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德彪西》 1、第 1 章 在中国北方的海岸线边缘,有一座靠海为生的小镇。这座小镇能成为还算热门的旅游城市,靠的是那个让人听了觉得很洋气的名字——温莎小镇。 听起来就蛮欧式的,网红来一趟,照片打上滤镜,能骗很多人来打卡。 小镇本地人也靠海吃海,在海边搞起烧烤摊、手工制品,还有一些有点家底的人抢在商业酒店入驻之前,在这里开起了民宿,周东风就是这群人之一。 这天,周东风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她把橱柜上面的袋子拎起来,提着鞋踉跄地往外走,关门前忙不迭地朝后喊一句:“全全看店,有事给我打电话。” 坐在前台打盹的赵全是她这个小民宿唯一的员工,平日里没事俩人就做伴看综艺、聊聊镇上的八卦、睡觉,日子过得寻常且安逸。 睡得迷迷糊糊的赵全应了一声,掉了个头,缓了缓压麻的胳膊,继续睡。 周东风从房子里跑出来,习惯性地回头看一眼自家的牌匾——东风民宿。 朴实无华的名字,她看一次喜欢一次。 也不仅仅是喜欢名字,就在刚刚过去的暑假旺季,这个小屋给她带来了一笔相当不错的收益,她超爱钱的。 周东风收回视线,把手提袋小心地放到车筐里,跨上自行车,使劲一蹬,朝着南面骑去。 她的民宿是挨海近的那一批,沿着本镇中轴线上的大路往南骑,离海越远,小镇就变得越喧嚣,楼房也越来越体面,一直骑到南面的丁字路口尽头,那里是全小镇地势最高的地方,全镇最贵的小区——龙腾家园就坐落在这里。 龙腾家园也是周东风此行的目的地。 周东风在自行车上耷拉着自己的长腿,用力一蹬挪到门口,跟保安笑嘻嘻地打了声招呼说:“大哥,我找住11号的华梅,麻烦给开个门吧。” 保安抬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用下巴示意周东风填表。 周东风拽了拽自己身上不怎么合身的修身衣,拿起台子上的纸笔写下了自己的信息。 保安扫了一眼,按下了开门的按钮,周东风重新跨上车,讨好般地对保安笑了笑。 保安对她的举动无动于衷,这种拎着礼品袋往龙腾家园里跑的人每天都有,并且风格统一,穿着廉价的衣服,化着浓妆,满脸生意人的阿谀奉承,外加登记表上画符一样的字。 可今天这个登记表上却不太一样,周东风的字在登记表上工整得突出,字体小巧娟秀。 但也没什么用,不还是得跑到这里求爷爷告奶奶?保安这样高傲地想着。 周东风今天确实是来送礼的,只不过和阿谀奉承不沾边,她是来给自己的小外甥女送生日礼物的。 并不是亲的小外甥女,周东风家里往上数五代都数不到一个大富大贵的人,这种豪华小区她本是没机会进来的,只是她高中时期的朋友一朝得势,找到一个好男人,打了场“翻身仗”,她也跟着沾光能出入龙腾家园。 还没到11号别墅门口,周东风就听到了院子里的生日祝福歌夹杂着欢庆的声音,她紧蹬几步,安稳地停在门口。 “东风姨!”生日会的主角枝枝张开胳膊就朝周东风扑过来。 周东风单手稳稳地将枝枝抱起来,另一只手把准备好的礼物从车筐里拎了出来:“想我没?” 枝枝眯着眼点头,还蹭了蹭她的脖子。 华梅早就走了出来,客套地说:“快进来,你来得刚好。” 周东风只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华梅,并没有迈开步子往里走,说:“不坐了,等会儿还得去接站了。” 枝枝不太满意地扯了扯她的衣角,周东风只能略带歉意地对枝枝笑笑:“改天一定好好陪你。”说完对着枝枝的脸颊亲了一下说:“宝贝生日快乐,记得拆礼物。” 华梅当然也只是客气客气,她知道周东风是不会留下来的,她也不怎么希望周东风留下来。 周东风心领神会,潇洒地摆摆手,骑着车就离开了。 她虽然喜欢钱,但却实在不喜欢有钱人的聚会,周东风香槟喝不惯,穿衣服也只喜欢穿休闲宽松版,今天穿来的修身衣,是她找赵全借的。 不理解有钱人为什么穿把自己包得紧紧的衣服,要是她哪天发财,一定怎么舒服怎么来,她的生日聚会一定要喝橙汁、穿睡衣! 一阵秋风吹过,周东风从“白日梦”里醒来,自嘲地笑了笑,她这辈子估计不可能发财,还是做正事要紧。 周东风从龙腾小区出来,给赵全打了个电话:“是不是中午十一点半有一趟火车?” 赵全从梦中清醒,翻开手边的本子说:“嗯,有一趟绿皮火车。” 周东风放下手机,把自行车扭了个头往火车站骑去。 抢客人,就要从源头抢。来火车站和那些民宿老板“火拼”,也是周东风的日常。 在旺季的时候,她就负责抢客人,赵全负责在家里打点其他事。 今天因为要去枝枝的生日会,所以她到得有些晚了,很多眼熟的民宿老板已经堵在了火车出站口。 周东风赶忙停车,从车筐最底下抠出来一个有些破破烂烂的纸板,往出站口跑去。 乘客已经陆陆续续地出来了,周东风喘着粗气找了个缝隙,举起自己手里的小牌子。 “哟,今儿咋来晚了?”说话的男人是周东风隔壁的民宿老板,眼皮上有个痦子,闭上眼睛横着看过去有点像麻将里的一筒,所以大家也就一筒一筒地叫他。 毕竟是竞争关系,周东风虚伪地笑笑:“有点事耽误了。” 一筒也不是诚心拉着她聊天,所以嗯了一声也没再说话。 毕竟已经是淡季,乘客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稀稀拉拉地从出站口走出来,周东风举着牌子走过去,不放过任何机会,挨个问:“美女住店吗?帅哥住民宿吗?就在海边,风景特别好,我们还可以免费拍照。” 这种方法绝大多数的时候,只会被人无视,有礼貌的人会说一句:“不用了谢谢。”遇到脾气不好或者倒霉撞在枪口上,可能会被骂一顿。 但是这些对周东风都是小事,在她眼里,会骂人的金元宝,也是好元宝。 很可惜,淡季就是淡季,大环境惨淡,周东风一只小蚂蚁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不止是她,大家忙活一通,都没什么太大的收获。 竞争关系暂时解除,一筒从口袋里拿出来一颗烟抽,假装愁苦说:“愁人呐,这生意,先走了。” 周东风嗯了一声点头回应,心里,想的却是:谁不知道旺季的时候你家的人最多! 出站口已经没有人出来了,周围的民宿老板也都离开了,刚才还有点声响的火车站的广场突然安静下来。 周东风也放下手里的纸板,准备打道回府。 刚走出去两步,她瞥见出站口里面的尽头好像还有一个人影,伸出去的脚又收回来,她准备碰碰运气,一个金元宝也是好元宝。 周东风虽然爱财,但也是个有礼貌的生意人,一般不会追着人不放,拉客被拒绝了,就礼貌地笑着点头,顺带加一句:“没事儿,您不住也没事儿,这是我电话,您在这遇到问题也可以找我,祝您旅途愉快。” 至于怎么分辨出是游客还是本地人,其实根本不用分辨,因为温莎很小,小到本地人周东风基本上都能叫出名字。 毕竟她已经在温莎这个地方生活了二十年。 孤零零的金元宝已经从出站口走了出来,周东风眼力很好,隔了几米就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她破天荒地很没礼貌地盯着这个人看了许久。 她在温莎小镇生活了二十年,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头发挑染成了浅色,五官很立体,肤色雪白,完全能撑起浅色的头发,一身浅褐色的风衣,身形修长而挺拔,活脱脱就像她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里的王子。 直到她的目光触碰到那修长的手中提着的行李箱,周东风才稍微回过些神来,等来人彻底走出来的时候,她飞速凑过去问:“帅哥住店吗?”这句帅哥罕见的不是恭维。 真的靠过去,周东风才发现这个人比她高了快两个头了。 她暂时将那些幻想里的风花雪月抛之脑后,熟练地说起自己的广告词:“我们民宿就在海边,风景超好,我们还可以免费拍照,您要是第一次来温莎,我可以带您转转,像网上那些打卡点位,我可以带您过去的,保证体验感很好,不走弯路。” 那人垂眼看了一下她手里的牌子,纸壳做的,背面还有蒙蒙牛奶的包装图,正面的字还算工整,写着“东风民宿”,旁边还画了几个小人和贝壳,最下面写着联系方式。 可爱,但他没兴趣,纸壳看起来还有点脏脏的,想必民宿也不怎么样,他冷漠地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周东风有些不死心地往前跟着走说:“我们还有热水、空调、都是免费的。”这些实在没什么竞争力,她看着他有些清瘦的身形,咬咬牙说出了一个她能开出来的最后的好处:“您入住之后,不嫌弃的话,我们也有自己做的海鲜饭菜。” 很难说这个条件有没有被美色影响到,但东风民宿之前确实没有免费提供饭菜的先例。 这人的腿与他的身形倒是相配,长腿一迈,周东风需要小跑跟着。 可当提供饭菜的声音落下之后,这人突然停了下来,周东风急刹车,从来人的侧面绕过去,探出脑袋举起牌子说:“可以的话,我现在就带您过去。” “好。”清冷的声音传到周东风耳朵里,虽然语调有些冷漠,但是一个好字寓意她有钱赚,再冷漠的调调,听起来也顺耳。 周东风笑开花,殷勤地想帮他拿行李箱,手刚碰到行李箱的拉杆,就看到那只骨感分明的手把行李箱往后提了一下。 “不用。”还是那个冷漠的语气,但好像语气里还有几分不满。 周东风也没放在心上:“那我带您过去。” 路上她总想找些话题同他聊聊,但她说什么对方都不怎么出声,走到广场尽头她说:“您稍微等一下,我去取一下我的自行车。” 这人也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周东风飞快地往前走,想到他站在那里可能有些晒,回头想告诉他可以去旁边阴凉的地方等她,可回头过去就发现,这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了纸巾,擦拭着行李箱的拉杆,而那个位置刚好是她刚刚碰到的。《 》 2、第 2 章 洁癖吗?周东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她开民宿见过的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洁癖的人也见过不少,但像这样迫不及待要擦别人碰过地方的龟毛,还真是少见。 但她也不慌,她对自己家民宿的卫生状况有绝对的信心,虽然和那些五星八星的酒店不能比,但在温莎小镇这个范围内,绝对是能排上名次的。 她推着自行车转过身去,发现这个人已经完全收起了纸巾,神情自然,仿佛她刚才看见的场景是幻觉一样。 还……怪有礼貌的?知道背着她擦,但周东风对此人的不满丝毫没有减少,她在心中安慰自己:这可是金元宝……这可是金元宝…… 周东风推着车带着这个龟毛男回到自己的民宿,因为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周东风也没开口说用自行车帮他驮行李,任由龟毛男自己慢悠悠地跟着。 周东风从来没接过这么尴尬的单,两个人一直快走到民宿的门口,也没说什么话。幸亏她的民宿离火车站不算远,尴尬的氛围还没来得及弥漫开,他们就走到了。 走进门口,周东风发现龟毛并没有跟着进门,而是站在门口,一副犹豫的模样。 她重新走出来,环视了一圈自家门口,没什么值得看的啊? 周东风纠结一会儿,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推论:他嫌弃自己的门口脏。 煮熟的鸭子不能飞了,周东风赶忙开口说:“地板早上擦过了,门帘也擦过。”说完还贴心地帮他掀开了门帘。 龟毛男回过神,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迈进她的大门,头为了不碰到门帘,微微歪了一下,从周东风身边经过之后,周东风闻到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栀子花的香气。 赵全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看着综艺,淡季的生活就是这样平凡而无趣,听见有人进门,她习惯性地站起身来,说了一句:“欢迎光临……” 话音刚落,赵全的目光落到这唯一的客人身上时,精神也有些许恍惚。 在民宿这些年,帅哥她没少见,但是漂亮成这样实在难得,有点像明星的模样,但是通身的气质又十分高贵典雅。 赵全一直以为周东风已经算是小镇上数一数二的大美女了,但当周东风从这个客人身后走出来时,瞬间就被比下去了。 赵全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嘴说:“先生身份证出示一下。” 周东风也走到前台里面,目光不明显地扫了一眼那张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比眼前的人看起来还要年少一些,照片上的头发是黑色,衬得皮肤更加白皙。 照片旁边的名字,她也看得清楚——沈清瑞。 登记结束后,沈清瑞拖着自己的行李箱去了二楼。赵全好心想要过去帮他拎东西,被周东风一把拽了回来:“洁癖。” 赵全作罢,回味起来:“姐,你接了个明星?” 周东风此刻对沈清瑞的不满已经超过了对他容貌的欣赏,她撇撇嘴说:“空有一副皮囊。” 赵全正对沈清瑞好奇,拿起手机就搜了起来,一边搜还一边嘟囔:“说不定就是哪个十八线明星呢?我和他就在这里邂逅,来日爆火,我就是他的糟糠之妻……” “少看点短剧。”周东风无情地打断了赵全的幻想。 赵全还没来得及反驳,手机搜索框后面弹出的信息,就让她疯狂摇起了周东风的手:“姐,钢琴家!” 周东风虽然讨厌事多的龟毛,但是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 百度的页面一长串带着沈清瑞名字的新闻,还都是最近几个月的,内容大差不差,都在说着同一件事——昔日钢琴天才陨落,现代版的伤仲永! 周东风没什么道德地感觉到了一丝报复的快感,带着一抹不明显的笑说:“陨落了,落在你身边了,快去邂逅去吧。” 赵全扒拉着手机看新闻,看得十分入迷,周东风故作老成摇着头说:“只有你这种年轻小女孩才会被外表欺骗。” 说完,她的目光移向电脑屏幕,恰好看到电脑上沈清瑞姓名后面的信息,比她还要小一岁,也就是十九岁,是个刚成年的小孩儿。 “做饭了吗?”从火车站拼搏到一路走回来,周东风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两眼冒金星。 “做好了,今天是海鲜面!”赵全笑眯眯地掀开旁边的锅盖。 闻到海鲜面的味道,周东风难免想起一些旧事。 赵全是去年周东风从路边捡回来的,夏天天气总是说变就变,前一秒晴空万里,下一秒风雨雷电。 那天下了场大雨,没什么客人,周东风靠在窗户边看雨里的海,外面狂风如骤,天黑如墨,而她坐在屋子里,昏黄色的灯围绕着她,温暖舒适,给她带来无限的安全感。 她捞起一口自己做的面吃,刚送到嘴里,她就啧了一声,难吃。 再抬眼,她被吓得汗毛树立。 窗户外面有个披头散发、脸色苍白的小姑娘。 她正紧贴着窗户,直勾勾地盯着周东风手里的那碗面。 就这样,赵全被她捡了回来,在捡回来当天,周东风就吃到了一碗巨好吃的面条。 从此以后,赵全就成了专职的厨子兼前台。 至于赵全的家世,她也尝试着问过几次,但一直也没得到什么坦诚的回复。 在刚捡回来的前几个月她还颇有戒心,但时间久了,发现这孩子干活还不错,也不像是什么非法之徒,索性就把她留了下来。 就这么过了一年,周东风在赵全的厨艺下足足胖了五斤。 闻着海鲜面独有的香气,周东风从厨房拿出来三个碗,赵全一脸迷惑地问:“还有谁?” “哦,还有你的邂逅,我为了赚点钱说供饭来着。” 添双筷子的事,赵全做饭向来富裕,她看了一眼锅里的面,应该是够吃了。 * 沈清瑞刚放下行李,简单看了一眼床铺,不是雪白的酒店床单,而是那种花花绿绿的家用被罩,他微微皱眉,走过去用手摸了一下。 还行,不算脏。 就算是脏也没办法,他现在手里一共就剩了三百块钱,住酒店只能住一晚,而这里八十一晚上,他住得久还能讲讲价,搞好了能住一周。 在这里,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在这里等待坏消息,躲避现实,调整心态。 沈清瑞刚擦好凳子,还没坐下打开行李箱,楼下就传来叫他吃饭的声音,他不喜欢这个老板的尖锐嗓音,听起来容易让人焦虑紧张,但现在不是从前,没人会照顾他的感受。 从北京到温莎这一路,他已经收了自己不少的公子哥习惯。 可能是见楼上没人应,那股子尖锐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沈清瑞眉毛拧在一起,只能推开门,从走廊往下看,果然看到周东风正仰着脖子张望。 小地方的人就是吵。 周东风本就对这人有了成见,叫他出来吃饭,没想到他居然出来就给自己摆臭脸,心中的不满更加厉害。 但是做了几年生意,周东风也早就不是把脾气摆在脸上的人了,她皮笑肉不笑地放轻了语气:“饭好了,您方便的话早点下来,不然面坨了。” “马上。”沈清瑞没什么情绪地回复了一句,当然也没什么礼貌。 沈清瑞在周东风心中的印象分彻底扣到了谷底。 沈清瑞回到房间,简单放好行李,锁好了那剩下的二百来块钱,房门的锁是老式的锁头,他摆弄了一会儿,慢步下楼。 楼下的两个人已经开始大朵快颐,根本没等他,周东风还一边吃一边看着门口旁边的一台小电视,电视里放着搞笑综艺,综艺声音放得不小,但还是压不过周东风偶尔爽朗的笑声。 沈清瑞瞥了一眼,心中暗自诽议:果然餐桌礼仪对这个小地方来说简直是一种奢求。 想起以前在家里吃饭就是吃饭,不能看电视,不能说话。 而周东风看电视就算了,还要笑得那么大声。在他以前的社交圈子里,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人。 不过他也没资格对人家挑剔,他又不是来这里交朋友的。 周东风见他下来,特别热情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你盛好了,再不下来就坨了。” 沈清瑞看着放在碗里的面和筷子,盯了一会儿问:“有一次性餐具吗?” 周东风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一阵,第一次产生了不该贪财的念头。 这人事也太多了,一次性餐具?抛去电费水费和餐费等等的成本,再给他买一次性餐具,她还赚什么? 而且,最让她不满意的还是这个人居功自傲的模样,花八十还摆谱?她的民宿在夏天的时候,一百二都有的是人抢着来。 周东风实在不想再在龟毛少爷身上增加成本,但淡季一个客人都难求,她思考了半晌,压住了心里的不满,拿出了日常里民宿老板的专业素养,嘴角弯起,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周东风假惺惺地笑着说:“帅哥,餐具没有,一次性杯子行吗?” 祖宗站在那犹豫了一会儿,半天才点了点尊贵的脑袋。 周东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还挂着那副假笑,从前台桌子下面拿出一个一次性杯子,又从平时点外卖攒下来的餐具里找了一个没开封的一次性筷子递给他说:“您自己盛吧。” 沈清瑞接过筷子和杯子,在那口锅里捞了几下,又把椅子挪了个地方,远离了周东风那个闹市区,自己坐在前台旁边的一个小角落。 周东风并不在意他坐在哪,也没空关注他那些小动作,她拿起自己的碗,就继续沉迷在电视里,嗦面的时候眼睛也恨不得翻到天上去看电视。 赵全也是个眼睛离不开显示屏的主儿,但是今天帅哥在旁边,她的吃相也稍微腼腆了一些。 沈清瑞见那两个人都对他的选址没有什么不满,索性也吃起来。 面条入口,他有些惊喜地看了看杯子里的面,卖相实在一般,看起来黏黏糊糊像是乱做出来的产物,刚刚捞面的时候他还嫌弃了一下这面汤太浓稠,但吃起来却很筋道,味道也很鲜。 沈清瑞咀嚼了一阵,实在分不清自己是饿得神志不清了还是这个面确实不错…… 三个人两个看电视,一个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吃饭。 终于,电视里的综艺进入了广告时间,周东风恋恋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这才注意到饭锅旁边站着一个有些尴尬的身影。 她放下餐具走过去问:“怎么了?” 周东风心中狐疑,不知道沈清瑞又有什么幺蛾子等着她,她暗自下决心:他要是再挑三拣四,她就把他扔出去,不赚这份钱了。 沈清瑞的肤色本来就很白,加上现在有些窘迫,白到发光的脸上稍微红一点都很明显,比脸红更明显的是红透了的耳朵。 周东风见他不回应,只能自己找原因,往锅里看了一眼,发现——面条已经没了。 刚刚他没动的那一碗已经被她和赵全分掉了,说实话,她还没吃饱,而看沈清瑞的模样,显然,他也没有。 赵全做的饭向来富裕,是她对沈清瑞饭量的判断出了大岔子,没想到这人看起来瘦瘦高高的,吃起饭来还怪能吃的。 刚刚那个锅里剩的大概有半锅,她光看电视没关注,沈清瑞就用这个纸杯一下一下全都捞走了? 周东风虽然抠抠搜搜又爱财如命,但做起生意来,还是十分讲诚信的,这也是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一点。所以,说供饭,就绝对不能让客人饿着肚子走,就算这个客人她看不顺眼。 周东风没空深想,也没有关注到沈清瑞窘迫的模样,大咧咧地把碗翻下说:“没啦?等会儿我去外面买点儿吃的,您有啥忌口吗?” 沈清瑞半天没说话,白皙的手轻轻捏着纸杯,纸杯被压得变形,最后落到了桌旁的垃圾桶。 “我吃饱了。”沈清瑞丢下一句话,转身就上了楼。 拽什么啊? 此刻大厅没了外人,周东风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她翻了一个好大的白眼,对着空气甩了两下胳膊,小声阴阳怪气地学说:“我~吃~饱~了~” 赵全被她这副样子逗笑:“姐,大帅哥怎么惹你了?” 周东风仔细回想一圈儿说:“我讨厌事多的龟毛。”《 》 3、第 3 章 关起房门的沈清瑞,仰倒在了仔细检查过的床上,他这一刻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好像真的完蛋了。 时间往前调三个月的话,那个时候他疏解心情的方式是买一张去马尔代夫的机票,飞去马尔代夫看海豚,最差也是去台湾看鲸鱼。 他喜欢大海的广阔无垠,海浪能带走他所有的负面情绪。 而现在…… 家里出事之后,他每时每刻都在艰难地维持自己的体面,周围人散发出来的虚伪善意更是让他难受,人人都和他说:没事的,时间会治愈一切。 他听了只想抛弃自己的素养,一盆水泼到他脸上问:“时间能让我爸妈复活吗?” 这些安慰他的人中不乏他昔日的同学,那些平日里被爸妈扣两百零花钱都难受的主儿,如今还来劝他说:千金散尽还复来。 每当这个时候,他也很想问:“我倒是千金散尽了,还复来是什么时候?” 可是这些话都被他堵在了心里,他用最懂事的方式回应了他们。 “谢谢,我没事。” 解决这一困境的唯一方式就是脱离那个环境。 马尔代夫是去不起了,他只能在国内找找便宜的海边。 温莎小镇就在这时出现在他视线之内。 很欧式的名字、又是个物价便宜的小镇,最重要的是这里没人会认识他,没人会说那些不痛不痒的话来假惺惺地安慰他。 结果出师不利,他到了才发现网上的照片糊了八百层滤镜,虽然海还看得过去,但是看过长城的人又怎么会对家门口的土墙感兴趣? 他没打算在这里常住,但是未来的路在哪里他也不知道,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阵子。 但在走进这家民宿大门的时候,他还是迟疑了一下,那个刷着绿漆的大门,就像要把他最后一点尊严吞掉一样。 门没吞掉他的自尊,楼下那口大锅倒是把他的尊严吃得一干二净。 他已经沦落到了去别人家会吃光别人饭的地步了。 好没出息。 他将脑袋埋在被子里,浅色的头发乱糟糟地与被子纠缠在一起,没过一会儿,沈清瑞就重新抬起了头,深呼了一口气。 果然便宜的酒店不能住,这被子有一股很浓的消毒水和潮气的味道。 正当他纠结要不要退房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他打开门,看见赵全端着一碗面站在门口:“煮好了,您要在楼上吃吗?餐具是新的。” 原来,在楼下,赵全也一样没吃饱,索性由周东风打下手,赵全主厨,两个人又煮了一锅。 而周东风在和面时,有意无意地多放了一些,两人吃完后,恰好多出来一份。 赵全跟了周东风一年,自然知道周东风是个心比嘴软一万倍的人,她半试探半开玩笑地问:“姐,剩的给楼上送去?不然扔了好浪费。” 周东风嗯了一声,赵全就这样出现在了沈清瑞的门口。 可预想中的带有粉泡泡的情节并没有发生,她反而看到沈清瑞有些僵直地站在那。 沈清瑞想要掩盖的窘迫,此刻无处可藏,他希望窗外传来的海浪声能再大一点,掩盖住自己慌乱的心跳和自尊心碎掉的声音。 理智之外剩下的肌肉记忆让他接过了餐盘说了一句:“谢谢。” 赵全才不管那些,她把沈清瑞的脸红误解为了害羞,甜甜地说了句:“不客气,有需要随时叫我。” 沈清瑞嗯了一声,就把门关了起来。 门外,周东风看赵全一蹦一跳地下楼,及时地插了一句:“餐具钱你出,我可没说要给他买餐具。” 赵全来不及反驳,与周东风的话一同响起的还有沈清瑞房门开启的声音。 “那个……房间没有独卫?”沈清瑞从二楼探出头问。 赵全热情地说:“没有,卫生间在您右手边,走到头就是。” 沈清瑞站在门口,望着右边犹豫了很久,迈开步子的一瞬间,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可再大的决心在看到公用卫生间的时候,还是瞬间瓦解了,连一分钟都没能坚持住。 其实环境并不算脏,但是…… 他又试着进了一次……却还是忍不住跑了出来。 洗手池边的水垢、廉价香膏的气味…… 沈清瑞皱着眉头退了出来。 周东风小声揶揄赵全:“你邂逅也太快了,怕不是不行。” 赵全对着周东风做了个鬼脸,自己回到沙发上扒拉这平板找剧看。 楼上的祖宗走了下来,周东风关上满屏都是沈清瑞新闻的手机,眉眼带笑地问:“先生有什么需要?” “有独立卫浴的房间吗?”沈清瑞问。 周东风嘴角上扬,盯着他,漫不经心地说:“有,一百一一间。” 沈清瑞皱着眉头,抿紧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东风看着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很龟毛,但是这张脸确实是好看,仔细看看,身上的风衣也绝对是好料子,鞋子也是她常能在网上看到的名牌,此外还有身上无数精心搭配的小饰品,哪一样都彰显着这位绝对有钱,而且家世应该不错。 不知道这位不差钱的大少爷,为什么会来自己的小店,但是原因周东风也不是很在意,大少爷不差钱,只要给的够多,她愿意伺候。 周东风眯着眼准备大赚一笔,但耳朵里传来的话却让她大失所望。 “我多住几天能便宜吗?”沈清瑞的声音小的像蚊子一样。 周东风听清了,但是她还是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什么?” 沈清瑞深呼了一口气,重复了一次:“能便宜些吗?” 本就如琉璃一般的脸上,透出了更明显的红色,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局促不安。 周东风对讲价这个行为习以为常,她虽然有些惊讶沈清瑞的行为,但有钱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讲价就讲吧,周东风收拾起自己的失落问:“你住几天?” 沈清瑞思考了一会儿说:“一周。” 周东风摆弄着电脑,头也没抬地说:“一百。” 见沈清瑞还是不作声,周东风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帅哥,我们也是小本生意。” 沈清瑞拿不出这些钱,他这短短的不到二十年的人生旅途中,还没有过讲价的经历。 不过他之前去泰国旅游的时候,一个很没架子的富二代朋友小鹏曾经砍过价。 那时,他们一群人在回机场的路上,坐在私家车上一路谈着大皇宫、普吉岛、历史、大海、人生、梦想…… 半路,小鹏看到有泰国人在卖手工艺品和小吃,提议下车走走。 下车后,小鹏兴致勃勃地走到一位老奶奶的摊子上说着流利的英语:“这是什么?” 老奶奶也许在这里久了,连蒙带猜倒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可她不会讲,只能用手比划着,意思是:“这是一种特色小吃。” 小鹏咬着嘴唇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几个钢镚,开始用手指挑毛病:“您这机器也太脏了,材料干净吗?我们几个没钱,便宜点卖给我们一个尝尝呗。” 老奶奶大概也没听懂前面挑剔的话,但是还是给他们做了一个,小鹏拿着东西,又把钢镚往路边摊的小车上一甩,就离开了。 沈清瑞从不吃这种路边摊,那块香蕉煎饼被其他几个人分了个干净,他趁着那几个人分饼的间隙,在老奶奶桌子上留了几张五百的泰铢。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他为几个铜板犯难了。 沈清瑞深呼吸一下,学着小鹏当时的话术说:“您那个卫生间有水垢,被子也有潮气,能再便宜一点吗?” 周东风不是和蔼可亲的老奶奶,她是易燃易爆炸的尖酸刻薄老板娘。 这人一身名牌,还来挑毛病,一路以来被压制的怒气冲了上来,周东风被气笑了:“您故意消遣我?” 赵全在一旁默默噤声,大气也不敢喘,屋子里的氛围变得剑拔弩张。 沈清瑞没想到一句话会点燃周东风的脾气,因为一路上,周东风给他的感觉是个善解人意、颇有经济头脑的商业女性。 这想法可是大错特错了,周东风此刻已经挂了冷脸,下定决心不接待这位祖宗了,她漫不经心地扒拉着键盘,另一只手从果盘里捻起一粒瓜子说:“您换一家吧,外面有便宜的。” 沈清瑞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呆站在原地,对周东风的话也无力回应,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他大概再也不能去谈什么大海、梦想了,一百一的酒店对他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事物了。 他的人生,真的完蛋了。 周东风还等着他有什么高见呢,结果这人在她眼前一言不发,呆呆的像一只呆鹤,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再揶揄他几句的间隙,沈清瑞慌乱地朝着楼上跑去。 没一会儿,周东风就见他拎着那个纯白色的行李箱走了下来。 沈清瑞这么一上一下似乎找到了一些理智和勇气,他拖着行李箱重新回到前台,双手紧握,仿佛下定了这辈子全部的决心说出了那句:“我不住了,退钱。” 周东风就这么斜依着前台的柜子,她眯着眼睛,作出一副奸商模样,用手指了指旁边墙上挂着的牌子。 牌子上面的图片和文字早已褪了色,走进了才能看清上面写着的一堆规则,沈清瑞还在一条一条地看,周东风却早已迫不及待地念出了最后一条:“五点之后,不退房费。” 到底是规矩人家教出来的孩子,沈清瑞此刻还想辩解一二:“我还没住……” 周东风说:“那没办法,过了五点,耽误我生意了。” “你这屋子一下午都没进一个人!耽误你什么生意?”沈清瑞确实看不惯周东风摊牌之后吊儿郎当的态度,加上听了这个搪塞他的话,语气中不免带了一些怒气。 周东风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见状更是生气道:“你管我有没有人,规定在那你自己进来眼瞎怪谁?” 沈清瑞胸口起伏,他还没见过这么贪财又不讲理的女人,但是贴士上就是明晃晃地写着17点之后,概不退费。 周东风看到沈清瑞脸色变得乱七八糟,心里总算出了口恶气,她靠在前台的边缘,摇了摇手里的钥匙,挑眉说:“慢走。” 沈清瑞大步出门,头也没回,周东风收起笑容骂了一句:“龟毛神经病。” 说完,她回头气鼓鼓对着赵全说:“他再来管他要一百二。”《 》 4、第 4 章 沈清瑞离开之后,东风民宿真的门可罗雀了。 屋外的天色渐沉,路灯亮起来,即便这个时候有客人的概率不高,但周东风还是把自己家牌匾上的灯点了起来。 赵全早早回了自己的房间,大厅里只剩周东风形影单只地扒拉着计算器。 算完帐,她的眼睛扫到了抽屉里整洁的八十块钱,和她柜里皱皱巴巴堆在一起的零钱格格不入,她发泄似地把那八十块钱抓起来,面无表情平静地放在手里揉捏,直到看到原本平整的八十块钱变得和其他零钱一样。 可是一点也没感觉到快感。 把沈清瑞赶出家门,把钱揉碎,都不能发泄一点点她的不快。 因为她的不快是源自自己的内心。 那墙上写着规则的牌子从来都没有履行过义务,周东风也从来算不上是小气的生意人。 这么多年以来,半夜突然要退房的人也不少,她都本着“大家都不容易”的心态给人家退全款或是退一半。 周东风看着牌子,反思着自己是不是变成了那种唯利是图的生意人。 不过回想起来与沈清瑞相逢之后的种种,她觉得也不全是她的问题,甚至越想越生气。 什么叫她的卫生间有水垢,被子还有味道?她赌气地重新把那八十块钱抚平,放进了自己的抽屉。 周东风走到门口,扯上自己的大衣,戴上之前为旅游准备的墨镜和口罩出了门。 她倒要看看,这死龟毛看不起她的民宿,在温莎这地方能住去哪里? 走出门,一阵冷风就灌了进来,冻得周东风打了个冷颤,显得她本就不磊落的样子更加鬼鬼祟祟起来。 温莎确实很小,周东风没走一会儿就看到沈清瑞像个收取暖费的一样挨家挨户地进去又出来。 周东风口罩下的嘴角翘起,此刻她已经全然忘记了反思自己是不是奸商这回事了,这才爽!富家公子哥,就是要受一点挫折才能成长! 周东风远远地看着沈清瑞体面的穿搭,很快原谅了自己,对于沈清瑞这样学钢琴的有钱人,八十块钱,吃顿饭都不够。她不退房费,既不影响沈清瑞的公子哥生活,在规则上也没什么毛病。 但是,很显然冷风里的沈清瑞并不觉得。 他快恨死周东风了,口袋里就三百块钱,还让那个爱财如命、毫无教养、满身铜臭味、没有同情心、还不讲理的恶女给“坑蒙拐骗”走了八十块。 沈清瑞下定决心,就算是死也不会回到周东风的那个破民宿了。 可他现在才后知后觉地知道自己不能离开温莎了,他口袋里的钱都不够买一张回京城的车票,他也不再属于那个繁华的地方,曾经为他买票的家人,也都不在了。 现在最让沈清瑞头疼的是从东风民宿走出来这么久,也没找到一家像样一点的民宿。 酒店这里是没有的,就算有,沈清瑞也住不起。 民宿要么进去就有一股刺鼻的味道,要么看一眼就知道卫生情况堪忧。 这么看下来,恶女有恶女的资本。 他心灰意冷地往前走,眼看着就又要回到周东风的民宿了。 沈清瑞不知道的是:他所有的落魄样子,都被躲在墙缝里的周东风看了个遍。 周东风就躲在自家民宿与一筒民宿的夹缝胡同里,即避风又隐蔽。 眼看沈清瑞越走越近,她往里面躲了躲,听见他进了自己隔壁的门,一筒的民宿。 一筒的民宿还可以,算是这条街上能和她并排的了,她有些没把握,不知道这个人会不会直接住进一筒的民宿。 这几家民宿的门除了冬天,常年敞开着,里面说话的声音离得近的话可以听得很清楚,周东风听见里面有模糊的对话声,往前挪了几步,声音越来越清晰。 “哥们儿看你走好几家了。”是一筒的声音。 “嗯,我想看一下环境。” 周东风竖着耳朵听到这里时,心中吐槽:龟毛。 一筒随手拉开一个一楼的房间说:“喏。” 屋子里暂时没有声音了,周东风又凑近了一些。 