怎么在这啊?”
忽然想到了什么,她的脸上先后露出了疑惑、怀疑、了然、愤怒的神色。
“你你你……我就说怎么老觉得有人在偷窥我,你不会是一路跟踪我来的吧。”
“我,跟踪你?”他不屑地笑了声,“你觉得可能吗?”
这么说也是,大魔王没那个闲工夫,更没那个闲情逸致。
她的语气缓和下来,讨好地笑了笑,“那可真是太巧了。”
他老神在在地“嗯”了声。
宋浣溪嘿嘿笑着,“哥哥。你就别告诉小姨,你在这里碰到我的事了。我同学家开了家酒吧,实在太缺人了,托我来帮忙宣传一下,我不好意思拒绝才来的。”
她说得振振有词,“这不是怕小姨不放心嘛,所以,我不得不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这么说。”他挑眉,“你之前说去图书馆,都是骗人的?”
宋浣溪狡辩,“当然不是,我之前是真的去图书馆。这是我第一次来这边,结果就正好给你撞见了!”
她“叹”了口气,煞有其事道:“真是太倒霉了。”
“你以后还要来?”
宋浣溪本想否认,但又怕到时候被抓个正着。而且,大魔王也没答应她,要帮她保密。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他的神色,“有工资拿诶。我也不想的,可是他给的太多了。”
她比了个数,小声又兴奋地说:“一次给这么多呢!”
越淮看她这财迷的样子,无语极了。也亏她撒谎骗人,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这么点钱。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由于身高原因,宋浣溪压根看不见他手机上的内容,以为他在给俞明雅发消息告状,可叫她急坏了。
情急之下,她又跳又抢,“不要跟小姨说!求你了!”
他空出一只手,毫不费力地扣住她的脑袋,她顿时歇菜,只是嘴上仍在求他。
说着说着,见他不为所动,她气急败坏,骂骂咧咧,“告状精!讨厌鬼!我讨厌你!再也不理你了……”
下一刻,她身上的手机震了震。
宋浣溪心如死灰,满脸菜色地掏出手机,准备迎接小姨的质问。
却见,新消息提示,大魔王向您转账。数值恰好是她刚刚比的数的六十倍。
骂到一半,她僵住,嘴巴因为震惊而张大。
他好笑道:“暑假六十天的工资,以后别来了。”
扫了她一眼,故作嫌弃地动了动鼻子,“脸上全是汗,闻起来酸不拉几的。”
感动不到两秒,宋浣溪炸毛,“你乱讲,哪里臭了!我才不臭呢!”
短短几分钟,她的脚比她的嘴还不安分,原地这里转转,那里抬抬。
“脚怎么了?”他没好气。
“鞋子太挤了,好像磨出血了。”
他认命般地揉了揉太阳穴,“这附近有鞋店?”
“没有,没看到过。”她看了眼手中传单的厚度,说:“没事。快发完了,马上就能回去了。”
他没想到她还这么执着,也没经过她同意,一把将她手上的传单都抽走。
她着急,“不行!今天肯定是要发完的,做人要有信用。而且……而且发完最后一点,就能拿到今天的钱了。”
越淮“啧”了声,“行了,就你事多。自己找地方坐去,剩下的我帮你发。”
宋浣溪也不逞强,三两步跳到附近人少的小台阶上,坐下。
看来这份兼职是做不成了,尽管她很想拿到大魔王和陈霄给的两份钱。
但大魔王给的更多。陈霄那边,她一周也只干个三天,两个月连三十天都干不到。
而且,要是大魔王跟小姨告状,那小姨肯定也不会再允许她出来兼职了。
不过。
这样的话,又少了一个邂逅云霁的机会。
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宋浣溪只得唉声叹气地接受现实。
于是,等越淮给她发完传单,便见到了她这副郁郁寡欢的样子。
宋浣溪叹着叹着,才发现面前多了个一脸一言难尽的人。
也是,她这个神态,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是没苦硬吃,不识好人心。
越淮薄唇微动,刚要说些什么。宋浣溪马上开口,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要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脚好痛。”她委屈巴巴,“走不了路了。”
她把手指挤进鞋后,刺得生疼。果不其然,感受到了湿润的触感,手指沾染了些许红色,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宋浣溪感觉更疼了。她特意把手指伸出去,给他看,“都磨出血了。”
好让他知道,她才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情不开心。
“鞋子脱了。”他命令。
宋浣溪早就想把鞋子脱了,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她的脚在鞋子里闷久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而且,脱掉了,一会儿再穿上,那不是造成二次伤害吗?
她犹豫,“那你一会儿背我吗?”
他思考几秒,似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帮她出主意,“那你自己跳回去?”
“不不不。”她连忙甩头,“我才不要跳呢,痛死了!”
他也不是真的做不出这种事,宋浣溪威胁说:“痛死的话,我肯定要让小姨给我处理伤口,小姨就会问我怎么回事。我总不能说哥哥见死不救吧……”
“这边不能停车,你背我到那边等出租车就行了,很近的。”她指着远处说。
越淮黑着脸,蹲下身。
宋浣溪“耶”了声,脱下两只鞋子,捏着自己的鼻子,毫不客气把鞋子塞到他手上。一把跳到他背上。
他也毫不客气,“还说不臭?”
她笑不下去了,赶紧把脸埋到他肩上,“出门在外的,你能不能给我点面子啊!”
全程不敢抬头,不敢呼吸。生怕给自己闻呕了。
即使不抬头,也不影响她喋喋不休。
“你保证,不能告诉小姨!”
“我以后真的不来了。”
“真的,真的。”
“呜呜呜呜呜,我都这么可怜了,有没有人心疼我。”
……
他才懒得理她。
面前车辆川流不息,越淮懒懒抬眸,注意着人行道两旁的车辆。这一抬眼,恰好瞥见了她房间墙壁上贴满的那个人。
呦。这不她那108线小偶像吗。
合着不是没苦硬吃,是另有所图。
越淮扯了扯唇,笑了。眼神直勾勾地落在他的脸上,毫不遮掩。
那人天生冷脸似的,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表情,淡淡地与他对视。
擦肩而过。
肩上埋着头的小麻烦精,还在一无所知地恳求他。声音不轻不重,恰好足以让周遭的人听清——
“求求你啦!你最好啦!我保证,以后绝对对你言听计从,唯命是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