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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9

作者:素芹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51章 第 51 章 路


    好奇, 倒真没有,就算是当时追他的时候,周东风也没有特别好奇, 只是利用手机搜了搜他的简要介绍。


    “你都没问过我,我的身世、我的经历、我过去的生活……”沈清瑞轻声说。


    周东风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在这里钻了牛角尖, 静静看着他自己在那一直说。


    “你不想了解我吗?就像我知道你的身世、你的故事、你的人生一样……”沈清瑞感觉到在北方的寒风里,他的身体和心依然炽热, 他想表达一个从未涉足过的情感, 他想让周东风知道这些。


    “我昨晚想了一夜。”沈清瑞说。


    “想什么?”周东风问。


    “想你为什么没答应嫁给琴行老板的儿子。想你在这个民风有些恐怖的地方, 拒绝她有没有受过什么威胁。”沈清瑞说。


    周东风笑出声:“你凭什么说我们民风恐怖?”


    沈清瑞没有接她打趣儿的话:“周东风, 如果有一天, 我真的回了北京、拿了肖冠、开始了我梦想中的全球巡演,那个时候, 你会在哪?”


    周东风看着路边化成泥水的雪说:“我会在温莎为你庆贺。”


    沈清瑞抿了抿嘴说:“我们……”


    周东风神情也严肃了几分:“没有我们。你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有豪宅、有七位数的钢琴,将来也许还会娶一个知书达理像季雪一样的漂亮的女孩,过上教科书一样幸福、成功的人生。我会继续在温莎开我的民宿,我妈我爸不来捣乱, 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事情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也会找一个靠谱的男人, 然后过一辈子, 温莎人,都是这么过的。”


    沈清瑞眼角有些泛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扶着周东风的肩膀,弯下腰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东风,你会有比所有温莎人更精彩的未来。”


    周东风笑着耸耸肩, 拍开了他的手说:“我没有,我就是那马路中间化开的泥水,你是天上飘着的雪,你的归处充满了可能,我的归处已经尘埃落定了。”


    “我有,你就有。”沈清瑞说。


    周东风回头看他,沈清瑞又说了一遍:“如果我有灿烂的未来,那么你也一定会有。”


    她看出了对面人眼中有着像火山一样的情感,她在几个月前,太曾经真诚实感地想象过这样的场景:一个漂亮到可以光宗耀祖的男人,为她折腰,真挚地向她表达爱意。


    而当这一切真的在发生的边缘时,周东风想跑。


    她不习惯这种直白的表达,她……不习惯亲密的关系。


    “回去吧,好冷。”周东风错开眼神,做了个裹衣服的假动作,抬腿往远走。


    积雪被踩在脚下,能清晰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周东风也清晰地知道,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回到房间,周东风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一蹶不振。


    又搞砸了,好像事情只要牵扯到沈清瑞,她就总会搞砸。


    明明她只需要装糊涂,顺着人家的话说下去,就能皆大欢喜,她也能有一个领出去很有面子的男友,可偏偏话到嘴边,她还是骗不了自己。


    也许他们之间真的就有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的沟壑,导致她没办法那么顺利地接受沈清瑞。


    不,也许他们之间的差距比海沟还深,是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与一个不受重视的小镇姑娘之间的差距。


    周东风像咸鱼一样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天花板。


    也许,沈清瑞明天又要闹着回北京了。


    次日一早,周东风做好了楼上退房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人比她起得还早,甚至正在从外面搬钢琴进来。


    这架钢琴并不是昨天那架,而是一架沉重的木色钢琴,看着运货的车开走,周东风走出门来看:“你不会想把钢琴放我店里吧。”


    沈清瑞正蹲在地上捣鼓自己的钢琴,听到周东风的声音才抬头问:“可以吗?”


    “我说不可以的话,你准备把这东西弄哪去?”周东风问。


    沈清瑞精致的头发因为搬运的狼狈变得毛毛躁躁,身上的衣服也罕见出现了一些污渍,蹲在地上像一只大金毛。


    “我没准备放民宿,我想放海边。”沈清瑞说:“只是暂时需要在你这里修一下,很快的,半天我就能修完搬走。”


    那钢琴琴身有好多处磨损,就算是周东风也能看出来要修理这架琴,肯定要废好一番功夫。


    “我去了琴行老板那里,她说两千就只能买这架了。”沈清瑞一边在门口修一边说。


    也许是之前的生活过于富足,使他的手在微微的冷风中一吹,就泛了红。


    周东风把大门从两侧打开说:“进来修吧。”


    幸好民宿的门宽,四个人合力才把这钢琴勉强搞进来。为了避开通道,只能让钢琴暂且挤在墙角里。


    午间,周东风送走了要返工的张娇,回民宿发现沈清瑞还在修。


    这种事情她帮不上一点忙,索性关门休息。


    说是半天就能修好,结果这钢琴一修就是一天,终于在晚上,钢琴发出了第一个响声。


    “你怎么买了这么旧的琴?”赵全围着修好的琴转了一圈问。


    沈清瑞拍拍手上的灰尘说:“就这个,老板愿意两千卖给我。”


    赵全正在琴键上乱试,周东风却听出了一些猫腻:“你手里没钱了?”


    沈清瑞迟疑了一下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我留了报名费和机票钱。”


    周东风掏出手机,准备把前些日子他扫给自己的六千退回去,真转的时候才发现,沈清瑞还在自己的黑名单中。


    她尴尬地收回手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心里盘算着要不还是退现金吧……


    沈清瑞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她身边,以身高的优势瞥到了周东风的手机,他轻笑一声,摆出了自己的二维码:“加我。”


    周东风犹豫了一下,扫了码。


    晚上各回各的屋子,周东风把钱转了过去,很快手机就有了回复的声音。


    钱被退了回来,还发来了几张截图,都是附近的家长同意他回去上课的聊天截图,还有几个链接……


    是他小时候钢琴比赛的图片,甚至有一个相册是来自他的云盘,周东风带着好奇点了进去,里面居然有上千张。


    从他被父母抱着,到一路考上大学,每一张照片都被珍存着。


    周东风一时间忘记了对比,只是好奇地一张一张翻着。


    原来他小时候就漂亮得像小姑娘,幼儿园大合照里,就和小女孩们站在一排,甚至还站在C位,只是那臭屁的表情二十年如一日地挂在脸上。


    周东风正沉浸在相册里,消息窗口又弹出了一条消息:“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要带你去北京。”


    从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周东风几乎没有什么机会能看到沈清瑞,这人早出晚归,人都看起来憔悴了几分。


    直到一天中午,赵全出门散步,周东风忍无可忍,拉他到了后院。


    “我不去北京。”周东风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管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整天忙成这样。”


    沈清瑞说:“为什么?”


    周东风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北京还需要理由,但她依然解释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去,这里才是我家。”


    沈清瑞思考了一下说:“我想带你去更广阔的世界。而且,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温莎是你人生的最优解?”


    周东风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最优解,我只知道温莎是我目前唯一能生存的地方。我一直都在说,我们不一样,你从小可以四处旅游、出国,在你破产之前你可以选择任意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定居,我……”


    “所以才要出去走。”沈清瑞十分认真地看着周东风说:“要走出去,才知道哪里适合,东风,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以前没有人带你走,现在我可以。”


    周东风愣了一下,眼圈有些泛红,明明道理已经很清楚了,可她还是像个小朋友一样执拗地蹲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说:“可就是……”


    “没有可是,我们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如果北京不好,我们就回来继续攒钱,去上海。上海不好,我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沈清瑞也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周东风这下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她猛地抬起头问:“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北京不好你就回来?那你的比赛呢?”


    这问题一出现,沈清瑞也低了头,捡了一根树枝。


    “喂,你不会是想放弃了吧?”周东风瞪大眼睛看着他。


    这人从来到温莎就有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心气,一个小小的划船比赛,都能非要拿个第一不可,更何况是这种决定命运的比赛。


    “你疯了吧?”这是周东风唯一能做出来的判断。


    沈清瑞却在周东风震惊的表情中说了一句:“没有,大赛经常有,不差这一个。”


    只可惜周东风在他的艺术熏陶之下,也不是艺术傻子了,她反驳道:“骗谁呢?这比赛五年一次。”


    沈清瑞没有说话,周东风却回到屋子,直奔二楼说:“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北京,我这里不租你了。”


    第52章 第 52 章 犟种


    沈清瑞跟在周东风的身后, 进入屋子,就看见周东风正掐着腰巡视他的房间,准备着手收拾行李。


    沈清瑞走进房间, 压住了周东风放在行李箱上面的手。


    温度由此传递,周东风想把手收回来, 却不想弹钢琴的人手上力气都大得很,她挣扎了一下, 居然纹丝都动弹不得。


    “放手。”周东风又挣扎了一下。


    沈清瑞依然看着她。


    周东风有些心急, 她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跳动, 可现在最不该慌乱的就是心脏。她现在应该像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 把他的行李狠狠丢出去, 告诉他不拿奖就别回来。


    越想越急,周东风的额头渗出了些薄汗:“你不能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我的人生, 我想留在哪里就留在哪里。”此刻周东风看到沈清瑞的眼中有着别样的侵略性,与初识的冷漠和后来的平淡都不同,是一种陌生的、属于男性的力量。


    “就像你说的,我们不一样,我看过澳大利亚的风景, 去过俄国的街道, 感受过埃及的历史, 享受过北极的极光。”沈清瑞说完接着说:“可我现在想留在温莎,你能明白吗?”