近日大家的生意都不怎么好,一筒自然也不愿意放弃这个顾客,他跟着沈清瑞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儿后,拿了一个橘子给他问:“咋样?这一片数咱家最好。” 沈清瑞没接水果,问:“多少钱?刚刚那个独卫的?” 一筒自己把橘子扒开吃,一边吃一边说:“平时咱都一百一的,你要是住就给一百算了。” 沈清瑞犹豫了一阵,又问:“不要独卫的呢?我可以看看公卫吗?” 一筒指了指左边,沈清瑞就走了过去。 好一阵子,屋子里都再也没传来声音,周东风心里上下打鼓,她不确定沈清瑞会不会直接住下来。 半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又传了出来,她又竖起耳朵贴在墙上,听到这样的对话。 “这边就咱家和隔壁卫生条件不错,但是隔壁俩女的,镇上说啥的都有,兄弟咱得注意影响。”一筒的话全部进入了周东风的耳朵里,她气不打一处来地准备进去和这家伙掰扯一番。 什么叫注意影响?俩女的怎么就不能开民宿了?言外之意不就是说她的生意不干净吗? 她抬脚就要进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了沈清瑞略带清冷的声音。 “……什么意思?” 周东风停下来,想听听他们还说什么。 一筒漫不经心地晃悠着自己的脚说:“这镇上就两家民宿生意最好,一个我家,一个隔壁。” 沈清瑞没听懂,他皱着眉问:“然后呢?” 一筒阅人无数,沈清瑞这样没什么城府的单纯富家公子哥,还是很好忽悠的,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小声说:“我家地理位置好,隔壁离海太近了,那为啥我们两家生意差不多?” 沈清瑞不觉得离海近是什么缺点,他还没说话,就听见一筒说:“两个年轻小姑娘开民宿,那男的不都喜欢?” 这下沈清瑞听懂了,他眼前一筒的嘴脸逐渐和学校里的那群讨人厌的公子哥嘴脸重合,他抿着嘴说:“你亲眼看见了?就乱说。” 一筒还想挽留两句,沈清瑞却像一头倔牛一样扯着自己的行李箱就出门了。 周东风迈出去的一只脚缩了回来,再次狗狗祟祟地躲到了胡同最深处。 她本以为沈清瑞很讨厌她,肯定会附和两句,然后美滋滋地入住到一筒民宿里。 而事实却狠狠给了她一巴掌。 此刻的周东风像被抽干了精气的人,浑身软乎乎地靠在墙体。 脑子里乱呼呼的,身体里的心脏越跳越快,以至于觉得口罩实在碍事,她在拐角里的阴影中扯下口罩,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隔壁传来轰隆隆的行李箱轱辘滚动的声音,她就靠在墙上,一只小腿向后抵着墙,口罩半耷拉着挂在耳朵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一小块儿明亮的小路。 那条小路上很快就出现了唯一一个行人,沈清瑞在路灯下走过,全然没注意这条阴暗的小胡同里有着一道炙热的目光。 周东风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这么多年以来,还真是第一次有人莫名其妙站在她这边,为她开口说话,最让她觉得惊讶的,是沈清瑞并不了解她,甚至她还得罪过人家。 回过神后,周东风慢悠悠地蹭回自家民宿,赵全蹦蹦跳跳地来到她面前邀功:“姐,你真神了,你咋知道帅哥还会回来?” 周东风愣住,抬头一看,正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正拎着自己的行李箱往楼上走。 听见周东风回来,沈清瑞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她一眼,此刻两人都无比尴尬。 在目光相触的那瞬间,周东风感觉自己的脸在灼烧,奇异的感觉围绕着她,像是蚂蚁一样一点点蚕食掉了她那所剩不多的气焰。 她站在楼下,外套也没来得及挂在衣架上,呆呆地仰头看着那个楼梯拐角的人,语气难得温柔地问:“需要帮忙吗?” 沈清瑞没什么表情地摇摇头,自顾自地上楼了。 说周东风做皮肉生意?疯了吧,他说两句她民宿不好,这女的就像要把他吃了一样跳起脚来,要是来个男的对她说浑话,估计周东风能挥起拳头打人。 ** 周东风不怎么会和别人缓和关系,她感觉今天已经是很友好地在修复与沈清瑞的关系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周东风总感觉有一股挫败感跟随着自己,沈清瑞很明显没有友好的信号。 沈清瑞当然没有友好的信号,因为在刚刚重新踏进东风民宿的时候,他就被气得眼冒金星了。 他从一筒得民宿出来,周边实在选无可选,他受不了一筒那种随口乱说的人,他的精神洁癖要比生活洁癖更严重。 而他的一身正气只换来了赵全拍着胸脯的:“我家独卫就是一百二,谁来都这样,我们老板说的!” 隔壁一筒才一百,可他话说那么绝,肯定回不去了。 他憋着一口气,硬生生从我口袋里掏出了仅剩的二百二十块钱,从里面掰出了一百二,拍在了桌子上。 周东风早就忘了自己记仇时放的狠话了,她只觉得沈清瑞冷漠,给台阶也不下。 直到沈清瑞进了屋子,周东风才闷闷不乐地走到前台后面。 赵全却欣喜地说:“姐,看柜子!” 周东风疑惑地把柜子抽出来,看到了里面躺得平平整整一百二十块钱。 她脑袋里像是劈开了一道雷,一下子所有事都变得清晰了,这股后知后觉的清醒之中还夹杂着一丝她一生中少见的愧疚。 周东风抓起那一百二十块钱跑上楼,犹豫了一下,敲开了沈清瑞的门。 天色已经晚了,沈清瑞折腾了一天,终于有时间放下心来,褪去外套,进入了花大价钱得到的独立卫浴。 刚洗好出门,他就听到有人在敲门,他套上自己带上的浴巾,扯开了房门。 周东风万万没想到自己眼前会出现这样的光景,她虽然之前就知道沈清瑞样貌漂亮,但是没想到身材也十分不错。 沈清瑞的浴袍还算严实,但周东风眼神还是不可避免地落在了他胸前露出的那一点肌肤,离得近,还能看到一些肌肉的轮廓。 在温莎小镇上,她还真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许是看得时间有些久了,沈清瑞感受到一股不适,他咳了两声,皱眉问:“你有事?” 周东风回过神,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她拿出那一百二十块钱说:“那个……我还你钱,今天的事不好意思,这一晚上就当我请你了。” 沈清瑞抬手就要关门说:“不用。” 周东风见状有些着急,她一只手推住了门,另一只手把钱胡乱地塞到了沈清瑞身上,她也没看清,只感受到自己手擦过了一片滚烫的肌肤的触感。 等回过神来,钱已经夹在了浴袍和沈清瑞身体的中间,沈清瑞从来没受过这般折辱,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把钱从身上拿开,摔了回去说:“我说了不用!” 说完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 5、第 5 章 周东风当然知道自己的行为确实有点不礼貌,她也没想到会塞到他身上,确实不是故意的,这下子好了,彻底把大少爷得罪干净了。 她弯腰把钱捡起来,心里盘算着怎么补救一下。 夜深露浓,今天是周东风值夜班,她也刚好睡不着,披了一条毯子,拿着手机搜索沈清瑞的名字,想仔细看看那些新闻的内容。 想看看怎么个天才陨落法?能陨落到温莎这个破地方。 新闻的标题就像是提前沟通好了一样,齐刷刷地都写着差不多的内容,什么钢琴天才少年、什么大赛滑铁卢…… 周东风看了几篇,大概也就看懂了。 据报道说,沈清瑞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就拿了省儿童钢琴比赛的冠军,之后的几年一路上顺风顺水,只要是大赛基本上就没下过第一名。 本来少年成名,按照正常的钢琴天才的算法,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应该功成名就,参加一个能彻底打响名气的国际大赛,进入钢琴家行列。 但是他十八岁的时候,突然沉寂了。 再次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在大赛上屡次犯错的“伤仲永”了。 而对于周东风这样对艺术毫无兴趣、毫不关心的人,从一开始就不认识他。 报道基本上篇篇都是这些内容,周东风看腻了,还有一些无良营销号,发一些文章,揣测沈清瑞怎么就突然手法烂成这样? 有说他专注学业的、有说他突然身体出问题的、说得天马行空,但是全篇看下来,周东风感觉自己看了一篇废话文学。 周东风打着哈欠看了一眼挂钟,已经是半夜一点多了,门外黑漆漆的一片,她也准备睡一会儿去。 周东风关上大门,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熄灭,一条不太一样的消息撞进了她的眼睛。 “昔日钢琴天才少年,家道中落,卖艺为生。” 周东风点了进去,前面的介绍和别的新闻写的差不多,唯独不太一样的地方是这篇报道后面还写了沈清瑞家里破产。 至于怎么破产、他家里究竟是做什么的,这些内容都没有详写,但是在尾篇有一张很有说服力的照片。 那张照片虽然模糊不清,但是从轮廓上,周东风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这人就是沈清瑞。 照片是隔着窗户拍的,楼房的墙体有些老旧,透过窗户,能看到窗户里有两个人靠着窗户弹琴,钢琴就架在窗户边,一个小女孩坐在钢琴前,另一个人靠在墙边,而这个人就是沈清瑞。 下面的评论寥寥无几,只有那么两三条,周东风扫了一眼。 “沈清瑞沦落到在这种小区教钢琴啦?” “好差的环境。” 周东风又划上去,点开图片仔细看了看,怎么也看不出这环境哪里差了,都住楼房了,还叫差?? 这一晚上,周东风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睡得也实在不安稳,梦里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半梦半醒之间,她好像看到了沈清瑞在弹琴,琴声无比优美,和报道中说得一点也不一样,她虽然不懂艺术,但是也能听出来好听不好听。 只是这琴声里,怎么还夹杂着一些滋滋啦啦炒菜的声音?还有很浓郁的饭香。 周东风揉揉眼睛,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已经是上午九点了。 赵全早早就起了床,将大门打开,穿上围裙端着早饭准备叫周东风起来。 本来寻常的场景,在加了沈清瑞之后,周东风觉得百般不协调。 因为这人正在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小椅子上,一边喝粥一边放钢琴曲…… 什么恶趣味啊,要是还弹得好,周东风也就不说什么了,偏偏是个报道上都说了江郎才尽的人。 周东风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死装男。 见周东风醒了,沈清瑞端着碗的手无意识地用力,他看着周东风,也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女流氓。 周东风经过一晚上新闻报道的洗礼,早就把昨天那点破事给忘了,耿耿于怀的只有沈清瑞。 沈清瑞是从小家里捧着长大的孩子,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但是周围也都是些体面人,哪有周东风这样的?更可气的是此人一觉醒来,毫无愧意,看起来像是根本不记得自己昨天做的冒犯事。 他端着碗,瞬间觉得这白来的粥也不香了。 周东风洗漱出来的时候,沈清瑞已经不在大厅里了,只留下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周东风自己随便盛了一碗,坐在前台里面吃。 才吃一半,她就听到楼上有声音,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沈清瑞提着行李箱下来,站在她面前。 “要走?”周东风放下碗问。 沈清瑞点了点头。 周东风一边给他办理退房的手续,一边像往常对待别的客人一样,与他搭话说:“你不是没钱了吗?接下来准备去哪?” 话音刚落,周东风就意识到了问题,她退房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沈清瑞。 预想中的谴责和跳脚都没发生,沈清瑞只是淡淡地看着她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去哪。” 周东风不好意思地笑笑解释:“就……大数据……把你的一些新闻推给我了,我不小心点进去看了一眼……” 沈清瑞打断了她拙劣的话说:“没事。” 周东风本就有些愧疚的心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她扒拉着电脑系统,退房的按键却迟迟按不下去。 她咬咬牙就想当初收留赵全一样,说出了那句:“你要不要留在我这里打工?” 沈清瑞才不要,不用睁眼,用他曾经驰骋过钢琴键的手指头尖都能想到周东风有多像黄世仁,他才不给抠门老板娘打工。 但也只是在心里想想,他的家教让他表现出的只有微笑,然后说:“不用了。” 周东风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他,但也没打算强留,她点下了退房的选项,收回了房间的钥匙说:“慢走。” 周东风还是像往常一样,去火车站抢人,为自己的淡季生意努力。 都说冤家路窄,她一眼就看到了火车站前正抢客人的一筒。 她歪嘴笑了笑,然后挤进一筒的涉猎范围,一筒抓一个游客介绍自家民宿,她就挤过去抢,两个人叽哩呱啦给客人吵得头疼,最后两个人都没落到好处,一筒一无所获,只有隔壁的一个小旅店捡了两个客人的漏。 一筒有些生气地跑到周东风面前:“你有病啊?” 周东风因为喊得口干舌燥,正在用自己的保温壶喝水,见一筒过来,她放下水壶坏笑着:“教教你什么叫话不能乱说。” 一筒心虚但还是虚张声势地问:“我哪得罪你了?” 周东风蹲在路边,但气势一点儿也不输站着的一筒,她冷冽地抬眼看着他说:“管好你的臭嘴,再乱叭叭,我把你店砸了。” 一筒也知道一点儿周东风的坏脾气,想来是昨天那个小白脸去周东风民宿住下之后告了状,他只能撇撇嘴往后退了两步说:“我也没说啥,别听别人乱说,咱俩这么长时间的邻居了……” 周东风没理他,眼睛的余光还看到了火车站进站口有两个熟悉的身影——穿着皮衣带着钱枝枝的华梅。 枝枝还是可爱又热情,见到她就跑过来要抱抱,下一步就被华梅拦住了。 华梅上下扫视了周东风一圈儿说:“你东风姨忙着呢,没空抱你。” 周东风对她的态度早已习以为常,她毫不介意地对枝枝说:“这是要去哪呀?” 华梅抢过话头:“要去北京。” 周东风听了,神情微动,伸手拉了拉钱枝枝领口的拉链说:“回来有时间到我那玩儿。” 钱枝枝笑眯眯地点头,牵着华梅的手就往进站口去了。 周东风心情复杂,一时间连抢客人都没了兴趣,索性骑车回到了民宿。 华梅是她高中时最好的朋友,之所以能成为好朋友,是因为境遇相似。 她们都是被“放弃”的孩子。 华梅学习差劲,家里贫苦,又有个弟弟。 周东风除了家庭条件好一点以外,与华梅没什么不一样。 两个人的心里都像明镜儿一样知道高中之后,她们不会像其他人一样走进大学的殿堂。 两个人不仅被家里放弃,还是被老师放弃的孩子。是不去上课,也不会被抓回来的孩子,所以两个游手好闲的人就凑在一起逃课。 其实逃课也没什么地方去,温莎小镇就这么大,两个人把温莎的好多犄角旮旯的地方都逛了个遍。 曾经倒是境遇相似,但如今大有不同啦。 周东风南下打工,干了几年攒了点儿钱,回到老家开了个小民宿。 而华梅则是找了个有钱的男人,住进了豪华别墅。 初回温莎的时候,周东风还经常找华梅一起吃饭,可时间久了,周东风总能感觉到华梅的变化,也就很少找她了,只是对钱枝枝总有一种溢出来的慈母心态。 可今天她心情不好并不是因为两人如今的差距,都差距这么多年了,也不至于人家去一趟北京,她就要死要活的。 她不开心,是因为她知道华梅此行的目的。 当年华梅生钱枝枝的时候落下了一点病根,这几年,她一直在到处求医,只为能让自己再生一个儿子。 而北京,医疗条件很好,说不定能要个儿子巩固自己的地位。 周东风为钱枝枝难过,也为华梅难过。 仿佛天下间所有难过的人都聚在了东风民宿,因为在东风民宿门外,还有一个更难过的人。 一个被冷风吹透、且无家可归的人。 ** 沈清瑞早上从东风民宿出来之后,在这个小城绕了一圈,还去海边吹了海风。 在外面游荡很久,却始终没找到自己的下一个落脚点。 他在海边扒拉着自己手机里通讯录的那些好友,手指在他们的名字上悬空又缩回来,开口借钱比他想象中还要难。 最后,他还是把目光停在了昔日的一个好友分类中。 这里的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总共只有四个人,他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点开了方宇的聊天框。 方宇是他从幼儿园时期就一起学琴的伙伴,两人从幼儿园一直同班到高中,两人的家也离得很近,父母之间也相互认识。 可以说是真正的知根知底,他编辑了一段话,发给方宇,希望他能伸出援手,救救急。 可弹出来的红色感叹号还是狠狠给了他一巴掌,本就难堪的沈清瑞,此刻脸色红涨,放下手机,在原地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心中暗悔:不该拒绝那个老板的聘请的。 虽然那根本就算不上聘请。 从海边走到东风民宿只需要不到十分钟,沈清瑞却走得像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最喜欢的大海,此刻正像有巨兽在海底冲撞一样,波涛汹涌,似乎就要吞掉岸上渺小的人影。 抵达东风民宿之后,他硬是在门口蹭了20分钟。 “欸?哥你咋站这儿呢?”赵全出门买菜回来,就看到沈清瑞站在门口发呆,一边开门,一边关心地问了一句。 周东风听到声音,走到门口,用胳膊半撑着门,看到了沈清瑞,此刻的沈清瑞仿佛一只坐在行李箱上无家可归的小白貂,眼神里还有一丝无辜。 不知道为什么,心头上的那一丝阴霾,因为看到这一幕而略微散去,她咬着下唇笑眯眯地走出门,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说:“别硬撑了,一个月给你开八百,就比全全少二百,包吃包住,知足吧。”《 》 6、第 6 章 沈清瑞加入东风民宿,周东风对分给他什么工作很头疼。 这人洁癖,打扫卫生,肯定是不爱做。 要是安排去做前台,整天拿别人的证件,可能对他更要命。 让他去火车站喊人拉客,她觉得沈清瑞那副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的个性,肯定能把她民宿干倒闭。 要是别的工作,她这里也确实没有。 思来想去还是安排他做了前台。 没有预想中的抗拒,沈清瑞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份工作。 淡季里的客人主要都是一些外地短期在这边务工的人,或者年轻的大学生,还有一些长途车的司机临时落脚在这里。 这里面除了大学生以外,别的群体的衣衫打扮肯定是没那么讲究,而沈清瑞也琢磨出了自己的一套工作流程。 一个工地工人模样的人来开一间房,沈清瑞熟练地操作起电脑,然后对那个人说:“您把证件放那里就行。” 那里,贴着沈清瑞自费打出来的一张纸,上面写着:“证件放置处。” 付费全用二维码,实在需要收费的,他就戴自己的一次性手套。 全流程下来,和客人没有任何接触。 只是周东风觉得这一个月下来,他手套钱要花不少。 但这些她不担心,因为是沈清瑞自费,她只负责每个月开他八百块钱工资而已。 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一切的事情都在日常的轨道上没有任何偏离。 只是一个星期相处下来,沈清瑞还是不爱说话,赵全有些难受,她至今都没和沈清瑞拉进半点关系。 一天晚上,三个人围在桌子旁吃饭,沈清瑞还是单独盛出一碗,连饭带菜,自己吃。周东风和赵全则是夹盘子里的菜。 赵全吃得斯文,找着机会问了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哥,你不是会弹钢琴吗?怎么不去找个家教啥的,我们这里钢琴老师可赚钱了。” 周东风闻言也抬起头,她也想知道。 沈清瑞看着眼前的两双画着问号的眼睛,不得不说:“我弹不了了。” “为啥啊?你手受伤啦?”周东风问。 沈清瑞摇头:“没有,我不想弹了。” 又是弹不了,又是不想弹,周东风和赵全听得一头雾水,赵全还想追问,被周东风在桌下按住,微微摇头,这么敷衍的回答,很显然是沈清瑞不愿意说。 沈清瑞在这里也承担了一部分夜班的工作,让周东风和赵全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以前每天十点准时睡觉的大少爷,来这里也要值班通宵。 好在淡季人不多,他偶尔也可以窝在前台后面的沙发上睡一阵子。 可今晚,他怎么也睡不着,赵全的一个疑问,把他这些日子藏在心底的事全都挖了出来,那些东西摆在他面前,都长了嘴巴在他脑海里叽里咕噜地说话,闹得他头疼。 一直到天空微微泛白,沈清瑞才终于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他眼前出现了一片白雾,他仿佛就睡在家里的大床上,依然是伴着鸟鸣的清晨,母亲穿着一身家居服来敲门进屋,笑着问:“今天不上课吗?” 沈清瑞蒙着头说:“好累,不想去。” 眼前的母亲既熟悉又陌生,脸上挂着的笑容像是刻在脸上的面具,语调带着悲哀:“今天不上课吗?” 沈清瑞想动却不动不得,耳边还是那句不断重复的话:“今天不上课吗?” “今天不上课吗?” “今天不上课吗?” 沈清瑞猛地从梦中惊醒,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打透,他喘着粗气,揉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周东风挂着的老旧时钟,才四点出头。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趿拉着自己买的新拖鞋,走到透明的门窗前,呆呆地看着远方的海浪。 这房子离海太近了,近得就像要卷走门前那个孤单渺小的人影。 硬是熬到了六点多,沈清瑞虽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但感觉头还是很疼,身上也没什么力气,睡又睡不安稳。 周东风醒得也很早,她从屋子里出来,就看到沈清瑞像一个雕像一样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你怎么了?那里漏风,你不冷?”周东风一边接水一边问。 沈清瑞摇摇头说:“秋天了,连太阳都升得晚了。” 周东风听不懂,这不是纯纯无病呻吟吗?不过想想也确实可怜,一个曾经可能家里有好多奢侈品的大少爷,如今沦落到在她这个小破民宿里打工,要是她,她肯定先崩溃了。 适当的安慰还是要有的,周东风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儿说:“嗯呐,入冬之后,夜就更长了。” 沈清瑞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想要站起身来,可头晕得厉害,脚下一个不稳,差点直接扑倒在地上。 周东风从早上起来看见他,就觉得他不对劲,在沈清瑞倒下来的那一瞬间,早有准备的周东风摔了手里的杯子,勉强扶住了他。 沈清瑞身上的栀子花的气息早已随着他住进温莎小镇之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灼热得不正常的气息和体温。 “你生病了?”周东风无暇顾及两个人过近的距离,因为这个体温不需要用体温计测量就知道高得吓人。 但是以他们的关系,周东风现在只想飞奔到前台拿一个口罩给自己戴上,她可不想生病,要是三个人都倒了,那可损失太多钱了。 沈清瑞迷迷糊糊地扶着墙,要不是扶着墙,他的身高和体重,周东风也扶不住他。 “你赶紧休息吧,我去给你买点药。”周东风扶着他往楼上走,狭窄的楼梯裹着两个人往上走,楼下角落的房间开了一个小缝,赵全站在门缝里,手紧紧窝着把手,心中百感交集。 周东风一边买药一边在心里抱怨:就不能雇佣这种娇气的少爷,这药钱她也不能找他要。 她拎着袋子往回走,心里盘算着去火车站拉人的时间,怎么想都是先去火车站再回去送药来得划算……可是沈清瑞……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全的电话。 赵全正闷闷不乐地趴在前台柜子上,手机来电显示的人是周东风,她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全全,昨天晚上沈清瑞高烧了,在我房间的柜子里好像有一盒药,你给他送过去。”周东风感觉那盒药应该是过期了,但是听人说过期的药只是药效不好,不会吃出问题来,她现在需要赶紧跑去火车站拉几个客人,回点血。 赵全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进入了周东风的房间。 她从来到东风民宿开始,一直也没怎么进过周东风的房间,周东风也很少进她的,在这方面周东风边界感很重。 但是如今都能为了沈清瑞,让她进房间翻东西了,可见两人感情早就在她没看见的某个角落暗自发芽生长了。 赵全心事重重,浑身无力地拉扯着那个柜子,却不想翻错了柜子,而这个柜子的夹层里飘出了一张撕碎又粘好的照片。 照片上的周东风比现在看起来要稚嫩很多,眼神也比现在清澈,但脸上丝毫没有笑容,气质阴郁得可怕。而照片里还有另一个人,一个与周东风年龄相仿的男生,这个男生笑得十分开朗,亲昵地搂着周东风的胳膊。 从来没听周东风提过自己的感情史,不过从照片的裂痕中,也能窥见这段感情的结局。 赵全把照片重新塞回去,继续翻找药物。 终于,一盒落满灰尘的药盒被她翻了出来,赵全捏着鼻子抖抖灰尘,抠开药盒的包装,里面的药只剩下两颗,她翻过药盒看了看生产日期——古董般的药了。 ** 沈清瑞在家里的时候,他生病对于整个家族都是一件了不得的事,他父亲会把会议全都改成线上,留在家里办公,母亲也会推掉所有的聚会,留在家里照顾他。 这还只是小感冒的架势,如果是发烧,那就是带去医院,验血查病因。 那个时候他嫌烦,可现在真没人管他了,他又觉得空落落的,不止是空落落的,他现在难得地想哭。 因为现在真的没人管他了。 他对经商向来不感兴趣,以至于家里的经济出现问题的一些微小征兆,他毫无知觉。 他至今都搞不明白什么股票、合资、金融,也搞不明白父亲的企业为什么短短几个月就崩塌了。 高烧带来的闷热,比潮湿的房间更让人窒息,体感冷热交替,连呼吸带着的热气都让人鼻腔刺痛。 就这么挨了一阵子,门被人敲响,沈清瑞支起身子,迷迷糊糊打开了门。 赵全把手里的一袋子新药塞到他怀里说:“刚买的,早点好。” 这是赵全自掏腰包买的药,她不打算等周东风回来。 这个决定无比正确,因为要是等周东风回来,估计沈清瑞已经烧成一缕青烟了。 周东风在火车站如往常一般接人,可却接到了两位意想不到的人。 华梅比预期早一个星期回了温莎,一只手拎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扯着哭得眼睛都肿了的钱枝枝。 “这是怎么了?”周东风收起自己的牌子,拉着钱枝枝问。 华梅眼圈也红了一圈,她十分疲惫地笑了一下说:“东风,我离婚了。” 一个人出去,三个人回来,赵全看到华梅的时候,本就不高兴的心情更是蒙了一层阴霾。 她不喜欢华梅,虽然她与华梅之间只有廖廖数面,但是这个女人做作且没内涵,更让人不喜欢的是她在对别人说话时那股不自觉的优越感。 不就是嫁了个好男人吗……赵全在心中吐槽。 可今天华梅难得给了赵全一个好眼色,对赵全笑得甚至有几分讨好的意味,但赵全一点儿反馈也没有。 周东风正拿着药往楼上走,赵全语气不佳地说:“我给他买了,等你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 7、第 7 章 周东风心细如发,她也知道赵全向来不喜欢华梅。 打破僵局的只能是周东风这个中间人。 “华梅家里出了点事,这段日子和枝枝暂时住在咱们这里,楼上的另外一间空房,给她们吧。”周东风可以避开离婚这个字眼。 华梅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一千块钱说:“麻烦了。” 周东风从楼梯上跑下来,打断了赵全收钱的动作,把钱塞了回去:“你和我见外?” 华梅也没坚持,只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谢谢。” 华梅的房间就在沈清瑞隔壁,周东风送完华梅出来,顺路敲了敲沈清瑞的门。 沈清瑞吃了一些药,眼睛都清亮了一些,只是身上衣服的褶皱在暗自诉说着沈清瑞刚刚的不适。 到底是自家员工,周东风关心地问了一句:“怎么样?好些了吗?” 沈清瑞点点头。 气氛尴尬起来,周东风只好说:“这几天先好好休息。” 回到楼下,周东风把药钱给了赵全,赵全瞥了一眼说:“不用给我。” 周东风笑笑:“员工生病,老板掏钱,天经地义。” 赵全气鼓鼓地收下钱,直截了当地问:”姐,你是不是喜欢沈清瑞?” 周东风满眼疑惑地:“啊?” “别藏了,我今早都看见了!”赵全说。 周东风喝着饮料,皱眉问:“看见啥?” 赵全说:“你俩都快抱一起了,还一起上楼!” 周东风噗嗤笑出声:“我那是扶着他,不然他可就摔毁容了,到时候你心疼了咋办?” 赵全对你心疼了这几个字十分受用,她红着脸说:“我和他还没什么呢。” 周东风笑着戳戳赵全的小脑瓜说:“脑子里想点什么呢?你在路边随便扯一个人过来,问我喜不喜欢,我说喜欢的概率,都比我喜欢沈清瑞的概率大。” 赵全不明白,她小声问:”姐,你那么不喜欢他吗?你不觉得帅吗?” 周东风毫不在乎地笑了一声:“帅啊,但是我不喜欢龟毛,尤其是爱找茬的龟毛。” 赵全想想,也是,从她入住以来,周东风就是个大大咧咧、很豪爽的人,偶尔有遇见困难的,说不要钱就不要钱的那股劲儿,颇有武侠小说里的大侠风范。 这样的人,不喜欢龟毛,也很正常。 赵全的样貌是个普通人,普通到丢进人群里也很难让人找到的那种普通,而周东风不一样,周东风是很明艳的那种长相,大眼睛、骨相也好,长得有点像《还珠格格》里面的小燕子。 所以,赵全听到周东风那样说,悬着的心便放下了几分。 说到理想型男人这种问题,赵全对周东风的过去产生了一点兴趣,又想起了在房间中看到的那张照片,她小心翼翼又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对了,东风姐,我今天找药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的照片了。” 周东风房间很多照片,都是以前上学的时候拍的,工作之后,她就没拍过什么照片了,甚至连妆都不怎么化,她笑笑说:“咋了?觉得我年轻的时候巨美?” 赵全笑出声说:“你现在也年轻好看啊,我说的不是摆着的那些,是你柜子里夹缝的那张,我翻药的时候掉出来了。” 周东风洗菜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想起来一些不太好的回忆,回过神来后她笑笑说:“哦,那个啊。” 赵全凑过去问:“姐,我可好奇了,那个帅哥是谁呀?你前男友?” 周东风甩甩手上的水,看着她挑眉笑着说:“不告诉你。”说完,顺路把洗菜的活儿交给了赵全。 周东风回到房间,拉出抽屉,那张积了灰的照片泛着黄印,照片被撕碎留下的裂缝也略微卷起,照片中两个人的距离也变得十分显眼。 周东风看着照片出神,脸上常年挂着的笑也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照片,自言自语:“你要是看到我今天的样子,会怪我吗?” 周东风话音落下,屋子里陷入沉寂,海浪不断地击打着海岸,晚霞褪去,天空乌蒙蒙的,似乎要来一场迟到的如同夏日般的暴雨。 和周东风心情一样不好的,还有华梅,她坐在床边,看着枝枝写作业,她看不见她们母女俩的未来。 总不能一直赖在周东风这里,可现下她确实没有去处,娘家老早就断了联系,就算联系上也只会骂她是个离了婚、让他们丢人的女人。 朋友这么多年也没有几个,酒肉朋友倒是不少,但离婚之后该跑的早就跑远远的了。 她仰头倒在被子上,回想起这么多年,她居然全身心地投入在家庭里,自我早已被蚕食鲸吞,想到这里,倒是有点羡慕从前有点看不起的周东风了。 窗外的电闪雷鸣,咔嚓一声,吓得枝枝捂着耳朵钻进华梅的被窝。 赵全早早就上了床,幻想着自己的恋爱生活。 沈清瑞则早早就闭目休息起来。 楼下的前台暂时空无一人。 风很大,把雨滴吹到窗户上,打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这样的大雨天里,从街头走来了一个身影,他慌慌忙忙地躲着雨,一边躲雨一边抬头看着各家的牌匾,最后在东风民宿门口驻足。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揉揉眼睛,仔细地看了看东风民宿四个大字,确认好,便敲起门来。 周东风听到门响,收起那张照片,走到门口开门。 进来的人浑身都湿透了,淌着水就迈进了门。 周东风毫无嫌弃的意思,笑眯眯地开始做生意:“先生住店?住几天?这雨来得急,您赶紧进来。” 那男人摘下帽子,眼神中带着几分狠戾地盯着周东风。 周东风也感觉到了对方的不友善,她默默地退到前台后面,手里攥紧着手机,紧急呼叫就差一个按钮就可以拨出去。 她镇定地维持着笑容,尽可能安抚来者的情绪,同时仔细地看这人的脸,确实不认识。 那就只可能是穷途末路的歹徒了。 “哥,您住吗?住的话把证件拿一下,我给您先倒杯热水,这天儿下雨冷得很。” “不用。”男人开口。 周东风手里捏着纸杯说:“您别客气。” 男人叉开腿湿着身子就坐在了她的布艺沙发上,环视了一圈儿屋子里的布景说:“我找赵全。” 赵全? 周东风心下一惊,这么两年从来没有人来找过赵全,而赵全也一直任劳任怨,是个老实孩子,以至于她完全不会怀疑赵全的背景。 “哪个赵全?我们这镇上叫赵全的挺多的。”周东风打起太极来。 “少踏马装,我打听过了,她就在你这。”男人喊起来,周东风吓得手一抖,热水荡出来,烫得她呲牙咧嘴。 喊你大爷,周东风在心中咒骂了一句,但又怕对方有备而来,自己激怒了他小命不保,只能虚以委蛇地说:“我真不知道您找谁,往前走两条街,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就有个警察局,您去那打听打听吧。” 周东风假装指路,实则在威胁他,警察局很近,别想动手。 可谁知道来者是个愣子,一点儿也没听出来周东风的暗示,抬起手就跑到她面前,吓得周东风把水往外一泼喊:”你别过来!过来我报警了!” 那点水只浇到了来人的衣角,那人嘴里骂了句脏话,抬手就要抓周东风。 “谁啊?”从楼上传来了一句平日里有些令人讨厌的声音,可现在周东风听见这声音,心中无比雀跃。 “老板!”周东风喊着就往沈清瑞那里跑。 “你是老板?赶紧把赵全交出来!”男人转头往二楼走。 周东风在男人背后,对着沈清瑞作出一副可怜的、拜托的模样。 沈清瑞的视线越过走来的男人,落在周东风身上,心中不屑地想:大难临头各自飞。 