    周东风来不及羡慕, 直接反驳道:“我不明白, 我只知道你留在这里,你的一辈子就完蛋了。”


    沈清瑞扯开周东风放在行李上的手,轻轻放到自己的胸口,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周东风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另一个人的不比自己的平静。


    “我喜欢你。”


    周东风脑袋里的一颗小火苗嗖地一声飞到了头顶,从这里炸开变成了一团烟花。


    “不需要等到我站上领奖台,你现在就是我最想念的人。”


    周东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她趁着空档挣开手,跑到门口,开了大门透气。


    等到呼吸顺畅之后,她才回头说:“你可能误会了,我当时追你,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收钱了,我收了季雪的钱,答应她好好照顾你,后来又找了赵全打赌说三个月能追到你。”


    “所以,我不是喜欢你,我是个贪财的赌徒。”周东风说完,不敢去看沈清瑞的眼睛,她飞奔一样跑下楼。


    随后,二楼像死一般沉寂。


    预想中的沈清瑞搬行李这个画面并没有出现。


    次日一早,周东风就看到沈清瑞如往常一般出门,又在夜晚归来。那架钢琴一直摆在那里,好在也不算碍事,周东风也没有开口要把钢琴挪走,她最近都不太敢和沈清瑞说话,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想搬出去。


    而沈清瑞这几天也非常配合她,视周东风为空气。


    两个人就像是回到了最开始的阶段,其实也不错,周东风暗中松了一口气。


    直到一周之后的一个中午,赵全吃过午饭就出门散步了,美其名曰是要升糖之后运动能够快速降糖,以防糖尿病,她还真诚地邀请了周东风一起,但被周东风狠狠拒绝了:“理论听起来毫无问题,但我懒。”


    赵全丢下了一句:“不思进取”之后,就保持每天中午散步的习惯至今。


    而通常午后都是周东风最舒适惬意的时刻,民宿和街道都安安静静,大家都静静地在自己的家里舒适惬意地休息,每次想到这里,周东风都觉得沈清瑞脑子一定有问题,她为什么要放弃这种安稳、快乐、悠闲的生活,跑去大城市内卷呢?她要是真的愿意卷,当初就留在广东了。


    正想着,门口风铃响了起来,周东风直起腰,看清来人是沈清瑞,就又缩回到摇椅里,准备盖好被子睡觉了。


    闭着眼睛酝酿了一会儿,她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听到上楼的声音,她又睁开眼,坐起身来。这才看到沈清瑞正坐在钢琴前。


    “还没修好?”周东风问。


    沈清瑞看了她一眼说:“很早就修好了,你要听听吗?”


    这种热闹,放到平时,周东风肯定会嘴甜地捧场,可现在她困得要命,赵全说的对,碳水吃多了,真的会晕碳。


    “你弹吧,我睡会儿。”周东风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句出来。


    可当钢琴真的响起来了,周东风才被震得一激灵,睡意也跑了大半。


    “这么大声音?”周东风把着前台的桌子,像地鼠一样从前台下面探出脑袋。


    其实,正常弹,也不至于这么大声音,偏偏她屋子小,加上沈清瑞弹的根本就不是单独的音,而是随机按了几个键,声音又大又难听地在小屋里回荡。


    “你真拿过奖吗?”周东风眼神幽怨地看着他。


    沈清瑞随后手指从琴键上轻抚过后,周东风听到了十分悦耳的音律。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静静站在沈清瑞的身后。


    她看到沈清瑞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但整个人的体态却十分松弛,他在享受音乐,他在做音乐世界里的国王。


    周东风悄悄地搬了一个小板凳过来,坐在一边欣赏,当目光从钢琴移到沈清瑞的身上时,周东风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觉得眼前人天生就应该是会弹钢琴的,就像人们所说的天命所归一样。


    他身上那种通身的高雅气质,在弹钢琴时,变得更加浓烈。


    “后悔吗?”一曲终了,周东风看到沈清瑞有些挑衅又有些臭屁的表情。


    刚刚脑海里想的那些什么高雅、什么气质统统都不见了,滤镜碎了一地。


    “我后悔什么?”周东风翻了个白眼,起身就准备离开。


    还没迈开腿,周东风就又听见背后的人像怨灵一样开口:“演出中途离场,太不尊重人了吧。”


    周东风转身,卸了全身的力气,连脑袋也歪着说:“你这算哪门子的演出?”


    “东风民宿首演第一场。”沈清瑞说:“我的复出首演。”


    周东风在心里骂了句:中二病。


    但还是坐了下来,准备听听这位演出大师准备演点什么。


    弹奏的曲子周东风几乎都没听过,但曲风都十分柔和,简而言之就是,很催眠。


    周东风本就困得神智不清,加上午后的阳光烘得整个屋子都暖暖的,周东风靠在钢琴上已经眼神迷乱了。


    又过了一曲,周东风彻底放弃支撑,将头轻轻放在胳膊上,就这么趴在钢琴上睡了过去。


    乐声再次放缓,本有些燥热的空气,在《月光》的韵律中,似乎多了几分清凉。


    曲终,房间归于平静。


    周东风的呼吸声近在耳边,她的长发披在肩头,身体和脸色有着营养不算太足的特征,脸的轮廓很流畅,不知道是周东风真的长得惊为天人,还是沈清瑞自己心里的滤镜,他觉得周东风看着就让人很舒心。


    “你怎么就不懂呢?”沈清瑞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无论你还是温莎,都早就成为我生命乐章中,最重的那个音了。”


    不知是音乐骤然消失还是沈清瑞的声音出现,周东风皱眉换了个角度,神情看起来极其放松,应该是有一个美梦。


    沈清瑞站起来走到一边,弯下腰来,周东风的侧脸越来越近,他闭着眼想要再向前一点点。


    民宿的田字窗在午间倒映出黑色的阴影,打在木制的钢琴上,另外两个人的影子此刻已经交叠在一起。


    嘎吱——


    田字窗被风吹开,沈清瑞猛然睁开眼,此刻他距离周东风只有几厘米。


    他嗖地一下直起身来,喘着粗气,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


    周东风依然沉浸在甜蜜的梦乡之中,似乎那股清凉的风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反而让梦境变得更加甜腻。


    沈清瑞回到位置上,没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坐在那个与钢琴毫不相配的塑料椅子上面,静静地看着眼前人。


    晚饭时间,三个人坐在桌边,周东风对中午的插曲一无所知,一切如常地吃饭。


    沈清瑞突然放下碗筷说:“我请你们去旅游。”


    “啊?”


    周东风和赵全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不行吗?你这里这么多天也没客人,不如一起出去玩一圈。”沈清瑞说。


    周东风知道这人又犯病了,她低头扒拉着饭碗说:“不去,你怎么知道明天我这里没客人?”


    “那按照一天两个人的价钱来算,我给你结账。”沈清瑞说。


    周东风在他的话语间听出了一些犟种的意味,所以放下手里的饭菜认真地说:“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食宿我包,交通我也包,不需要任何钱。”沈清瑞倔强地说。


    “真哒?”这次赵全抢在周东风面前,搓着手,眼冒星光地看着沈清瑞。


    “嗯。”沈清瑞点头。


    “姐,走嘛~”赵全抱住周东风的胳膊撒娇。


    “要不,老规矩,投票?”沈清瑞问。


    周东风叹了一口气:“不用了,还有投的必要吗?”


    “耶!那就是可以一起去了么!”赵全一蹦三尺高,嘴里还不停念着:“我还没出去旅游过呢!去哪?去哪?旁边的石河山?还是远一点的禅庙寺?”


    周东风也眼带疑惑地看着沈清瑞,这两个地方距离温莎都不远,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去北京。”


    周东风放下碗,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是真的犟。”


    第53章 第 53 章 北京


    赵全举双手赞成去旅游, 用她的话说就是:“不去白不去,为啥不去?再说了,总不能浪费我们沈老师的一片心意。”


    周东风听完, 往椅背上一靠说:“行啊,你们去吧。”


    ……


    “哎呀, 姐,你不想看看首都吗?作为一个中国人, 有机会一辈子肯定要去首都看一次吧?”赵全趴在桌上翻来覆去地摇头, 想办法能说服周东风。


    沈清瑞接过话说:“不如用老办法。”


    “什么办法?”周东风问。


    “投票。”


    周东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当我傻子?屋子里就三个人, 我肯定输, 我才不投。”


    说完, 她捡起桌子上的碗筷就去了厨房,无视了赵全哼哼唧唧的声音。


    晚饭过后那段时间, 基本上周东风都是用手机听书或者放音乐,听完就睡。


    今天随机到的歌单还算符合她的口味,她就仰躺在床上,静静享受冬天缓慢的时光。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打断了这种惬意。


    周东风起身, 看到手机上的名字——张娇。


    “喂?”周东风接通电话。


    张娇那边非常嘈乱, 周东风一句也听不清,不知道对面的人喊了一句什么, 嘈杂声才弱了下去, 周东风听到张娇说:“小东风!”


    周东风一下就听出来了张娇已经烂醉如泥,她皱着眉问:“你没回厂子?”


    张娇声音醉醺醺地说:“回什么啊……”


    “你在哪?”


    “额……出租屋。”


    周东风深吸了一口气,紧皱眉头:“你身边有没有认识的人?把电话给他。”


    “没有,没有人了……呜呜呜。”


    事已至此, 虽然没办法指望一个醉得连话都说不清的人能提供什么有效信息,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周东风只能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问,总算被她问了出来。


    张娇,人在北京。


    周东风站在门口,怀疑地看了一眼楼上,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份疑虑。沈清瑞和张娇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何况如果只是为了让她去北京,又何苦喝得烂醉。


    她走上楼梯,敲开了沈清瑞的门。


    沈清瑞站在门口,微微低头看着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东风看到屋子里收拾好的行李,挑眉轻笑一声说:“去北京,现在就走。”


    赵全噼里啪啦收拾着东西,她痛并快乐地哀嚎着:“怎么这么突然啊?我还没准备好我的自拍神器,手机也只有一点点电了!”


    周东风比较简单,她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和生活必需品,在赵全哀嚎的时间里,周东风罩沈清瑞要了菜菜的联系方式。


    “喂?我,周东风。”


    菜菜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但在听到周东风的声音时,又一蹦三尺高:“哇,你从哪搞的我电话?”