连以往的好友,在他落难的时候都巴不得跑得远远的,何况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周东风,真是人心薄凉。 “赵全呢!”男人走到沈清瑞面前,可沈清瑞个子高,那男人虽然胖,但是个子一般,只能仰着头看他。 坑我是吧?沈清瑞唇角勾起,看见周东风疯狂摇头,他薄唇轻启说:“一楼右手边第一间。” 周东风愣住,她没想到沈清瑞就这样轻易地把赵全的位置告诉了眼前这个明显来意不善的男人。 那男人冲过去,周东风连忙从抽屉里抄起一把刀就拦在路上:“你今天别想过去,除非你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找赵全?” 男人看见周东风手里的刀,神情明显地缓和了几分,他歪着嘴,喘着粗气说:“她是我儿媳妇!” “你说是就是?”周东风毫不退让。 男人虽然生气,但又害怕周东风真的给他来一刀,只能气得跳脚问:“不是,你又不是老板,在这装毛线呢?” 周东风想起这个就来气,她也语气硬起来:“你踏马管我是不是老板!今天这路你就过不去!赶紧给我滚!你不走我报警了!” 那男人看见周东风拿着刀比划过来,吓得退了两步,还她报警?她咋不看看她现在一副持刀行凶的样子,警察来了,抓谁还不一定呢。 男人吞了口口水,往后退了两步,指着周东风和沈清瑞说:“你们等着。” 周东风才不吃这套,她十六出去打工,十八回来开民宿,什么流氓地痞没见过? 只不过这两年治安好起来了,她就跟着文明起来了。 眼前这个男人难得地激起了她的痞性,她甩着刀就骂:“滚蛋!” 男人吓得抓起帽子就拉开门跑进雨里,周东风放下刀,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沈清瑞。 沈清瑞被周东风的模样吓住,举起手机解释说:“我没有要害赵全,我报警了。”《 》 8、第 8 章 周东风白了沈清瑞一眼,从前台拿起抽纸擦拭着被坐湿了的沙发,一边擦,一边说:“你走吧。” “走?”沈清瑞机械地重复了一次。 周东风抬头看着他说:“我这庙小,留不下你这尊大佛,您还是该回北京回北京,该干嘛干嘛去吧,没路费,我可以给你。” 沈清瑞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宣判。 “我这不需要随时都能出卖朋友的人。”周东风说。 沈清瑞冷笑:“那你呢?管我叫老板就不管我的死活是吗?” 周东风语气一顿,又强撑着说:“那你一个大男人,比他高那么一大截,还害怕他啊!” 沈清瑞完全没理周东风,自己接着自己的逻辑质问:“你怎么知道他带没带凶器?我不是你们朋友,所以我活该死是吗?” 周东风语塞,木讷地搜索自己脑海里为数不多的道理。 沈清瑞也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说:“谁稀罕你这地方?” 说完,抬腿上楼,门没关,周东风能听见很明显的收拾行李的声音。 赵全从一个小角落里走出来,眼中的惊恐尚未褪去。 这么大的动静,整个屋子里的人其实都醒着。 华梅听见声音,忙着捂住枝枝的哭声,生怕歹徒进来害人。 而赵全一直没敢出门,所有的声音她都听见了,从沈清瑞准确地报出她的房间到周东风骂走那个时候男人。 她哭着抱住周东风,一边哭一边说:“姐,我害怕。” 周东风安抚着摸摸她的脑袋,一时间也没了力气说话。 行李箱的声音又出现了,周东风看到沈清瑞的行李箱早就没有刚来时的那样崭新光亮,有一个轮子已经有几分松动,看起来推着蛮费力气。 而行李箱的主人还一副死撑着的样子,迈着长腿要推门而出。 “喂。”周东风喊了一声。 沈清瑞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她一眼。 “雨停了再走吧。”周东风说。 沈清瑞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扯着行李推门离开。 想着他也不会跑去哪里,手里也有钱,八成是去一筒那边,周东风也没有跑出去追。 雨太大了,大到周东风望出去都看不到人影,神经紧绷之后带来的疲惫让她感觉到困意。 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一夜过去,打发走了警察,赵全蜷缩在周东风的被窝里睡了一晚上,太阳升起,驱散了无数的恐惧。 早上,华梅送走了上学的枝枝,三个顶着黑眼圈的人围坐在饭桌前,喝着没什么味道的白粥,听赵全说自己的来龙去脉。 “我家在离温莎小镇不远的丽庄,我们那个小村庄很小、学校也只有一个九年义务教育的学校,想上高中就得来温莎或者别的镇上。”赵全说:“我们那里的人很封建,不讲究上学,一般女孩儿读完初中,就可以帮家里干活儿,这几年里,基本上就都定了婆家。” “什么破陋习啊?这年代还有这样的地方?”华梅喊道。 赵全心头一软,点头继续说:“我们都是这么长起来的,所以我当时也没有很抗拒,但是……” 赵全哽咽起来,周东风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赵全接过后接着说:“但是我没想到他们会为了钱给我配给隔壁的一个酗酒男人。” “那家人是出了名的恶人,酗酒那家伙打走过一个老婆了。”赵全委屈地小声说。 华梅听了更生气了,幻视了自己的出轨老公,她义愤填膺地问:“不是,他们咋想的啊?凭什么啊?你们村子人死绝了?把你送到那样的人家去?” 赵全看着华梅,悠悠地说了几个字:“他家有钱。” 华梅哽住,想起自己嫁给钱金,其实也是为了钱。无话可说,她只能坐到椅子上,虽然还是不服气,但是声音比刚刚小了很多,语气也虚了一点问:“多有钱啊?” 赵全说:“家里有店,存款能有七八十万吧。” 华梅听完,一扫刚刚的颓靡,语气硬朗起来:“那算个毛线的有钱!” “喂,你说几句话啊!”华梅用胳膊戳一直发呆的周东风。 周东风抓抓脑袋说:“说啥,我也不知道咋办,我也没遇过这种事啊,那男人肯定还会来,实在不行就报警吧,反正全全又没和他领证,强行带走就是犯法。” 华梅听了噗嗤笑了一声,揶揄道:“你懂法吗?你高中都没念完。” 周东风也不饶人地说:“你懂,你和人家签婚前协议,离婚一分钱都没分到。” 华梅没话说了。 这股氛围有几分高中时代互相揶揄的感觉,仿佛这些年的隔阂都凭空消失了一般。 回过神来,周东风还是有些担心地问:“不知道沈清瑞去哪了,唯一一个可能懂法的出走了。” 赵全嘟着嘴说:“那个叛徒!” 周东风挑眉,有些惊讶地问:“咋了?这就不喜欢了?不是帅吗?” 赵全气鼓鼓地说:“帅有啥用?草包一个,还是姐你对我好。”说完又用胳膊缠上了周东风。 周东风任她靠着,嘴里说:“他昨晚也帮你报警了。” 赵全嗯了一声。 “其实我昨天也有不对的地方。”周东风接着絮叨。 赵全警觉地坐直:“姐,你不会喜欢他吧?” 这是赵全第二次问了,周东风无奈地摆摆手说:“你能不能别用你的恋爱脑子想事情,昨天那大雨就是跑出去一条狗我也担心。” 赵全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姐,可怜一个男人,是不幸的开始,你看看我,我就是看他从富二代到沦落到温莎,开始可怜他,但我得到什么了?得到一个会准确报出我地址的坏人!” 周东风无奈地说:“懒得和你解释。” 这个坏人现状确实不太妙,他昨晚跑出来的时候很硬气,不就是一个破屋子吗?整条街上最不缺的就是民宿。 他拎着行李箱,在雨里走了几步,心里正纠结着要不要去一筒的民宿时,后脑突然一阵剧痛,之后就没什么意识了。 再次醒来,是在一片废弃的房子堆里,这里像是一片烂尾的废墟,所有的房子都被推倒,剩下的只有破砖烂瓦。 沈清瑞揉了揉自己的后脑勺,完美圆润的脑袋上鼓了一个大包,他一碰就疼得呲牙咧嘴。 “擦。”沈清瑞难得说了句脏话,也许是沾了周东风那帮人的习性。 “醒了?” 沈清瑞眼睛还有几分模糊,他揉揉眼睛,定睛看着说话的人。 是昨晚那个男人。 “赶紧把赵全交出来。”男人还是一味地重复着这一个要求。 沈清瑞把手放进口袋,正摸索着,男人嗤笑开口:“找这个呢?”说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晃了两下。 “还我。”沈清瑞说。 男人笑出声来:“你有病啊?说还你就还你啊?脑子被打傻了?” 沈清瑞头疼得有些晕,也不知道这男人拿什么东西打的他,他此刻有点想吐。 “打电话可以,打给赵全,让她来换你。”男人摇了摇手里的手机。 沈清瑞眯着眼睛看了看手机,咬牙说:“好。” 周东风正收拾着房间,这是沈清瑞住过的房间,干净得都不需要怎么收拾,里面也没留下一点儿他来过的痕迹。 “收拾得够干净的。”周东风一边擦桌子一边自言自语。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她放下抹布,拿出手机,是一个未知号码,她接通后,礼貌地说:“喂?” “赵全,过来换我。”是沈清瑞的声音。 周东风愣住,没反应过来。 沈清瑞接着说:“顺便带点钱,钱在有潮气、有水垢的卫生间抽屉里。” 玛德,周东风在心里暗骂一句,就算是传消息,也不至于再埋汰一遍她的民宿吧。 不过此刻她已经想明白了,沈清瑞有危险。 “我凭什么换你?我不去。”周东风一边说一边示意华梅报警。 “我……”还没说完话,电话便挂断了。 “怎么办呐?八成是昨天晚上那个男人把他抓走了!”华梅报完警站在那念叨。 赵全听见声音也出来了,她愣愣地看着周东风说:“姐,我去换吧,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周东风扶着快要爆炸的脑袋,摆摆手说:“门口。” “门口什么?” “门口有一个监控。”那个监控是她之前自己开民宿害怕,所以装在那里的,一直以来也没用过。 她抓着电脑,开始问网上店家怎么看监控回放。 * “你不让我说完,她怎么来换我!”沈清瑞觉得脑子坏了的应该是眼前这个男人。 那男人歪着嘴笑,眼睛盯着沈清瑞,沈清瑞被盯得有些发毛。 “你要干嘛?”沈清瑞用腿往后蹭,那男人狰狞着说:“老子想到赵全他们家坑了我们的钱,我就心痒痒,不如你先替她还点?” 钱……又是钱,沈清瑞的气也不顺,从到温莎来,倒霉的破事就一个连着一个,加上他感冒还没好全,就被一个长得像窝瓜一样的男人大雨天抓到这么一个脏兮兮的地方,浑身都是不让人舒服的泥浆,一股子邪气被激了出来,他一个猛扎,朝着那个窝瓜冲了出去。 ** 监控很清晰,周东风和警察们扒着电脑,看清了这段录像:“就是这个人!昨晚跑来我们店里!今天又抓走了我员工!” 温莎的警察周东风也是认识几个的,那熟悉的警察叼着跟牙签说:“没事,放心吧,肯定今天给你把人带回来。” 还没到晚上,周东风就接到了警察局的电话,她放下手里的工作赶去。 到了警察局,周东风快步走进去问:“我人呢?不是说找到了吗?” 警察指指门口椅子上的一个浑身是泥、头发丝都打结在一起的人说:“那不就是。” 周东风错愕地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小声问:“沈清瑞?” 那人听见她的声音,身体僵直,呼吸急促,看起来像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警察说:“他没啥事,另一个人被他撞得倒在地上半天都没起来,哼哼唧唧了半天,好像是肋骨有点问题了。” 周东风竖着眼睛问出了一句她无比关切得问题:“那不用我们赔钱吧?” 警察笑笑说:“他绑架是要坐牢的。” 周东风这才放心蹲下来,从口袋里拿了一包纸巾递给沈清瑞,沈清瑞始终没接,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几步,感觉头晕得不行,眼前一片模糊,之后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 9、第 9 章 再次醒来,沈清瑞身边环绕着一堆药水味儿,他头上还绑了一圈儿纱布,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身边还趴着一个半生不熟的人。 “你醒了?”周东风揉揉眼睛,从身后拿过一个饭盒,里面是鸡汤和一些炒菜。 “吃点东西吧。”周东风怪愧疚的,她觉得如果不是和她吵这一架,沈清瑞也不至于挨这一砖头。 想想都觉得挺疼的。 她看沈清瑞不说话,心里想:他这人本来就小气,八成还记着仇呢吧。 屋里的气氛实在尴尬,周东风只能硬着头皮,不情不愿、口齿不清地含糊了一句:“不好意思。” 沈清瑞本来就头疼,他还要分神用力听周东风的话,更头疼了,他皱着眉问:“什么?” 周东风撇撇嘴,大声说:“对不起,我说对不起行了吧,但是那天晚上你脾气也很大啊,我都说了让你雨停了再走!” “为什么找我?”沈清瑞打断了周东风的话。 周东风一下子泄了气,眼神有点迷茫:“啊?” “为什么要找我?我们又不熟,还闹得不愉快。”沈清瑞的眼睛死死盯着周东风,似乎想从她的心底挖出一个答案。 “不是你给我打的电话吗?”周东风觉得他脑子真的被打坏了。 话音刚落,她看到沈清瑞眼底飘过一抹失望,好像嘴角还勾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难道他还想听点什么更文艺的? 周东风酝酿了一会儿,什么你是我的伙伴啊之类的话,她张开嘴又合上,完全说不出口,而且她和沈清瑞还真的算不上熟悉,彼此连过去都不知道,算什么朋友。 酝酿了好一阵子,她说:“哪那么多为什么?你是我招聘的员工,我总不能真让你在外面睡桥洞吧。”周东风手摆弄着手里的饭盒说。 沈清瑞对这个答案说不上满意,但又觉得自己这样确实矫情,他伸手把周东风手里的饭盒拿过来,自己开始吃饭。 周东风感受着沈清瑞手擦过的余温,看着他一口一口吃饭,心想:这么看还是挺乖的。 沈清瑞吃着吃着,感觉到了不对劲,这饭盒是玻璃的,能反过来一点光,他接着那点光看到了一点自己的脸。 “有镜子吗?”沈清瑞放下手里的饭问。 周东风从包里拿出来,沈清瑞伸手去拿,周东风却往后退一步:“看可以,但是说好,不要崩溃。” 说完,她把镜子慢慢地递给他,静静地坐在旁边。 其实也没啥变化,就是剃了头发,因为要给伤口上药。 更何况剃了头发也不难看,他五官长得精致立体,皮肤又白,怎么样都难看不到哪里去。 沈清瑞看了一会儿,放下了镜子,自己钻进被窝,一动不动。 不至于吧?周东风觉得他有点矫情,心中想的是:果然是龟毛。但想到人家受伤,自己也有责任,只好嘴上安慰:“没事,头发还会长出来的,先把伤养好嘛。” 沈清瑞还是没动,静静地放任自己陷入回忆里。 他小时候挺矫情的,而且从小他就知道自己长得好看,所以比幼儿园里的女同学还注意形象,尤其是护头发。 小孩子嘛,总以为头发越长越好看,后来一天夜里,他妈妈实在受不了,偷偷给他剪了,他就一周都没去幼儿园。 就是这么矫情。 那一周,家里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轮着番儿地哄,什么机车玩具都买了个遍,最后妈妈又道了歉,他才勉勉强强坐到饭桌上吃饭。 而现在呢,周东风安慰了一句之后,见他不动弹,就自顾自地离开去火车站抢客人了。 他郁闷地感觉被子周围的空气都让人窒息,这个地方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没几天,沈清瑞就出院了,这段时间的费用都是周东风出的,所以他要留在东风民宿打工还债,因为他保险过期了,所以医疗总债款两千二百块钱。 周东风在他出院的那天就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个拍他脑袋的男人已经被拘留了。 这天晚上,在饭桌上,周东风十分疑惑地问:“我想不明白,他哪里来的胆子让沈清瑞打电话给我的?真以为警察是吃素的?” 赵全明显还是很紧张,她说:“那人肯定还会来的,而且他不是蠢,他是以为温莎的警察和我们家的警察一样。” 华梅问:“一样什么?你家警察咋了?” 赵全苦笑:“我们家的警察是没办法管这些的,管了也管不住。” 次日一早,一群人跑来东风民宿,周东风如临大敌地在前台后面拿着刀,而那些人见到沈清瑞后,态度突然缓和很多:“哥,给您带点水果,你说也不知道您在哪个医院住,我们也没来得及去看您。” 周东风放下刀,一脸疑惑。 “这不是我爸他不懂法,瞎搞,给您还伤到了,我们今天来确实是想求您一个谅解。”男人毫无耐心地进入正题。 周东风听明白了,这些人是来要谅解书的。 周东风跑到前面来,理直气壮地说:“不给他们,凭什么啊?你打完人,给点水果就让我们谅解?还来我民宿闹事?想得美。” 沈清瑞比较喜欢那个“我们”,让他有一种有人护着的底气,就像之前有家人托底,有人永远站在他这一边的感觉。 他看着身前的周东风,叽叽喳喳的,有点像一只小麻雀,居然还有点可爱。 而周东风脑子里想的是:赔我点钱。 “真不好意思。”男人接着道歉,沈清瑞的脑子已经好了,头发也长出来一些,他轻松地开口说:“谅解书可以给你们。” 周东风不开心地回头,走到他身边小声说:“你就这么软茄子?” 沈清瑞没理她,继续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来者笑得很卑微,感觉如果沈清瑞要一栋楼,他们也会努力凑一凑的感觉。 “你们以后,再也不许找赵全。”沈清瑞淡淡地说:“我需要你们写保证书。” 周东风觉得他们肯定不会同意,但没想到他们一口就答应了。 周东风疑惑:“看他爸那副模样,是非要抓赵全回去不可的,可他儿子又不是很在意赵全,好奇怪啊。” 沈清瑞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只是想弥补一点自己的过失。 赵全蹲在一边,等那群人走了之后蹦出来:“因为他儿子靠他爸的钱呢。” “你不是说他家很有钱吗?”周东风问。 “对啊,但是他家的店、配方、人脉全都在他爸手里,他爸不出来,他根本就撑不起来家里的生意。”赵全说。 周东风伸个懒腰说:“管他呢,好在你没事了。” 虽然赵全得到了沈清瑞用脑袋换来的保证书,她也为了感谢沈清瑞,做了一桌子的菜,但是却丝毫提不起对他的兴趣了。 用赵全的话来说就是:“我不喜欢这挂的,经此一事,我看清了,我喜欢能抗事的那种成熟男人,姐,你要是个男人,我一定已经爱上你了。” 周东风笑了一阵子,觉得这个民宿现在有了几分家的气息。 家,对于她来说是有点陌生的,她从小就不爱回家,因为家里总是在吵架,后来不吵了,但是她也变成了家里的透明人。 所以每年看春晚,大家都说什么阖家团圆,她都感受不到什么叫幸福,她只是低着脑袋吃饺子。 而今天,有一股莫名其妙的情感堵在她胸口,似乎要溢出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感觉慢慢地围了上来呢?是从沈清瑞来到民宿嘛…… 她下意识地朝沈清瑞看去,这人身上已经慢慢地开始变得与周围的环境融合在一起了,初见时的一身风衣带装饰的精致穿搭,如今也都换成了小镇青年的宽松衣服,看起来平易近人了许多,有一种她也能攀一攀的感觉。 她被脑子里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收回目光专心吃饭。 吃过饭后,难得的清闲时光,事情都解决了,大家各自回自己的房间里补觉,周东风躺在前台后面的躺椅上小憩。 秋日的午后总夹杂着一些盛夏的余温,大门敞开着,风能给屋子里带来几分清凉。 周东风早早就把空调关掉了,靠着凉风带走热气,她靠在椅子上,晃来晃去。 半晌,她听到楼梯上有人下来,今天又没有客人,想来不过是楼上那三个老熟人,她也没有起身。 沈清瑞毫无睡意,这一天一宿对他来说太过刺激,危险都乍然消失,可精神还是很兴奋,这些事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遇到的。 走下楼来,大门开着,只穿着一个单薄衣衫的沈清瑞感觉有些微冷,但他还是被眼前这一幕吸引,停下了脚步。 周东风穿着白色宽松的连衣裙,头发随意地散在肩膀两侧,整个人舒适恣意地仰躺着,脖颈向后仰,闭着眼享受着秋风吹过。 听见声音,周东风就这么仰着脖子,看见倒过来的沈清瑞:“你怎么不睡觉?” 沈清瑞听见她的声音,所有的唯美氛围的加成全都碎掉了,还是那种穿透力很强的声音。 “睡不着。”沈清瑞走下来,关上了一扇门,自己找了个椅子坐着。 小镇的午后很安静,这里离学校又远,更是安静得出奇。 “我家里原来很有钱,虽然不能和那些大企业比,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很有钱了。”沈清瑞望着远处开口。 周东风坐起身来,仔细听。 “北京三环内,有我们家的两个大型的商场,其他的一线也有很多。” 周东风知道沈清瑞家里原来有钱,但没想到这么富,她之前觉得小镇上开大商场的金振就很有钱了。 这么一对比的话,金振比起沈清瑞,就像小金豆和大金镯子的区别一样。 “后来呢?为什么突然就不行了?”周东风问。 沈清瑞看着窗外说:“不知道,他们从来不和我说。” 周东风震惊地问:“啊?那么大的企业,怎么可能那么突然就倒了,肯定有些预兆吧,我这小民宿都能看出一点生意好不好的预兆。” 沈清瑞无奈地笑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周东风觉得可惜,那表情活像是她家破产了一样,沈清瑞觉得好玩极了,这次说出来,居然没有难受的感觉了。 “那么多商场,一家都没剩下啊?”周东风不死心地问。 沈清瑞看见她就想笑,他忍着笑说:“是啊,没剩。” 周东风感叹之余还说了一句:“你怎么笑得出来啊,那可是钱啊。” 沈清瑞难得心情好,随口说了一句:“千金散尽还复来啊。” 周东风皱眉看着他,心想:这人不止是个龟毛,还是个神经。《 》 10、第 10 章 沈清瑞的头发慢慢长出来了,但这次他也没去挑染,周东风问过他:“你怎么不染了?” 龟毛的回答是:“你们这地方的染发膏我不敢用。” 除了这样偶尔挑毛病之外,从那次与周东风说起破产的事情之后,沈清瑞总算是稍微融入了一些温莎小镇的生活。 黑色头发的沈清瑞,五官更加凌厉,但屋子里的几个人都知道,他比白发时期好说话多了,虽然有时候嘴还是挺毒的。 钱枝枝改了名字,现在跟了华梅的姓氏叫华枝枝,周东风觉得这名字可比钱枝枝好听多了。 但枝枝不觉得,她觉得这个姓氏给她带来了无数的负累。 最近,耀星幼儿园里小班的氛围怪怪的,华枝枝蹲在角落里自己换上鞋子,等着家长来接她。 之前这个门口等家长的望妈石之位,她从来都没坐过。 “枝枝,妈妈和你讲几点来接你了吗?”老师温柔地问她。 华枝枝摇头,表情木讷地看着门外的那一条小路。 老师收拾着教室,时不时还拿来几个拼图之类的东西给枝枝玩,可那些玩具一下都没被动过。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那条小路上总算有了个人影,华枝枝站起来,拎着书包往外跑。 跑到一半,她才看清来的人不是华梅,而是周东风。 华枝枝眼间的失望被周东风看穿,她捞起枝枝往幼儿园走:“和老师说再见了吗?你就跑出来。别嘟囔着嘴了,等会儿回去路上给你买糖吃。” 华枝枝听了这话才稍微撇撇嘴,从周东风身上下来和老师说了再见。 这几天华梅没怎么来接过华枝枝,这项任务分别落到了周东风、赵全和沈清瑞的脑袋上,以至于幼儿园的老师已经熟悉了他们,让他们接走华枝枝,也没什么担心的。 “我妈呢?”华枝枝牵着周东风的手问。 “给你赚钱呢。”周东风说。 华枝枝听了这话更不开心了,甩开周东风的手自己走。 周东风不理解华枝枝的心情,只能跟在后面走。 这几天华梅把自己累得昏天黑地,周东风都是看在眼里的。 从早上起来,就跑去隔壁街的早市上帮人家卖东西,中午回来就在民宿帮着收拾卫生,到了晚上又去别人家里给人家做晚饭,自然没时间照顾华枝枝。 在周东风眼里,把母亲当成这样已经很称职了,至少比她母亲强太多,想到那个人,她甚至不愿意叫她妈妈。 华枝枝嘟囔着小脸,带着愤怒地走到了民宿门口,周东风趁着这个间隙,叮嘱了一句:“你妈妈很不容易的,你稍微理解理解。” 不说还好,说了之后华枝枝的脸鼓得像河豚,扭头就不理周东风了。 沈清瑞在店里坐着,看到华枝枝气鼓鼓地进门,抬眼看了看周东风。 “小屁孩,脾气还挺大。”周东风说。 沈清瑞看着华枝枝上楼,翻着手里的小说说:“小孩的想法和大人不一样。” 周东风固执己见:“有啥不一样?小孩就是脑子没发育完全,搞不懂什么叫对她好。” 沈清瑞没理她,但这段时间的相处,周东风已经大概摸清了这个人的脾气秉性,这副死出,就是他不认同别人说法的意思。 爱认同不认同,沈清瑞的观点对她来说,重要性就是个0,周东风也懒得说话,收拾起屋子。 今天的生意异常不错,赵全从火车站带来了一群人,店里瞬间忙了起来,所有人都忙着招呼客人,根本没注意在二楼的一个角落溜走了一个小人影。 “听说你们这里供饭,我们就过来了。”一群客人的领头人说。 周东风看了一眼赵全,很快就明白过来:“您放心吧,我们这都是自家做的饭,我们都跟着一起吃,卫生您绝对不用担心。” 领头人身上的衣服并不算讲究,一身松松垮垮的搭配,但看外表又不像是做苦力的。 周东风一边在前台和沈清瑞一起办理入住,一边套近乎:“哥,你们是来旅游的吗?” 领头人抬手指了指外面的自行车说:“骑行的。” 原来如此,周东风笑着恭维:“真厉害,我还没出过镇子呢。” 领头的男人很吃这一套,他眉飞色舞地吹嘘起来:“我们这个车队已经走了大半个中国了……” 周东风起初还只是随便听听,但后面听得入了神,什么云南的玉龙雪山、西藏的布达拉宫……每一处都听得周东风满眼星光。 在一边的沈清瑞瞟了一眼,这人说的都是些烂大街的景点,那些东西百度一下都能知道,天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去过。 更何况他以前也搞过骑行,就门口那几辆自行车,打死他也不相信这车能骑半个中国。 也就只有周东风这种连小镇都没出过的人会被骗得溜溜转。 安排好了这群人的入住,沈清瑞的耳朵终于有了几分钟的安静日子,但很快这片安静又被打破了。 华梅拖着疲惫的身子撞开了门,连着好几天超过十个小时的工作让她看起来面色很差,她扶着脑袋瘫在沙发上。 周东风递了杯水过来:“何必这么拼呢?” 华梅顶着黑眼圈说:“你是不当妈不知道孩子贵,她身上什么不要钱?那些课外的兴趣班加上她私立幼儿园的学费,堆在一起,把你民宿卖了也撑不了几个月。” 周东风眯着眼睛问:“那兴趣班就非要都上?” 华梅闭目养神说:“你不懂,枝枝一定要混出一个人样。” 周东风不以为意:“啥叫人样,我们这样一个特长都没有的就不叫人啦?” 华梅摆摆手,懒得和周东风抬杠,周东风默默缩回前台处理信息,留空间给华梅休息。 华梅晃了晃头,扶着台阶往楼上走,周东风在心里感慨:养孩子是真不容易。 突然,楼上的华梅眼睛瞪得很大,她狂奔下楼问:“你没接枝枝放学吗?” 周东风诧异:“接了啊,她不在屋子里吗?”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周东风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剧烈地加快,往往这种情况出现,接下里必然不会出什么好事,熟悉的耳鸣时隔多年再次出现,她吞咽了几下口水,却让口腔变得更加干燥,一阵干呕的感觉袭来,周东风冲向卫生间。 周东风今天忙得没怎么吃东西,所以跑到卫生间之后,也不过是干呕了几声,她有些虚脱地靠在墙边,脑子里是一些不愿意回想的陈年旧事,她拼命地压制着胃部传来的不适,缓了好一阵,终于耳鸣逐渐消失,周围的声音也渐渐明朗起来。 大厅里,华梅已经摇起了昨夜夜班的赵全和楼上的沈清瑞,这两人更是见都没见到过枝枝,华梅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屋子里翻腾。 周东风从卫生间出来,她感觉得到屋子里的氛围异常焦灼,华梅质问的目光落在周东风身上,让周东风本就不太舒服的身体更加难受。 “她去哪了?”华梅神经质一般地重复着这句话。周东风捂着不太舒服的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我一下午都在前台,她绝对没出去,应该是在哪里躲起来了,别着急。” 华梅听完,表情立刻狰狞起来:“不着急?你怎么知道她没有趁你不注意跑出去?而且你这地方本来人就乱,那么小的孩子,说不定就被什么人给带走了!” 华梅的话越来越尖锐,她从加入富人之后的那份优越感,即便是离婚也没能完全消散,对周东风的鄙夷也逐渐从言语泄露出来。 周东风也皱起眉来,忍着身体上的不适,耐着性子安慰说:“我肯定她没出民宿,我们现在留一个人,剩下的去找楼上新入住的那些人问问吧。” 沈清瑞难得开口劝解:“别急,她没出屋。” 可这句话在华梅和周东风的争吵中没激起半点浪花。 华梅自顾自地冷笑着看周东风说:“你总能招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人。” 周东风隐忍的情绪终于爆发,她抬高声量,瞪着华梅说:“你找不找孩子?总翻一些旧黄历有意思吗?” 华梅扯起嘴角说:“屋子里我都翻遍了,根本就没有枝枝,而且我们这么大的声响,她怎么可能听不到!你们不愿意出去找,我自己出去!” 周东风也没拦着她,任凭她冲出屋子。 赵全其实一直对华梅没什么好感,之前她也与华梅接触过几次,只能说这个人在富的时候,眼睛是长在头顶的,不仅眼神上就看不起她和周东风,还偶尔言语间带着几分嘲讽。 如今落魄起来,来投奔他们这些“穷人”也就算了,还整天把孩子扔给他们,出了事又来吵,赵全对华梅的观感更差了。 沈清瑞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想起家里的旧事,心情也不好,沉默起来。 周东风脸色越来越差,连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小如蚊子:“有吃的吗?” 赵全翻了翻冰箱,里面都是些生的蔬菜,她勉强从里面找出了一根生黄瓜递给周东风,周东风接过来的时候,感觉那黄瓜的凉意透过手指传到了胃,更难受了。 但这是她的老毛病了,只要吃些东西就会好的,以往她都备着些面包什么的,可偏偏好久没有犯过病,这段时间又忙,面包也就没有续上。 她抬起手,张嘴就咬,还没到嘴里,黄瓜就被人夺走了。 “胃疼吃凉的?”沈清瑞的眼神像看外星人一样。 周东风没力气和他掰扯,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是一味地捂着胃蹲下。 沈清瑞转身上了楼,周东风心中只觉得不妙,这人不会这么记仇吧? 回想起来,虽然刚认识的时候有点不愉快,但是后面的相处也还算和平吧,不至于趁人之危,要她小命吧…… 思维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见到沈清瑞手里有一盒药,递过来的时候,周东风往后仰了仰头。 “胃药。”沈清瑞没理她的抗拒,只是把药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就离开了。 胃药?周东风看着面前被精心呵护的药盒,缓缓伸出手,赵全早已经接好了水,递给她。 不愧是有钱人精心呵护的神药,一片下去,大概不到五分钟,周东风就已经满血复活,一口气吃了两个赵全刚买回来的馒头,总算能分出些精力去找华枝枝了。 整个民宿就只有两个门,一个大门,一个后门,后门外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是有围墙的,围墙一个成年人都不太可能跳出去,何况枝枝。 除非有人帮忙,如果是有人帮忙的话,就只能是今天下午来的一批客人,如果没有人帮忙,华枝枝就根本不可能走出民宿。 周东风来到后门,想要寻找一些华枝枝的痕迹,恰好院子里那个骑行队的领头人正在这里抽烟,他见周东风面色不大好,特地问了一句:“咋了?” 周东风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女孩儿?大概这么高,穿着粉色衣服,挺可爱的。” 那人抽着烟摇头。 周东风继续问:”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问问你朋友们,见没见过她?” 那男人凑近对周东风吐了一个烟圈:“行啊,有啥报酬没?”《 》 11、第 11 章 一股烟顺着难闻的口气飘到周东风的鼻腔,刚好一点的胃痛,又有些隐隐发作,周东风强忍着干呕的欲望,屏着气说:“没和您开玩笑,我朋友的孩子走丢了,但是应该没出民宿,我让我的员工去查了监控,等下应该就能看到结果了。” 那男人表现出了对周东风年纪的震惊问:“你朋友?你朋友多大?都有孩子了?” 周东风不想和他讨论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坚持地问:“所以您见到了嘛?一个小女孩……” “没见到。”那男人吸了口烟,停了一会儿又说:“有报酬的话,我可以给你透露点消息。” 周东风脸上闪过一丝鄙夷的表情,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堆着假笑问:“平时我们都不提供餐饮的,这还不算优惠嘛?” 那男人上下扫了周东风一圈,周东风感觉无比的不适,刚刚那点对他走过大江南北的敬佩,彻底烟消云散,周东风再没有见识,也能看出来这人是个典型的街溜子。 但是这是个大客户,还是个在淡季里的大客户,再怎么恶意刁难她,周东风也只能假意表示友好。 眼看在这人身上也问不出什么东西,周东风转身就走,那男人也没拦着她,叼着一根便宜的烟,胸有成竹地看着周东风离开。 赵全盯着监控看了两三遍,见到周东风从后院出来,她懒懒地关上电脑说:“姐,真没人出去。” 周东风早就料到了,轻微点点头,没有出去,后院也毫无痕迹,能在哪呢? 周东风环视了一圈,最终目光停在了二楼沈清瑞的房间。 敲开沈清瑞的门,周东风先是往里面望了几眼,沈清瑞今天难得好性子任她做一些不礼貌的举动。 但就算如此,他这个性子又不是能忍很久的性子,从小到大,他就没怎么忍过什么事。 所以,对周东风这个行为,他还是没忍住站在门口直截了当地问:“你还有比敲开别人门摸别人身子,和乱看别人房间更没下限的行为吗?” 周东风没空搭理他嘴里的讽刺,她问:“是不是你把枝枝藏起来了?” 沈清瑞表情很精彩,像看一个无理取闹的人类:“我没有,我藏她干嘛?” 周东风还是不信,枝枝是个小孩儿,她能跑哪里去?整个民宿枝枝就认识这么几个人,而且大早上没急着找孩子的就只有沈清瑞。 孩子不在他这儿,还能在哪? 周东风狐疑的表情被沈清瑞尽收眼底,他冷哼一声,让开了门口的小路说:“不信就自己搜。” 周东风也不客气,直接进了门。 虽说周东风一直认为自己的民宿已经很干净了,可是进来看了看,这个房间被沈清瑞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反而更加干净明亮。 沉重的窗帘被换成了白纱的布,有些腐朽气味的木制窗户也被他用不知名的东西喷了一层,看起来亮丽如新,民宿自带的被子也被沈清瑞叠起来放到了柜子里,现在床上的被子不再花花绿绿,而是整洁的灰色四件套。 看起来不像120能住进来的房间,有点连锁酒店的感觉了。 “看够了?”沈清瑞靠在桌子边,满眼的不满就要溢出来,他盯着这个到处乱看的女人问了一句:“找完了?” 周东风不信邪地打开卫生间的门,虽说有点冒犯,但是枝枝藏在这里的可能性最大了。 卫生间很小,一眼就能看遍所有的角落,所以枝枝根本就不在这里。 周东风退了出来,有几分不好意思地说:“枝枝不在你这里,那你怎么不着急找人?” 好一个倒打一耙,沈清瑞的眼神在赶客:“看完了就出去吧,我不着急是因为知道她根本就没出门。” 周东风说:“你怎么知道没出门?” 