    周东风没有回,只是说:“你能帮我在北京找个人吗?”


    菜菜说:“没问题啊,我爸手底下很多……”


    “额……我是说,可以,有点人脉。”菜菜换了个说法。


    周东风说:“太好了,我给你一个联系方式,这人是我朋友,叫张娇,山东人,照片我稍后发你,麻烦了。”


    菜菜满口答应下来,周东风才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稍微又些放松下来,可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呕吐感。


    “没事吧?可以出发了。”沈清瑞递过来一瓶温水,又些担忧地看着她。


    走近,他才发现周东风的异常。


    “怎么了?”他蹲下身来,还没稳住身子,周东风就从他身侧跑了出去,随后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嘈杂。


    大概几秒,周东风就红着眼睛出来了,发尾还有用水打湿的痕迹,沈清瑞眯着眼走进扶住她问:“谁出事了?”


    周东风愣了一秒后,眼神有些凌厉地看着他说:“张娇去北京,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沈清瑞也愣住了,他几乎从未见过周东风出现这种眼神,这种眼神直直地盯着他更是第一次。


    “是。”他如实回答。


    周东风还想说什么,门口的车滴滴了两声,打断了她。


    赵全早就搬好了行李,站在门口喊:“喂!你俩还去不去啦!”


    周东风收起狐疑的目光,拎起背包,等沈清瑞出来,锁好了民宿的大门。


    这是东风民宿第一次关门休息,周东风看着那绿色的木门,心中的躁动被稍微抚平了一些。


    司机是沈清瑞学生的父亲,是一位出租车司机,周东风看了一眼前方的表,又看了看沈清瑞。


    沈清瑞用唇语说了一句:“没事。”


    赵全坐在副驾,周东风和沈清瑞坐在后面,中间隔了一些小件行李。


    司机热情地说:“大家都到啦?那我们出发啦。”


    起初,车内几乎没什么声音,后面赵全和司机破冰之后,就开始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周东风从中找了个间隙,问道:“张娇为什么在北京?”


    沈清瑞开着窗,发丝有些迷乱,他反问道:“那你要不要先回答一下,刚刚为什么那样看我?”


    “我哪样?”


    沈清瑞微微低头,眼神向上看,有些高冷的脸上,做这个表情很有压迫性,但仔细看,会发现他唇角和眼神,有几分委屈。


    “就这样。”沈清瑞收起表情,靠在窗后透气。


    周东风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她思考了一下说:“有没有可能,我是吐得难受?”


    “不可能,我见过你这样看人,上次你用这种眼神看的是你爸。”沈清瑞气鼓鼓地说了一句。


    周东风不准备辩解了,她重复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张娇在哪?她现在在北京醉成了疯子。”


    听了这话,沈清瑞拿出手机给菜菜发了一条消息:“在这个附近找。”


    “张娇,其实已经失业一年了。”沈清瑞慢慢说。


    周东风震惊了一下,然后看着沈清瑞,等着他继续说。


    “她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沈清瑞说:“所以,她想来你这里,看看能不能寻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可是,刚到你这里,就出了你父母那档子事。况且她也发现了你这里生意很一般,哪里还好意思提这件事?”


    周东风咬着嘴唇,靠在椅背上嘟囔着:“干嘛不好意思?”


    说完,她又看向沈清瑞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我和她在火车上就认识了。”


    叮咚——


    沈清瑞的手机响了,是菜菜的消息。


    “找到啦!”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沈清瑞把手机递给周东风说:“没事了,放心吧。”


    周东风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看了一阵后,又把手机递回去。


    “是你介绍她去北京的工作的?”周东风问


    “嗯。”沈清瑞把手机收起来。


    周东风感觉有些难受,她打开车窗,外面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熟悉的景色不断地后退,前方是周东风摸不清的路。


    一路上路况还算不错,司机在服务区停了两次之后,一行人终于在夜色之中成功抵达了北京。


    周东风背上背包,准备去张娇落脚的地方看看,走了几步之后发现赵全完全没有跟上来。


    赵全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高楼大厦,这是一座现代与古韵交织的城市,是小说中A市的具象化,赵全感觉到有些冲击。


    “你和我去找张姨吗?”周东风返回来问她。


    赵全拎着行李说:“去呀,反正时间充裕。”


    周东风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沈清瑞。


    “我也去。”


    于是,三个人一起去了菜菜的第二处家,也就是沈清瑞在北京的那个临时住所。


    很陈旧的市区老楼,可即便是这样的楼房,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也一定价值不菲。


    想到这里,周东风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进入房门,张娇已经清醒了大半,菜菜正在一边收拾房子,见到他们来了,赶紧把拖把一丢,像看到救世主一般哀嚎:“东风姐,救命啊,我不想打扫了,张姨一直吐。”


    张娇看到周东风,眼神清澈了许多:“你怎么来了?这是北京啊。”


    周东风脸色并不好看,她沉沉地坐在沙发上对别人说:“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说一会儿话?”


    其他三人识趣儿地到了另一个房间,此刻这里只剩下张娇和周东风。


    “为什么不和我说?”周东风垂头丧气地问。


    张娇反而很坦然,她用常年做工、有些粗粝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每个人都不容易,你生意也不好,拖累你。”


    周东风倔倔地看着她:“谁说我生意不好?是冬天大家生意都不好,夏天很好的,不差你一口饭和一间房。”


    张娇看了看她,突然笑出来了:“还真是倔到一块儿去了。”


    “和谁?”周东风眯着眼睛问。


    “小沈呐。”


    周东风逃避话题:“过两天就和我回温莎吧。”


    张娇摇头:“我现在又不是没活儿干,小沈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在机构做保洁,挺好的。”


    “你人生地不熟的……”周东风还没说话,就被张娇打断了。


    “东风,你干嘛总把别人的生活背在自己身上?”


    第54章 第 54 章 家


    屋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东风搓着桌角,一言不发。


    最终张娇叹了一口很长的气:“你早点想明白,但我今天真的要谢谢你, 千里迢迢来找我。”


    “其实不是。”周东风说。


    “什么?”


    “其实我……有私心。来北京,不是全因为你。”周东风继续说:“要是想找人照顾你, 菜菜就够了。”


    “我来北京,是有人一直想让我去看外面的世界。”周东风抬头看向窗外灯火阑珊的夜景:“也许我真的需要走出来看看。”


    张娇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站在小小厂房宿舍窗前的周东风。那时, 她看着遥远而平坦的大道说出了那句:“我一定会回到温莎,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活得很好。”


    “好啊, 我看看明天能不能请一天假, 陪你逛逛。”


    周东风摇摇头:“不用了, 你好好休息,我和赵全在附近走走就行了。”


    张娇听后, 也只好作罢。


    众人暂且被安置在菜菜这个老房子里,菜菜在离开之前还特地嘱咐了周围好吃的菜馆。


    屋子是个规整的两室,沈清瑞作为唯一的男性,就睡在了客厅,周东风和赵全睡在一间, 张娇在另一间。


    一路奔波, 大家早已疲惫不堪, 早早熄灭了灯光,准备进入梦乡。


    “喂。”


    黑暗中, 赵全小声说:“姐, 睡了吗?”


    “没有。”周东风回复。


    她其实有点认床,骤然换了地方,总会失眠半个晚上。


    “我有个问题。”赵全小心翼翼地蹭过来:“你和沈清瑞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周东风在黑暗中慢慢睁开酝酿睡意的眼睛:“不知道。”


    赵全说:“他最近看你的眼神不对哦。”


    “其实他……有说过喜欢我。”


    这下失眠的换成了赵全,她嗖地坐起身来, 调整了坐姿问:“什么时候?”


    周东风依然躺着说:“就……前几天。”


    “然后呢?”


    然后?好像没有然后。


    “你答应了吗?”


    周东风说:“没有。”


    “啊?为什么?”赵全问。


    周东风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说:“全全。”


    “嗯?”


    周东风说:“我大概明天就能找到答案了。”


    赵全虽然满心疑问,但听周东风的语调,她的心情大概很不好,甚至她能听出她语气间的迷茫,于是赵全沉默着裹紧了被子,等待天明。


    次日一早,张娇早早去了工作的地方,沈清瑞早早就收拾好了东西,身上穿着休闲运动装,一副准备带着她们深度旅游的样子。


    “我们今天的行程是?”赵全问。


    周东风同样看向沈清瑞。


    沈清瑞说:“听你们的,大众景点、小众打卡,我都行。”


    周东风又看向赵全。


    赵全拿出一份超长攻略说:“那我们就出发吧!”


    周东风没想到赵全的旅游居然真的是打卡式的快节奏旅游,半天下来,她已经提不起腿再走一步了。


    而眼前的两个人简直是体能高手,居然已经准备去下一个景点了。


    “我不行了,你们去吧,我要休息一下。”周东风随便找了一个石墩子就坐了上去。


    “啊?可是还有好几个地方没去呢?如果我们后天就回温莎的话,我们今天至少还要走两个地方……”


    沈清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喘了几口气,刚想像周东风一样坐下,却看了一眼石墩子,又站起身来:“这样吧,你去玩,费用我出。”


    “诶?你们都不去了吗?”赵全正在上头中。


    周东风摆摆手,沈清瑞也学着她的样子摆手。


    “好吧。”赵全失落了一秒,但很快就又燃起斗志:“那我自己去咯,回来给你们看照片!”