沈清瑞把周东风拉了出来,站在二楼的外挂楼梯上用手指指了指楼下的一间房说:“去搜那个。”说完,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剩下周东风一个人看着那扇门。 周东风紧盯着那扇门,没记错的话,那个房号里,住的就是那个街溜子。 周东风敲了敲门,在外面抽烟的男人早就回到了房间,听到敲门声,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个小缝,这个屋子不是独立卫浴,所以里面有什么一眼就能看穿。 在床的后面,很明显有一个正弯腰躲着的人。 周东风收回目光,斜眼看了看眼前的男人说:“我可以告你拐卖,把人交出来。” 那男人混不吝的样子略微有些收敛,他说:“是这孩子自己跑过来的。” 周东风懒得掰扯,推开门进去,就把枝枝拎着耳朵揪了出来。 “疼!东风姨!”枝枝一边踉跄着一边喊。 周东风气不打一处来,她把枝枝拎到大厅之后,叫赵全打电话给华梅。 不到五分钟,华梅就冲进了民宿,抬起手对着枝枝的脸上扇了过去。 楼下的阵仗太大,吵得沈清瑞也不得安宁,他从楼上走下来,就看到了几个大人围着枝枝开批斗会。 “你知不知道我为找你快找疯了?”华梅尖锐地哭喊着。 周东风也一脸严肃地说:“你随便跑进一个男人的房间,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万一是坏人,你哭都来不及!” 华枝枝站在大人们中间,虽然抿着嘴不出声,但是止不住的眼泪和鼻涕出卖了她。 “我没干啥,就是收留一下小孩儿,等你们真着急了,我就给她放出来了。”那个男人靠在台子边上,一边踮脚一边替枝枝解释。 碍于这人是客人,大家也并不熟络,周东风也不好多说什么。 沈清瑞走下来,穿过了人群,蹲下身子,难得没有洁癖地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擦了擦枝枝花猫一样的脸,轻声说:“不该乱跑的。” 枝枝睁开哭得肿胀的眼皮,看着沈清瑞,哇地一声就哭出声音来,张着手臂就扑到了沈清瑞怀里。 周东风和华梅暂时放下了心结,你看我,我看你,多年来的默契,让她们一瞬间就读懂了对方的眼神:枝枝什么时候和沈清瑞这么好了? 沈清瑞把枝枝从窒息的说教中拯救出来,也不理会周东风她们有些诧异的眼光,直接抱着孩子就回了自己的屋子。 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开,华枝枝的气才顺一些,沈清瑞坐在一边等她恢复些,才开始说话:“就算和妈妈赌气也不能乱跑知道吗?” 华枝枝撇撇嘴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出去?还知道我躲在哪?” 沈清瑞笑着说:“你都听到了?耳朵很厉害啊。” 早在几天前,沈清瑞就已经把自己的手表给了枝枝,那上面有定位。 退一万步说,如果真的有危险,华枝枝随时可以按下按键呼救。 其次,沈清瑞也一直留意着那个房间,始终也没有完全放下心来。 他把枝枝圈在怀里,一字一句地问清了缘由,直到枝枝被带出房门,她也不愿意从沈清瑞身上下来,就这么挂在这人身上。 周东风和华梅一直焦虑地站在沈清瑞的房间门口,这个小屋子的隔音并不算特别好,只需要将耳朵贴在门上,里面的对话内容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周东风一来是担心枝枝,二来好奇心作祟,枝枝看起来对沈清瑞十分依赖,她倒要看看沈清瑞给枝枝画了什么大饼。 把耳朵轻轻贴上木制的大门,冰凉的触感传来了屋内的声音。 “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呢?”沈清瑞的声音难得这么温柔有耐心,和对她说话,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离家出走啊,这事周东风也干过。 从小,周东风对家里就没什么特别的亲密感,听别人说自己出生的那天,母亲哭了很久,父亲站在产房门口叹气,因为她是女孩。 第二年,同样的地点,人们的表情却变了,每个人都洋溢着笑容,周东风的弟弟出生了。这个从出生就因为超生扣掉了家中为数不多积蓄的弟弟。 弟弟比她年纪小,所以从小到大,弟弟都会被更多关照。周东风其实也不在乎,她挺喜欢在家里做一个透明人的,她会自己在大人们混乱的时间线的间隙中,寻找平衡。 在这种环境下,周东风一直到上小学,她都感觉自己是无比自由的,她可以在别人回家吃饭的时间去上树看远方的风景,可以在别人都不允许去的河边抓鱼,可以在别人上补习班的时候遛去公园自己瞎溜达。 直到那天。 那天因为学校的安排,放学比往常要早一个小时,没人接她,周东风就自己在大街上漫步目的地溜达,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个人烟罕至的小胡同。 这个小胡同周边都是些已经被拆迁的房子,破瓦碎铁零零碎碎地铺在地上,有些比较坚强的房子还剩了一个骨架和房檐。 她鬼使神差地钻了进去,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旁边的碎片后面有声响传来,她斗胆伸着脖子过去看——是一只小黑狗。 她从书包里翻出半根火腿肠,小狗也不认生,顺着味道蹭过来,周东风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小狗有些坚硬的毛,自言自语道:“这是你的家吗?” 她沉浸在和小狗的玩乐里,给小狗分享自己的作业,甚至拿着零花钱去附近的超市给小狗补充了点食材,时间就在这些小事中流逝,早就过了该回家的时间。 周东风的父母是在下午六七点该吃饭的时候发现她还没回家的,起初以为她被老师留下了,可给老师打了电话之后才知道,今天是提前放学。 周东风是被揪着耳朵回家的,闷热潮湿的夏季,屋子里风扇呜呜呜地响,进屋就能闻到一股腐朽贫穷的味道,杂乱的地板上堆满了没处安放的课本和杂物。 父亲把周东风拽进屋子,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一个巴掌就落了下来。 什么都听不见了,连平日里总是叽叽喳喳的弟弟叫声都没了,只剩下巨痛之后的耳鸣声。《 》 12、第 12 章 “你除了给家里添麻烦还会干嘛?”这是周东风恢复听力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冰冷,毫无温度,就像她现在紧靠着的木门。 母亲抱着弟弟坐在床上,冷冷地看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周东风总觉得屋子内的人都在责怪她,从那天开始,周东风知道自己并不是自由的,这个家既要她飞,又要扯一根线死死地拽住她。 “没关系的,是大人的错,以后如果觉得孤单,可以来找我,只是不可以再乱跑了。” 耳朵里不再是耳鸣的声音,而是一个有些熟悉的温柔的宽慰声,这声音似乎穿过了那些灰色的时光,击中了多年之后的周东风。 门从内被拉开,周东风以一种很奇怪的姿势暴漏在了所有人面前,沈清瑞温柔的眉眼在看到她的时候紧皱,周东风的眼神里没有情绪,空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怎么了?”沈清瑞察觉到眼前人的异常,语气稍微柔和一些问。 “没什么。”周东风自言自语一般地说了一句,就离开了门口。 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赵全敏感地察觉到了周东风的异常,虽然接人待客还是那副热情的样子,但是只要共处的空间里出现沈清瑞,周东风就会变得有些内敛,这不像她的东风姐! 赵全狗狗祟祟地找了个机会溜进了周东风的房间,周东风听见声响连忙关了手机,怎么看都是一副心里有鬼的模样。 赵全爬上周东风的床问:“姐,你不对劲。” 周东风目光四处乱窜,心虚地问:“我咋了?” 赵全说:“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周东风说不上来,她自己也搞不懂算不算,她只是感觉最近沈清瑞出现的地方,温度会上升,导致她风扇越开越大,这个月电费都超了预算。 “瞎讲。”周东风才不会承认,喜欢那种龟毛?她拒绝,她没有。 赵全撇撇嘴说:“姐,我可是阅遍各大app里言情小说的人,那女主情窦初开,就是你这样的。” “呸呸呸。”周东风打断赵全的施法说:“别给我洗脑,没有就是没有。” 赵全狐疑地问:“我怀疑你是回避型依赖人格。” 周东风不怎么上网冲浪,赵全这个网瘾少女说的一些话,她经常听不懂,这个词,她也听都没听过,不过回避,她也不承认。 她要是回避、逃跑,能自己开这么大的民宿嘛?说得像她是胆小鬼一样…… 赵全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戳中了周东风的心思,说得更起劲:“这是病,你得克服,比如勇敢出击……” 周东风懒散地摊在床上说:“你再说两句,你就会被我勇敢地扔出门。” 赵全做了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脑袋转了转,转移了话题:“姐,你和华梅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周东风和华梅一直在冷战,最近华梅还很硬气地付起了房费,周东风也照单全收。 “随她便吧。”周东风说。 她又没错,她凭什么先低头? 赵全没了话题,只能悄悄离开房间,等赵全关上门,周东风拿起被她关掉的手机,解锁之后,屏幕上的人物百度百科名字的那一栏,写着:沈清瑞。 这人静态的样子没有动态好看,周东风对着有些模糊的照片放大又缩小,看了好久。 沈清瑞的照片并不算多,百度上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张少年时期的钢琴比赛参赛照片,不大点的小人坐在偌大的钢琴前,穿着黑色的燕尾服,手搭在琴键上。 他真的会弹琴吗?周东风不懂艺术,更不懂什么钢琴演奏,她连钢琴曲都只听过学校广播里放过的《献给爱丽丝》。 这么久了,从来没见过沈清瑞弹琴,就算没钱买琴,这附近还是有一家琴行的,也从没见他在那家琴行门口驻足或是进去走走。 有点想听听这人弹琴。 周东风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想,哪怕是偷偷的。 会是什么样的曲风呢?热烈的?她摇摇头,应该会是很冷漠、凌冽的曲风吧。 民宿门口的风铃响了,周东风起身,这是她最近安的风铃,只要有人推门,铃铛就会发出叮铃铃的声音,特别悦耳,现在响了几声,大概是有客人。 走出房间门,果不其然,就看到了一群穿着十分潮流的青年。 这个年纪的人,一般不会很刁钻,周东风乐呵呵地给人家介绍起房子来。 “诶?方宇,你为啥挑这个地方?连个像样的酒店都没有。”说话的是个瘦高的男性,他似乎对来这里旅行不是很满意,所以在对为首的叫方宇的男人发牢骚。 “你懂个屁,这才叫返璞归真。”方宇说。 同行的五人里还有一个女孩,气质清冷,长相不凡,连周东风这种没吃过细糠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您好,办理入住吗?”周东风问。 “哟。”方宇上下扫视了一眼周东风,然后对着刚才发牢骚的男人说:“谁说穷乡僻壤出刁民的?这不还出美女吗?” 周东风在心里白了这群人一眼,但好歹也勉强算是夸她的,她面带微笑地说:“这个小美女才是美女。”她看着那个团队里唯一的女孩。 方宇回过头看看季雪,表情十分骄傲地说:“那当然。” 这句话十分奏效,方宇整个人笑得脸都皱了,看来那位美女应该是他的女朋友。 夸人永远是最简单的营销技巧,而这群富家公子哥最吃这一套,可能只有沈清瑞不吃。 果然,“五间房,要最贵的。”方宇看都没看板子上的价钱。 周东风说:“不好意思,最贵的单人间独立卫浴只有四间了,另外一间开公卫的可以吗?都在二层的。” 方宇揣着口袋说:“行,都行,多少钱?” 周东风说:“住一晚嘛?五百二。” 方宇扫了码付钱,几个人拖着行李箱就上了楼。 周东风看着方宇手里的行李箱,怎么看感觉似乎在哪见过同款。 ** 这几个人是纯来旅游的,以前旅游的地方都是欧美、东南亚,最差也是国内的港澳台,本来是个七人组小分队,前几年一个去了澳门赌博,直接输了个倾家荡产,之后就彻底失联了,还有一个家里破产…… 每年的初秋,别的孩子上学的时候,都是他们七人组小分队出来玩的日子。 现在所剩的这五个人中,只有一个女孩子,她其实不喜欢这种乡下地方,可无奈方宇是现在大部队的领头人,他兴致勃勃,根本拦不住,她也只能跟着大队伍来到温莎。 从沈清瑞家里出事之后,她的心情一直不好,所有人都在刻意地照顾着她的心情,带她去游乐场、去海边玩,可效果就是不明显,她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 “季雪,出门了。”方宇站在楼下朝着楼上喊。 周东风还坐在前台那回忆着那个行李箱,好不容易稍微有点头绪,方宇一喊,那点头绪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季雪? 周东风留意看了看二楼楼梯,果然是那个女孩,她看起来满面愁人,一点也没有出来玩的快乐。 小情侣吵架?周东风完全没多想,很寻常的一群人而已,唯一有点可以让这群人称得上特别的,就只有季雪肩上挂着的价格不菲的爱马仕。 吵吵闹闹的屋子随着那群人的离开陷入安静,周东风突然想起了在哪里见到了那款行李箱。 那是沈清瑞的同款。 想到谁,谁就出来了。沈清瑞难得露出一些堪称怪异的行为。 他站在房间门后,门只开了一个小缝隙,周东风从摇椅上起身,扶着楼梯的扶手往上看。 这人鬼鬼祟祟的干嘛呢? 周东风坏心思一转,对着楼上的那条门缝:“喂!” 门缝砰地一声关上了,周东风阴谋得逞,终于看到了那只小白貂惊慌失措的样子了。 东风民宿里的人都在各司其职忙活着,一直到晚上吃饭,大家才察觉到一丝异常。 沈清瑞一天都没有出房间。 周东风上楼敲了敲门,过了好一阵子,里面传来了有些怪异的声音:“谁?” “我,还能有谁?下楼吃饭。”周东风隔着门说。 半晌,沈清瑞总算把门开了一个小缝,周东风被一股大力拽进了门里。 “你干嘛?”周东风惊讶地看着他,虽然自己对他确实算不上讨厌,也坚信沈清瑞不是那种做坏事的人,但是拽进屋子这种事还是太超过了。 “嘘。”沈清瑞火速关上了门,他看着周东风问:“那群人回来了吗?” 多日相处下来,周东风和他还是产生了一些默契,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今天下午入住的那些人:“没,你认识?” 沈清瑞紧绷的身子略微放松些,他坐在床上问:“他们什么时候走?” 周东风如实回答:“就住一晚。” 门外传来了那群人回来的声音,青春洋溢的说笑,狠狠刺进沈清瑞的心头,那群人声音大到隔着门也能听见。 “喂,累死了,方宇,有必要一下午转那么大一圈吗?实在不行再住一天呗。” 方宇说:“玩的就是极限。” “欸?漂亮老板娘呢?”方宇开口问正在吃饭的赵全。 赵全说:“在二楼吧,你有事?”《 》 13、第 13 章 周东风扭了扭手腕,沈清瑞这才发现自己还攥着周东风的手,他有些尴尬地松开说:“别和那群人提起我。” 这别别扭扭的样子,还是沈清瑞吗?那个洁癖龟毛、那个看不起所有人样子的沈清瑞? 周东风眼珠一转,扬起嘴角:“凭什么?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除非……” “除非什么?”沈清瑞不耐烦地打断她。 果然是个没下限、爱趁人之危的商人。 其实周东风也没想好,除非什么?除非你和我谈恋爱? 这个念头出来,吓了周东风自己一大跳,她赶紧把思绪往回拉,在脑子里搜罗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除非你求我。” “求你。”一句毫无感情的请求。 周东风觉得还挺好玩的,她笑眯眯地弯下腰看坐在床上低着头的沈清瑞:“真诚点儿。” 沈清瑞大出一口气,仰着头看她,他的眼角似乎有些微红,语气中也带了点颤:“求你,行了吗?” 说的话还是拽拽的,可是人和人打交道就是这样的,内容不重要,语气和这个人的外在表现才重要,有的时候吵架不是说有理才能赢,而是声音大了才能赢。 这个道理周东风刚出来闯荡的时候就明白了。 只是眼前的这个人似乎还没悟出这个道理。 周东风往后退了两步,拉开门把手就走了出去,沈清瑞垂着头没再出声,莫名觉得周东风不会把他说出去。 周东风来到楼下,为首的方宇贴着季雪站在前面,看到周东风下来,他笑眯眯地说:“我们再续一天。” 金元宝,周东风看方宇都顺眼了不少,短短两天,给她送来了一千多块钱的好元宝。 周东风麻利地给他们续了一天,方宇一边等一边搭话:“你不是住一楼吗?怎么跑二楼去了?” 哟,还是个细心的金元宝,观察这么仔细。 周东风随口胡说:“哦,收拾卫生。” 好在方宇也没多问,等周东风办好,他就上楼了。 第二天一大早,兴致勃勃的方宇带着有些疲惫的朋友们下楼,看起来又是行程满满的一天。 周东风一边白粥配咸菜一边默念:再住一天,再住一天。 方宇果然应着她心中的默念走了过来:“美女,这附近有琴行吗?” 有,但这个问题好奇怪。 来温莎,有人问网红亭子的,有人问渔具店的,但从来没人问过琴行。 有一些东西像珠子一样穿了起来,周东风想到了二楼的那个龟毛。 “有琴行,您找琴行干嘛?”周东风问。 “哦,我们几个都是学钢琴的,想找个地方练练手感。” 编得比周东风的收拾房间还离谱。 练琴?谁出门旅游还找地方练琴? 周东风说:“哦,往南走,第二个胡同口拐进去右手边第三家就是。” 方宇挑眉看了看她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周东风说:“我在这地方住了二十年了,你随便说一家店,我都能给你准确报位置。” 方宇眼中的狐疑少了几分,对着周东风竖了个大拇指。 “你问琴行做什么?”一群人转身之后,周东风听见季雪小声地问方宇。 问琴行做什么,还能做什么?肯定是沈清瑞欠钱,人家催债的找来了。 一天下来,周东风食不知味。 要说窝藏老赖,这确实是不对的,周东风知道自己算不上正义人士,但也绝对不是什么小人。 要是将沈清瑞交出去呢?这么长时间都相处下来了,她觉得沈清瑞也挺可怜的,欠债也是他父亲欠的,他也因此从首都沦落到十八线小城市了,再把他交出去,于心不忍。 如果自己帮他还一些呢? 周东风鲤鱼打挺,拉开床下最隐秘的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被压在衣服堆里的小盒子。 这盒子里是她为数不多的存款…… 这民宿开的时候还借了不少钱,这两年陆陆续续还完之后,总共就只剩下这盒子里的五万块钱了。 她取出那五万块钱的存折。 这还是定期的存款,提前取出来,利息还少了不少呢。 思来想去,她还是把存款放了回去。 上楼!她倒要问问沈清瑞欠了多少钱。如果少,她就帮帮忙,大不了压沈清瑞在这里还钱就是了。 要是多的话……只能让他自求多福了。 ** 方宇一行人沿着周东风指的路子找到了小镇上唯一一家琴行。 刚到门口,方宇就笑出声。 这特么也能叫琴行? 门头是用最普通的材质做的,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已经被划开了一块儿,露出了后面支撑着布条的上锈铁框。 布条上的字看起来也有些年头,红色的背景都褪色成了粉色,黄色亮眼的字也灰秃秃的,写着:温莎琴行。 方宇大剌剌走进去,季雪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字迟迟未动。 “走啊?咋了?”方宇回头看季雪。 “一定要这样吗?”季雪把目光从门头上移下来看着他。 方宇扯开嘴角问:“我咋了?” 感觉到氛围不对,其余三个人纷纷说:“我们去那边逛逛,那边好像有好吃的。”呜啦啦地就散了。 破旧的琴行门口,就只剩下方宇与季雪。 “你明知道我不想见他。”季雪的声音微颤,哭腔已经有些溢出来。 方宇收敛了些脾气说:“你不也没见到他。” 季雪问:“那你为什么来琴行?你从老师那里打探到沈清瑞在温莎,你就急匆匆跑来,带着我们逛了一大圈,你恨不得把他从温莎地下拽出来才满意?” 方宇听了这话,肚子里的火也燃起来:“那怪谁呢?你还喜欢他?” 季雪瞪着他,眼睛中已经有了些眼泪:“幼稚。” 说完,就转身跑了,这琴行终究是没进去。 ** 周东风敲开了二楼的门,里面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周东风只能喊了句:“人家都出去玩了。” 过了几秒,门才从里面慢吞吞地打开。 周东风毫不客气地挤了进去,问:“你到底欠人家多少钱?” 沈清瑞刚起床没多久,屋子里的窗帘紧闭,被子还没被叠起来,屋子里乱糟糟的。 乱糟糟好像和沈清瑞永远都不搭边。 可是他现在就是乱糟糟的。 周东风感觉自己挤进来有些冒犯,但是她很迫切地需要知道答案,这样她的良心也就能少受几分煎熬。 “什么钱?”沈清瑞的嗓音还有几分晨起的沙哑,他从桌子上摸黑拿了瓶水喝了两口。 周东风问:“你爸欠的钱。” 周东风看不见沈清瑞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轮廓,他握着瓶子的手顿了一下:“问他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搞清你的债务!”周东风说:“那群人都跑到温莎来找你要债了,你还以为你能躲多久?” 沈清瑞没出声,过了一会儿说:“那你把我交出去不就行了。” 这是什么态度?她好心好意地藏着他,替他想出路,为他担心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结果就这? 把他交出去不就行了? 周东风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的理智压过冲动,她尽可能平静地说:“你到底欠多少?多的话我确实帮不了你,但少的话,我这还有点存款的。” 昏暗的房间里,周东风看不清他的表情,总不会生气吧。 这个人脾气秉性怪怪的,她觉得好的,他通通不喜欢,眼睛又长在天上,要不是一朝失势,她走在路边,估计这个人高傲得都不会给她一个眼神。 “你要是介意就算了。”周东风还是抵不过沉默中的尴尬,率先投降。 “你有多少钱?”沈清瑞的嗓子经过清水的滋润,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清冷的声音,但今日的语调似乎带了些轻佻。 “三万。”周东风说。 她才不会把钱全拿出来借给他,至少给自己留点急用钱吧。 话音刚落,先看到的是沈清瑞颀长的影子在颤动,然后听见了笑声。 这大概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到沈清瑞笑得那么轻快。 没有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抛却了复杂的家庭背景之后的,略带爽朗的笑声。 楼上正在“谈判”的两人完全没注意楼下提前回来的季雪,季雪带着泪痕跑进来,之后就听到了时隔几个月没听到的声音。 这声音化成灰她都知道是谁。 她迟疑地走上二楼,内心默默地祈祷沈清瑞不在这里。 走到声音的源头,门没关严,房间里窗帘挡得严严实实,可已经是艳阳高照的中午,窗帘挡不住外面的日光,借着日光,她看到屋里有一个无比熟悉的影子,和另一个女性的身影。 “季雪。” 跟着跑上来的方宇气喘吁吁地爬上二楼,喊了一声,惊动了屋里的两个人。 周东风第一反应是:完了。 让要债的堵在门口了。 她想去锁门,然后试试电视剧里的办法,用衣服穿成一条绳子,从二楼拽着绳子爬下去。 刚走到门口,也不知道沈清瑞被她那句话刺激到了,居然比她先一步走了出去。 “沈清瑞。”季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声音小得让人觉得是自言自语。 相反方宇的声音大得像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沈清瑞在这里。 “哟,少爷真在这儿呢。” 周东风躲在门后,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出去,毕竟这几个人看着还行,但是要债的嘛,万一气急败坏从口袋里掏出刀子,她就得不偿失了。 可预想中的事并没有发生,她只听见沈清瑞淡淡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 14、第 14 章 认识?周东风还在阴影里暗中观察,门敞开之后,外面的光线稍微照亮了一些房间,周东风得以窥见沈清瑞身上的一些细节。 其实除了发型之外,并不算太乱,只是和平日里紧绷的样子相比,多了几分松弛。 “你真的在这里……”季雪说。 方宇胳膊一伸,顺势揽上了季雪的肩说:“我们来旅游的,没想到这么巧啊。” 季雪很明显地扭动了一下,想要避开方宇的动作,但是没有成功。 周东风有些尴尬,不知道外面的人看没看到她,无论怎么说,这屋子里的状况:没拉开的窗帘、没叠的被子、昏暗的房间…… 怎么看都不清白。 还是做个缩头乌龟算了。 “好不容易见一面,一起吃个饭?”方宇问。 沈清瑞挑眉说:“没必要,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方宇不过瘾,他继续说:“怎么就不是一路了?咱们这些年的情谊还在呢不是吗?那个屋里的是你女朋友吗?叫上一起啊,吃个饭呗。” 朋友吗?情谊?要不是他要去借钱的时候,发现方宇将他迫不及待地拉黑了,他还真信了这份情谊。 沈清瑞还没应声,周东风就听见了这话,躲是没用了,她只能从昏暗的房间里蹭出来。 “哟,这不是老板娘嘛?”话音落下,方宇将视线重新放到沈清瑞身上:“你这……到这傍富婆啦?”方宇语气不善,阴阳怪气起来。 季雪皱眉不快。 周东风看看方宇又看了看沈清瑞,眼珠一转,对方宇说:“搞了半天,你是沈清瑞朋友啊。” 方宇笑着说:“哥们儿,从小一起长大的。” 周东风眯起眼睛,笑着伸出手:“那太好了,他欠我三千块钱医药费,您能帮忙还一下吗?您看着就是仗义有钱人,三千块钱,您就帮他还了吧。” 方宇嘴里酝酿了一堆嘲笑沈清瑞当小白脸的话,结果被周东风噎了一口气,脸色铁青。 “呵,行啊,三千是吧。”方宇拿出手机扫了周东风早就端出来的收款码。 周东风听到收款的声音,特别客气地弯了弯腰说:“谢谢您,我这找他要债要好久了,今天来找他,刚好碰上你们了。”说完又看看沈清瑞说:“你朋友真不错,我先走了,你们聊。” 季雪咬着嘴唇,可最终还是没忍住笑出声来。 于季雪而言,看到沈清瑞、沈清瑞还没有在这里找女朋友,看到方宇吃瘪,这三件事,都是大好事。 周东风乐得下楼都是两节台阶蹦着下的,这钱她拿着也不烫手,毕竟沈清瑞真的欠她两千二百块钱,而剩下的八百,就当是她被方宇调侃几句的精神损失费。 至于方宇和沈清瑞之间的账,就让他们自己算吧,都说是朋友了,方宇又很有钱,三千块钱也许就那么抹了也说不定。 楼上的三个人,气氛剑拔弩张,与楼下哼着小曲儿的周东风仿佛是两个世界。 沈清瑞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周东风聪明,还是该说她多管闲事、贪财要命。 方宇和季雪用暧昧一点的话来说,算是沈清瑞的青梅竹马。 大家都是在一个别墅区长大的,上同一所学校,学同样的兴趣班,聘请同样的私教老师。 过了青春期,这三个人就出现了最俗套又微妙的关系网,方宇喜欢季雪,而季雪暗戳戳地喜欢着沈清瑞。 这份喜欢,沈清瑞心知肚明,而他对季雪,是在说不上有什么感觉,他那个时候正沉迷在老子是钢琴天才的愉悦之中。 如今他家道中落,他与季雪就像是相交的线,短暂地交汇之后,他的生命线突然转折变了方向,与季雪他们成为了平行线。 沈清瑞在破产之后,也刻意没有联系过季雪,生怕引起什么不该引起的波澜。 “你怎么了?怎么欠人家三千块钱?”季雪的声音柔和婉转,语调中还带了关心。 “没什么,摔了。”前情提要太长,沈清瑞不想啰嗦。 问过这句话之后,季雪竟然无话可说。 来温莎之前,季雪想过无数的相遇场景,她想过关心他现在的境遇、询问他的未来、与他交流心境。 可是眼下,她却无话可说,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沈清瑞变了,具体哪里变了,她又说不上来。 而沈清瑞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也是不想多说的意思。 方宇更是气得牙痒痒,就招欠了那么几句,就聊进去了三千块钱,谁遇上这事,都得堵一口气。 何况这钱……还是给沈清瑞花了。 这个从小就目中无人、骄傲自大的臭屁大王。 本以为来温莎一趟,他总能看到沈清瑞惊慌失措、卑躬屈膝的模样,但他却没想到沈清瑞这种人,居然在温莎还能有落脚的地方。 不是说他身无分文了嘛?怎么还能住进这样的民宿? 方宇想了好久,实在搜罗不出什么话可以刺激一下眼前人,他只好拿出自己的杀手锏:“我和季雪订婚了,下个月的订婚宴,你来不?给你留个位置,好歹咱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沈清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身边的季雪明显地僵硬了一下,她呼吸急促地咬着下唇,这次的表情却不是笑,而是眼角含泪。 季雪的目光没有看说话的方宇,而是一直看着沈清瑞。 这下季雪彻底看清了,沈清瑞就是变了,彻底地变了。 如果说评价以前的沈清瑞,大多数人会觉得他高冷,但那是个有血有肉,会和大家交流的人。 而现在眼前的这个人,似乎什么情感都没有,像个机器人,不是高冷而是冷漠。 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的冷漠。 “不去了,我也没什么能送你们的,祝你们订婚快乐。”就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机械地说完了体面的祝福话。 “你的三千块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你。”沈清瑞对方宇说完,就径直回到了自己昏暗的房间。 这才是属于他的地方,阴沟里的人,烂泥一样的人生。 沈清瑞把窗帘拉得更加严实,蹲在墙角,深呼吸。 ** 周东风注意到沈清瑞比躲方宇这些人的时候更怪了,以前只是不下楼吃饭,如今是连窗帘都不拉开,谁叫都没用。 周东风掐着腰站在民宿外的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扇遮挡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时至深秋,周东风穿着自己的长风衣,秋高气爽,清风拂过,吹起周东风有些凌乱的长发,同时,一个念头划过她的脑海——她想试试。 而她产生这一想法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拉着赵全进屋子。 “我和你说一件事,你别生气。”周东风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心虚。 赵全的直觉抢先周东风一步说:“你谈恋爱了?和沈清瑞?” 周东风听了,特别慌乱地捂住了赵全的嘴说:“别乱讲,没有!” 赵全不解地挣脱开问:“那你咋了?” 周东风撇撇嘴说:“和你猜的差不多,但没恋爱,你看他那副样子,哪有半点恋爱的感觉。” 赵全眨眨眼,不明白周东风的意思。 周东风正襟危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表情严肃地说:“我想帮他。” 赵全满脸问号:“姐,你有病吧?我的时间很廉价吗?你把我拽过来,就为了告诉我,你要帮他?” 周东风不满意:“不是简单的帮,你不知道,我总觉得他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孤僻,他对华枝枝挺好的,特别有耐心,很温柔的。” 赵全挑眉:“所以呢?” 周东风扭捏起来:“所以我要帮他啊,我要帮他找回自我,重回巅峰。” 赵全不屑地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周东风倔强:“不是心疼好吗?是帮忙。” 赵全嘴毒起来也是一绝:“所以呢?你送他回巅峰,然后你在温莎当王宝钏是吧。” 周东风听了半天,赵全也没一句好话,她无言地坐在床上,过了一会儿说:“救人一命……” “得,打住,你想帮就帮,和我没有关系,你自己以后后悔别找我哭。”赵全说。 好歹也算是松口了,周东风心中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上次的事,赵全对沈清瑞始终有成见,在周东风心里,赵全的权重还是远高于沈清瑞的,所以她希望赵全能放下成见,就算不放下,也不要因此而连累她。 怎么帮呢? 周东风只是一时兴起、脑袋一热,具体的实施方案,一点儿没有。 沈清瑞那个人,难搞得很,唯一会让他好好说话的人就只有华枝枝,而周东风和华梅的关系至今没有缓和,她也不想让华枝枝掺和在这些事里。 不如……去看点励志电影? 那些热血电影不都是和沈清瑞一样,先是跌落到底层,然后奋起直追,走向人生巅峰。 那就先搜一搜。 看电影是有私心的,其实现在爽文比热血电影爽多了,可阅读是私人的,电影是可以两个人的。 方宇一行人拖着行李箱过来,周东风看到这些人脸上都没了刚来时的笑容,尤其是方宇和季雪,他们俩的脸色各有各的不好。 “押金原路退给您了,随时欢迎你们再来。”周东风说。 “你……”季雪看着周东风欲言又止。 周东风先是疑惑,但很快心领神会地说:“女士,您之前说的手链我们找到了,在失物招领间,您过来确认一下吗?” “好。”季雪转头对方宇说:“你们在这等我一下吧,马上。” 方宇嘟囔了一句:“什么时候丢的?” 但季雪走得快,也没搭理他。 ** 这猫窝一样的小民宿,哪有什么失物招领间,不过是周东风乱诌的。 周东风把季雪领到一个空房里,问:“怎么了?您有话要和我说嘛?” 季雪点头说:“我有一个请求,我想请你照顾沈清瑞,这是给您的报酬。” 说完,季雪朝周东风手里塞了一些饰品还有一沓不薄的人民币。《 》 15、第 15 章 这是……? 周东风感觉自己的财运来了,短短一段时间,她拿了方宇的三千块,又有季雪主动给钱。 放到平日,周东风一定会笑眯眯收钱。可现下,她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收。 “你嫌少吗?我等下扫码再给你点,从他家出事之后他就把我拉黑了,我联系不到他,也帮不到他。”季雪见她不收,有些焦急。 周东风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觉得没有必要,我们其实现在也算是朋友的,我们自然会照顾他。” 季雪把钱塞到周东风手里说:“他家出事的时候我没帮上忙,但是我真的希望他能回来,这里不是他该长期驻足的地方,他是像孔雀一样骄傲的人,他属于北京,属于舞台,他不该拘泥于此。” 周东风难得听到季雪这样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一下子说一车轱辘的话。 季雪的声音明明很柔和,可这些话却让周东风感觉内心的某一处像被针扎了一样,一阵刺痛。 “你能帮帮我吗?也算是帮沈清瑞,帮他回北京,回到万人瞩目的位置。”季雪攥着周东风的手,周东风能清晰地感受到季雪的迫切。 “好。”周东风答应下来。 反正……她也是这么想的,她也想帮他的,既然目的相同,自己又有钱拿,何乐而不为? “找到了?”方宇在门口见她们出来问。 季雪点点头,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东风。 ** 这群人走了之后,屋子瞬间空了下来。周东风开民宿两年,其实早就习惯了这种热闹与寂寥交替的情绪波动。 可这次不太一样,周东风在他们走了之后依然心事重重,季雪的话始终盘旋在她的脑海。 沈清瑞终究是要离开的吗? 她望着楼上那间算不上特殊的房间,心中一阵压抑不住的难过。 她太久太久没有和交往密切的人说再见了。 过午的阳光晒得人懒懒散散的,周东风被季雪说得没了找电影的兴致,只靠着摇椅一晃一晃地刷着乱七八糟的资讯。 不一会儿,楼上传来了门响,周东风将摇椅一压,坐起身来。 “我要回北京。”沈清瑞看着周东风说。 “什么?”周东风没反应过来,只是习惯性地疑问。 “我想回北京,麻烦你把我的工资结一下吧。”沈清瑞的语调里听不出什么情感,就如同他刚到温莎时一样。 就像……他们不曾认识一样。 虽然周东风也不觉得和沈清瑞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自己对他也算是半个恩人吧。 这人……真没义气。 “这么突然?”周东风压下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问。 沈清瑞点头说:“嗯,在这里待得够久了。” 这里不是他该长期驻足的地方,他属于北京。 周东风又想起季雪的话,她自嘲地笑了笑,本以为这位还需要自己帮助才能走出泥潭呢?没想到才这么一会儿,就自己调节好了,自己也算是自作多情,非要做什么救世主。 不过……也算是没辜负季雪的期望,也对得起季雪的那一堆首饰和人民币。 “哦,你回北京,做什么?”周东风从季雪给她的一沓钱里数出来几百,做了工资给沈清瑞。 “弹琴。”沈清瑞说。 “真好,话说回来,我们还没听过你弹琴呢。”周东风肘部撑在前台的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沈清瑞说。 “网上一堆视频,你随便找一个都能听。”沈清瑞轻描淡写地说。 周东风失望极了:“那能一样吗?好歹我也帮过你不是?连个琴都不给弹啊。” “等有机会吧,谢谢你。”就像是应付周东风一样,沈清瑞的感谢听不出有感谢的成分。 有机会?有个毛线的机会。 “走吧走吧,有空回来看看,好歹也是你曾经的老板。”周东风略带抱怨,顺手把钱递给他。 之后,她看着这人拖着那个熟悉的行李箱离开了大门。 连个头都没回。 没良心。 周东风在心里把沈清瑞从头到尾骂了个遍。 沈清瑞离开之后的东风民宿,虽然多了些工作,但也没有最开始的时候忙碌。 华梅虽然还和周东风保持冷战,但也正常帮忙。 赵全在沈清瑞离开之后的那个下午,拉着周东风进屋子聊了半天。 “他就那么走了?”赵全不可置信,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就算是房客,住两天还得和她们道一句再见呢。 沈清瑞在这里住了那么久,临走赵全连个面都没见到。 “嗯。”周东风情绪不高,想到自己为了想帮他还和赵全恳谈了那么久,她就觉得丢人。 “我靠,太没良心了吧。”赵全替周东风义愤填膺。 周东风小声跟着附和:“太没良心了。” ** 所谓没良心的人此刻正坐在高铁上奔赴北京。 他很少坐二等座,此刻觉得车厢里人员拥挤得很,好在座位靠窗,窗景缓解了一些拥挤的压力。 沿途的风景算不上好,是典型的北方平原的景色,外面是一片一望无际的黄色玉米杆。 他放下座椅前的小桌板,一只手搭在小桌板上,戴上耳机,在名字为钢琴的曲库中,随机播放了一首。 是肖邦的《a小调圆舞曲》。 搭在小桌板上的手跟着旋律跳动,他感觉自己似乎没有怎么退步。 也许这样回到北京,也能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北京一如往常,匆忙的人群穿梭在地下的铁轨之上,赶上了晚高峰,沈清瑞被人挤上一班地铁,顿时他感觉五脏六腑快要被挤得从嘴里吐出来。 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他感到自己的口腔在疯狂分泌酸水,他想吐。 只不过一站地,沈清瑞就扒开人群、跌跌撞撞地下了地铁,他跑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干呕了几声。 他抬头看向眼前镜子里的自己,糟乱的头发、雪白的衬衫上沾了不知道什么的食物酱汁,还有刚呕过的发红的眼睛。 比在那个破镇上还狼狈。 幸亏老师家住得离车站不远,他准备走一站去老师家拜访。 沿途有几家小超市,他走进去用周东风给他的工资买了点礼盒装的东西。 他知道这些东西老师看不上的,但此刻买这个东西就是表明个态度而已,即便老师不会收,他也要买。 大概走了二十来分钟,他终于到了这个熟悉的门口。 老师家很低调,为了通勤方便,一家三口都住在这个老小区,小区的隔音不算好,他走到老师门口,就听到了里面的钢琴声。 他很轻松就能听出来屋子里在练车尔尼,看了看时间,大概还有五分钟就下课了,他索性站在门口等老师下课。 “老师再见。”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位高中生样貌的女孩,见到沈清瑞站在门口,她先是愣了一下,又小声提醒他:“老师心情不好,你等下好好弹。” 沈清瑞点点头,走进门,站在门口,酝酿了一会儿说:“老师。” 陈宜转身看到他,惊讶地走过来:“沈清瑞?” 沈清瑞咬了咬嘴唇,又艰难地开口说:“老师……之前的事,对不起,我……我给您带了点东西,我想……” “哎呦,赶紧进来。”陈宜把他带着的东西放到一边,拉着他进了门。 “你这段时间去哪了?”陈宜关心地问。 沈清瑞随口敷衍了一句:“去外面散散心。” 陈宜叹气:“唉,你家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也不用向我道歉,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发挥失常也是正常的,只是不该一声不响地就玩失踪。” “我这次回来,是想拜托您帮我找找看,有没有能去让我教钢琴的地方。”沈清瑞把在车上酝酿了一天的请求说了出来。 “先不说这个,去,给我弹两声,听听你现在的水平。”陈宜笑着说。 久违地见到这个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的乐器,他坐到钢琴前,抚上琴键,几个月没练习的陌生感袭来,他知道自己手生了。 但是这是老师给他的机会,他总要把握住。 按响第一个琴键,熟记在脑子里的旋律伴着肌肉记忆,流畅的乐曲从窗户流出去,楼下放学的女生竖起耳朵听,她驻足了一会儿,在心中感叹:好厉害,老师心情应该会好些。 可现实却恰恰相反,陈宜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清瑞按下最后一个音,抬眸问他:“你觉得自己弹得怎么样?” 沈清瑞站起身来,脑海里还在回想自己刚刚的表现。 没错音、节奏也没有问题。 他看着老师的眼睛说:“还不错。” 陈宜轻笑一声说:“退步太多了。” 沈清瑞愣在原地,没想到陈宜会直截了当、毫不留情面地批评他。 从他上高中开始,他就是陈宜最得意的学生,耳边永远都是赞扬。 就算是自己去温莎一段时间,手法退步了,也不至于得到这么一句评价吧。 “和你上次比赛失常相比没什么区别,你自己听听,有感情吗?轻重音也都不对,看来你散的心散得不怎么样。”陈宜不紧不慢地说:“也不是老师不愿意帮你,上次你的比赛虽然不是什么大赛,但你也算是砸了自己的名声……” 沈清瑞站在原地,看见老师家老旧的木制地板,他特别想钻进那个缝里。 “算了,你还需要沉一沉,你的年纪虽然确实还年轻,但对于成名已经有些晚了。”陈宜说:“那场比赛原本是你打响名声的赛。” “吃饭了吗?要不要在老师家吃点?”陈宜问。 “不了。”沈清瑞说:“谢谢老师,打扰您了。” 陈宜摆摆手,陪他走到门口,指着门口的东西说:“这些你拿回去吧,你现在生活应该还挺紧张的,老师不用这些。” 沈清瑞没有伸手拿:“没事,一点心意。”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陈宜家。 隔音确实不好,他甚至听到了那句:“还有脸来找我呢,当时他那场比赛,还砸了我的名声呢,唉,这孩子看来是彻底完蛋了。” 沈清瑞加快脚步,走到了楼下,放眼望去是北京丛林一般的高楼大厦,川流不息的车流和无处不在的霓虹灯。 他翻出口袋里的钱,除去送礼,还剩下六百多,他对这六百多块钱翻来翻去,指望着这六百块钱能变多。突然,他目光被两张百元大钞的后面的一行铅笔字吸引。 他走到路灯下,借着路灯的灯光,看清了十分轻又娟秀的字:这两百是之前坑你的。 另一张上写着:对不起啦~^_^ “哈。”沈清瑞收起这两百块钱,准备今天对自己好一点,吃点好的。《 》 16-20 第16章 第 16 章 虎落温莎 温莎小镇的落日又走了一轮, 周东风懒散地收拾着前台零零碎碎的东西,前台那张印着证件放置处的A4纸在风吹日晒中有点卷边,但沈清瑞不在, 没人会去维护它。 今天是周东风的夜班,她躺到那张沈清瑞也躺过的摇椅上, 一晃一晃。 也不知道那没良心的人看没看见她的铅笔字,那可是她冒犯他之后就准备好的崭新的百元大钞, 至于揉皱的那两张, 早就被她花出去了。 本来就打算等沈清瑞离开的时候, 连着工资给他的, 只是没想到那么快。 不过想起来那个龟毛涉世未深的性格, 八成那两张白白净净的钞票会被他毫不留意地花出去。 越想越烦,她起身, 把前台那张再也用不到的纸撕了下来,团了团扔进了垃圾桶。 反正都不回来了,留着这些干嘛,除了事多的龟毛,没人会嫌弃触碰别人的证件。 想到这里, 还是一股无名火。 最好别让她再见到龟毛, 不然她定然要让那龟毛吃点苦头。 ** 沈清瑞正坐在一家火锅店里吃饭, 之前觉得烂大街的火锅品牌,大众口味的味道, 对于在温莎磨练了一段时间的沈清瑞来说, 简直是人间美味。 虽然温莎吃得也不差,但就像是吃惯了家常便饭的小孩子突然吃了一口辣条一样,很上瘾。 他自己一个人吃,店员很贴心地给他座椅对面放了一个滑稽的小熊玩偶, 起初还觉得浑身不自在,吃久了,也就习惯了。 “您好,结账,收现金吧?”沈清瑞站在收银台问。 “收的,A2桌,总共消费136元。”店员说。 沈清瑞从口袋里拿出钱,刚要给出去,迟疑了两秒后,手却又缩了回来,他换了一张钞票递给店员,将那张画着笑脸的重新收回到了口袋。 在等店员找钱的时间,沈清瑞看着A2桌孤零零的小熊,心中升起一丝难言的情绪,他转头问店员:“小熊卖吗?” 店员笑笑说:“您喜欢的话,可以送给您。”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会甩个二百给服务员说:“我买了。” 但现在他只会学着周东风占便宜的样子说:“那谢谢您了。” 抱着小熊走出火锅店,夜里的凉风吹透了他身上的风衣,他做出了一个以前从不会做出来的十分不绅士的动作——裹了裹衣服。 附近的酒店都很贵,不是他口袋里那仨瓜俩枣能住得起的,但现在他也还不困,索性想要回家看看。 过了晚高峰,他坐上地铁倒了几条线路,随着外面的景色越来越城郊,地铁上的人也越来越少,很快,一个车厢里就只剩他一个人抱着一个小熊随着地铁的韵律晃来晃去。 终于到了终点站,他走下地铁,顺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到了在郊外的一片很安静的别墅区。 他打开手机的NFC,刷开了别墅区的门禁,路边那两家的灯还亮着,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后往里面走去。 走到中间最好的那栋,他停下了脚步,里面漆黑一片,他抬手抚上大门上显眼的封条。 其实沈清瑞也不是一点都不清楚自家的事情,只是不想像祥林嫂一样,整天在别人面前念叨自家的事情,尤其是周东风那样不熟的人。 自家破产,是三年前就埋下的种子。 在很多年前,他们七家一起拿下了这块地,建了这片别墅区。 七家人同气连枝,一起做生意,生意越做越大,成了企业。 虽然几家关系好,但每一家涉及的领域都不一样,其中有一家主攻的是房地产。 也怪那家人决策失误,经营状况急转直下,更让这家人雪上加霜的是女儿去澳门赌博。 在所有人对这家避之不及的时候,沈铎出资帮了他们。 沈铎就是沈清瑞的父亲。 事情的最后,沈铎得到的是电话拉黑和断掉的现金流。 沈清瑞望着那栋别墅二楼最右侧的窗户,那里曾经是他的琴房,也是他母亲上吊的地方。 手指不受控地抖动,他收回封条上的手,独自离开了这里。 北京郊区的民宿其实也不算贵,沈清瑞在附近搜了一家便宜的,和周东风差不多的价格,不过环境就没有周东风那里那么优渥了。 六个人一间的屋子,沈清瑞住下铺。 好在这一屋子都是些安静的人,沈清瑞没有受到太多打扰,但还是失眠了一个晚上。 次日一早,沈清瑞顶着黑眼圈离开,口袋里剩的那些钱不够他在北京生活一天。 但好像……可以在温莎生活一阵子。 本以为来一趟北京,凭自己以前的手艺还能找个糊口的工作,可听完陈宜的那几句话,他就明白了。 他的名声彻底败了,没人也没有机构会雇佣他。 乘上回温莎的火车,沈清瑞的心情说不上绝望,但也算不得高兴。 自己走投无路去温莎,可到了温莎也一样走投无路。 好在温莎物价便宜,还够生活一阵子,能给他喘口气的时间,主要是让他的钱包喘口气。 抵达温莎,走出车站,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靠,他在心里暗骂一句,连忙往回走,准备在走廊躲躲风头,他实在不想见到这个人。 周东风今日照常在车站拉拢客人,一通折腾下来,总算是拉到了一对儿小情侣。 她本想再等等的,万一有漏网之鱼呢?但怕小情侣等得太久,得不偿失,索性先带着这二位回去了。 沈清瑞躲在角落狗狗祟祟偷瞄到周东风离开,他才迈着步子从出站口走出来,转身朝着周东风的反方向跑走了。 晚饭的时间,沈清瑞找了一家面馆,扫了一眼菜单,这物价简直感人。 他要了份大碗牛肉面,味道还算可以。 之前他为了保持自己的健身成果,常年控制碳水,如今在饿极了的情况下,吃了一大碗碳水,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碳水的原因,居然心情还不错。 他从自己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正准备擦擦嘴离开,身后一阵刺耳的高分贝的声音就出现了。 “老板,三份牛肉面。” 好熟悉,好巧。 都说冤家路窄,但这也太窄了。 现在正是饭点,小餐馆的生意很不错,基本上桌桌有人,沈清瑞拿起包,准备装作路人,尽量不显眼地从周东风身后溜走。 “帅哥,你还没给钱呢。” 这下好了,不止周东风,整个店里的人都看向了他。 “哈?”周东风脸上的笑意都快压不住了。 她十分后悔今天没穿得帅一点,戴上个墨镜,这样就可以做一个极其帅气的墨镜下拉的动作说一句:“哟,几天不见,这么拉了。” 但现在即便没有装备,周东风还是十分嘚瑟地过去,笑嘻嘻地说了巨欠揍的话:“这不是前富家公子哥嘛?从我这里跑路,流落街头啦?” 沈清瑞的脸色很精彩,周东风眯着眼欣赏了一会儿,只见那张精致漂亮的脸先是窘迫和歉意,等到周东风说完话,脸就彻底黑了。 “东风,你的好了,给我扫20算啦。”周东风对着沈清瑞挑挑眉,顺手接了老板的面,扫了27过去:“别老给我打折,我又不是没钱,不像有些人。” 沈清瑞胸口起伏得厉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十大钞拍在桌子上,看着周东风说:“不用找了。”说完转头就走。 沈清瑞口袋里有几个子儿,周东风还不知道吗?她笑眯眯地拎着三份面回了自己温暖的小民宿。 一路上高兴得哼了几首歌的周东风见到华梅也没那么抗拒了,递给她面的时候,没收华梅给她的零碎人民币。 “之前吼你,对不起啊。”华梅看到周东风缓和的态度之后,也顺着台阶往下走了两步。 周东风今天看到龟毛吃瘪,感觉可以原谅全世界,她从抽屉里抽出之前华梅给她的房费说:“喏,拿回去吧。” 华梅拒绝道:“那不行,房费还是要给的,别说我看不起你,你这地方几天也没进几个人,我再白住,我都怕你倒闭。” 虽然前面的几句还是不爱听,但是华梅结婚这么几年,说话习惯就这样,很难一时间改过来,周东风也没放在心上:“没事儿,我房间空着也是空着,你住就住呗,等哪天房不够了我自然会请你走。” 华梅表情缓和下来,她用手肘戳了一下周东风说:”谢了。” 民宿因为沈清瑞而变得和谐起来,而这个“功臣”现在正在大马路上晃悠。 虽然加上冲动给的五十块钱,他也住不上什么好房间,但那股恶气还堵在他心头。 周、东、风! 这个记仇的小人!他哪里对不起她了,她这样笑话他? 不就是辞职没提前说嘛?至于吗? 这个恶毒、没品、落井下石的女人,他气得牙痒痒,下定决心死也不回她的破民宿!睡大街也不回! 意志坚定的沈清瑞决定先用手头的钱找一家最便宜的,还要多亏之前那次周东风的“概不退费”,他才出去挨家挨户走,对这条街的价格了如指掌。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那家街头最便宜的民宿,开了一间集体的民宿。 他刚走到走廊,就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这味道是他这十九年的人生里未曾接触过的,脚下的地有些滑腻腻的,他皱眉硬着头皮走下去,只觉得这双四千块钱的鞋要贬值了。 “到了哈。”老板叼着烟抬抬下巴,示意他面前的这个棕色门后就是他开的房间。 沈清瑞轻声道了句:“谢谢。”之后,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巾,拧开门把手,门后是更冲击的画面和味道。 第17章 第 17 章 龟毛! 屋子里乌烟瘴气, 混杂着烟味和酒味,还有一些说不清的味道。 床和北京一样,是六人间, 三张上下铺的床横摆着,狭窄的过道上堆着空酒瓶。 突入这样的环境, 沈清瑞像一个异类,那群人刚还在大声聊天喝酒, 此刻都停下来看着他。 ** 周东风梅开二度, 穿上她的战袍准备去会一会这位京城钢琴大少爷(过去式版), 她这次准备得十分完备, 墨镜戴好了, 风衣也穿上了,还试图叫上赵全和华梅, 但他们俩兴致缺缺,所以周东风只好一个人出马了。 这一片开民宿的人,她都熟的要命,随便走一家打听打听,就知道谁家今天生意好, 住了大概多少人。 一些比较显眼的旅客, 更是大家茶余饭后的消遣。 周东风敲了敲对门大姐的门, 坐在人家门口沙发上就开聊:“姐,今天生意咋样啊?” “嗐, 我生意好, 还能在这和你聊天?”大姐也是满脸愁容。 周东风和大姐不一样,大姐一家民宿养三张嘴,她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没事儿,等熬过冬天就好了。”周东风安慰一句, 然后又说:“听没听说,这附近今天谁开张了?” 大姐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没听说谁家接什么大单,但是街头老赵家,好像今天接了个帅小伙。” 这不就套出来了? “老赵家?”周东风皱眉问。 “嗯,他家……嗐。”大姐递给周东风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周东风也心领神会地笑笑。 老赵家在街头,从外地过来的人,一般第一个到他们家,但可惜他们家的生意却一直一般。 原因就是老赵这个人是个老好人,要命的是,还是个邋遢的老好人。 什么人都接,什么都能住。 以至于那民宿里至今还住着几个不给钱的混混。 晚上声音巨大,像在房子里开party,把屋子里弄得更是一塌糊涂。 游客看一眼,就都跑了。 周东风他们也不是没有劝过老赵,这群混子还是要早点赶走最好,可老赵唯唯诺诺的,什么话都不说。 烂泥扶不上墙,久而久之也没人帮他说话了。 沈清瑞住进那样的房间里了? 周东风简直难以想象。 “那帅哥看着是个干净人,谁知道还真住他们家了。”大姐一边收拾卫生一边与周东风搭话。 总觉得有点不妙,那个洁癖……这能住那里吗? 周东风撂下一句:“我去瞅瞅。”就出门离开往老赵家民宿赶去。 老赵家门口其实蛮干净的,只是一进入客户住宅区,那味道就难以言喻,周东风坐在大厅里,味道还算淡。 “最近怎么样啊?老赵。”周东风也很久没来了,突然这么搭话,有点尴尬。 老赵还是那副老实模样:“还那样吧。” 说完搓搓手问:“你来找那个帅哥吗?” “啊?”周东风没想到老赵直奔主题:“你咋知道?” 老赵笑嘻嘻说:“我之前见过他,他是你那雇的小工嘛。” 也对,这个小破地方,谁在家说一句话,明天满镇的人都能知道,何况是周东风养个男人这种大事。 至于对面大姐,她大概是没看清,所以没认出沈清瑞来。 “他不是我员工了。”周东风淡淡地说。 老赵家的灯与周东风的不同,周东风的大厅常年开着暖色调的黄白色小灯,因为她觉得这样能有家的感觉,能招揽顾客。 而老赵家常年开着最常见的冷白光灯管,周东风的脸在这样的灯光下显得冷漠而疏离。 老赵今年已经三十多,快四十了,他也不是没想过讨个媳妇,只是谁能愿意和这样窝窝囊囊的男人过一辈子。 但没讨到不代表没兴趣,他盯着周东风骨相完美的脸出了神。 “你看啥?”周东风的声音实在不讨喜,她嗓门大,话里还长年带着点温莎的口音,一开口,这什么清冷疏离的氛围就都破碎了。 “没啥,你找他吗?我给你叫出来。”老赵说。 “我不找,我来看你的。”周东风话语里带着气。 噼里啪啦……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声音,周东风站起身来问:“咋回事?” 老赵却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似乎对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没事,打架了。””你不管?”周东风诧异地问。 老赵快把脑袋埋到前台桌子里了,在那发出闷闷的声音:“我咋管。” 周东风本也不想多管闲事,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是转头就跑,别沾上这种破事。 可是那打斗声里,似乎……还有个熟悉的声音。 周东风鬼使神差地往走廊深处走过去,声音来源的地方就是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操!把钱拿来!” “把他身上的衣服弄下来。” 乱糟糟的,周东风只听清几句。 门敞着,周东风靠着墙边,连个脑袋都没敢露,随后听见一声闷哼,好熟悉。 周东风谨慎地露了个脑袋在门边,可没想到里面那么拥挤,几个人一眼就看到了她。 “你踏马谁啊?”为首的人看了一眼门口的周东风。 周东风赶紧缩头回来,没敢出声。 刚刚屋子里的情况她大概看清了一些,沈清瑞正被他们围着呢,看起来这些人是要从他身上拿点好处走。 不能出声,那家伙是练钢琴的,认出她声音,把她当赵全卖了怎么办?他那么小心眼。 她转身疾步快走,还没走几步,手腕就被人攥住,一把扯到了房间。 “嘶,你特么有病啊!”周东风胳膊被拽得生疼,但对面力气实在有点大,她扑腾了几下,最终无果,被拽到了这个臭气熏天的屋子。 “哟,美女。” 周东风从地上起来,地上油渍渍的污水沾到了她精心挑选的衣服上。 一群人围着她起哄。 周东风心感不妙,这群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常年不见阳光,即便周东风认识温莎大多数的人,但这几位,她确实不熟,甚至有几个见都没见过。 “我可不是外地的,我警察局也认识人的。”周东风一边心疼她的大衣,一边放狠话。 “哈,长得还挺漂亮。” 那群人丝毫没把周东风的话放到耳朵里。 周东风眼睛瞟了一眼门和窗户,她趁人不注意,嗖地往窗户那边跑过去。 人刚爬到窗户,就被人拦腰抱下来。 她挣扎着喊:“放开我!我告诉你们!惹到我你们也别想好过!”周东风此刻很后悔出门没有带把刀。 突然,腰上的手消失了,她重重地摔了下来,耳边的嗤笑起哄声变成了哀嚎。 “woc!疼!” 是刚刚抱她的那个人。 她回头看过去,沈清瑞已经在战斗的中心了。 和她印象中的沈清瑞不太一样,此刻他已经脱掉了厚重的外衣,只留下身上那件修身的黑色衣服,周东风透过那件衣服,能看到他隐约的薄薄的肌肉。 也不是没看过,几个月前塞钱的时候,就摸过了,但这时周东风的心率比那次还要高。 “愣着干嘛?不是挺能打的吗?”沈清瑞抽出间隙对周东风喊了一句。 周东风回过神来,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痛的腰,环视一圈,在地上摸了个酒瓶子就朝一个人脑袋砸了过去。 哐啷一声,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没人想到周东风能干出这种事来,平日里,混混们也打架,但也就是打架而已,欺负欺负老实孩子,踹人两脚。 上来就砸人脑袋这么彪悍的打架风格,很少见。 沈清瑞也愣了一下,虽然他让周东风帮忙,但不是这么帮啊。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之后,伸手拽着周东风的胳膊撒腿就跑。 老赵听见里面乱成一锅粥了,他小心翼翼地躲在隔壁暗处的一个小口里看着里面的情况,周东风那一瓶子,正中老赵的心头,就要这样的女人,才能帮他把日子过好。 沈清瑞腿长跑得快,周东风快被他拖着跑了,跑出很远,周东风实在跟不上了,只能挣开手:“我不行了。” 沈清瑞也喘着气,弯腰用手支着双腿缓解一路狂奔的劳累。 衣服已经脏了,周东风索性坐在地上,任由海风吹乱自己的头发。 她抬头看沈清瑞问:“怎么办?” 沈清瑞喘着粗气皱眉说:“我哪知道,你一直都这么打架的?” 周东风撇撇嘴说:“我不打架的,这不是为了帮你,要不是我今天及时赶过来,你都被人家欺负死了。” 翻旧账? 沈清瑞也翻:“要不是你非在面馆嘲笑我,我也不至于住这么垃圾的酒店。” 周东风不服:“你不给钱你还有理啊?住这么垃圾的酒店还不是因为你非要辞职?” 沈清瑞也不服:“你当初不坑我钱,我至于嘛?” 说完,沈清瑞自己也觉得有点强词夺理,索性不吱声了。 好在周东风也不想说话了,翻累了,这人又不是她男朋友,没必要算这么清楚。 “警察会不会来抓我?那人不会死吧。”周东风仰头躺在地上,看着夜空说。 沈清瑞伸出一只手说:“躺大街上,脏死了,起来。” 周东风勉强伸出手,借着沈清瑞的力气,站了起来,她扶着栏杆往海边。 海浪在夜里不断拍打着岸堤,被白天喧嚣掩盖的海浪声,此刻能听得十分清楚,周东风看着大海,嘟囔着说:“我要不去自首吧。” 耳边没有回应,她回头看过去,沈清瑞根本没注意她,只是淡淡地从口袋里翻出了一张湿巾,专心致志擦拭着自己的手。 “死龟毛!怎么不脏死你!”周东风这次没忍住,直接说出来了。 第18章 第 18 章 分歧 说完还是不解气, 周东风接着抱怨:“老赵家的破民宿你都睡,拽了我的手就脏死你啦?” 沈清瑞愣住,死龟毛?说他吗? 他摆摆手, 只见那修长的手上划了一道正在流血的伤口。 周东风咬住下唇,心想:死嘴, 骂早了。 “你好像对我有很多意见?”沈清瑞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手上的伤口,一边问。 周东风自知理亏, 含糊地回答:“没有, 我应激了不行吗?话说回来, 我要不要自首?” 沈清瑞摇摇头:“自首?不是我们要报警吗?” 周东风犹犹豫豫:“但是……我们伤人了, 咱们俩身上都没伤口, 怎么看都不像受害人。” “你懂不懂法律?”沈清瑞一边用纸巾捂住伤口,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直接拨了110。 到了警察局之后,周东风还是有些紧张地坐在这里,该死的沈清瑞,要是自己真的被关起来了,她一定要让他保释自己。 警察听完后, 一起去了老赵的民宿。 那一群混混还在, 其中一个脑袋上还裹着纱布。 周东风心虚地移开视线, 但耳边还是传来了那个混混的声音。 “你还敢报警!警察叔叔,是她打我啊!警察叔叔, 你得让她赔我钱!她砸我脑袋!”混混坐在地上就开始耍赖。 这话周东风就不爱听了, 她蹭地站起身喊道:“我无缘无故就砸你?要不是你们要做的那点恶心事,我能砸你嘛?” 见周东风有些激动,沈清瑞扯着周东风回来,示意她没必要大吵。 周东风顺应着闭口, 靠在床架子上,节省力气。 沈清瑞走上前去同警察讲话,周东风又站直身子,想听听这位有什么高见。 “首先,是这群人意图侵犯我的财产,我没钱,他们就动手抢我的衣服……”沈清瑞还没说完,那混混先沉不住气喊:“那不是还没碰你嘛!”混混毫无法律意识地喊了一句。 警察抬起眼皮盯着混混看了一会儿,混混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睛。 “又是你啊。”警察看清了几个人的面貌,老熟人了。 这几个人里没几个干净人,几乎个个蹲过牢。 虽说周东风他们现在已经占据了优势,可是调查是个很麻烦的事,现在证据也没有很多,全靠她和沈清瑞用嘴说。 “能和解吗?”周东风小声贴着沈清瑞问。 沈清瑞眼中划过一丝不可置信:“你读过书吗?” 周东风不服,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说:“什么意思啊?看不起谁?” 沈清瑞懒得解释,只丢下一句:“□□未遂不能私了。” 周东风皱眉,沈清瑞问:“又怎么了?” 周东风咬咬牙说:“能不能不提这个?就说咱们是打架。” “为什么?”沈清瑞问。 周东风抿嘴说:“难听,这小镇上就这么些人,明天全小镇的人都知道了。” 沈清瑞眼中尽是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放弃维护自己的权益,就因为怕人说? 左右不过是周东风自己的事,沈清瑞只是对她这种没有勇气与恶势力斗争的样子感到失望。 “除了想抢你钱,还有别的吗?”警察问沈清瑞。 周东风在暗处拽了拽他的衣服,眼神紧盯着他。 “没有了。”沈清瑞说出口,周东风卸了大半的力气。 ** 周东风和沈清瑞两个人灰头土脸地回了民宿,赵全和华梅看到他俩吓了一跳,又是问又是帮忙找纱布。 经过了刚才的事,沈清瑞一路都没怎么和周东风说话。 “你手还能弹琴吗?”趁着赵全与华梅忙碌的间隙,周东风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 她其实有些害怕沈清瑞真的伤到筋脉,毕竟听说是钢琴家,要是真不能弹了,那自己罪过就大了,搞不好还得养着人家。 “本来就不能弹了。”沈清瑞恢复了平时那副模样淡淡地说。 本来就不能弹了?这是什么意思?手早就坏掉了?之前舞台的失误都是因为手坏了吗? 沈清瑞看到周东风满脸疑惑的样子说:“和手没关系。” 周东风听不懂,弹钢琴不就是用手弹嘛?和手没关系,难不成还是脑子坏了? 她咽下想要吐槽的话,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赵全和华梅听了这俩人的经历,心惊肉跳,睡意全都消散了。 “老赵家怎么会藏这么些人?他们不会出来之后报复咱们吧?”华梅焦虑起来。 “谁知道。”周东风折腾一晚上,觉得自己也是活该,去看人家笑话,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你接下来怎么办啊?不回北京了?”赵全有些阴阳地问沈清瑞。 沈清瑞一点也没听出来:“不回,这附近有兴趣班吗?” 他虽然现在的水平被陈宜嘲讽,但在这个十八线小县城糊弄人绝对够用了。 “兴趣班?你要教钢琴吗?怎么收费?我家枝枝可以吗?”华梅听到这个,起了好奇心。 周东风筋疲力尽了,赵全也毫无兴趣,索性都回各自的房间休息,只剩沈清瑞和华梅在厅里说话。 次日一早,周东风还没醒,就听见有人敲门,她迷迷糊糊地起来,开了门,是老赵。 周东风打着哈欠问:“赵哥,有事?” 老赵皱着一张脸,眼睛把周东风扫了一遍。 周东风的困意全消,有些异样的不安在她心头扩散开。 老赵平日里话都说不出来几句,也算是附近的本分人。 正想着,周东风稍微放下一些戒心,又问:“有事吗?” 老赵这才缓缓开口:“昨天你们不是在我屋子里打起来了吗?这是损坏的物品的价目表……” 周东风轻松领会他的意思,反问:“你找我要?大家都是街坊邻居,您这样不合适吧,就算要,也要去找那群混账要啊。” 这副打发人的样子,老赵痴痴地看了很久:“我就找你要。”? 周东风不理解,平日里在市场讲价都不敢的老赵,今天居然这么坚持。 难道他内心真觉得这钱就该她给? 周东风扯过那个儿戏一般的手写价格表,看了一眼差点把她鼻子气歪了。 被单一件五百,杯子一个两百,再往下看更是一个钉子都算在里面了。 “你家钉子是黄金做的?敢要五十块钱一个?”周东风反问。 老赵憋红了脸,可愣是一句话也不说。 周东风见他不说话,把那张纸单随手放到了桌子上摆摆手:“你没事了我就接着睡了。” 周东风马上走到自己的屋子,就在关门的那一瞬间,周东风听到了这辈子都不敢相信的话。 老赵朝着周东风的方向喊了一句:“你嫁给我这笔账就消了!” 周东风回头,却只看见喊完话的老赵已经飞奔出门,看不到一点人影了。 “谁要嫁给谁啊?”赵全揉着眼睛出来。 周东风环视一圈,发现这几个人都醒了。 “老赵?”华梅问。 周东风点点头,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理说,这么大的声音,沈清瑞不会听不见,他只是不想见她。 昨晚两个人意见分歧,沈清瑞就一直别别扭扭,单方面闹起脾气。好在这人闹脾气也不是大吵大闹的人,只是单纯不理人。 事情原委昨夜已经讲得差不多了,只是隐去了周东风自己不想说的那部分。 “他这是欺人太甚!这老赵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人,怎么能干这种事?”华梅气得直掐腰。 赵全也和华梅达成了少见的一致:“就是,有病吧,是不是叫什么脏东西附上了?” 周东风越听越邪门,感觉自己背后已经开始阴风阵阵,她打了个哆嗦说:“别吓人。” 三个人讨论了半天,只想出了两个办法,要么乖乖给钱,破财免灾,谁也不想被一个中邪的人给伤了。 第二个办法就是报警,告他敲诈。 周东风感觉和不讨论也没什么区别,老赵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再来,索性换了个话题。 “你昨天和沈清瑞聊怎么样?真打算让他教枝枝弹琴啊?”周东风问。 华梅说:“对啊,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况且人家收费也不贵。” 周东风问:“多少钱?” “一百八一节。”华梅说。 “这么低?”周东风有些意外。 华梅笑着说:“他说这是友情价。” 周东风冷哼一声没说话。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沈清瑞居然认为华梅是他的友。 想到这儿,周东风感觉自己心头一酸,华梅都能是他的友,自己呢?沈清瑞怎么看她?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周东风这几天其实过得也不怎么好,一直绷紧神经怕老赵来她民宿打滚撒泼。 