    终于有了几分钟喘息的时间,周东风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身边的沈清瑞问:“我有事要问你。”


    “说。”沈清瑞早就收起了刚刚喘气的模样,显然一副还能走十几公里的样子。


    “你真的放弃比赛了吗?”周东风问。


    沈清瑞眼光瞬间暗淡下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其他方向。


    景区周围的人很多,多到没人会注意到一个角落里,正在有一个人陷入了沉重而悲伤的回忆。


    “我其实……很可能拿不到冠军,以我现在的水平,名次大概只能在中等。”


    这是周东风第一次听到沈清瑞说出这样的话。


    “你……”周东风很久没有在安慰别人的时候无从下口了。


    她想过沈清瑞说自己费用不足,想过沈清瑞说自己时间紧张,甚至想过说为了自己不去比赛这种烂怂借口。


    但唯独没想过沈清瑞真的认为自己的能力有问题。


    “诶?沈……”


    周东风还没说出话来,就听到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季雪。


    季雪显然也是看到了周东风,才把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


    “你们……怎么在这里?”季雪走近与两人打了个招呼,眼神间还有些许诧异,在她的记忆中,这种烂大街的景点,沈清瑞是不会来的。


    沈清瑞从刚刚的情绪中走出来说:“旅游。”


    季雪听了这句话,心中一时间有许多复杂的情绪:“旅游?”


    “对。”沈清瑞点头肯定。


    季雪先是轻笑一声,然后语气严肃地问:“你是不是心理出问题了?方宇都在准备肖赛,你在这里旅游?”


    周东风很想上去打个圆场,她刚开口说:“他主要是陪我们……”


    季雪将目光移了过去,很显然没把周东风的话当一回事:“您是那个民宿老板?”


    周东风说:“是。”


    随后,季雪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只一味地盯着沈清瑞说:“我前些日子听方宇说,你和杨老师闹掰了之后,又推掉了张老师给你的资源,你在想什么?”


    沈清瑞说:“这是我的事。”


    “你已经自暴自弃到这个程度了吗?”季雪质问。


    “我说了。”沈清瑞再次一字一句地看着季雪说:“这是我的事。”


    季雪苦笑:“你父母如果还活着,看着你活成现在这样,会有多难过?”


    沈清瑞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眯着眼睛说:“他们?”


    季雪意识到自己失言,停了一下又说:“对不起,我的意思是……”


    “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沈清瑞拽着周东风的袖子,离开了嘈杂的人群。


    周东风跟在后面,本就不多的体力急剧下滑,路上她几次找机会开口,都失败了。


    终于,在两人坐上地铁之后,拥挤的人群,将他们挤成了一个单独的小空间,周东风避重就轻地另选了一个话题问:“你为什么对地铁不洁癖?”


    沈清瑞双手撑着杆子,低头俯视她,从这个角度看,他那漂亮的脸居然有了几分压迫感:“我以前不坐地铁。”


    “那我换个问题。”周东风微笑着问:“你的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果然,沈清瑞的神色有动,顺势避开了周东风的视线,看向地铁的线路图。


    “不回答也没问题。”周东风继续说:“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去你家。”


    “我家贴着封条,你去干嘛?”沈清瑞问。


    周东风耸肩:“去看看大少爷以前的生活。”


    沈清瑞虽然不清楚周东风的目的,但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带着周东风转了两次地铁,在下午就到了他以前的家。


    很大的一片地,只有几户人家,周东风没什么见识,她问了一句:“这是几环?”


    “六环,怎么了?”沈清瑞看着周东风那一副小兔子进胡萝卜地的感觉,觉得有点可爱。


    “哦,我一直以为你家住三环的别墅呢。”周东风虽然言语上不饶人,但行动上还是有几分拘束。


    沈清瑞轻车熟路地和安保打了个招呼,顺势用nfc刷开了门锁说:“没那么有钱。”


    周东风还没欣赏完门头,就看到那刚刷开的大门就要关上了,连忙小跑蹭了进去。


    “你都被赶出来了,还让你进呀?”周东风问。


    “我以前小费没少给。”沈清瑞说着,就带周东风开始往中间那户走。


    周东风一路上感叹着,眼睛四处乱窜:“哇,这比钱金家好太多了吧。”


    沈清瑞听到了一个不熟的男人名字,在他的印象里,周东风似乎不认识什么有钱男人……


    “钱金是谁?”沈清瑞装作随意地问。


    周东风正沉浸在各式各样的造景之中,随口应了一句:“哦,过去式了。”


    过去式……


    前男友?


    很有钱的……前男友?


    周东风的目光看过来,沈清瑞收起脸上的狐疑,依旧向中央走去。


    越走,周东风的心就沉得越快。


    无限震撼的感觉褪去,随之而来的,是更加难以忍受的落差与自卑。


    “还没到吗?快比咱们玩小船的公园大了。”周东风说。


    是的,他小时候日常生活的地方比她小时候心中的伊甸园还大,亏她还自以为是地带他去划船……


    “到了。”沈清瑞停下脚步。


    这是一座三层西式建筑,绿地面积也很大,建筑在整个绿地的中央,站在栏杆之外,只能看到那个建筑的大致轮廓,绿地之上更有复古的西式喷泉和廊道。


    周东风走进了看,突然发现门上并没有封条,她还没开口说话,建筑的一扇窗突然亮了——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经耗尽,这几天一直裸更,写得不是很顺手,后面会降低更新频率,慢慢收尾啦~晚九点没更的话,就是当天不更啦,大概这个月就完结了~


    第55章 第 55 章 黑色的海


    “你家……有人?”周东风满是狐疑地看着沈清瑞。


    搞不清楚状况的不止周东风, 沈清瑞现在显然也是十分震惊。


    “你确定是这家吗?”周东风虽然觉得走错的可能性不大,但是还是问了一下,说完还煞有其事地假装转了一圈。


    沈清瑞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 步速越来越快,周东风起初还能勉强跟上, 后来身前的那个身影就越来越远,甚至跑了起来。


    周东风跟着跑, 终于在拐过一个路口之后, 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


    她慢慢走过去, 看到沈清瑞正死盯着一处, 周东风顺着他的眼光看去, 心中也同样有些惊讶。


    高大厚重的门,看起来就造价不菲, 这里是沈清瑞家别墅的正门,比刚刚所处的位置要气派很多。


    而在这大门的旁边,却挂着一块格格不入的牌匾——独墅民宿。


    周东风没记错的话,沈清瑞说过他家以前是开大商场的……而民宿牌子……


    很显然眼前的一切也同样出乎了沈清瑞的意料。


    安静的环境之下,周东风能听到他奔跑过后的急促的呼吸, 但很快, 房间里传来的摇滚乐将他的声音碾压殆尽。


    “我们先回去吧。”周东风刚说出口, 就看到沈清瑞抓住了大门旁的栏杆,手上的青筋凸出, 可见使足了力气。


    “你干嘛?”周东风只迟疑了一下, 就看到他抬腿要爬上去往里面跳。


    “喂喂喂,你赶紧下来!”周东风连忙扯住沈清瑞的衣服,试图往后拽,但效果甚微。


    从认识以来, 沈清瑞情绪一直很稳定,就算是正当防卫的时候打过几下架,也没有这么激动。


    激动之下的沈清瑞,力气大得恐怖,周东风放弃了用武力手段,只能一边僵硬拽着保证他不会更进一步,一边试图言语感化:“这里已经不是你家了,快跟我回去,你这样跳进去属于私闯民宅知不知道?”


    周东风在他的侧下方,抬头便能看到他有些绝望的双眼、以及颤抖的双手和紧闭的薄唇。


    周东风感觉自己的胳膊很快就要力竭了,她四处探望,希望别被人抓到,可看着看着……周东风看到墙角有一个红点。


    这里别的高级设备她可能看不懂,但这东西,她比谁都熟,因为她家门口就有一个。


    不能让监控拍到,天知道这帮富人有没有搞什么监控警报。要是真的响了起来,那才麻烦呢,以沈清瑞这副要往里面闯的姿势,就很难解释得清。


    与其这么拽着,倒不如……


    周东风心里一横,直接伸出双臂,将沈清瑞拦腰抱住,整个人往后面倒下去……


    好在沈清瑞还有那么一丝良心,在彻底倒下去的一瞬间,他用胳膊撑着地面往旁边滚了一下,不然真的实打实压下来,周东风觉得自己可能会变成馅饼。


    “嘶。”虽然冬天穿得厚重,但周东风依然揉着自己被地面狠狠硌了一下腰。


    沈清瑞没好到哪去,那唯一一件跟着他离开别墅的羽绒服,在手肘处也磨开了一道裂痕,少量的羽绒从裂痕之中飞舞出来,迎着月光飞到半空中。


    他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窗户透过的人影,即便模糊,也能看出里面的聚会热闹非常,推杯换盏之间,沈清瑞感觉到自己重新溺入了那条黑色的河。


    那是财产还没被全部封走的日子,父母离世,他一个人在空荡的别墅里游荡,像一个孤魂野鬼。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随机从酒柜里抽一瓶酒,然后沉睡在酒香睡梦之中。


    别人不说,但沈清瑞比谁都明白,他的父母抛弃了他。


    家里破产、背上巨额债务、在这个时间段,父亲车祸、母亲上吊,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们一起逃走了。


    而死亡这件事,他们居然自私到都不想带着他。


    沈清瑞也不是没想过死,可要怎么死呢?


    他试过上吊,刚上去,那一股窒息的感觉就让人难以忍受,凭借着身高和力量优势,他一手抓绳子,另一边一手一脚撑着旁边的柜子,灰溜溜地下来了。


    后面就再也不敢尝试任何轻生的方式了,他查过了,每一种都不好受。


    好死不如赖活着,既然他父母让他活着,那就活着,就这么每天喝酒、吃点冰箱里剩的烂菜叶,实在饿得不行,就煮两包泡面吃。


    时至今日,他对那段日子的回忆依然有些模糊不清,就像黑色的深海,恐怖又悲伤。


    这样的日子,最终在他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彻底结束了。那个时候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居然还需要谋生。


    “起来了,回去了。”


    一股力气正在扯着他的胳膊,他缓了缓神,才看清周东风正像拔萝卜一样试图把他从地上薅起来。


    “怎么了?摔到了?”周东风见他眼神不对,蹲下身子来:“你哪里疼吗?不应该啊,你不是在我上面嘛?”