更怕的是老赵把昨天的事抖落出去。 差点被人糟蹋,说出去是占理,但是她打心眼里觉得丢人,说不上的羞耻感像一个布条,勒住了她的嘴。 周东风平日里一点就着的鞭炮性格,如今也哑了火,出奇的安静。 民宿里都没有周东风看综艺哈哈大笑的声音了。 可恨的就是民宿生意冷清,她想忙起来,忽视掉这种感觉,却一点活儿也没有,偶尔静下来的时候她就会琢磨起来:明明没什么的,那些人只是抱了她一下而已…… 怎么就能恶心到今天。 让周东风雪上加霜的事情,是老赵突然来访,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以前那副老实的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扯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得寸进尺的小人模样。 “考虑得怎么样啦?”老赵趴在周东风的前台,俯视着躺在摇椅上的周东风。 真好看,老赵仔仔细细地看着周东风。 这是温莎出了名儿的美女,要不是这人有比美貌更出名的泼辣耍赖性子,恐怕门槛早就被人踏破了。 周东风懒得看他,直接出口一句:“滚蛋。” 老赵也不急,他笑嘻嘻地拿出手机,摆弄了两下,抓着手机把屏幕递到周东风眼前:“我那天录像了。” 第19章 第 19 章 我不喜欢你这种人 录像? 周东风盯着手机屏看了一眼, 视频的角度刚好是老赵家民宿走廊,很明显就是老赵偷录的。 “那咋了?”周东风看了看,确实没啥难堪的画面, 仔细看看自己好像还挺神勇的,要不是那天沈清瑞非要把这种行为解释成什么□□未遂, 她也不会觉得有多难受。 老赵早就料到她不吃这一套,他拿出准备好的说辞:“这是证据!你得赔我钱。” 吱呀一声, 周东风听到二楼有了动静, 她斜着眼偷瞄了几下, 发现沈清瑞视她与老赵为空气, 大步迈出门去。 这几天都是这样, 两个人也不说话,生活却是照旧。 周东风每天吃饭、火车站、打扫卫生、睡觉。 沈清瑞则是一大早就出门, 一直到傍晚才回来。 听华梅说,沈清瑞已经有很多客源了,比在她这个小民宿里赚的多多了。 周东风没什么替他高兴的感觉,她的生意不好,沈清瑞却日进斗金, 这感觉比杀了她还难受。 “喂, 你发什么愣?”老赵张着手掌在周东风发呆的眼睛前晃了几下。 沈清瑞已经走得不见人影了。 周东风狠狠用力拍开了老赵的手, 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邪火全发在了老赵身上:“你踏马有完没完?你再来一趟,我就让你像视频里那人一样脑袋开花!” 老赵被周东风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吓得愣住, 他呆呆的像个鹌鹑一样, 看着周东风拍了下桌子,甩着头发回屋了。 名不虚传,泼妇。 这暴脾气对外能守家,确实好。但是要是对自己也这样, 就没必要给自己找罪受了。 老赵的胆子遇弱则强,遇强则弱,他嘴里嘟嘟囔囔地准备回家了。 哐—— 老赵吓得一哆嗦,寻声看去,是周东风推开了自己屋子的门。 “手机给我。”平日里热情待客的周东风,现在的脸色看起来能杀人,微微晗着首,眼睛却是向上挑的,加上她那一头黑长直的头发,活脱脱恐怖片里的女鬼。 老赵蹭过去,把手机递上去,赔笑说:“删了。” 周东风随手把他手机一甩,回了自己房间。 老赵赶忙弯腰把手机从半空接到了,周东风的门又一次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掉,门口的一小块不结实的墙皮已经被震掉了。 老赵抓着手机的手心冒出了许多汗,他连忙跑出门去,快步回到了自家民宿:“真特么泼妇。” 赶走了老赵,周东风悬了几天的心落了下来,突然放松的神经,让她直接倒在床上睡了一天。 被用喜欢的洗衣液浆洗过的床单散发着熟悉的香气,周东风随着这抹气味一直跑,身边是常见的柳树,走进的是她儿时的胡同。 “姐,你要去哪?” 周东风背着书包站在火车站前,身后跟着个人高马大的男生。 “你管不着。”周东风叼着根棒棒糖说。 那男生倔强地挡在她的去路上:“你去打工的话很危险知不知道?” 周东风很想抬头看看这个人,可梦中的自己却一直低头往前,推开了这个人:“你、管、不、着。” 火车鸣笛,周东风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的风景十年如一日地没什么变化。 突然,哐地一声,火车停了下来。 “撞人啦!撞人啦!” 火车中的乘客顿时躁动起来,机械地重复着这一句,周东风站起身朝驾驶室走去。 心中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是他吗? 驾驶室前的玻璃一片血红,周东风在那片血红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她吓得回身往后跑,身体穿过了火车,跑进了大山腹下的隧道,跑着跑着自己的脚下出现了琴键,每跑一步都能听见美妙的钢琴声。 她渐渐慢下来,隧道也到了尽头,她看见隧道之外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还有不知名的鲜花,阳光也正好。 周东风皱眉坐起身来,给自己接了一口水,外面是即将下山的太阳,也没有什么草地鲜花,只有剧烈的头痛。 她揉了揉太阳穴,在心中嘀咕:怎么会梦到他呢? 钢琴声是从梦里到现实唯一留下的东西,只是不怎么美妙,里面还夹杂着华枝枝的惨叫:“我弹不明白!” 应该是枝枝在被沈清瑞折磨着上钢琴课,周东风扯起被子盖在身上昏昏沉沉地又躺了下来。 下午睡得太多,晚上就没什么睡意,但是头又很痛,也做不了什么正经事情,周东风烦躁得要命,索性出门去值个夜班顺便用手机扒拉着短视频熬时间。 刚推开门,她就后悔了,前台那里坐着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周东风条件反射地想关门,可转念一想:凭什么呢?这是她的民宿! 于是她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站在沈清瑞身边,颐指气使地说:“你都不在这里干活儿了,大半夜坐这干嘛?” 沈清瑞看起来也没怎么消气,冷着脸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样子说:“我花钱住店了,我想坐哪坐哪。” 周东风说:“这是工作区域,无关人等不能进。” 沈清瑞说:“你又没贴你的告示里,我也没五点之后退房,凭什么不让坐?” 周东风的头更疼了:“你到底在气什么?” 沈清瑞这才抬眼看了她一下,头顶的灯光打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引出眼睛上的阴影。 “没气什么。”沈清瑞又将眼睛移开,仰躺在摇椅上。 摇椅被他压得吱呀吱呀乱响,周东风胸口里还有一团火在烧,她清楚地知道沈清瑞在逃避问题。 她站在那回想沈清瑞的话,什么他掏钱了……不就是划清界限吗?不就是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住户与老板嘛…… 心中那团火变成了一颗不甘心的小火苗。 华梅都是朋友……我偏偏不是。 周东风颓靡地走到门口的沙发上,索性也不说话了,不是就不是,能怎么样?周东风自己在温莎喊一嗓子,都会有一群朋友来帮她,不差他沈清瑞一个。 也许是自己的脸太苦瓜了,沈清瑞迈着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周东风往旁边挪挪,不想和这个人再产生半点联系。 周东风用余光瞄着沈清瑞,看到他经过自己往门口走,她心中绯议着:果然自作多情了,人家是要出门,不是来找自己的。 她收回目光,偏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装作不在意。 半晌,没听见开门的声音,她转头看过去,发现沈清瑞就站在她旁边。 “上楼。”这龟毛丢下一句上楼就自己先走了。 周东风才不去,她又不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狗。 走到一半的沈清瑞发现周东风整个人还歪歪着瘫在沙发上,又走回来。 “上不了?”沈清瑞问。 周东风从这不冷不热的语气里琢磨出来了一丝嘲讽,她翻了个白眼说:“关你什么事?我不上!” 沈清瑞皱眉盯着周东风,周东风也不服气地在沉默中与他对峙。 最终,沈清瑞冷哼了一声说:“你要是对流氓也这么有气势就好了。”? 她怎么没气势了?她可是用啤酒瓶砸了人的脑袋呢!比他威武多了! 周东风站起身来想要反驳一下,却不料刚起身,就被沈清瑞拽着胳膊,一路拽到了楼上。 这一路上,周东风把这二十来年学过的埋汰人的话全骂出去了,在挣扎的路上,周东风才感觉到这人力气一点儿也不小。 进了屋子,周东风发现原本就不大的房间,因为放了华枝枝的电子琴显得更加逼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东风大喇喇地直接坐到这个洁癖的床上,瞪着他。 “你有病是吧?咱俩什么关系你拉我进屋子?哪家民宿让住户能拉老板进屋的?”周东风下午睡得好,气血足,能骂他一个小时,进了屋子之后,她依然不依不饶。 沈清瑞听了这话,难得有点反应,似乎琢磨到了一些东西,他从自己的包里翻出来一个小东西扔给了周东风说:“涂在太阳穴。” 周东风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一堆英文,看不懂。 “管头疼的。”沈清瑞找了个离周东风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打开了电子琴的开关。 周东风半信半疑地把药涂到了自己的太阳穴,丝丝清凉,确实减缓了不少头疼。 减缓了,就更尴尬了。 自己刚刚把人家骂得狗血淋头,结果对方是个好人,这不就是吕洞宾和狗嘛?呸,她才不是狗。 “谢谢。”周东风发出了蚊子般的声音。 蚊子声被电子琴的和弦盖住,沈清瑞没有任何反应。 本以为沈清瑞会弹琴,却不想他动了几下手指之后就没声了,反而回过头来看她。 咔嚓,屋内瞬间变得一片黑暗。 应该是跳闸了,可周东风此刻不想去看什么保险栓,因为有更耀眼的东西吸引了她。 窗帘没有拉,外面是陈年的柳树在摆着自己光秃秃的枝条,窗户开着,掺着冷的晚风吹进屋子,周东风看到风掀起了沈清瑞薄薄的黑发,月光将沈清瑞的脸变得柔和了几分。 随后,她听到了沈清瑞那清冷的声音:“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周东风瞬间咬住下唇,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被别人看得一清二楚。 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周东风听得到自己懵懂而又热烈的心跳声,还有沈清瑞均匀的呼吸。 “我……”周东风想说些什么掩盖住自己慌乱的心跳,却怎么也回答不出来眼前的问题。 她想得寸进尺一些。 脚步声逐渐逼近,早已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看到眼前人精致到像建模一样的五官,和在黑暗中闪烁的眼睛,呼吸声放大,与这些一同袭来的,还有初见时的那股桂花香。 “什么?”沈清瑞靠近她问。 “朋友。”周东风艰难地突出这两个字。 “我希望我们至少是朋友。”周东风说。 “至少?”沈清瑞琢磨起来。 周东风吞了一口唾沫,脑子里没什么能回答他的话。 沈清瑞在她头顶轻笑了一声,那冷淡的声音再次出现在静静的房间:“我们最多只能做朋友,我不喜欢你这种的人。” 心口略略有些疼,但周东风还是仰着头,盯着他的眼睛问:“我是哪种人?” “强势、市侩、贪财、满嘴脏话、不讲道理、声音穿透性很强的人。”沈清瑞说了一大串。 第20章 第 20 章 三个月拿下 周东风依然保持着仰视的姿势, 她察言观色很厉害,自然也能从沈清瑞的眼里看出这些都是真话。 他真的很讨厌她。 还没人这样说过她,连最看不上她的父母也从来没用这么多恶劣的词堆在一起形容过她。 心口那一点点酸酸的感觉逐渐扩大, 蔓延到四肢都有些颤抖,除此之外, 还有愤怒。 你沈清瑞算什么东西?不过认识我这么一小段时间,你就可以否认我的品性、人格? 周东风死死盯着他, 要紧后槽牙从唇里挤出声音:“你算什么东西?” 沈清瑞挑眉不语, 只是看着周东风在燃烧。 周东风大眼睛一转, 脑子里冒出了一个邪门的念头, 她勾起唇角说:“你也不过是个自恋、事多、洁癖的过期天才。”说完, 周东风话锋一转:“不过脸不错,你信不信, 姐姐真想搞定你,三个月的事。” 沈清瑞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退开两步,靠在电子琴的边缘,声音里带笑说:“你可以试试。” “周东风!你家电闸在哪啊?你人呢?”华梅的声音穿过房门, 打破了黑暗中较劲的气氛。 周东风甩手走出去, 临走把沈清瑞的药扔在了床上:“谢谢您的风油精!”?风油精?沈清瑞拿起床上的药, 在心里编排这个没品的女人:没见识!这可是进口的!美国的! 周东风下楼之后,熟练地拿起工具去修电闸, 华梅见她脸色不好问:“你咋了?你咋从二楼下来的?停电那么久你去哪了?”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周东风敷衍着。 华梅欺过来问:“你刚不会是在小帅哥屋里吧?发生什么了?暧昧?” “修好了。”周东风冷冷地一句话, 泼灭了华梅的好奇心与激动。 看着周东风自顾自地回了房间,华梅耸耸肩,只能继续上楼和枝枝纠缠。 周东风回到房间,关上房门, 扑倒床上,把脸埋在了松软的枕头上,捂了一会儿枕头被染湿,屋子里传来了呜咽声。 哭了好长时间,委屈也不见了,愤怒也哭没了。 周东风昏昏沉沉地就这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中午。 她坐起身来,想起了自己昨晚的意气用事。 当时是这么想的,她想把沈清瑞搞到手,玩弄一下感情,然后把他狠狠甩了。 可现在清醒过来,她只想扇自己一巴掌。 有病吧,人家把你埋汰一顿,你还热脸贴冷屁股要去追人家。 周东风不想出门,因为太丢人了,更是不想看见沈清瑞。 咚咚咚—— 有人敲门,周东风捋了一把头发,不情不愿地开了门。 刚开了一道缝,周东风就从这道缝的衣服看出了是谁,然后赶紧关了门。 “我是来道歉的。”沈清瑞说。 周东风抿着嘴不出声地抵在门后,不打算见他。 “昨天,你骂我一路,我也很生气,所以说话带了点脾气,对不起。”沈清瑞耐心地解释着。 周东风想想也是,自己也没少骂,骂得比沈清瑞还难听些,如今人家来道歉,她也不好僵持。 她把门开了一个小缝,露出两个大眼睛,眨了几下说:“嗯……昨天我也不对。” 沈清瑞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变化,只是和她说了一句:“吃饭了。” 今天的沈清瑞有点不一样,往常里都是穿着很绅士的风衣,今天难得穿得很正式,难道是有什么事? 周东风简单洗漱一下,从房间里出来,坐到自己平常吃饭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窗边的养眼的男人。 要不是这一副能让人看了身心愉悦的皮囊,周东风早就想把他扔出去了。 赵全在前台后面收拾东西,她也觉得近期生意有些冷清,她抓了个时机凑到周东风面前说:“姐,咱们最近要不要搞点什么活动?” 周东风回神,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嗯……要不还是像往年一样,送小礼物吧。” 赵全凑到周东风耳朵边说:“姐,咱们有现成的资源呢。”说完,还用眼睛瞟了瞟沈清瑞。 见周东风没反应,赵全接着说:“知道沈清瑞今天为啥穿这么正式吗?” 周东风问:“有活动?” 赵全疯狂点头:“金振那个商场的周年庆!” 金振的商场有个很纯朴的名字,叫百货大厦,顾名思义,里面什么东西都卖,是温莎小镇上唯一的大型商业楼。 表面上这个百货大厦为温莎小镇带来了一些便利,还创造了不少就业岗位,但土著温莎人都知道这里面另有故事。 金振以前是个街头混子,但脑子转得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搭上了时代的便车,摇身一变成了企业创始人,不过,此人骨子里的混子气还没散全,这些年所有试图来温莎与他竞争的对手,都被他带着小团伙赶了出去。 温莎的经济不景气,老百姓反倒不关心他们龙王打架,谁赢他们就去谁那边打工就是了,反正工资就那么点。而且金振好歹是本地人,肯定比外面人对自己更好些。 对于在温莎生活的人而言,百货大厦那一片区域就是最大的商业区,年轻的情侣、上学的学生,都喜欢在那一片闲逛。 百货大厦的周年庆自然更加热闹非凡,今年是百货大厦正式运营的第五年,必然比前面几年要办得更加隆重些。 沈清瑞是怎么搭上这条线的?主办方从哪打听到他,让他上台表演? “咱们去看看不?”赵全问。 周东风埋头吃饭:“人家又没邀请咱们,说明人家不想让咱们看。” 赵全笑了:“我是说去看看学习一下活动,看看怎么做做推销啥的。” 周东风自知会错了意,尴尬得没了食欲,只能借口说:“我穿个衣服,去看看吧。” 沈清瑞比他们出门都早,等周东风一行人抵达百货大厦时,他已经在后台候场了。 所谓后台,也不过是用隔离带围出来的一小块独立区域,台下的人一样能看到候场的演员。 舞台是个很简陋的没有灯光只有两个大音响的舞台,台下更是只有几个最普通的塑料椅子供人坐下看节目,周东风她们来得晚,根本没抢上前面的椅子,只能挤在人群里。 周东风找了一个小缝往前挤了几下,总算占据了一个能看到舞台的位置。 “枝枝,到我这儿来不?我这儿清楚。”周东风朝后面喊了喊,回头却发现华枝枝早就被华梅扛在肩头,赵全也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好位置,周东风也就没再说话,把注意力放到了舞台上。 历年来,周年庆的表演无非就是唱歌、跳舞、做游戏、抽奖这些,但今年的舞台上有个显著的不同,那上面有一架几乎占了台子四分之一大的钢琴。 周东风往候场区看去,那里和观众席差不多拥挤,但沈清瑞就像自带屏障一样,与周围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自成一个真空般的小圈圈。 果然,这人就是不合群。 周东风也没仔细端详候场区,舞台正中央的节目就拉开了序幕。 主持人热场、隔壁幼儿园小朋友的舞蹈、一筒的独唱,还有家长帮着报名被迫上台表演的小朋友。 几场表演下来,周东风手里只抢到了一个钥匙扣,战果不多,她眼巴巴地看了看身边壮汉的成果,已经装满一袋子了,令人眼热。 “接下来,让我们欣赏由金振老先生的独孙——金兰岚为我们带来的表演!钢琴独奏!掌声!” 台下的人群欢呼起来,大家都很捧这位老头的场,周东风也跟着鼓掌,眼睛却没看台上有些怯懦的小孩。 这么说来,钢琴是为老头孙子准备的,而不是沈清瑞。 那他穿那么正式干嘛?人家秋雅结婚,他在那又唱又跳的?人家小孩表演节目,他在那还穿个西装。 一分钟了,金兰岚还站在舞台边缘,始终没有走上钢琴那边,台下的金振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主持人重新上台打圆场:“今天是我们兰岚小朋友的钢琴首秀,有些紧张,大家再给点掌声,鼓励一下好不好?” 又是一阵掌声,可金兰岚就是站在舞台边,头侧着看候场区。 大家都顺着金兰岚的目光,向候场区看去,周东风知道他在看沈清瑞。 沈清瑞先是对金兰岚点点头,可台上小豆丁一般大的孩子看着他轻微地摇了摇头。 主持人头上已经开始流汗了,要知道这里搞砸了的话,也就得罪了金振,他以后在温莎怕是连司仪的活儿都接不到了。 “让你弹钢琴。”台下的金振声音不大,语气缺充满了威严与胁迫,金兰岚听到这声音更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看到金振身后那乌泱泱看不到头的人群,金兰岚撇嘴就要哭。 “我陪你,可以吗?” 沈清瑞不知什么时候跑上了台,他蹲下用手臂圈住了马上就要大哭的金兰岚,柔声地说:“老师陪你表演。” 金兰岚点点头,牵着他的食指。 沈清瑞也任由他牵着,走到了钢琴旁。 主持人眼疾手快地打圆场:“今天大家来着了,这位是我们兰岚的钢琴老师,曾经参加过各种钢琴比赛,获得了许多荣誉,今天他将和兰岚为大家一起献上一曲双人演奏,大家掌声欢迎!” 沈清瑞坐在兰岚身边,听完主持人的报幕笑了一下,他参加过很多场音乐表演,却从来没听过有人这样不专业地介绍他。 “老师,开始吗?”金兰岚看着他。 沈清瑞回神,看着金兰岚说:“开始。” 弹的曲目是最简单而又传播度很广的《梦中的婚礼》。 这是周东风第一次听到沈清瑞弹琴。 乐声悠扬,传遍会场,两种不同音阶的乐声,很明显有一方更稚嫩,另一方的更熟练且带有感情。 沈清瑞时不时还会顾及到兰岚的情绪,需要看他一眼,看起来他并不算全身心地专注在演奏上,可这些在周东风眼里,这个曾经让她吐槽、跳脚的龟毛,此刻已经有了一层厚厚的滤镜。 乐曲很短,很快就结束了,这不过就是金振一己私心下的表演,但场上还是有经久不衰的掌声,掌声中还夹杂着一些小姑娘的窃窃私语:“台上那个老师好帅啊,等下去要微信不?” 好像沈清瑞在温莎的生活越来越好了,周东风心酸地想着,这样,他们之间的差距也越来越大了。 心头那股缠绕着的不甘心和说不明的酸楚又来了。 刚刚要去加微信的女生已经跑去候场区付诸行动了,周东风远远地看着,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到现在还没有沈清瑞的微信—— 作者有话说:这周更新还是周四周五周六和周一周二哦,段评是开着的,欢迎大家来玩~[比心][比心]感谢宝贝们的支持[玫瑰]《 》 20-30 第21章 第 21 章 选择做商人 台下候场区的沈清瑞被小姑娘围成了一个圈儿, 另一头的周东风拎着唯一一个战利品准备回家了。 今年的抽奖,周东风也没中,她一直没有什么好运气, 不过今年却比往年都不开心。 早一步到家的周东风拉开大门,恰好一筒也回来, 他凑过来八卦:“没看出来啊,你家小工还有这技能, 那他还在你这打杂干嘛?” 周东风阴阳怪气道:“人家早不在我这里干了, 人家都攀上高枝了, 以后攀上金振的关系, 不得一飞冲天了?” 一筒没品不出来这话里的醋味, 他顺着周东风的话说:“确实,那你可得好好把握这机会, 说不定你也能跟着喝汤呢!” 周东风嘴一撇:“我不稀罕!” 讨厌她这样的是吧,看不上她这种性格的是吧,那就别住在她这里了! 周东风越想越气,她准备等沈清瑞回来就给他退房! 她开民宿以来,还没接待过这么让她憋屈的顾客! 赵全和华梅是和沈清瑞一起回来的, 三个人有说有笑, 抛开华梅是沈清瑞的客户之外, 赵全也完全被沈清瑞台上的表演给蛊惑了。 “沈大哥,我和你讲, 当初要不是你卖我, 我现在肯定都追你好几个月了!不过可惜了,我最近不怎么喜欢你这个类型了,我最近喜欢霸总!” 人还都没进门口,周东风在民宿里就已经听到了声音。 好哇, 关系都好到可以说这种私房话了。 合着就她多余! 沈清瑞不能留了,再留下去,她就要众叛亲离了。 不是不喜欢她嘛?讨厌她嘛?那就离她远点! 这三个人进屋,脸上都挂着笑,赵全还笑嘻嘻地给周东风分享她抢到的小礼物:“姐!给你看这个!夜光的!别人都没抢到!旁边那个大姐看我抢到了,脸都气绿了。” 周东风心想:你抬头看看我呗,我脸才是绿了呢,还说什么我要是男的,你肯定喜欢我的话,结果转头就和仇人有说有笑了。 “哦,真厉害。”周东风敷衍着。 华梅也乐呵呵地拉着她说话:“哎,你看看,我这个钢琴老师合适吧,刚刚聊天,我问他收金兰岚多少钱,你猜多少?” 周东风懒得猜:“不知道。” “五百!”华梅激动地说:“我们枝枝才一百八!” 周东风沉默,明明是我在你最困难的时候收留了你,龟毛你才认识多久,你就对他感恩戴德,那我呢? 周东风拼命压下脑子里那些想法,如果这个时候把脾气发在无关的人身上,那才是满盘皆输,但是她也确实高兴不起来,只能接着敷衍:“哦,真不错。” 沈清瑞一直在旁边,他看起来今天心情也不错,周东风看了他一眼,发现这个人居然也在看自己,她立刻扫清刚才的颓靡模样,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表演很精彩啊。” 沈清瑞笑笑说:“谢谢。” 周东风听到他的手机在振动,好哇,加了不少妹妹吧。 也是时候把这个祖宗请走了。 “你明天就把房退了吧,你那个房间我有用。”周东风说。 华梅先是跑过来:“诶?你有啥用?” 周东风没说话,只是盯着沈清瑞。 他看起来有一丝错愕,然后说:“那我可以换一间,你这里随便哪个独卫都行。” 周东风说:“我都有用。” 沈清瑞皱起眉来,连华梅都凑过来不解地问:“你要干啥?装修吗?那我和枝枝是不是也要搬一下?” 这只是周东风临时扯的谎,周东风都不知道自己要干嘛。 “我觉得我们需要单独谈谈。”沈清瑞看着周东风说。 也是,确实需要单独说,至少要让华梅这个不明真相的叛徒离远一点。 这是沈清瑞第一次进周东风的房间,第一印象是空。 周东风的屋子里简洁得像是一个租户,除了必备的床和衣柜之外,整个房间就只剩下一张桌子和椅子,墙上有一张很幼稚的画,像是孩童的手笔。 “说吧,大钢琴家。”周东风坐在床上,装作轻松地说。 沈清瑞把椅子搬到床边,面对着周东风说:“昨晚的事我们都道过歉了,但你还在生气。” 周东风没说话,不可否认的是,她确实对沈清瑞给她的评价很难过,也至今不能释怀,但远不止于让她说出刚刚那些冲动的话。 沈清瑞直截了当地问:“你不会……真喜欢我吧?”? 这是什么鬼话?周东风觉得沈清瑞脑子有病,是个脑袋里有水的龟毛。 “大哥,我是在赶你走,听不明白吗?你受虐狂啊你,我赶你走你觉得我喜欢你?”周东风说。 沈清瑞也不急,他坐在那一句一句地说:“表演回来,你就一直不开心,具体是在我表演结束之后。” 周东风嘴硬反问:“所以呢?” 沈清瑞慢条斯理地说:“季雪也这样,她说这是喜欢我。” 周东风不承认:“先不说这样算不算喜欢,你凭什么觉得我和季雪一样?” 季雪?季雪眼睛瞎了喜欢你这个龟毛。 沈清瑞点头:“也对,那你为什么赶我走?” 周东风说:“因为你讨厌我啊,你不是很讨厌我这种强势、市侩、贪财、满嘴脏话、不讲道理、声音穿透性很强的人吗?” 沈清瑞看着周东风掰着手指数自己的形容词,他轻笑了几声,随后表情很严肃地说:“对不起,我再道一次歉可以吗?”可能是觉得这样不够诚意,沈清瑞又说:“对了,你等我一下吧。” 周东风一口气骂完自己,连忙深呼吸了几口气,说实话,刚刚那几句道歉她的气焰已经没了大半,她没出声,默认了沈清瑞走出房间,她甩着胳膊坐在床上,她倒要看看这个龟毛还有什么花样。 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东风现在已经能听出这是沈清瑞的声音,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显得更有上位者的气势。 “看你也没抢到什么东西,这是我在北京带回来的,当做道歉礼物,可以吗?”沈清瑞把那只陪他吃过海底捞的小熊递过来。 周东风抬手接过去,低头摆弄了几下说:“你用这个就想收买我?”她可不是赵全那种好哄的小孩,也不是华梅那种占了他便宜的宝妈。 沈清瑞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坐在了周东风身边,他抬起手在小熊背后按了一下,小熊体内传来了钢琴声。 周东风疑惑地抬头看他,她看到沈清瑞收起了那一副龟毛的模样,小声说:“我不会给讨厌的人送药。” 清冷的声音夹在小熊体内失真的钢琴曲中,但周东风听得一清二楚,这是……不讨厌她的意思。 “你可以摸摸小熊后面。”沈清瑞说。 周东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这语气像是对华枝枝说话,让周东风有些晃神。 据周东风观察,沈清瑞对小孩子是非常有耐心且会收起龟毛脾气的,和对她有天差地别的不同。 但是这人今天破天窗地好脾气,肯耐着性子和她说话,还是让周东风有些意外。 她顺着沈清瑞的话,试着往小熊身后摸了几下,摸到了,金属夹子,夹着一些纸。 起初周东风以为是道歉信,可再摩挲了几下,她摸清了,这是她常摸的东西——人民币。 这么土吗? 这人看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气,结果哄人是用人民币? “你可以按200一间收我房费,这是补的差价。”沈清瑞温柔体贴的模样维持不了两秒,就恢复成了冷冰冰的公事公谈的模样。 “接下来一个月的房费,我微信转你吧。”沈清瑞说着打开手机。 周东风扫了一眼,不是付款码,是好友名片。 实在是给的太多了,一个月就是六千块钱,这谁能抵得住这种诱惑!你拿这个考验干部,那你就考验对了。 周东风立刻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沈清瑞的微信名字是个英文单词,她不认识,也不会读。 加上之后,就是一条转账六千的消息。 周东风很难压住自己的嘴角,笑嘻嘻地收了。 不做朋友也可以,做商人不比做朋友舒服多了! “你自己要给的,可不是我黑商。”周东风攥着手机说。 “嗯,你是良商行了吧。”沈清瑞见周东风嘴角都要翘天上去了,顺势打趣一句。 阴霾一扫而空,此时什么加妹妹微信、什么朋友不朋友的都不重要了,她就是贪财怎么了? 沈清瑞离开了周东风房间,门还没关严的时候,周东风就听到了华梅叽叽喳喳地问沈清瑞:“咋样?你还能住这儿嘛?” 周东风看着自己卡里的余额,高高兴兴地推开了窗,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不当朋友就不当朋友,手里有钱比什么都重要。 周东风的高兴只持续到了次日早晨,华梅给她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金越回来了。 “你说他在外面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回来了呢?”华梅在饭桌前踱步,周东风看得眼晕,本就不多的胃口更是消失殆尽了。 “东风,要不你躲躲吧。”华梅双手支着桌子,担忧地看着周东风。 周东风把筷子放下,若有所思地说:“凭什么我躲,我又没干嘛。” 华梅咬着唇说:“你别在这个时候当犟种行吗?” 周东风说:“我躲,躲去哪?就算我真的找到了一个地方,金越要是不走了呢?我还能躲一辈子?” 华梅沉默了,她站在那问:“那他真的找过来怎么办?” 周东风把头发往后捋了两下,用手腕上的皮筋简单地扎了个马尾,掐着腰说:“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第22章 第 22 章 前女友 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 没有千日防贼,周东风最近防贼防得黑眼圈都重了。 而且一切外出事物全都外包给了赵全和华梅,甚至煞有其事地把自己的牌匾给遮上了。 这天, 沈清瑞上了一天的课,从外面回来, 门头那块大红布还是让他反复确认了一下是不是走错了屋子。 仔细对比一下周围的环境,他才迈步走进来。 搞什么鬼?重新开业? 他满腹狐疑地走进了屋子。 本就不好的生意在遮了门牌之后雪上加霜, 可周东风没有像一个合格的商人一样想办法, 而是坐在前台发呆。 周东风见有人走进门, 站起身想要迎一迎, 定睛一看是沈清瑞就又坐了下来。 “你怎么了?”沈清瑞问。 周东风摇摇头, 蹲下身来自顾自摆弄着前台下面那一箱小金属胸针。 沈清瑞剩下的时间很闲,他蹭到前台里, 想要看看这一箱东西。 “这是什么?”他问。 周东风蹲在地上,随手拿起一个递给他说:“你要吗?给你一个。” 是一个小狗形状的胸针,看起来有些劣质。 “你买这些做什么?”沈清瑞摆弄着手里的胸针问。 “本来是要做促销活动的。”周东风低着脑袋摆弄着箱子里的东西。 有钱不赚,这还是周东风吗?沈清瑞问:“那为什么不做了?” 周东风没说话,只是把头放得更低了。 她不说, 沈清瑞也不是很感兴趣, 他只是在完成一个关心的动作, 对方不说,他也没兴趣非要追问下去。 周东风虽然头埋着, 但是能听到脚步声渐远, 她依然整理着手头的货物,不打算把自己的脑袋领出去。 在这个危险的时期,她这张脸出现在任何公共区域都是危险事件。 “我说你要不还是出去躲躲吧。”华梅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出现,吓得周东风差点坐在地上。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周东风拍拍衣服站起身。 “我说认真的, 我听说最近金越开始出门乱逛了,咱们这个小地方,随便一打听,你不就被揪出来了?而且,看你也没什么应对的法子。”华梅说。 是没什么应对的法子,周东风发愁,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对方:“你说有没有可能金越已经洗心革面了?” “放屁,狗会说话了,金越也不可能洗心革面。”华梅说。 赵全刚好从外面回来,她听到狗会说话,忙不迭地加入进来:“谁家狗会说话了?” 华梅撇撇嘴:“说你东风姐,再不想出点法子,就要被人打成狗了。” 这话不假,金越真的干得出来。 赵全好奇地问:“啥情况?” 见周东风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华梅索性当起了解说人:“还记得之前我和你东风姐吵架吗?” “记得,你俩冷战了好久。”赵全说。 华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当时还说她总能招到一些乱七八糟的人,金越就是那个乱七八糟的人。” 金越是周东风和华梅在高中时期的同学,此人比周东风这种逃课的恶劣多了,他喝酒打架什么都干,当时金越还有一个很漂亮的校花级别的女朋友,名字叫白凡。 本来周东风和这个人就是井水不犯河水,他打他的架,周东风过周东风的快活日子。 可偏偏倒霉就倒霉在白凡转学了。 金越寻寻觅觅地想要找下一个目标,在一个课间,颇有几分姿色的周东风就成了那个目标。 赵全听到这里,已经有些胆寒了,在赵全的认知里,周东风解决这种下三烂的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姐,你打他了?” “何止啊,你姐直接给人家干退学了。”华梅说。 “啊?”赵全震惊地盯着周东风说:“姐你这么牛呢,那你怕什么,像之前一样整他不就完了。” “不行咯,现在金越可是金振的干儿子了。”华梅说。 “嗯。”周东风终于把埋在抱枕里的脑袋抬了起来,可怜巴巴地点了一下头。 “所以怎么办呐!”周东风发出一声哀嚎,赵全动着脑瓜想,华梅一脸严肃地靠在前台,空气沉默了一分钟,三个臭皮匠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要不我让他打一顿算了。”周东风破罐子破摔地把自己摔在摇椅上。 “那不行,金越现在的体格,能给你抡飞。”华梅说。 “你看到他了?”周东风迅速警戒起来。 华梅点头:“看到了啊。” 周东风紧张地问:“那他看见你了吗?” 华梅沉思。 “看没看见啊?”周东风急得跳脚。 “看见了。” 很可惜,不是华梅的声音,声音是从门口传来的。 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来,周东风指尖发颤,后背很快被浸湿,抛开逃避现实的因素,她现在还很想去厕所。 华梅说得对,周东风觉得华梅的文学素养从来没这么高过,金越就是发福到可以给她抡飞的程度了。 眼见着金越大摇大摆地进来,周东风强装镇定地站在原地与金越对视。 “好久不见啊,周东风,啊不,前女友。”金越笑嘻嘻凑过来,发福的脸叠着那让人作呕的表情,看得周东风心理不适。 “谁是你前女友?”周东风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 金越倒也不恼,他乐呵呵地贴近周东风说:“不想我吗?我可想着你呢,在外面这三四年都很想。” 周东风挪开身子,用力推开这个人说:“滚,这不欢迎你。” 因为离得近,周东风能清晰地看到金越脸上的横肉在抽搐,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怒色,与这些一同袭来的,还有这人身上溢出来的油腻腻的脂肪臭味。 这人实在是臭气熏天,这么看下来,沈清瑞除了说话噎人,脾气阴晴不定之外,已经算是男人中的顶配了。 周东风屏住呼吸,眉头紧皱,要不是因为有金振的关系,她在就破口大骂了。 金越喜欢周东风这副很讨厌又无可奈何的模样,他变本加厉地摸了一下周东风的手,这下周东风没忍住,她本能反应地拍了一下桌子:“滚蛋。” 金越先是被骂得愣了一下,随后变了一副笑嘻嘻的嘴脸:“你还不知道吧,我金越回来可是衣锦还乡,现在整个温莎的公交车全在我这里,金振,那是我干爹!” 说完,他还做出一副沉思的模样:“你要是现在跟了我,我可以不计前嫌。” 周东风脑子已经顿了,只有那一股子无名火还在胸口里撞,索性心里一横,老娘我骂都骂了,那就骂个痛快:“你大爷的,有本事你让金振来拆我店!” 金越被骂出门的时候,嘴里还喊着什么公交车啊、干爹啊,周东风一句也没听见,只顾着把金越的七大姑八大姨三姑父四大爷都骂了一通,骂得她上气不接下气。 “牛,我看金越真带人拆你店怎么办?”华梅无奈地拍了两下手。 周东风已经豁出去了,她转身接水,准备润润口再和华梅说话,却抬眼就看见了站在二楼栏杆的沈清瑞。 周东风抿了抿嘴,手上八百个小动作。 这人怎么也没声音?什么时候出来的?不会是她骂人的时候吧? 她又是撩头发又是掏口袋,眼神飘忽不定,耳朵却已经听到这个人下楼的声音了。 沈清瑞从前台拿了一瓶水准备出门,临走看着周东风,带着几分鄙夷的眼光问:“你怎么谁都骂?” 啊?周东风在心里直呼冤枉,她这两年真没怎么骂过人,只是近期骂多了些,可这也不是她愿意的啊。 奈何这人根本不打算听解释,径直出门了。 回到房间,周东风这么多天的极度焦虑已经褪去,心中反而是平静。 能有什么办法,已经得罪人了,就不怕人来找她麻烦。 麻烦来得很快。第二天一早,一位穿着制服的人走进了东风民宿,手里举着一张工作证说:“您好,有人投诉您接待服务有问题,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金越,用这么文雅的方法对付她? 周东风心有疑虑,但还是配合着工作人员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没想到越是文雅的方式,越有力度,周东风最后拿到的处罚是:停业整改三天。 关门倒没啥,关就关呗,最近也没什么顾客,唯一让人头疼的是沈清瑞的去处。 她提前收了人家一个月的房费,又这么临时地要赶人走,那就要退不少钱给沈清瑞…… 此龟毛最近早出晚归,想来生意非常不错,要是这么想下去,他出去租个房也足够了。 想到这里,周东风脑袋上冒出来一个问号。 对啊,六千块钱,在温莎足够租下来一个不错的房子,甚至能租半年,他为什么不去租房,反而赖在这个地方不大的小房间? 正疑惑着,被嘀咕的正主就回来了,已经是晚上八点左右,周东风叫住了准备上楼的沈清瑞:“你明天可能要出去住了。” 沈清瑞一脸又来?的表情看着周东风。 周东风解释:“是我要停业整顿了。” 沈清瑞这才放下心来,坐到沙发上问:“为什么?哪里不合格?” 周东风摆摆手懒得解释那么多,这本来也是她自己的破事,何必再拽一个人一起担惊受怕的。 “如果是停业整改的话,你可以先雇佣我。”沈清瑞说。 周东风坐直身子,表情严肃地看着沈清瑞的眼睛问:“你为什么非要住在我这?之前是因为没钱,现在呢?你已经赚了很多了吧。” 第23章 第 23 章 做朋友吧 周东风不是没有设想过沈清瑞的回答, 她想过沈清瑞说喜欢自己的民宿、又或者说是喜欢她,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自己也是肤白貌美、从小就被夸好看的漂亮姑娘。 可都不是,沈清瑞说:“因为我不想在这里有安定感。” 周东风只是小有意外, 她这是第二次听到沈清瑞斩钉截铁地说不会长留在温莎了。 “那也没必要逼着自己住得不舒服吧,我这里还是有些不方便的。”周东风说。 确实有很多不方便, 洗衣服、晾晒、都是麻烦的事。 但这些麻烦事对于沈清瑞来说,就是把衣服送去干洗店就能解决的。 “没什么麻烦的, 在这种地方安家才麻烦。”沈清瑞转着手指上的戒指说。 “哪种地方?”周东风追问。 沈清瑞眼睛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透过门口透明的玻璃, 淡淡地开口道:“这种街道上会流脏水、垃圾会溢出垃圾桶、道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的地方。” 怎么这么熟悉? 这熟悉的语句结构, 这熟悉的口气, 这不就是他评价自己的话吗? 哦,她泼辣、不讲理, 她生活的地方有垃圾、流脏水。 周东风不爱听,她决定:“我可以不给你工钱吗?” 沈清瑞说:“随便。”说完径直上楼了。 周东风肉疼地从6000块钱里,扒拉出来600,给沈清瑞转了回去,然后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这么多年, 民宿一直处于全年无休的状态, 她就像是掉进无限流小说的女主, 每天重复着一样的事,而且永远没办法通关。 不如趁此机会放松放松。 周东风支起身子, 往窗外的大海看去。 她每天都在这里看那些游客穿着泳衣, 脚踩沙滩,在碧蓝的天空下嬉戏,天色转暗后,沙滩上留下的是娱乐过后的痕迹, 有脚印、有塑料还有小孩子建的城堡。 她也想建一个,但是她想建一个超大的民宿。 周东风穿着拖鞋跑到沙滩上时,一筒刚好看到,他早就听说了周东风停业整顿的事,以他对周东风的了解,此刻周东风的行为,可以被称为——疯了。 被停业整顿气疯了。 一个大民宿是什么样的? 周东风除了能想到大,别的有些想不出来。 她其实在开民宿之前,都没住过民宿。 她十六岁只身一人离家,拿出所有的钱买了一张去广州的车票。 长达30多个小时的硬座,坐得人全身酸痛,闷热的车厢里夹杂着食物和脚臭味。 周东风靠在床上打瞌睡,昼夜早已经混乱起来,她困了就睡,管它黑天白天。 清醒的时候就看着外面的风景,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回温莎,还要体体面面的回去。 “一筒说你疯了。” 周东风暂时放下手里的沙子,仰起头,海风从她耳畔的碎发穿过,她只是淡淡地笑着。 沈清瑞看得入神,蔚蓝的海很配她的一身宽松牛仔衣。 “我这是搞艺术,他一筒懂什么?”周东风没好气地把手里的沙子一甩,砸到了沙子民宿的围墙。 沈清瑞没搭茬,直接说:“钱不用退我,我现在不缺钱。”说完低头看了看周东风的杰作问:“你要弄个栅栏养鸡吗?” “你瞎啊,这是……”周东风觉得说民宿有点矫情,她改口说:“城堡,看不出来吗?一看就没见过好东西。” 搭民宿的雅致被龟毛破坏了,她索性起身不搭了,沙滩的边缘有一个栏杆,周东风轻松一跳,坐了上去。 咸咸的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周东风借着风问:“你打算怎么回北京?你家不是破产了吗?还有你上次回北京没找到人收留你吗?” 周东风的腿耷拉着,一晃一晃,晃得栏杆吱呀吱呀响。 沈清瑞转过身来,走到护栏的另一侧,双手拦住了晃悠的栏杆。 “吵死了。”沈清瑞见周东风不晃了,才松开手,顺便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周东风从自己口袋里翻出了一张纸巾递给这位洁癖,沈清瑞很自然地接了过去,顺便说了句:“谢谢。” 周东风撇嘴说:“不客气,这还真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听到的你说的为数不多的好话。” 有吗? 沈清瑞反思自己,思考了半天,好像真的没对周东风说过什么好话,甚至可以用刻薄来形容他这段时间的表现。 为什么? 他之前明明对别人没有这么露骨的厌恶的,远的不说,至少赵全和华梅,他都没有恶语相向。 “怎么?”周东风看到他这副模样,就借坡下驴地说:“突然意识到很对不起我了?” “确实。”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保证生气也不会再像前几天那样说话了。”沈清瑞说得很认真。 周东风怼他的下一句都想好了,却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反而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那我还真是谢谢你了。”周东风随便糊弄了一句,就把沈清瑞扔在沙滩上,自己回家了。 民宿的事,说白了也没什么解决办法,周东风停业三天之后,又重新开张。 那退出去的六百块钱,沈清瑞没收,就自动推到了周东风的账户里。 不收,那她就收着了,她不嫌钱烫手。 让周东风真正意识到事情变得麻烦起来的,是重新开业的第一天,金越就卷土重来了。 “怎么样?停业整改的感觉舒服吗?”金越神情得意,往周东风身上靠。 “我上学的时候为什么打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没追究你,你反而跑来找我的麻烦?”周东风说。 这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话,对金越这种没有脸皮的人,显然不奏效,反而勾起了金越的好胜心。 “我不也没怎么你嘛?至于吗?而且白凡不比你长得清纯漂亮?不也和我做了?你多啥?”金越越说越得意,周东风有些喘不过气。 啪,比周东风下手更快的是华梅。 “你怎么不滚回你娘胎里去!”华梅喊道。 金越辨认了一会儿,总算看清来者是谁:“哟,这不是小跟班嘛?” 金越捂着脸,用手指指着这两个人,冷笑着说:“行啊,你俩记住了。” 金越走远了,周东风仰在摇椅上,这次又要停业多久呢? “这人……不是来住店的?”沈清瑞站在台阶上问。 “当然不是,你见过哪家住店的天天跑来挑刺啊?”华梅气得能把金越家底说上一个小时。 “金越就不是个东西!高中的时候糟蹋我们校花,给白凡硬生生逼转学了,后面又想动我们东风!多亏我们东风宝打架厉害,加上后面报了警,金越才转学从温莎搬走了!这畜牲!千刀万剐都不过分!”华梅不吐不快,一口气说了一堆。 周东风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一个局外人。 华梅其实没说完,那次事情闹得很大,全校的人都知道了。 本来她上的也不是什么好学校,愿意考大学的,就那么一小撮,别的人都是来混个高中学历罢了。 这件事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话,比白凡更大的笑话。 如果再让周东风选一次,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退学去广州,那样的环境,她撑不了多久,何况家里人也一样不愿意看到她。 “周东风?” 周东风回神,发现华梅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屋子里只剩下她和沈清瑞。 好陌生,沈清瑞好像没怎么叫过她的名字,这个难听的名字,在这个人嗓子里叫出来,还怪好听的。 “干嘛?”周东风声音里带着一些刚恢复神志的粘腻,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咳咳,干什么?”周东风重新说了一遍。 她从摇椅上坐起来,大喇喇地叉着腿,沈清瑞就这样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与她平视。 “对不起,这好像是我第二次和你道歉了。”沈清瑞说。 “啊?”周东风不太明白,这有啥可道歉的,干那些缺德事的又不是金越。 “那天我以为他是正常的顾客,所以才说你谁都骂的,我没了解情况,也怪我对你有偏见。”沈清瑞声音似乎有些柔和,他一字一句地说着,周东风眼眶有些发酸,她赶紧仰头坐了回去。 “怎么了?你不舒服?”沈清瑞问。 “没有。”周东风不敢多说,她怕自己的声音变得哽咽。 腿上的摇椅支撑被人压了一下,周东风被迫从摇椅上以一种躺着的姿势坐着,她双手赶紧握住扶手,怕自己滑下去。 “还有你之前不想告那群打架的人□□未遂的事,我也要和你道歉。”沈清瑞说。 周东风假大方地摆摆手:“哪那么多道歉的事,你天天很闲吗?在这里这也道歉,那也道歉的。” 沈清瑞难得面对周东风有了几分真诚的笑:“周东风。” “嗯?你还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建议你直接转账,这个对我很有用。”周东风说:“对我这种强势、市侩、贪财……唔。” 一颗蓝莓被塞进嘴里,堵住了后面那一大长串的形容词,汁水在嘴边爆开,染了周东风的嘴唇和沈清瑞的手指。 沈清瑞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这个动作的暧昧,他没想这样的,他原本只是想让周东风不要再翻旧账。 很显然,周东风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她此刻脑袋里炸开了一大片的烟花,烟花的余温传到她脸上,瞬间将她的皮肤染得通红。 “你流氓啊你。” “对不起。” 这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在民宿响起,随后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周东风嚼着口中的蓝莓,回味着蓝莓酸酸甜甜的味道,她没吃过的味道。 “我们现在……算朋友吗?”沈清瑞打破宁静,主动问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你不是不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吗?”周东风拿起范儿来,又思考了一下:“这样吧,你给我再买点蓝莓,我就和你做朋友,最多只能做到朋友了。”周东风笑眯眯地看着他。 好啊,一句句都还给他了。 第24章 第 24 章 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当天晚上, 周东风有了一大袋子的蓝莓,这个时节,蓝莓还真不便宜, 也算是宰了那人一刀。 虽然表面上俩人说好不计前嫌,要做朋友, 但周东风也没打算退他房费。 所谓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何况他俩只是朋友, 别说朋友, 哪天就是拜了把子, 那她也要照收不误。 把这辈子没吃过的蓝莓, 分给了赵全和华梅一些, 周东风就美美地值夜班去了。 最近进了深秋,夜里越来越冷, 周东风拿出自己的保暖神器——珊瑚绒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实。 睡到一半觉得鼻子有些冷,就又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咔嚓一声,吓得刚入睡的周东风嗖地一下站起身来。 来了,金越带来的余震来了。 周东风看到自家大门的玻璃碎了一地, 地上还有一块儿拳头大的石头。 周东风从前台下面抽出那把镇店菜刀, 握在手里, 另一只手准备报警。 突然,一个黑影踏过玻璃碎片朝着周东风过来, 那人速度很快, 周东风连忙挥着手里的菜刀大喊:“救命啊!” 那人手里是一块与外面那个石头相似的东西。 这石头砸脑袋一下,岂不是要开瓢了,她还不想死,她才吃过蓝莓, 还没吃过菠萝蜜和榴莲,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好吃的水果没吃过,她不想死。 她绕着前台跑,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却一直在往外冒。 刚和龟毛做朋友,还是龟毛主动的,她就不能再高兴两天吗? “救命啊!”周东风又喊了一声。 怪了,平时大家都是一喊就出来的,二楼听不见也就算了,一楼的赵全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好在这第二声奏效了,赵全迷迷糊糊地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面前的场景,满脑子问号:“我没睡醒吗?” “全全躲好,别被砸了!报警!”周东风丢下了一句,又开始秦王绕柱。 周东风绕着绕着,感觉到了不对劲,这人好像并不想伤她。 以那个人进屋子的速度,凭她在这绕这几下,绝对躲不过。 那人听见赵全醒了,还报了警,赶紧跑了。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周东风往门口追了两步,却没看见人影。 只有地上一片狼藉的碎玻璃,在提醒她一切都不是梦。 “姐,你没事吧。”赵全拿着手机,还没拨出报警电话。 周东风木讷地摇摇头,冷风吹得人直哆嗦,她的直觉告诉她,今晚的事好像并不单纯是金越的报复。 周东风这一晚实在是忙碌,她把值钱的东西挪到了自己的小屋,又拉下来万年不落的卷帘门,再三确认好安全后,才又回到自己屋子,囫囵睡了个觉。 早上不到六点,周东风就醒了,她走到大厅,碎玻璃还没收拾。 她坐在前台后面,直直地挺着腰,眼睛有些空洞。 如果金越真的这样一直纠缠不休,她可能真的支撑不下去了。 “发生什么了?”沈清瑞不知何时走了下来,看到地上的碎玻璃和披头散发呆坐的周东风问。 周东风问:“你们昨天怎么会睡得那么熟?” 沈清瑞的脚步顿了一下,是啊,怎么会睡得那么熟? 他平日里睡眠虽然说不上不好,但也绝对不是死睡,这么大的动静,他就算在二楼也绝对不会听不见。 又过了一会儿,华梅也领着华枝枝下了楼。 华梅也同样一脸震惊,只有赵全还在补觉。 太阳升了起来,大家一起把玻璃碎片收拾干净,打开了卷帘门。 华梅和沈清瑞推掉了自己今日的行程,坐在周东风的屋子里。 “一定是金越做的!”华梅有些激动地说,转后又有一丝担忧:“他不会对枝枝下手吧?今天周六,下周我给枝枝请假吧。” 周东风揉了揉太阳穴,一晚上没有休息好,她有些头疼,她有些无奈地说:“没用,知道是金越又有什么办法?” 沈清瑞则有些疑惑:“不报警?” 华梅先打断他:“报啥警?抓谁?金越如果只是金越也就算了,别忘了那后面是金振,他现在可是金振的干儿子。” 沈清瑞听了想笑,好久没听过干儿子这个字眼了。 干儿子,不就是没血缘吗?有什么可顾虑的? 何况……有血缘,不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就像他父母一样。 “我在想,要不要关掉这里,换个地方 。”周东风声音很小,就像自言自语。 “那不行,这地方你可是你花血本开起来的,这两年总算见点回头钱!”华梅替她惋惜。 周东风自然也知道,只是眼下,好像真的没办法了。 金越那种阳的阴的都来的招数,这么折腾下去,就算坚持,恐怕也是赔钱。 沈清瑞紧皱着眉,突然看向华梅问:“枝枝昨天那个小杯子里的东西是哪家店的试喝?” 周东风一头雾水,什么东西? 华梅也想起了什么,怀疑地问:“你怀疑饮品?” 周东风不想听他们打哑迷:“什么饮品?什么试喝?” “我很少吃外面的东西,昨天一天下来,除了赵全的饭,我只喝过那一杯枝枝缠着我喝的来路不明的东西。”沈清瑞分析。 周东风问:“你们三个都喝了?” “嗯。”面前这俩人齐点头。 好嘛,怪不得那么大动静都没声音。 “你和金振关系怎么样?”周东风试探着问。 沈清瑞说:“就是雇佣关系。” 果然,本来之前周东风就想过让沈清瑞去做这个中间人,再通过七拐八绕的联系,来缓和一下她和金越的关系,可就像她之前预想的一样,沈清瑞在这件事上恐怕出不了什么力。 嗡嗡的振动声从沈清瑞的手机传来,周东风眼尖地看到了备注:金兰岚。 “喂。”沈清瑞接通电话,暂时离开了房间。 周东风目送他出门,看到他身影彻底被木门遮挡才回头。 华梅将一切看在眼里,却没说什么。 沈清瑞的电话很短,大概只有几分钟,他又重新进入了屋子。 “关门吧。”周东风咬着下唇,将这句话说出来。 华梅和沈清瑞也是沉默,华梅比沈清瑞更难过一些,她同情地看着周东风说:“我们回去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你别急。” 说完,这两个人一起离开了房间。 周东风环视着房间,心里说不出的苦闷,她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副有些泛黄的画。 “今天的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大家回家之后要好好思考,写一篇作文,明天教给老师。” 三年级的周东风认真地思考了一路,她的梦想? 她踢着石子,一路踢到家,推开门,看着逼仄的房间,脑海里抽象的梦想有了落地的实感。 我的梦想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视,可以看少儿频道看到晚上九点。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可以睡一个不被吵醒的觉。 次日,她拿着作文回到学校,才发现自己的作文与别人大相径庭。 人家都是要做老师、做科学家,只有她想要睡觉。 果不其然,这篇作文被老师狠狠批评了。 回到家之后,周东风觉得委屈,这怎么就不算梦想了?非要说自己想要做伟大的人才算梦想吗?没有她这种平凡人,怎么衬托伟人? 于是她拿起画笔,画了一副画。 一片大海的蓝色作为底色,海的边缘有金黄色的沙滩,沙滩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二层楼房,楼房外站着一个小人,脚边是一只小狗。 这画现在贴着周东风的墙上,并且被二次加工过,现在在楼房外面罚站的还有一个小人,是赵全。 周东风看着看着,突然笑出声来,说要想当老师的同学,现在正在菜市场卖鱼,而那个要当科学家的在当体育老师。 只有周东风始终如一,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不止如此,她还让好多人有了一间临时的、属于自己的房间。 真的要放弃吗? 周东风不断地问自己,她想了好久,最终得到的答案是:必要的时候需要放弃,但现在还不是必要的时候。 她鲤鱼打挺,骑上自己的自行车,一路猛蹬来到了全温莎烟酒最全的地方。 “老板,您这最贵的酒是什么?” 那老板看她是个年轻小姑娘,随口打趣儿:“茅台,要吗?” 周东风咬咬牙问:“多少钱?” 那老板见她似乎有些认真,收起打趣儿的样子,正经地说:“姑娘,你送人的话这些就够了。” 听老板推荐了几款,周东风花了大五千买了两瓶酒还有两条烟。 她蹭进沈清瑞的屋子里,态度诚恳地问:“能求你件事吗?”‘ 沈清瑞看到她手上的东西,没说什么,只是接了过来。 他拎着袋子,却发现周东风没有松手。 他以为周东风不信任自己,于是解释说:“我肯定送到金振手上。” 周东风却摇头:“我自己送过去,你下次去上课,能叫着我吗?我跟着你过去。” “为什么?”沈清瑞问。 周东风说:“大概率金振是不会理我的,我去,他发脾气也只会对我,到时候我就说我是跟踪你过来的,这样不会牵连你。你好不容易找的工作,可不能丢了。” 沈清瑞低头看着她,他在这一瞬间居然觉得周东风身上,似乎也有些让人欣赏的闪光点,如果不是生在温莎,说不定这人能更有一番天地。 “行。”沈清瑞也没有多客气,顺着周东风答应了下来。 民宿里的玻璃说修也快,两天的时间,玻璃就重新安装好了,比之前那块更明亮。 周东风也找准了机会,跟着沈清瑞来到了金振家的别墅。 好在金振和周东风一样,是个小地方起家的,对安保力量并不重视,所以周东风才能狗狗祟祟地跟在沈清瑞后面,潜入人家老宅。 沈清瑞直接进入了金碧辉煌的大门,周东风找准机会,像泥鳅一样顺着门缝就挤了进去。 “诶?你谁啊?”开门的保姆喊道。 这一喊,坐在沙发上的金振和在钢琴前面的金兰岚都往门口看去。 周东风抓紧机会,跑到金振面前,递上手里的东西说:“金先生,我是周东风,我有事要求您。” 第25章 第 25 章 嘴硬 金振是温莎的风云人物, 周东风固然见过几次,但是都是遥遥相隔,只能看到是个老头。 如今距离拉近, 周东风虽然弯着腰,低着头, 但眼睛往上瞟了几眼,就这几眼, 以周东风的眼力, 看得出这人绝对是个狠人, 压迫感已经直呼人面了。 “谁让你进来的?”金振的语气中带着愠怒, 整个别墅里的人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要知道金振在温莎起家并不干净, 手里也有一些破烂事,这些事虽然传着传着都会变得夸张离谱, 比如:金振早年手里有成批的枪械,手里有几十条人命…… 虽然夸张,但一定有真事掺杂在里面。 这样的人,很强势,有了权力之后, 他说一句话, 整个温莎的商界都要抖几下, 虽然温莎是个很穷的没什么商业的地方,但也足够了。 周东风既然选择了这样闯进来, 心中早有被金振冷脸对待的觉悟。 她这次没有拿出那营业的假笑, 而是哭。 周东风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金振面前,她哭起来也快,眼泪说来就来:“金先生, 全温莎谁不知道您的威名……您就是温莎的青天大老爷,比包拯都厉害,您救救我吧。” 别说,周东风哭起来梨花带雨的,说的话也服帖,那小表情拿捏的很准,金振紧皱的眉头居然慢慢地展开来。 “什么事啊?站起来说,法治社会,这是做什么?”金振手往茶几那边摸,周东风很有眼力地起身,把茶几上那杯已经晾好温度的茶递到金振手上。 “金先生,全温莎人都知道您是好的,您开商场给大家开店的地方,又让那些老百姓有了上班的地儿,还出资建了学校,谁不知道您心里是真装着我们温莎人的,可有些人他背着您,打着您的旗号,尽干一些欺负百姓的事,您可不能不管啊。”周东风说。 站在一旁的沈清瑞惊呆了,这是周东风的声音?这是那个大嗓门、尖锐嗓子的周东风吗?这声音比唱戏的都柔。 “哪些人啊?”金振眯起眼睛,眼里发出锐利的光。 周东风不知道金越到底什么分量,但为了自己的小店,她只能赌一赌:“您的干儿子,金越。” “哦。”金振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你就是那个金越的高中同学?害他背井离乡的那个?” 完了,这是真干爹。 周东风哆嗦了一下,心中一横,来都来了,总不能真这么灰溜溜就走了,那些礼品还花了她大几千呢。 “金先生,您可能有误会,当时,是金越对我图谋不轨的。”周东风解释:“全班的人都能给我作证。” 金振抿了一口茶:“呸,这茶没泡到时候。” 周东风没太听懂,她只是站在这里,手足无措。 她就是个开民宿的,见过什么市面?今天能来已经耗光了力气。 “叔叔,我先走了。”楼上下来了一位穿着白裙的女孩,周东风看过去,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 “嗯,有空再来,兰岚送送阿姨。”金振也偏过头说。 阿姨?那女孩的年纪看起来和她一般大,怎么让孩子叫阿姨?最多也就叫姐姐吧。 那女孩目光柔和地扫了一眼客厅,有礼貌地向所有人点了点头,目光交汇的瞬间,周东风也连忙点了点头。 “金越是个好孩子,你要是觉得他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你大可去法院告,去报警去。”金振回头,发现周东风还在,表情多了几分不耐烦。 “可是……”周东风还想说,有你这层关系,谁敢报警? “哎,打住,我没追究你今天私闯民宅已经算我心情好了。”金振打断了周东风。 “她是跟我来的。”沈清瑞突然开口说话。 金振闻声挑眉回头,意味深长地:“嗯?” 沈清瑞慢慢走到周东风身边,看着金振说:“她……是我朋友。” 金振坐在真皮沙发上,仰着头打量着他们俩:“沈老师,我其实很欣赏你的,你是北京出来的贵族孩子。” 沈清瑞摇头:“我不是贵族,只是家境比别人好些而已。” 金振拍手:“说得好,但你为什么会结交这种市井小户?” 周东风不动声色地把手绕到了沈清瑞的背后,拽了几下他的衣服,示意他别说了。 可这人就是死犟且脑袋一根筋,他忽视了周东风的暗示,继续说:“朋友不分贵贱,您这样的思想,对兰岚也会有影响的。” “我不想和你辩经,但是你未经同意就把人带到我家,这很没礼貌。”金振揪着周东风说事。 “是我跟进来的!”周东风忍不住开口。 “是因为金越的行为也严重影响到我了。”沈清瑞说:“我住在她的民宿。” 金振说:“你可以住在我家,我们房间很多,也有专门的管家和保姆可以照顾你的起居。” 哦,原来她才是小丑。 沈清瑞随便就可以住进大别墅的,还有人伺候,这不比在她那舒畅多了。 金振这种人,开点条件就可以分裂她和沈清瑞之间脆弱的、只维持了一天的友情。 周东风耷拉着脑袋,眼睛只看着沙发上她带来的烟酒,脑袋里想的是能不能退掉?好歹能见点回头钱。 其实放弃民宿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她再下一趟广州,攒点钱找个别的地方开民宿嘛…… “不需要,如果这是您的态度的话,今天就是我最后一次给兰岚上课了。”沈清瑞目光沉静地看着金振。? 周东风震惊地看着沈清瑞,她突然发现这人身上的气场比坐在沙发上的金振还要强,是那种沉淀的、可以包容万象的气质,像大海。 不可以拖累别人,这是周东风一贯的准则,何况是沈清瑞。 她拉着沈清瑞的胳膊小声说:“不行,不用,真的不用。” 沈清瑞侧过头看了周东风一眼,那眼里是势在必得的决心还有让她安心的示意。 奇怪了,明明不喜欢这种强势、不懂事的龟毛,明明这个龟毛比她还小一岁…… “呵,好啊,沈老师很有骨气。”金振说:“那你今天也不必上了,带着你的好朋友走吧。” 完蛋了,周东风像小狗一样耷拉着脑袋,任凭沈清瑞拽着她离开。 走到门口,周东风越想越气,突然挣开沈清瑞的手,跑到金振面前:“你在温莎,不,在整个省里,估计都找不到这么好的老师了!”说完,周东风顺手把沙发上的烟酒拿走了:“没远见的死老头。” “哈?”金振突然被骂了一句,但他却没有什么愤怒的情绪,反而气笑了。 从金振家出来,周东风就一直在唠叨:“你干嘛那么冲动?我们之间很熟吗?我不需要你对我这样,你这样我怎么还你人情?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沈清瑞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任凭周东风在他身边唠叨。 “喂,冷暴力是吗?”周东风忍无可忍地停下了脚步。 沈清瑞见她不走,也停下来,看着周东风问:“这是朋友之间的帮助,你和别人做朋友喜欢单方面付出吗?” 周东风反驳:“那也不用帮这么大的忙吧?你在温莎的客户很多吗?你自己刚有点起色……” 沈清瑞的神情出现了一丝不耐,他直截了当地说:“你愿意单方面付出是你的事,我愿意付出对等的代价是我的事?你管这么宽?” 周东风不觉得,她坚持说:“可是人情是我欠了啊?我怎么还你?这不是拖累人嘛,而且我们本来不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的。” 沈清瑞不想和她辩经,思维不同,互相理解不了也正常,他放弃了。 周东风见沈清瑞又熄火没声音了,千言万语化成了一股火堵在了胸口。 本来就是嘛,明明一个人倒霉就行的事情,他偏偏要拉上自己,这不是纯有病嘛? 不说话是吧,她也不说。 俩人铁青着脸,沉默不语地走到了民宿。 赵全和华梅早知道周东风的计划,俩人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子里焦灼地等着周东风的消息。 见到这两人脸色凝重,周东风手里还拎着那没送出去的礼物,很明显就是谈判失败了。 周东风一言不发地直接左拐进屋,沈清瑞也径直回了二楼,谁也没多说一句话。 不正常,以赵全对周东风的了解,就算是失败了,周东风也不会是这副模样,而是会有些颓靡地和大家讲讲经过。 难不成,民宿真的明天就要关了?赵全把脑袋里所有有可能发生的坏事想了个遍。 “喂,小全。” 赵全回头看了看鬼鬼祟祟的华梅。 此人正勾着手指示意她过去。 这些日子,她已经和华梅熟悉了起来,但是她将这种情谊归结为:阶级一致才会产生的友情。 赵全向着破产的华梅走过去。 华梅眼神戏很足地小声问:“你没看出来什么?” 赵全百思不得其解:“看出什么?看出我明天估计要出去找工作了。” 华梅翻了个白眼,对赵全表示鄙视:“你那么多言情小说白看了?这俩人明显是吵架了好吧。” 赵全反驳:“和言情小说有什么关系?我姐又没和他谈恋爱。” 赵全脑袋又转了转:“吵架?” 华梅点点头,拍着胸脯说:“小丫头,姐姐是过来人,有没有情况,一眼便知。”说着,还拍拍赵全的脑袋。 赵全摇摇头躲开,看着周东风紧闭的房门说:“那之前我也怀疑过,但我姐说了,大街上随便拽一个人,她都会选择那个人,不会喜欢沈清瑞的。” 华梅听了“噗嗤”笑出声来:“你姐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作者有话说:这周没榜,恢复隔日更了家人们~ 第26章 第 26 章 白凡 “您好, 请问周东风在这里吗?”一个温柔的声音出现在民宿里,把沉迷八卦的赵全和华梅拎了出来。 “哦,在的, 您找她有事?”赵全警惕地问。 自从前些日子以来,这民宿就没安生过, 赵全现在是风声鹤唳,再面善的人, 回复都要谨慎几分。 “我可以见见她吗?”白凡问。 “额……您找她什么事?她现在不在, 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赵全说。 白凡垂下眸子, 思索了一会儿, 又抬头看着赵全:“那我晚上再来, 谢谢你。” 赵全愣神点点头,忘了说不客气。 好漂亮的人, 比周东风还漂亮,不对,是不同风格的漂亮,周东风比这个姑娘明媚很多,这个姑娘嘛……温温柔柔的气质 , 好看归好看, 只是让人看了心里堵得慌, 像是从她身上能感受到很负面的情绪。 怎么之前在温莎没见过? 赵全摇摇头,准备去找周东风问问, 毕竟是来找她的。 赵全没有注意到, 华梅站在原地,正看着门口发愣,嘴里嘀咕着一句:“白凡?” 赵全推开周东风的门,发现此人正面朝床单, 完全瘫成了一条咸鱼。 “华梅姐说你恋爱了。” 周东风人虽然躺了,但是耳朵还在,听到这句,吓得人都弹了起来。 “什么?” 赵全坐到床上,小声问:“华梅姐说你和沈清瑞有情况。” 