    沈清瑞的眼神缓和了许多,借着那别墅院子里的光,他才能在这片摇滚和寂静交织的时光里看清周东风。


    他想不明白之前为什么会讨厌她,明明是个热心又可爱的人。


    明明是……带他谋生、带他走出黑色深海的人。


    啪,一个轻轻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沈清瑞回神,有些诧异地看着周东风。


    周东风正皱眉,神色也有几分紧张。


    “你干嘛?”沈清瑞问。


    周东风紧咬着的嘴唇这才松了几分:“吓死了,我以为你中邪了,醒了吗?醒了就走了,冷死了。”


    沈清瑞站起身来,也没顾上什么正在疯狂跑绒的羽绒服,一步跨过去就跟上了周东风:“你跑什么?”


    周东风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泛红,她摇摇头,沉默地加快了脚步。


    周东风在心底默默祈求风来得再大些,能吹散心里的一些怪怪的想法。


    她不是看不出沈清瑞刚刚的失落,甚至那种情绪比失落更严重,连她也被感染了。


    但这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刚刚他的眼神绝对不清白。


    “不能心软,要为自己活。好马不吃回头草,老虎不吃回头食。”


    “你念叨什么呢?”沈清瑞在一侧突然出声,吓了周东风一跳。


    “你刚才那副样子很像中邪,我家那边有个说法,如果有人中邪了就要扇那个人一下……刚刚没打疼你吧?”周东风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说了一串。


    沈清瑞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没事,回头草怎么会疼?”


    周东风停下脚步看他:“你听到了还装什么?”


    沈清瑞垂下头,将她吹乱的头发理了一下:“我刚刚想到了一些坏事。”


    周东风思绪被带着走,两个人终于放慢脚步,开始在这里散步。


    周东风一边听了沈清瑞的故事,一边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同。


    他走得很慢,慢到她刚好可以跟上。


    周东风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地铁的入口,北京的夜晚比温莎要更加绚丽多彩,缤纷的霓虹灯落在周东风眼里,她终于开口说:“我很同情你,但是这不能作为你想和我恋爱的引子。”


    这是个很好的开端,至少周东风终于愿意谈及恋爱这个话题了。


    但后面的话,让沈清瑞的心彻底跌到了谷底。


    “你的经历是很惨,但是至少你还享受过钱带来的快乐,你受过国内顶尖的教育、享受过时尚最前沿的设计、穿过量身定制的衣服。”


    周东风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发挽到一边,迎着北京的风说:“但我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的家庭、我的经历,但是我的苦你根本想象不到,也很难体会,就像我想不到住进那个什么独墅民宿里到底是什么感觉一样。”


    “你对我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怜悯,我知道你有能力去改变生活,去重新回到以前的日子,你现在也很愿意许诺给我更好的生活。可你这种从头到尾都在俯视我的人,在重新回到你该有的位置上的时候,你只会摇摇手就离我们八丈远。”


    “我不会。”沈清瑞立刻否定了这个设想:“我也不觉得我比你们更高一等。”


    周东风轻轻笑了一下:“你会的。你会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擦掉行李箱上的印记一样,擦掉我们之间的痕迹。”


    说完,周东风转头就进了地铁站,她已经学会怎么买票进站了,甚至还学会了换乘。


    沈清瑞站在原地,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心脏居然有一种酸楚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蓬勃跳动的心上狠狠攥了一下。


    那些曾经的恶语相向,像是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内心。


    周东风远不像她展现出的那样大大咧咧,她什么都记得。


    而让沈清瑞无法接受的是——他已经让周东风伤心了那么久,却自以为是地觉得周东风没有放在心上。


    那个在小镇里像一只公鸡一样永远挺胸抬头的老板,被他用高傲的语言伤害了无数次。


    身体上的不适渐渐笼罩过来,他扶着路边的栏杆,捂着心口慢慢蹲下身来,企图深呼吸缓解这股酸涩感。


    “被甩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清瑞抬头,是季雪。


    第56章 第 56 章 等价的感情


    季雪的穿着与上一次见面风格完全不同, 以至于沈清瑞都需要迟疑一阵才认出她。


    从前的季雪总喜欢一身白或者米色,头发永远梳得利落而干净,就算是复杂的发型, 也一样整洁。


    可现在,季雪正靠在路边的杆子上, 脚踩一双马丁靴,身上一件宽大的皮衣, 头发卷着大波浪, 眼睛上还戴着墨镜。


    “你怎么……”沈清瑞问。


    “怎么了?”季雪接过话:“就只许你做落魄浪子, 不许我做摩登少女?”


    沈清瑞气得想笑, 他摇摇头说:“你做吧, 我走了。”


    “喂。”季雪跑着凑过去:“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不好奇我的变化?”


    沈清瑞跑得很快,在晚高峰的地铁口中, 他不断地穿梭在不同的人群之间。


    此刻洁癖也好,陌生杂乱的气味也好,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此刻甚至有点怀念温莎那块安静到有些萧瑟的土地。


    沈清瑞站在人群之中,左右张望,却始终望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焦急地拿出手机, 想在此刻给周东风打一个电话。


    在远处的一个小台阶上, 周东风整蹲在那里看来来往往的人群。


    世界仿佛按下了慢倍速的按键,所有人都在慢慢地在她身边路过。


    周围的声音嘈杂, 但却一点都进入不了她的耳朵。


    在广州的郊区和温莎, 她从未体验过这种人群的密度带来的感受,说不上喜欢,有一种十分混乱的秩序感。


    一辆飞驰的地铁经过,送走了每天固定的路人, 碾走了满脸疲惫的打工人的魂魄。


    这里没人会在晚霞初上的时候看海,甚至听不到海的声音。


    周东风站起身来,准备不日就返程,这里不适合她这种懒汉。


    刚站起身,她就看到一个鹤立鸡群的身影跑到了视野之中,那么鲜艳夺目,仿佛天生就该是人群的焦点。


    心底刚散去的那点自卑就像一滴墨滴到宣纸之上,不断扩散弥漫。


    刚扩散一半,手机的振动响了起来。


    周东风眼睛看着远处那个举着手机的人,手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按下接通键。


    “周东风,你听我解释。”沈清瑞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偶尔还要应付两三个前来要联系方式的年轻小女孩。


    “嗯。”对面只传来一个简短的声音。


    不过肯沟通就是好事,人和人之间最忌讳的就是都不张嘴。


    “我承认我去温莎之前和刚开始那几个月确实自视甚高。”沈清瑞寻了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说:“但现在,我绝对没有那种情绪。”


    “我知道。”周东风那边闷闷地传过来了一句。


    沈清瑞总算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可以放到肚子里了,他这才可以分出神来注意一些身边的人,继续找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的周东风。


    “对不起。”周东风继续说,声音依然沉沉闷闷:“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看到你住的地方,生活过的地方,心里就止不住的难过。”


    “我没事,我就是看到家被改成民宿……有点应激。”沈清瑞心不在焉应了一句,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找人上,此外还有点被关心的窃喜。


    周东风知道沈清瑞会错了意,也许这么糊涂下去,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未来,是他继续弹琴也好,或是和她留在温莎也好,最差也不过就是分手。


    和帅哥谈过,好像也不亏。


    可现在,沈清瑞早就不能像几个月前一样,被她当成了一个充门面的普通帅哥了。


    她咬着牙,背过身去,看着电子屏上的列车抵达还有一分钟的指示,慢慢开口:“我的意思是:我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我们之间的差距,你说得对,我们从来都不该是一路人。”


    沈清瑞刚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列车已经到站,最后一波拥挤的人群挤上了地铁,周东风随着人群的簇拥,顺利进入。


    沈清瑞恰好在此刻,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放下手机,奋力挤向那敞开的大门,耳边还能听到被挤到的人的咒骂,他的力气也在人群中快速流失。


    “周东风!”沈清瑞喊了起来,没有了平日里的体面与矜持,头发也乱糟糟的,衣服上还蹭到了不知道谁买的糖葫芦的糖浆。


    周围的人听到喊叫,以为出了什么事,纷纷扭头看过来。


    他趁着空隙,又往前蹭了几步。


    嘀嘀嘀的关门警报已经发出,他被关在了门外。


    周东风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


    “你喊什么啊?去温莎的车已经没有了。她肯定是回住处,这么着急喊,好像脑子有病。”


    沈清瑞回过神来,看到的事站在身后的季雪,她正晃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火车查询的结果。


    沈清瑞这才看到周围的人都用十分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尴尬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扑过来。


    他僵硬地走到一边,准备等第二趟车回菜菜家里。


    “喂,反正她都走了,和我聊聊呗。”季雪凑过来说:“周东风可不是什么好人,她当时还收了我不少……”


    好处费三个字,季雪在看到沈清瑞的眼神时,咽了回去。


    “行,我直说了,之前白色裙子你不喜欢,现在我学她你还不喜欢,你到底喜欢什么?”季雪靠在墙上,抬眼盯着他。


    沈清瑞没回答,只是抽出一张纸巾擦自己袖子上的糖浆。


    “周东风有什么好的?穷地方……的人。”季雪把野丫头紧急调换。


    “我长得也不差吧?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和你将来要结婚,你怪我没在你家出事的时候出力,那你怎么就不能问问我,当时我怎么样呢?”季雪越说越激动,言语里带了哭腔:“我被我爸关起来的这些事你知道吗?”


    沈清瑞看着她说:“不知道,但是第一,我没怪过你,我没有怪过我身边的任何人,包括方宇。第二,我不会和你结婚,那都是小时候大人说着玩的,我从来没有当过真。第三,周东风很好,不是你说的什么穷地方的人。”


    他语气很生冷,和刚刚那副失态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人。


    季雪没有低头,她执拗地仰眼看着他,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她瞪着的眼角溢出来。


    “我恨你。”她像个小猫一样,说出了一句极其赌气的气话。


    沈清瑞看着她仿佛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如果没有家里的这些事,如果没去过温莎,没有体验过那些比架在金钱基础上的纸醉金迷的爱更深刻的东西,他大概会和季雪一样觉得现在这个场景一定很拉风。


    “行了,别恨了爱了的了,天不早了,早点回家吧。”沈清瑞安慰了一句准备排队去了。


    季雪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在他身后。


    “我刚才哪里没说清?”沈清瑞转身问。


    季雪撇撇嘴说:“我坐地铁不行啊?”


    沈清瑞眯着眼睛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干嘛?不许大小姐体验生活?”季雪收起刚才装出来的纨绔样子,有了几分之前大小姐模样的高傲。


    沈清瑞的眼神依然没变,最终季雪败下阵来,把手里的包撇在一边喊道:“我无家可归了行了吧?没专车接我了,地铁也不让坐吗?”


    “什么?”沈清瑞有些意外。


    季雪鼓着脸说:“我和家里闹翻了。”


    再次回到菜菜老楼房,屋子变得更加拥挤起来。


    下了班的张娇正在厨房做饭,赵全正在那整理今天拍的照片,菜菜则老早就下课跑来凑热闹。


    沈清瑞与季雪一同进屋,扫了一圈,却唯独不见周东风的身影。


    “周东风没回来?”沈清瑞问。


    赵全抬眼看了看他们说:“她……回来过,拿了东西出去了。”


    菜菜认出了季雪,连忙上去打招呼:“哇,季雪姐,你什么时候换风格了?”


    赵全这才认出来这就是那个从民宿离开还托孤的富婆。


    “哼,怪不得呢。”赵全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眼神上下瞄了那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又从他们中间扒拉开了一条缝,钻出门去。


    “诶?咋都走了?”张娇端着饭,一脸茫然地看着所剩无几的几个人。


    沈清瑞反应很快,直接转身跟上了赵全。


    “你跟我干嘛?”赵全语气很差,但脚步没有停下。


    “跟你找周东风。”沈清瑞跟着走,坦然说道。


    “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带你找我东风姐?”赵全越说越气:“再说了,你凭什么见她?我姐是你说见就见的吗?你去找你的青梅竹马去好了。”


    沈清瑞知道赵全心里的误会,但此刻有比解释清楚更重要的事。


    “我和她是偶遇。周东风在哪?”


    赵全突然站住了脚说:“哦,你和她是偶遇,和我姐是什么?我知道你嫌弃我们穷,没过过好日子,没当过大少爷大小姐。”


    “我没……”沈清瑞还没说完,就又被赵全打断。


    “但是感情是等价的,我姐的感情不比你廉价,你之前看不起她,现在又招惹她,然后遇到好的又抛弃她是吗?”赵全执拗地仰着头质问那个比她高很多的沈清瑞。


    “你说得对,感情是等价的,你现在能不能拿着这句话去劝劝你姐?”沈清瑞有些颓废地解释。


    解释了一番之后,赵全还是有些不信,周东风刚刚回到老楼的时候,明明表情就是很伤心,不是因为季雪,那是因为啥?


    她想不明白,但看在沈清瑞一脸真诚的份上,她还是带着沈清瑞来到了周东风发给赵全报备的地址——一家有些偏僻的小青旅——


    作者有话说:嘤嘤嘤,这个月写不完了,谁懂每天脑袋空空的感觉[爆哭]对不起大家[爆哭]下次更新我会直接把完结前的内容全部写完再发,直接就完结了(九十度鞠躬)


    第57章 第 57 章 重返别墅


    这家青旅虽然外表看起来有些破败, 其实内里倒是干净得很。


    沈清瑞与赵全走进不大的门厅,服务人员热情地说了一句:“两位住店吗?现在有活动,情侣间大床房特价哦。”


    赵全连忙摆手:“ 不是。”


    沈清瑞眯着眼扫了一眼价格表说:“我找人。”


    “不好意思, 客户信息,我们是保密的。”服务人员用一种“虽然我们是小店, 但是我们有原则”的表情说道。


    “欸?我刚刚看了一下,你们家某团上面的团购好像更便……”周东风抱着手机走出来, 心里念叨着大城市奸商真多。


    她从地铁下来, 回到房间拿了自己的东西, 准备第二天就回温莎。


    为了避免被宰, 她既没有选火车站周围的住宿, 也尽量避免了景区,经过地图搜索一阵, 她选到了这个还算干净的便宜小民宿。


    更让她心满意足的是那打折的情侣大床房。


    她以为捡了个便宜,结果刚坐下,app就弹出了比自己花的更划算的价格。


    她想都没想就走出门,准备了一套话术,让这个无良商家退她费用。


    谁承想, 话还没说完, 就看到前台前面正站着一个小叛徒, 和一个脸色颇黑的冤家。


    相对无言,周东风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哦, 女士, 我们这个情侣大床是特价款。”服务员说完指了指墙面上的小板子说:“这里写了的,特价房不退不换。”


    好好好,天下民宿一般黑,周东风咬咬牙, 准备认栽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跑回屋子里,躲避沈清瑞那让人难受的目光。


    她心下一横:反正总共也就差了二十多,就当她来北京买了个教训吧。


    周东风转身就走,随后就听到服务员在身后喊:“欸?先生,您没订房间。”


    “我是她情侣,身份信息等会儿出来给你补。”沈清瑞快步追上了周东风。


    即便沈清瑞身材算是清瘦类型,但过高的身高突然贴近,依然有一股十足的压迫感。


    周东风皱眉往前小跑了两步,但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跑什么?”沈清瑞的语气里少见带了些不满。


    周东风说:“什么情侣?你再过来我就报警。”


    “先生你可以骚扰我们的住户,我们有一键报警 。”店员警惕地看着他,手正按在台面上的一个按钮。


    沈清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稍微退开一些,他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


    “能谈谈吗?”沈清瑞第一次觉得不爱说话是件很不好的事情,高冷沉默的人设走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真要说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言竟然如此贫瘠。


    果然,周东风如他所料地露出一副“又谈?”的表情。


    “不是很想谈。”周东风别扭地把眼睛移到别处,移开之前还不忘翻一个不明显的白眼。


    “不谈可以,能不能晚走一天?”沈清瑞摇了摇手里的手机。


    周东风眯着眼睛,抻着脖子往前看:“什么东西?民宿?”


    “嗯,坐落在我家的独墅民宿,不感兴趣吗?”沈清瑞说。


    说不感兴趣,纯粹是胡扯,周东风虽然现在内心里总有一个自卑的小人时不时蹦出来叫嚣,但是来都来了……干嘛不再去见见世面?


    “明天上午十点,这个地址见……”沈清瑞把位置信息发到了周东风的手机,转而又觉得这话说得很像一句命令,于是又找补了一句:“我在那等你。”


    “先生,身份信息。”店员没听到后面的话,脑子的进程还停留在沈清瑞要住店。


    “我不住了。”沈清瑞丢了一句,就推门离开了。


    周东风留在原地,给了店员一个感谢的微笑,这么有警觉又有责任的店员,贵二十就贵吧。


    次日一早,周东风扒拉着自己带来的行李箱发愁,她向来喜欢宽松的衣服,充场面得体的那种有几件但都在她家里的箱底。


    这次是出门旅游,她根本就没往下面翻,只带了那么几件舒服方便活动的衣服,有几件甚至和她有五年之交。


    叮铃——


    是她自己设置的出门闹钟,周东风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从一堆衣服里选了那么一件还算修身的套在了身上。


    几天下来,周东风已经对北京的地铁轻车熟路,她甚至记下了许多常用的站点在几号线,还可以顺手给人指路。


    经过一番折腾,总算是到了这令人嫉妒的地方,周东风撅着嘴扫了一眼那天晚上没来得及看的装潢,自卑小人又从心里的高墙跃跃欲试地探出脑袋。


    一阵冷风吹过去,周东风咬着牙念叨了一句:“看看怕什么?”硬生生地把那个探头的自卑小人按了下去。


    慢慢走近了,周东风看到早就等在门口的沈清瑞,他见到周东风,只是简单摆了摆手。


    “赵全他们呢?”周东风有些干巴地找着话题。


    “没别人。”沈清瑞说完,带着她往里走。


    “没别人是什么意思?”周东风心里打起退堂鼓,至少现在她不是很想和沈清瑞独处。


    “没别人的意思就是今天就咱们两个。”沈清瑞一脸无奈地完成了一个中译中。


    “你昨天没说就咱们俩……早知道这样,我就……”周东风嘀咕着。


    “你就怎么样?回温莎?”沈清瑞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东风站定身子,没再继续前进:“有话就在这里说清楚吧。”


    “我这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时候就喜欢贴上去,得到了就不想要,所以我现在已经彻底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也麻烦您把脑子里关于温莎的记忆删删干净,收拾收拾准备参赛去吧。”周东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连环枪一样把话说完。


    沈清瑞那和北方冬天一样冷的脸终于有了表情,只不过,这表情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少爷又生气了。


    他扯了一下周东风的衣袖,快步带着她一直往前走,冷风吹得人头疼,但好在前面有个让挡着,周东风只吹到了一点。


    到达了独墅民宿的时候,周东风看到沈清瑞白皙的脸上已经吹出了不常见的红色。


    这种感觉对于沈清瑞来说也很陌生,以前的冬天就算是新闻上再怎么渲染,说什么史上最冷冬天,他也感觉不到任何寒冷,他出门有专车,回家有恒温系统,学校更是生怕伺候不好一堆富家子弟,暖气开得十足。


    他的皮肤是家里四五个保姆外加两个专业护肤师一点点护着养出来的,到了青春期,也没有冒一个痘痘。


    今年的冬天并不冷,只是一个寻常的冬天,沈清瑞就已经觉得如此艰难和疼痛。


    他低头看了看还在气愤被拉过来的周东风。


    这样的冬天,周东风过了二十个。


    “看什么?神经病。”周东风气不过,还是骂了一句。


    但刚骂完,却发现沈清瑞脸上那个生气的表情已经没有了,转而是一个有些温和的笑。


    “走吧。”他轻松地推开了那扇无比熟悉又在曾经避之不及的大门。


    陈设已经变得与他搬走的时候不大一样,但有些细微的地方还保留着他和家人的痕迹。


    墙角里残余的一些涂鸦、保持着陈设的门和窗……


    沈清瑞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却没想到真正踏足到这里时,一切准备好的状态,就像遇到海啸的防波堤,瞬间溃不成军。


    “还好吗?”周东风侧过身歪着脑袋探过来,像是一只好奇的小鸟。


    沈清瑞沉默了好一阵,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近了,仿佛突然回到了家里出事的前一个月,又仿佛回到了出事的当天,最有安全感的家现在成了别人的派对场所,那些涌出来的温馨回忆突然荡然无存。


    “哇~”周东风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随后就开始自己蹦蹦跶跶地跑上二层:“你家里三口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她虽然去过华梅家里,也知道别墅该是什么样,但是这里还是不一样。


    华梅的家里都是一些夸张的欧式王宫风格,浮夸的沙发和床具,让人进到屋子里就能感受到金钱的风吹了过来。


    但是不一样这里的风格极其简约,她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这里的所有家具都换过了吗?”


    沈清瑞仰头看着扶在栏杆上的周东风说:“没有。”


    周东风把准备好的那句“怪不得现在看起来很亲民”咽了回去。


    沈清瑞早就看穿了她那变化奇异的表情,于是接一句:“别乱摸,很贵。”


    周东风瞪大了眼睛,瞬间抬起了手,像是举手投降的败军。


    沈清瑞看着她这副表情笑起来,阴霾散去了大半,他本就不会让自己彻底沦陷在接近抑郁的情绪里,他的身体就像有一个保护机制,到了情绪最浓烈的时候,就会自动断电,解脱出来。


    如果沈清瑞经商,这会是一个很优秀的品质,只可惜他一直走艺术,这对于想要挺进大赛、想做艺术家的人来说,是很致命的,他很难感同身受地感受作曲者的情绪。


    “骗人的吧?”周东风看到他的嘴角后狐疑地问。


    “这什么材质?不像很贵的样子……”周东风摸了摸挂在墙上的一个装饰品。


    “那是法国设计师Rémi Veyrat成名作的原件。”沈清瑞说。


    周东风觉得自己耳朵边流过了一串很奇怪的名字,她不认识什么Rémi Veyrat,只是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骗你的,pdd同款9.9一个。”沈清瑞补了一句。


    随着这么一句,周东风的自卑小人缩了回去。


    沈清瑞静静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周东风在正午的阳光之下在房间里蹦来蹦去,堪比他成人礼上见过的最美的华尔兹。


    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神里染上了一丝暖意,也许周东风永远都不会知道,那真的是设计师的原作。


    第58章 第 58 章 手写信


    虽说这里改成了民宿, 但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人来过,甚至拥有者根本不在乎这个资产能不能给ta带来财富,就连一些桌子的桌面都带了一点点薄灰, 这绝对不是真心想开民宿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里很久没人打扫了,真是民宿嘛?”周东风问。


    沈清瑞何尝看不出来这里根本没人经营, 他狐疑地在心里列了几个有可能买下这里的人的名单。


    民宿的联系电话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用手机打过去, 对方并没有接, 只是回了他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就是现在的大门密码。


    方宇么?但是以方宇的个性, 他一定会趁此机会接通电话羞辱他一番……


    除了他还有谁呢?


    “欸?”周东风推开了一扇门问:“这就是你那好几位数的钢琴吗?”


    说话声音带着轻微的回音, 沈清瑞抬头看过去,皱起眉来。


    母亲吊在钢琴上方的影子又突然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解不适。


    “嗯。”简短地回答周东风后,他抓紧时间说正事,想要尽量早点离开这里:“所以说,我之前的生活也就是这样,和你没什么不同。”


    周东风从那个房间探出一个脑袋:“你长眼睛了吗?这不同可太大了。”这房间里有太多惊喜, 她转了个圈之后, 听到沈请瑞这番不食人间烟火的话, 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沈清瑞不想去那个房间,索性自己打开门去院子里透风, 准备周东风玩够了再回来慢慢解释。


    院子里杂草占据了优势, 曾经和父母一起种下的花早就化为乌有,沈清瑞瞥了一眼积满灰的秋千,放弃了找个地方坐着的念头。


    “嘿,我好像……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周东风不知何时从楼上走下来, 她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沈清瑞的人影,最后才发现他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那一刻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把手里的这个东西交给他。


    “什么?”


    周东风把那个从钢琴与墙的角落里发现的小信纸交了出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看起来……应该是给你的。”


    洁白的信纸上有几个十分端正的字体,写着:送给我亲爱的儿子 by爱你的妈妈。


    周东风往后退回到屋子里,她打算十分有眼色地回避一下。


    “不用走。”沈清瑞的声音出现。


    周东风回头看他,发现他拿着信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神情难得有几分恍然。


    “额……”周东风犹豫了一下:“不了吧,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信,也许涉及到你们的私事……”


    “我想让你留下来。”沈清瑞打断了周东风的话。


    周东风蹭了回来,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她刚回来,眼睛就盯上了那封信。


    “里面会写什么?”她没话找话。


    沈清瑞摇头:“我不知道,家里出事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房间,那是我妈妈上吊的房间。”


    周东风别的不懂,这个她还是懂一点的,她伸手把沈清瑞手里的信抽出来说:“那我们不看了吧。”


    沈清瑞问:“为什么?”


    周东风解释:“我不懂别的,但是我知道你家里破产之后,你母亲才……那个对吧?”


    沈清瑞点点头。


    “穷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变得很刻薄,他们会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会对所有人恶语相向,包括自己的孩子,具体案例可以参考我爸妈。”周东风一边解释一边把信揣到自己的口袋里。


    “所以说我们不看了。”周东风大义凌然地说:“我觉得你现在脆弱的心脏已经很难再承受任何坏消息了。”


    沈清瑞笑了一声,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他伸出手说:“我能看,她不会。”


    周东风狐疑地噘着嘴,手在口袋里摩挲:“你确定么?”


    “就算是坏消息,我也可以接受。”沈清瑞望着她说:“何况我母亲不会。”


    周东风犹豫地把口袋里的信重新拿出来,交给沈清瑞之前,她嘱咐了一句:“如果是坏消息,真的很坏的话,我可以帮你完成一件事,随便什么。”


    无论怎么说,周东风也不太想看到认识这么久的人,看了负面消息去寻死,拿一根胡萝卜吊着总会好一点。


    虽说这封信很沉重,但什么都行这个条件还是让他挑了挑眉。


    他轻轻接过去信纸,慢慢撕开,里面是一封用栀子花图案的信纸写的手写信。


    周东风离得远远的,但也时刻注意着沈清瑞的表情,预想中的愤怒、悲伤都没有出现,他的脸上只有无限的平静。


    “看完了,没骂我,没有坏消息,最坏的消息大概就是我有一次全国赛的大奖是我爸贿赂评委拿的了。”沈清瑞慢慢地把信纸折起来,收到了口袋里。


    周东风好奇地问:“我可以问问么?什么内容?”


    “她告诉我保护好自己的信托。”沈清瑞说。


    “什么是信托?”周东风问。


    “大概……”沈清瑞想了一下:“就是以我为名的类似于存款的东西。”他用了一个周东风可以接受的解释。


    “你有?”周东风问。


    沈清瑞笑着说:“有。”


    “在哪?”周东风问,既然是用了保护这个词,这东西就一定很重要,而且只要拿到这笔钱,沈清瑞至少不用在苦海里熬着了。


    “花完了。”沈清瑞说:“一部分是付了我爸自杀车祸的赔偿,另一部分还债了。”


    周东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觉得我很伟大?”沈清瑞很臭屁地炫耀了一句。


    周东风坦诚回答:“没有,欠债还钱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沈清瑞摇头,把信纸递给周东风。


    周东风接过来仔细看了起来。


    第一段大概都是一些寻常的话,是很标准的遗书开头……


    周东风继续往下看,第二段的话就变得有些难以理解起来。


    “妈妈走了之后,你要和爸爸好好生活。”周东风念了一句,随后看着沈请瑞:“这句是什么意思?”


    沈清瑞摇头:“不知道。”


    “虽然我这么问可能不太礼貌……但是,你爸爸是后来才出车祸的么?”


    “同一天。”


    沈清瑞说完这句话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飞速抢回了周东风手里的那封信。


    他急切地翻着,就像一个遗失了重要物品的孩子。


    “你在找什么?想起来什么了?”周东风帮不上忙,只是站在一边干着急。


    沈清瑞的呼吸越来越沉,手指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吓人,直到他彻底蹲下身来,将自己的脸埋在了两膝之间。


    周东风有些无措,这封信里一定有她没有看懂的地方……她第一次无比后悔没有继续读书,不然在此刻一定能更理解一些眼前人的痛苦。


    北京的风与温莎没什么不同,但周东风此刻却觉得这是她经历过的最冷的冬天。


    沈清瑞的肩膀在起伏,周东风知道他在哭,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情商话术在这时都断了线,她哑口无言,只能在冷风里做一个雕塑,她找了个能稍微挡风的角度站定,希望能挡一挡吹向沈清瑞的风。


    等待的时间十分漫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周东风在这一个“世纪”里,也没有闲着,她静静地回忆着和沈清瑞认识这段时光里的所有细节,好像并没有那么不堪,就算之前他们之间有过各种执拗,可当她低下头看着哭成一个团的沈清瑞,那些隔阂就慢慢地飘远了。


    他们之前的生活确实称得上是天差地别,可现在谁又不是一个可怜人呢。


    周东风叹了口气,虽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可是真看到这么一个短时间里算得上朝夕相处的人,在自己面前哭得失去声音,恻隐之心自会跑出来。


    想通了之后,周东风看到眼前这个巨大的“球体”似乎已经停下来了,想必是已经缓了过来,周东风从口袋里找了一包纸巾递了过去,不得不说沈清瑞的听力确实不错,他埋着脑袋伸出手接走了纸巾。


    真是个麻烦……周东风在心里埋怨了一句,却还是十分配合地先走进房子里,留给了沈清瑞收拾自己的时间。


    没多久,周东风就看到他蹭了进来,眼圈红红肿肿的,看来刚刚哭得确实十分惨烈。


    “还好么?”周东风关心地问了一句。


    “还行。”刚刚哭过的声音带着一些沙哑,听到自己这个声音之后的沈清瑞也愣了一下,随后咳了几声调整自己的声音。


    “失态了,不好意思。”沈清瑞又端起了熟悉的架子,只是这次周东风却不觉得烦,反倒有些喜欢这种礼貌的感觉。


    “没事,可以理解。”周东风也贴心地把话扔了回去。


    沈清瑞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信早就有些湿润破旧,他盯着那封信出神,阳光打在他早已失去精致护理的略显毛躁的头发上,像是一尊落难的破碎的神明雕像。


    “我母亲一辈子没有工作过。”沈清瑞开口,默默地讲述起了他的故事。


    第59章 第 59 章 吻


    “从我记事起, 我母亲就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给了我。”


    听沈清瑞这么说,周东风心里酸酸的,这次不是嫉妒, 是真心为沈清瑞失去一个如此爱他的人而难过。


    “她为我找最好的钢琴老师,甚至为了和我有一点共同语言, 她去旁听、去自学……”沈清瑞说到这里再次哽咽起来,他仰头深呼了几口气, 总算将难过的苗头压了下去。


    “她好像只对我感兴趣, 别的富家太太去逛街、去社交、去做美容, 她从来都不去, 我甚至一度觉得她其实也不是很喜欢我爸, 只是喜欢我。”


    “我对继承我父亲的商业没兴趣,她也没有, 我说想旅游,她就给我请假做攻略,我说想去做极限运动,她吓得发抖也陪我。她像是保护我的骑士。”


    周东风这下真的有些嫉妒了,她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沈清瑞, 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沈清瑞注意到周东风的表情, 情绪稍微抽离出来一些, 看着她像小海豹一样的表情,心中的阴霾居然散开了一块, 他甚至挑眉逗了一句:“嫉妒?”


    周东风用舌头顶了顶腮说:“嗯。”


    沈清瑞靠在沙发上, 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被昂贵的皮质包裹起来,继续说:“但她也不是什么都好,她不是聪明的商业奇才,所以在我爸爸的生意上帮不上什么忙。在我爸做出那个让我家急速破产的决定的那天, 我妈在餐桌上听完我爸爸的决定,十分配合地点头说了一句:‘我支持你。’然后,我家就破产了。”


    周东风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打抱不平:“这主要怪你爸。”


    沈清瑞十分认同地点点头:“是,但这也是她自尽的根源。”


    周东风听得出来,接下来的话题恐怕没那么愉快。屋子里的恒温系统几个月没有运行,空气里带着一些陈腐的味道,时不时还有冷空气穿梭进来,激得周东风打了个冷颤。


    “这信里虽然没有完全写清楚,但我看懂了。”沈清瑞顿了好一阵子,又往沙发扶手边依了依,这事情说起来很简单,那就是——他母亲的自杀是一个乌龙。


    沈清瑞十分抗拒回忆那一天的细节,每当他想起这些事,无论当天气温如何,他总会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十分黑暗的念头不断地侵蚀他……在家的那几天,他甚至会发现自己喜欢去触碰一些刀刃。


    好在他的大脑总会保护好他,他知道自己绝不能继续留在这个建筑里,他要暂时脱离一段时间。还没等他主动搬走,这个房子就被查封了,他自然没机会继续留在这里,让自己深陷在情绪之中。


    如今再次回到这里,回忆还是会毫不留情地像霉菌味道一样钻进自己的身体。


    算起来,母亲是先离开这个世界的。


    她留下的这张信纸上,写满了让沈清瑞的父亲照顾好沈清瑞的话,而信纸的后面,有一张伪造的资产转让书。


    她用自己浅薄的法律知识,推断出了一个结论——只需要把所有的产权和债务揽到自己身上,然后自己离开,沈清瑞和他的父亲,就可以暂时脱离债务,再加上沈清瑞的信托,他们至少衣食无忧。


    可那是一个沈清瑞都能看出来真伪的文件……


    沈清瑞闭上眼睛,心中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海啸一般袭来,仿佛每一滴血液都在痛苦地发出无声的哀嚎。


    “出去透透气?”周东风有些害怕,沈清瑞的情绪很明显地异常,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他父母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出去透透气这个朴素的转移注意力方式,总能奏效。


    “可能我妈也没想到我爸这么崩溃吧。”沈清瑞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周东风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顺着话说:“你看起来也有点崩溃,出来透透气,别闷在里面了。”


    沈清瑞看着周东风和敞开的大门,轻微地摇摇头,他缓缓起身,扶着楼梯慢慢走上三层。


    那个曾经被他称之为噩梦的房间。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母亲上吊的位置,连上吊时用的钢琴椅还歪倒在原地。


    他慢慢地把椅子扶起来,挪到它该待的位置,透过那个曾经让他做无数个噩梦的窗户向外看,现在外面是一片素净的雪景园林。


    “该往前走了。”沈清瑞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听起来是很正能量的,但周东风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立刻绷紧了身子,随时准备拦住这个要自寻短见的人。


    “这是三楼。”周东风委婉地提醒,她的言外之意是别跳,跳了其实也死不了,只会断腿折磨人。


    沈清瑞看到她这副神经紧绷的样子,反而释怀一笑,他重新坐回到钢琴前,慢慢地抚摸着琴身,他还记得那个逛超市的下午,他跟着广播里的钢琴音乐蹦蹦跳跳的,妈妈梳着一个干净的马尾,看着他那有节奏的跳跃,温柔地笑着弯下腰问:“宝宝,你要不要学钢琴呀?”


    细细的灰尘粘在他洁白又带着些薄茧的指尖,看到这一幕,周东风心里警铃大作。


    完了,洁癖放弃干净的时候,大概率是已经抑郁了,她有些焦急地抓了一把头发,心里搜刮着能把人带走的借口。


    沈清瑞将手轻轻放回到钢琴上,整个屋子里立刻响起一段有些耳熟的旋律。


    房间是精心设计过的,虽然不大,但回响与那个金色大厅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周东风停止了思考,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与在民宿里听到的截然不同的乐声,她看到的是沈清瑞与自己和解的表演。


    周东风即便乐感粗糙得像块没打磨过的木头,她也听出了这首曲子,她喃喃自语:“德彪西?”


    沈清瑞平日里僵直的身体,此刻也随着曲目的旋律而微微晃动,与她在民宿时看到的坐得笔直的他不一样……总觉得哪里从内到外的彻底变了。


    沈清瑞的第一节钢琴课并不顺利,坐在那个没有靠背的椅子上,重复着联系那几个无趣的音,看着纷杂的五线谱,无论哪一个,对于娇生惯养的他来说都是致命的。


    课程刚开始十分钟,他就对老师摆起了臭脸。


    后来,换了很多个老师,妈妈才意识到似乎……不是老师的问题。


    拿捏沈清瑞,对于她来说,是比请老师更轻松的事。她在一天下午,蹲下来与沈清瑞平视着说:“妈妈好喜欢这首曲子,你能不能努努力,弹给我听?”


    从那以后,沈清瑞上课就再也没摆过臭脸,而那首曲子,他记到现在。


    这首曲子,现在就在他手指的跳动下流淌而出,那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能感受到音符注入体内的感觉,有什么一直被压制的东西,在慢慢的苏醒。他不是被家人丢弃在世界上的孤儿,他是被家人用生命保护着的孩子。


    在别墅花园不起眼的一角,季雪恢复了自己平日里的温色穿搭,半倚在墙上,仰头看着那个小窗户。


    乐曲从小窗户里溢出来,她静静地拿出手机,为自己买了一张远赴英国的机票。


    楼上,一曲结束,沈清瑞正趴在钢琴上,神情有些疲惫,缓了一阵,他慢慢抬起头,走向周东风。


    周东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的角落里看着他,但很快,她落入了一个带着熟悉香气的怀抱中。


    “谢谢你。”沈清瑞的声音很轻,缓缓地落到了她的耳朵里,吹得她的神经痒痒的。


    周东风缩了缩脖子,轻轻推了推他说:“不客气?”


    沈清瑞撤回了半步,眼中是周东风之前不怎么能看到的温柔的神色,他说:“你大概是除了钢琴老师,见过我最多臭脸的人了。”


    周东风挑眉一笑:“是么?为你的钢琴老师鸣冤。”


    “我准备去参加比赛。”沈清瑞平静地说出了这个决定。


    周东风知道这一天早就会来,这一刻也就代表着分别。


    “嗯,知道。”周东风不擅长应对突如其来的别离,随口附和着。


    “我需要留在北京准备。”沈清瑞说。


    “我也需要回温莎了。”周东风说。


    风在外面卷起了落叶,沙沙的响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额……预祝你比赛顺利?”周东风打破沉默,主动说了一句。


    “也祝你生意兴隆。”沈清瑞回道。


    周东风干笑两声:“难得从你嘴里听到几句吉祥话。”


    周东风转过身去,她感觉有湿润的液体正在眼里打转,她不想被人看见,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大概是真的分别了。


    “你还有事么?没事走吧,我还要收拾东西。”周东风自顾自地下楼,嘴里念叨着她开民宿以来,背得最熟悉的那一套词:“明天一大早的火车,还得准备……”


    眼前得楼梯突然转了向,周东风感觉到手腕有一股强力将她带回到原点,随之而来的,是唇边陌生的柔软的触感,和眼前近距离的、有些熟悉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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