话音刚落,赵全就看见周东风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她翻了个大白眼骂了一句:“华梅那眼神都能看上钱金,她能看准个毛线。” 恶气吐出去之后,周东风问:“找我什么事?” 赵全这才想起还有正事:“哦,有个美女找你,她也没留名字。” “东风,白凡,是白凡回来了。” 不知何时,华梅无声无息地走了进来,眼神里有着十分复杂的情绪。 周东风也反应了半秒才回神。 关于白凡的故事,整个学校里有无数个版本。 从白凡被金越折磨到转学之后,整个校园里充满了关于白凡的传说。 传播最为广泛的,一定是最具有神鬼主义色彩的那一版。 高中时期,晚自习过后,夜空中早已是繁星点点,月亮高悬,周东风借着月光和华梅坐在一起。 没错,又逃了两节晚自习。 周东风清楚地记得那天是白凡刚刚转学晚上。 月黑风高,华梅先起了头:“你听说了没,他们说白凡人虽然走了,但是魂还在咱们学校,等着伺机报复呢。” 周东风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要报复也是报复金越,怎么会报复咱俩?” 华梅被那些传言浸透了脑袋,固执己见:“那女鬼杀人还管你好人坏人呢?” 周东风白了她一眼:“那白凡还活得好好的,怎么就成鬼了?” 华梅直接坐到石头上说:“那不一样吗?魂和鬼都是一样的。” 周东风懒得和她掰扯鬼和魂有什么区别,撂下一句:“那你在这等鬼吧,据说这学校之前还是坟场呢。” 华梅吓得起身追着周东风:“你去哪?” 周东风扬手:“厕所。” 温莎高中的条件有限,厕所不在教学楼里,而是单独建在外面的公厕,卫生条件极其恶劣,每次进去周东风都要做足心理准备。 晚自习时间,大家都在上课,厕所寂静得要命,灯忽闪忽闪的,恐怖片的氛围拉到了最大。 周东风走到中间,蹲下身子,却发现隔壁的那间,有一双红色的鞋。 周东风心跳漏了一拍,速度解决完就跑了出去。 隔天,校园里多了一则传言:白凡的魂在女厕所。 如今周东风已经二十岁了,这种吓唬人的把戏,她自然是不会信,但是还是对白凡这个名字有阴影般的恐惧。 “回来就回来呗,又不会把咱俩怎么样。”周东风又把自己摔回了床上,把心神从记忆里拉出来。 “不把咱俩咋样,为啥来找你?”华梅不依不饶地把周东风从床上扯起来。 周东风像是没有力气的泥鳅,顺势又倚在墙上。 “找我,知道我被金越欺负了,来联和我把金越搞进去。”周东风话音刚落,她收住了声音,皱起眉来。 华梅听了她的论调气笑了:“你有没有看过复仇故事?一般这种人都是会把整个学校的人一点一点弄死的,你还起个名字叫东风民宿,你这树大招风,你就是第一个炮灰。” 周东风难得没和她掰扯,而是坐直了背说:“我见到她了,在金振家里。” 周东风把在金振家里发生的事,以及白衣服的女孩就是白凡的事讲给了华梅和赵全。 华梅拍手说:“这就对上了,她绝对有报复的目的,不然她埋伏在金振家做什么?” 周东风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周东风的门没关,她顺着开着的门就能看到沈清瑞又出了民宿。 “切。”周东风没忍住发出了声音,并翻了个白眼。 华梅敏锐地凑过来:“小情侣吵架?” 周东风本来就堵得慌,她从手边拽了玩偶扔向华梅:“小你大爷。” 时至傍晚,白凡如约而至,周东风请白凡来到了自己的小屋。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白凡微笑着看周东风说。 周东风觉得莫名其妙,但也随口应付道:“我也听过你的,你看起来比高中时要胖一些了,所以我在金振家里没认出你。” 白凡笑笑:“说明我这些年过得不错。” 周东风其实和白凡并没有什么交情,她也没什么和白凡叙旧的必要,索性直接开门见山:“您见我,有事?” 白凡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动,仿佛那微笑就是刻在脸上的面具。 “本来想和你聊一聊再说正事的,既然你着急,我也不绕弯子了。”白凡说:“我是两个月前回到温莎的,因为我知道金越要回来了。” 周东风示意她继续说。 白凡叹了口气:“我其实早些时间已经定居在南方了,你知道吗?南方有回南天,金越就像回南天的潮气一样,渗透我的身体。” 周东风有些动容,其实她未必不能和白凡感同身受,因为她也是金越的受害人之一,但她天生神经大条,加上金越对她并没有得逞,所以她不会像白凡这样午夜梦回,看到的全是恐怖的金越扭曲的脸。 即便是最善言辞的周东风,此刻居然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安慰她,别为难自己?往前看?似乎都太轻了些。 她只能将身体向前倾了一些,听得更认真。 白凡注意到这些细节,又露出意味不明的笑说:“你难道不想报仇吗?” 周东风有些意外,白凡居然知道她离开温莎之后,自己是下一个目标的故事,转念一想,知道也不奇怪,当年闹得很大,加上白凡在刚见到她的时候,就说了她听过自己的名字。 “不想,我想过安稳的日子。”周东风摆弄着床上的线头说。 白凡耸耸肩:“金越这样捣乱,你怎么过安稳?” 问得好,周东风自己也不清楚,她只能模模糊糊地回答一句:“实在不行就报警呗,警察总能管吧。” 白凡这次笑出了声,而后又很快收住,她猛地拉近了与周东风的距离,周东风被迫向后仰,静静地看着她。 “我有一个计划,其实有你没你都一样,只是我想让你来做观众。”白凡一字一句地说,周东风被盯得打了个冷颤,白凡……这是白凡吗? 吱吖—— 周东风的门开了,门口站着沈清瑞。 他似乎有话要和周东风说,但看到屋里这番场景,又默默退了出去,加了一句:“做这种事不关门?” 周东风内心大喊:冤枉。 送走了白凡,周东风倚在前台发呆,大概发呆了五分钟,又转头问沈清瑞:“你刚刚找我做什么?” 沈清瑞不愧是大城市来的,对这种男男女女的事反应极其平淡,他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说:“金振的事。” 周东风给了他一个把话说全的眼神,沈清瑞继续说:“他想今晚见你一面。” 周东风内心咯噔了一下,今晚。 白凡临走的时候说的也是:“今晚,来金振的别墅吧,我有好戏等你。” 听起来,应该是白凡要搞掉金越。 那金振呢?他的立场是什么?他和白凡又是什么关系? 周东风皱眉思考起来,要不要去? 为什么要让她去呢? 就因为自己和她的境遇相似吗? 周东风眉头越皱越紧,沈清瑞则水灵灵地上楼准备休息了。 “喂。”周东风生硬地开口。 沈清瑞胳膊搭在栏杆上,半个身子挂在扶手上歪头表示不解。 周东风想了想,又开口说:“算了。” 沈清瑞也不多问,把自己缩回来,直接回了二楼。 去就去吧,周东风咬牙决定,去! 金越这个人的下场也好、结局也好,她总要亲眼看到才安心,不然这民宿怕不是真的开不下去了。 周东风扯出她的大衣,看了一眼钟,现在已经是晚上八点了,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她走出门去,开了自己自行车的锁,沿着那条温莎的中轴线,朝着金振的家的方向骑去。 东风民宿的灯常年亮着,门口有一个小板凳,沈清瑞就坐在那里,看着周东风的背影融入了黑暗之中。 “呵。”沈清瑞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叹了一声,然后把手揣在风衣的口袋里,朝着同样的方向走去。 第27章 第 27 章 结局 金振的别墅灯火通明, 似乎就在等着周东风这位客人。 这次她不用人带,门口的保安和开门的管家似乎都有人授意,很自然地放了她进屋。 屋子里的场景, 没有她一路上想的港片□□的枪战场景,反而异常安静。 一层的客厅里只有白凡一个人, 她背对着大门,坐在沙发上, 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细烟。 周东风有些诧异, 白凡这种白月光级别的温柔型美女, 和香烟实在不太相配。 但人不可貌相, 这一点周东风还是清楚的, 她没有多说话,只是问道:“白小姐?” 白凡将头完全仰过去, 倒看着周东风,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笑容更加明显:“你来啦。” 这幅样子像个顽劣的孩子。 “你……和金振先生是亲戚吗?还是你在他家里讨生活?”周东风问。 白凡听了,胸口微震,随后是爽朗的大笑:“哈哈哈。”也许是笑累了, 她抚着自己的胸口, 转过身来, 细细地看着周东风,似乎思考了很久, 才从口里说出:“讨生活。” 好诡异的氛围, 周东风有些紧张,她警惕地看着四周,没了和白凡聊闲天的打算:“你找我做什么?什么计划?金越呢?” 白凡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起身沿着金振家里的旋转楼梯走上楼, 走到二楼的平台,她朝站在楼下的周东风招手:“上来。” 周东风在楼下思考了几秒,上、还是不上? 白凡看起来并不是针对她,反而她和白凡才是真正的一条心。 上! 周东风身躯一震,跟了上去。 金振家的楼梯扶手与她民宿的不一样,她家的,她都不知道是什么老木头做的,贴近闻起来有一股腐朽的味道,而金振的这个摸起来丝滑而细腻。 “这是金丝楠木。”白凡站在二楼等她,顺便介绍了一句。 妈耶,周东风连忙把手收回去,她虽然没钱,但这种高级东西的名字她还是知道的,弄坏了一块儿,她可赔不起。 金振家总共有四层,中间是镂空的,也就是说站在四楼的栏杆依然能看到一层的客厅。 周东风一直走到顶层,发现顶层的空间不大,只有一个房间。 白凡拿出手里的钥匙,准备开门。 “等等。”周东风喊住她。 “里面是什么?”周东风问。 还是得事先问清楚,她虽然和金越有仇,仇还不小,但她是个守法的好公民,再极端,也不过是吓唬吓唬这人,然后争取、努力把金越送回铁窗里。 而白凡这有些异常的精神状态以及凭她对金振的了解,这里面八成是金越。 搞不好还有可能是金越碎片。 她才不想看这些。 “你怕什么?”白凡用她那张漂亮温柔的脸,翻了个大白眼。 “先说好,我是守法公民,我不参与你那些黑吃黑的东西。”周东风往后退了两步,用腰靠在栏杆上,寻求一些安全感。 白凡耸耸肩,直接开了门。 果然是个人,周东风侧头眯眼,然后又用最小的胆量,看到了小屋里最全的画面。 居然是金振。 白凡把食指放到唇前,嘘了一声。 金振被捆着,眼睛瞪得比猫还圆。 这情形显然不对劲,周东风准备跑路了。 她转过身,脚还没迈出去半步,胳膊就被后面人死死抓住。 “跑什么?”白凡歪着脑袋看她。 周东风用力挣了俩下,这人看着柔弱,这手里的力气像个巨大的钳子,根本挣不开。 “你放开我!我不打算参与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周东风挪动了几下,根本挪不开。 白凡挑眉:“不参与,那你来干嘛?” 周东风哑火。 她确实有自己的小九九,她今天看到了白凡和金振有着非凡的关系,加上白凡本身对金越有仇,以为白凡会借着金振的力量打击金越。 而她来就是想看看,求个稳妥而已,毕竟白凡自己不也说了嘛,有她没她计划都一样进行。 怎么来了还不让走了呢? “你凭什么以为你还会像四年前一样幸运?”白凡凑近周东风,咬牙切齿地说。 金振呜呜地挣扎了几下,转移了白凡的注意力,可白凡也没有松开周东风,反身给了金振几脚。 “闭嘴。” 金振再怎么厉害,也是上了年纪的老头,这几脚下去,老实了不少。 “你凭什么还活着?你们凭什么都活着?”白凡的声音变得嘶哑,周东风求助地望着楼下,希望管家和安保人员能发现异常。 “别看了,都支走了。”白凡嘶哑的声音变得有些粗犷,周东风有些害怕。 “你到底要做什么?”周东风皱眉,强迫自己直视她。 白凡悠悠地说:“知道为什么我能支开这些人吗?” 周东风当然不知道。 “因为我答应今晚和这个老登上床,是他允许支开的。”说着又踢了金振一下。 “你问我是不是在他这里讨生活,是啊,我就是在这里讨生活。”白凡放开周东风,料想到周东风也跑不远。 虽然周东风也见过不少老夫少妻之类的破烂事,但……白凡何至于此? “我委身于他,就是为了让他弄死金越。”白凡看着自己精致的美甲说:“至于为什么今晚要捆了他,是因为他食言。他今早和你说的那句话,你没听懂,我却听懂了。” 周东风感觉自己的cpu有些过热:“哪句?” “茶还没泡好。”白凡倒也有耐心地替她解释:“他是想让你去公安局报警,然后趁机把金越弄进去,顺势收了金越手里的公交车生意。” 周东风觉得挺好的啊,没必要弄个你死我活,她向来信奉法律的公平公正,相信法律会给所有恶人惩罚。 “可他明明答应我要杀了金越的。”白凡云淡风轻地说出了口,像是给一只蚂蚁判死刑。 “可为什么叫我来?”周东风还是不解。 白凡笑笑,突然从口袋里抽出一把闪着银光的刀,周东风连忙躲避,却发现刀没有朝她过来,反而捅向了金振。 “啊。”周东风捂着嘴,却没办法不发出声音,白凡像一个疯癫的人,不断地用刀刺向金振。 人在极端恐惧的情况下,是很难跑起来的。 周东风此刻像是一只吓傻了的鹌鹑,腰部以下完全不听使唤。 金振咽了气,周东风摔在台阶上。 “同样的事,为什么你还活着?我姐姐却死了?”白凡拎着还在滴血的刀,走向周东风,像是地狱里嗜血的魔王。 “你姐姐?”周东风往后蹭,却早已靠上了楼梯拐角的墙面,无处可退。 “对啊,我姐姐,白凡啊。”那人玩着手里的刀,一字一句地说。 “我姐姐其实早就死了,因为金越,为了我姐姐,我们举家搬到了南方,她在搬到南方的第一个春天,就把自己吊死了。”这个人眼睛看着远方,目光拉得好长,仿佛看到了南方的小镇。 “我妈疯了,我爸跑了,剩我自己了。”他眼中溢出了一些潮湿的泪,看向周东风时,他抹了眼泪,恢复了笑容:“我妈发疯的时候,看着我就一直喊,你怎么不死?” “我不能死,我要杀了那畜生。” 周东风震惊地说不出话,见她跑不远,那人索性坐下来:“忘了自我介绍了,我是她亲弟弟,同卵的,我叫白玉。” “弟弟?”周东风喃喃地说了一句。 “嗯,手术了,应该是妹妹了。”白玉倒坦荡。 “弟弟……”周东风又说了一句。 白玉只当她是吓傻了,懒得理会。 “轮到你了。”白玉收起刀,很轻松地把在墙角缩成一团的周东风拎了起来,而周东风眼神呆呆的,没什么反应。 “你这么幸运地活了这么长时间,下去陪我姐姐吧,这么多年,你作为幸存者,一点愧疚都没有吗?如果没有我姐姐,金越的第一个目标,就是你。”白玉拎着周东风,把她压到四楼的栏杆。 周东风没有做任何反抗,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弟弟……姐姐……” “啧。”白玉说:“我准备让你摔下去,死了就是你的命,没死,就当你为我姐姐还了条腿什么的。” 轰—— 白玉听见刚刚关着金振的房间后面传来一声巨响。 他眯着眼睛看,发现那房间后面有个很隐秘的门,外面是消防楼梯。 而从消防楼梯里摔出来的,是沈清瑞。 “嘶。”沈清瑞揉着自己的腿,这门看着结实,却不成想他一脚就能踹开,害得他整个人都摔了进来。 他把目光从腿上移开,就看到了一片红色的血迹,还有躺在血泊中的金振。 事态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他在金振家里教金兰岚钢琴,白凡他见过很多次,是那个金振养的小金丝雀。 这种事,他见多了。 但第六感总觉得周东风好像被人算计了,人家高层的事,她一个小破民宿的老板,有什么资格出现?除非人家要对她做什么。 很显然,猜对了,但没全对。 他一路慢悠悠地晃到了金振家,本也没着急,毕竟让周东风这个市井小人物吃点苦头,长点记性,也算是对她未来的事业有好处的。 可刚到金振家里,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除了院子大门有人守着,别的地方,一个人都没见到。 别墅的门反锁着,顶层的灯却亮着。 周东风可能出大事了。 他拿起手机报了警,随后跑起来,绕着别墅找到了上楼的消防楼梯,一路闯了进来,事态比他想的还要严重。 “你啊。”白玉也见过他。 沈清瑞喘着粗气,尽量不看脚下的那具尸体,绕到了干净的这一边。 “别过来,这事和你没关系。”白玉警惕起来。 沈清瑞垂眼瞄了一眼周东风,心中感觉不太妙。 “有事可以商量,先把人放下来吧。”沈清瑞哪里做过这种事,和犯罪分子谈判?他连正常顾忌别人心情的时候都不多。 白玉又用力压了一下,周东风剧烈咳嗽起来。 沈清瑞皱眉,他心底有些急,毕竟周东风被吓成这样,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必须要把她带回去。 目之所及,也没什么能抓起来把这人打晕的装备。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什么恩怨,但周东风,我今天必须带回去。”沈清瑞的耐心不多,他尽可能用平和的语气说了句话。 白玉笑起来:“不知道就躲远点。”说完用力推了一把周东风。 周东风虽然被吓得不轻,但求生的本能还存在,她尖叫了一声,抓住了栏杆的一根支柱。 沈清瑞跨了一步上去,挡在了白玉与周东风之间,也挡住了踢向周东风的那只脚。 哐地一声,大门被破,警察迅速进入了屋子,沈清瑞尽可能让自己的注意力不要转移,专心地与白玉缠斗。 这人力气比他想象中的大,而周东风显然撑不了多久,白玉见到警察,他侧身溜到沈清瑞的对策,跨过栏杆,准备把周东风带下去。 显然是一副拉着人同归于尽的打算。 沈清瑞反应很快,在周东风的手离开栏杆的时候,拽住了她。 “嘶。”两个人的重量还是太大,他被带着往前磨了几步,重重地撞到了栏杆上。 拉不住的。 他的理智告诉他,栏杆撑不了多久,他也是。 他死死拽着周东风的胳膊,试图和她说话转移注意力:“你能动动腿嘛?甩下去一个,咱俩有可能还能上来。” 周东风没看他,连话也没说一句,只是轻轻动了几下,就放弃挣扎了。 沈清瑞这才意识到,周东风,好像有点不对劲。 周东风在往下滑,沈清瑞仰着头,胳膊已经快要失去知觉,这下自己的钢琴生涯算是断了。 好在警察的速度也不慢,在他濒临极限的瞬间,拽住了他们。 而白玉眼中的火焰,似乎倏地熄灭了,他冷笑着松开了拽着周东风衣服的手,任自己摔了下去。 周东风被救上来的瞬间,就连滚带爬地缩回到了熟悉的小角落里,一声不吭。 沈清瑞揉了揉胳膊,朝她走过去。 还没见过骄傲的老板出现过这幅模样,他蹲下来看着周东风说:“醒醒,你怎么了?” 周东风呆呆的,见他走过来,凑近他嗅了嗅,然后把他拽到了自己的小角落里。 好近。 这是什么情况?沈清瑞很想推开她,她身上现在脏得要命,还有一股血腥味。 可他垂下头看着她时,却没有挪开身子。 她把沈清瑞拽到身后,一副母鸡护崽的样子看着周围。 哟,刚才不使劲,现在装好人了。 沈清瑞有点无奈,但胳膊疼,懒得和她掰扯。 他坐在刚才周东风让出来的角落里,等着医院的人来救救他的胳膊。 周东风在外面当了一会儿“母鸡”,半天也没人过来攻击她,她自己觉得无聊,又转过身来对着沈清瑞。 “嘘,爸爸没来。” 总算是说话了,但说得话也很不正常,哪有她爸?但是如果是他亲眼看到了杀人现场,估计不会比周东风好到哪里去。 他只能顺着周东风的话说:“嗯,没事,都过去了。” 他看到话音落了之后,周东风很明显地放松了下来,依靠在墙边,不再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别担心,女主很快就正常了 第28章 第 28 章 梦 从警察局回来, 又去医院做了基本的检查,出来时天空已经泛白了,街上有了几个环卫工人, 还有宿醉方归的人。 沈清瑞看着身边的周东风,心情一片郁闷。 眼看着这人是要送去做心理疏导的, 如果情况再差一点,就要进精神病院了。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长, 但沈清瑞还是有些于心不忍。 周东风一路上闭口不言, 就这么沉默地跟着他, 就像他第一次去东风民宿一样。 想到东风民宿, 他更是头疼, 不知道赵全和华梅听说了这件事会有多大的反应。 他转过头去看海上初升的红日想着:金振死了,恐怕整个温莎都要跟着震几下了。 沈清瑞推开民宿的大门进入, 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前台一夜未眠的赵全。 “你们到底去哪了?”赵全打着哈欠问了一句。 浑身的困意在见到这俩人身上的血迹时都烟消云散了。 “发生啥了?”赵全从前台蹿过来,拉着周东风看来看去,转头发现沈清瑞的胳膊上也缠着绷带。 “先休息吧,醒了再说。”沈清瑞说完就上楼,上到一半, 他回头和赵全说:“要是有时间, 陪着她点。” 赵全半信半疑地带着周东风回了房间。 沈清瑞躺在床上, 眼皮打架,没多久, 就贴着枕头睡了过去。 见过血腥的尸体, 按照他的经验来看,这个时候睡觉一定会有噩梦。 可他梦到的却不是金振。 他走在那条熟悉的路,按照肌肉记忆,走到了自家门口。 月光朦胧, 周边的灯像是年久失修的样子,一闪一闪的。 每家每户都门窗紧闭,屋内黑乎乎的,看不见半个人影。 只有一栋小楼的顶楼还亮着灯,灯光打在窗户上。 沈清瑞抬头看,那是缠绕在他无数个夜晚梦乡中的画面。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吊在那,舌头长长的耷拉着,眼睛瞪得溜圆,典型的窒息死亡模样。 今天还好,隔得远,看不见模样,只能看到远处有一个在晃悠的人。 楼下的周东风比沈清瑞更惨一些。 虽说平日里胆子大些,可实在没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 梦里光怪陆离,走两步就能看到已经被砍得全身是窟窿得金振。 周东风一遍又一遍地惊醒。 “姐,你们到底怎么了?”守在一边的赵全看见她这样,吓得直搓手。 周东风醒了也不说话,就靠在窗边看树。 日头悬在头顶,中午的时候,沈清瑞总算休息过来,他换了身衣服,彻底洗了个澡之后,下楼带着周东风出门。 目的地是温莎唯一的一家医院。 昨晚只来得及看了看基础的身体伤害,这家医院的精神科早就下班了。 今天他准备带着周东风来检查一下。 赵全听了沈清瑞简单地讲述,吓得抿嘴,但还是跟了过来,华梅被迫留下看店。 一路上,周东风就沉默地跟着他们走,也不反抗,也不说话。 到了医院之后,坐在医生面前,周东风才有了点反应。 她抬起眼皮看了医生一眼,然后又像没电的机器人一样歇菜了。 赵全看着这场景,胸口像有一摊抹不开的浓雾,压得她喘不过气。 在她眼里,周东风就是说一不二的性格,比谁都厉害的那种。 能在一条开满民宿的街上,和一群男人抢生意,把民宿开得风风火火的。 怎么不算厉害呢? 可现在这副模样,她实在有点难以接受。 “没事,受了点刺激,回家养养吧,七天之后没好转就带回来,拿单子去楼下开药吧。”医生只用了几分钟就结束了周东风的诊疗。 沈清瑞拿过单子,在楼下交了钱,又回到了民宿。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沈清瑞离他脱离温莎又远了几步。 金振去世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凶手白凡比较倒霉,从楼上掉下来磕到了头,人就没了。 除了沈清瑞去了几趟警局配合调查之外,东风民宿没受什么影响,反而金振的黑势力家产被连根拔起,成了整个温莎茶余饭后的八卦焦点, 唯一安静的地方是周东风这里。 在风暴中心出来之后,周东风就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也不说话。 沈清瑞看了几眼那个医生开出来的药单,都是些助眠的,副作用有他家破产的时候清算账单那么长。 还是算了,周东风看起来毫无入睡的问题,这种东西能少吃还是少吃吧。 没了周东风这个主心骨,民宿本就不太好的生意更是雪上加霜,赵全就像一个时常空军的钓鱼佬一样,每天坚持去火车站,但每天都没客人跟回来。 沈清瑞除了没了金振这个大客户,没什么其他的影响,要么上课去,要么在民宿里帮忙。 从医院回来的第四天,周东风总算眼睛看起来有了点光,还开口说了话。 “难吃。”周东冷冷地把眼前的这碗饭推到一边。 今天火车加了点车次,赵全一整天都没从火车站回来,华梅则更是忙得飞起来。 到了中午,沈清瑞上完课,换了华梅的班,看着蹲在沙发上饿得肚子咕咕叫的周东风,心生怜悯,首次下厨。 “凑合吃吧,没给你民宿点了已经很好了。”沈清瑞无视周东风的抗议,自己端着碗,夹了一筷子青菜,直接一大口送到嘴里。 他动作一顿,忍住了吐出来的冲动,没怎么咀嚼,直接咽了下去。 “哪难吃了?”沈清瑞嘴硬地往周东风碗里夹了好多青菜:“快吃饭。” 周东风看他吃得还挺香,半信半疑地用筷子挑起来一根,然后又放回去:“你吃吧,我不吃。” 不吃,不吃就饿着吧。 沈清瑞没管她,自己就着能吃的那点小咸菜吃完了一碗饭。 周东风看着他吃饭,学着他的样子,掏了掏咸菜袋,里面空空如也。 好啊,一根都没给她留! 周东风把袋子扔到地上,皱眉看他。 沈清瑞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曾经坑他二百块的人吃瘪,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东风见他笑,更生气了,饭也不吃了,直接回了房间。 沈清瑞收了桌子上的碗碟,刷了碗,捡了地上可怜的空咸菜袋之后,仰躺在沙发上,心情好,给隔壁屋里饿得咕咕叫的小白菜点个外卖吧。 温莎总共也没多大,就算是点距离最远的外卖,送到民宿也就二十来分钟。 他拎着买来的饭菜敲了敲周东风的门,见里面没声音,他把门推开了一个小缝。 周东风在整理房间。 看起来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吃饭。”沈清瑞靠在门框,拎着外卖盒说:“外面做的。” 周东风看了一眼,拿着从抽屉里收拾出来的照片,走到他对面给他:“我弟弟。” 沈清瑞低头看了几眼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确实和周东风有几分相似,但如果走在大街上,他确实分辨不出来这俩人是姐弟。 “嗯。”沈清瑞把照片还给她说:“吃饭吧。” 周东风见他对照片不感兴趣,又换了一个相册塞给他,然后接过了饭菜,自己坐在房间里的桌子上吃起来。 脑子受刺激的人的一些行为,确实不能按正常人的思路来理解。 他只能顺着周东风的意思,接过照片却没看:“让我看吗?” 周东风从吃饭的间隙里抽出空点了两下头。 翻开相册,第一张照片上好几个人,都是小女孩,沈清瑞看了一会儿,实在难以辨认哪个是周东风,索性把相册放在桌子上,静等她吃完收回去算了。 他对周东风没那么大兴趣。 又过了几天,周东风除了半夜惊醒之外,人的神志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长期睡眠质量堪忧,眼下有俩大大的黑眼圈。 对于自己不爱说话的记忆,她记住的有限。 上次发生这种事,还是在六年前。 那个时候,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去了医院,医生也只是开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药。 但也只有那一次,她没当回事。 这次实在是太恐怖了,所以才会这样吧。 周东风安慰着自己,总共也不过两次,以后不去惹什么厉害的人不就好啦,估计也不会再出现了。 这么一想,周东风把自己哄好了,顺便躺在床上准备补一觉。 听说,金越被人发现死在了一个废墟平房里,也是被刀弄死的,经过鉴定和杀了金振的是同一把。 白玉的结局,她也听到了一些。 周东风想想都一阵后怕,要是自己从那个位置摔下去,死的就是她了。 以后,可千万要珍惜小命。 除了这些,周东风最近脑子里还总是飘着一些关于沈清瑞的片段。 每次一想,心中都有一股躁动,为了避免见面尴尬,周东风尽量不想。 可白天可以控制,晚上就不行了,梦是不会骗人的。 这是周东风从那之后,第一次没有做关于金振的噩梦。 虽然金振也出现了,但是在梦里,那团血和尸体变成了糊糊的马赛克,周东风在这栋别墅里跑,可是怎么跑都跑不出去,就像鬼打墙。 外面是个阴雨天,周东风趴在窗户上,想出去,白凡离她越来越近,她扒着窗户企图从窗户跑出去,却都是徒劳无功。 直到,她听见楼顶传来钢琴声。 是她没听过的旋律,钢琴的声音像是一颗颗掉在窗户上的珠子,一蹦一蹦的,很欢快。 随后,房顶消失了,她看到了沈清瑞,像神父一样,光洁伟岸,飘在半空,还发光,仿佛是阴雨天里的太阳。 她像忠诚的信徒一样,一步一个台阶地走向他,然后落入了一个令人心安的怀抱。 她抬头,看到神父的嘴唇也是润润的,但道德感还是束缚了她,这可是神父,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她在神父的怀里摇头,而神父的手却不知何时捏住了她的下巴。 好漂亮的手,好漂亮的脸,距离越来越近,她闭上双眼,然后就听到:“起来,有人找你。” 第29章 第 29 章 第三次 周东风睁眼, 脸还是梦里的脸,只不过镀的那层金光没了,神父也不像神父了, 像是讨债的冷脸债主。 她慢悠悠地起身,缓了好一阵。 难得有个梦不吓人, 还被人给推醒了,周东风带了点起床气。 她趿拉着拖鞋, 走到大厅, 想去看看是谁这么没眼色地扰她美梦。 走到大厅, 环视一圈, 只有一个半大小孩站在中央, 一脸有求于她的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走近了细看看,居然还是熟人——金兰岚。 “你找我?”周东风对金振把她当棋子耍的事耿耿于怀,什么死者为大,在她这里更是没有,她恨不得诅咒金振转世不得为人。 对于金振的孙子, 更是无需客气。 这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小孩。 “嗯, 姐姐, 我……”金兰岚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清楚。 周东风也没什么耐心, 她捻起一块儿晚熟的西瓜, 啃了两口:“找我干嘛?再不说我可回屋了。” 本来还想说点更恶毒的话,比如你爷爷不是我杀的,要找找白玉去。 可终究是个孩子,周东风把这些话掺着西瓜汁吞回了肚子。 周东风一脸凶相, 吓得金兰岚更是大气不敢喘,歪着步子就去蹭沈清瑞去了。 沈清瑞坐在沙发上,人高马大的,金兰岚这身形,到了那边,直接被圈在怀里了。 周东风想起了梦里与眼前画面有些相似的情节。 咀嚼的动作稍滞,周东风做了个深呼吸。 不能想、不许想了! “他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沈清瑞说。 周东风思绪早就飘远了,这场面,活脱脱像是一个带着孩子求收留的鳏夫。 她摇了摇头,最近这种奇怪的想法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刺激太大的后遗症。 金兰岚见她摇头,小嘴一撇,直接把头埋到了沈清瑞怀里。 “他的费用我来出。”沈清瑞又说。 周东风捋了捋头发,漫不经心地说:“你那么有爱心啊,这孩子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去找他爹,用得着你在这装神父吗?” 说完,周东风还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这对伪父子,沈清瑞的脸色算不上好看。 但比沈清瑞更先开口的是金兰岚。 “我没有爸爸。” 周东风动作一顿,但转念一想,接着说:“那就找妈妈。” 听了这话,金兰岚的嘴角都要掉到地上了。 沈清瑞拍了拍金兰岚的后背,轻声说了些什么,周东风听不见,她也懒得听,金兰岚想要住进来,绝不可能。 “他没有家人了,现在也没有地方住。”沈清瑞说。 周东风耸耸肩:“关我什么事?我是开民宿的,不是开慈善机构的。” 尽管周东风的态度算不上友好,但沈清瑞始终保持平静的语气,回答道:“所以我说我给钱,让他暂时住在这里,这是交易。” 周东风呵了一声:“我不想和他做交易不行吗?我不想看见和金振有关、和前几天事情有关的任何人!” 说完,周东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她好久没有这么生气了。 沈清瑞和金兰岚被她突然提高的音量弄得呆若木鸡。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清瑞只是垂着头,抚着金兰岚的头说:“上楼收拾东西吧。” 金兰岚先跑上了二楼,大厅里,只剩下周东风和沈清瑞两个人。 沈清瑞开口便是道歉:“我没考虑到金兰岚身份会让你难受,抱歉。” 周东风摇摇头,满脑子都是沈清瑞那句:上去收拾东西。 她那一股火全都熄灭了,试探着问:“你……又要走了吗?” 沈清瑞点点头,没说更多的话。 金兰岚很快就下来了,踮着脚步、拎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行李箱跑到沈清瑞身边:“都收拾好啦。” 沈清瑞揉了揉金兰岚的头,又抬头对周东风说:“之前的钱不用退了,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话是人话,但周东风却迟迟没办法讲出平日里那些体面话。 她收回那个曾经被她拿在手里炫耀过的钥匙,低头用手摩挲着。 “走吧。”沈清瑞站了一会儿,见周东风没说话,领着金兰岚往门口走。 快要跨出门去的刹那,他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东风正有些失神地看着他的背影,目光相触又极快地飘移开。 “麻烦帮我和华梅还有赵全告别吧,再见。”沈清瑞说。 周东风点点头,转身将那把钥匙挂在了墙壁上。 这是沈清瑞第三次离开了,这人真是有病,动不动就用离开吓唬人。 周东风托腮在前台吹着小风,脑袋里盘算着:第一次他离开了几个小时就回来了,第二次过了几天回来了,这次呢? 还会回来吗? “姐!”赵全在周东风眼前挥着手喊。 周东风回神问:“干嘛?” 赵全一屁股坐在前台对面的椅子上问:“你好全了吗?我总觉得你反应还是慢半拍似的。” 周东风笑笑说:“早好了,又不是第一次出问题,我已经轻车熟路了。” 赵全这才放下心来。 “对了。”周东风说:“沈清瑞走了,让我替他和你们告别。” 赵全有些惊讶:“又走?去哪?北京吗?” 周东风摇头:“不知道。” 赵全缓步走到周东风面前,上下审视了一番,又问:“姐,我再问一次,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周东风没有像上次一样立刻否认,反而垂眸深思起来。 喜欢吗?她也不确定,但肯定没有刚认识时那样讨厌了。 赵全见她的反应,心中已有了答案,她没有什么八卦的表情,只是有些关心地问:“姐,那你为什么不留他呢?” 周东风失笑:“我留人家干嘛?” 赵全说:“你俩不是朋友吗?” “朋友咋了?朋友来了我欢迎,朋友走了我欢送。”周东风装作洒脱地说。 赵全撇撇嘴说:“姐,你这样是没办法把握幸福的。” 周东风不以为意,准备出门去找些商机去。 “姐,打个赌吧。”赵全喊住她:“如果你再遇到他,你就大胆追他,怎么样?” 周东风呵了一声,应下来:“他应该早回北京了。” 整个温莎的气温已经逐渐变冷,周东风穿着她那有些起球的呢子大衣,揣着兜在街上溜达。 这个时候,大家都没什么生意,但好在午后的天气还没冷到无法出门,大家有空的都坐在门口的长椅上聊天。 “哎!周东风!”有人看到周东风经过,赶紧喊住了她。 周东风回头一看,是一筒他们。 一筒上前拉着她坐下,兴致勃勃地问:“给我们讲讲呗。” “讲啥?”周东风被人围着,满脸疑惑。 “金振的事啊,不是说你在现场吗?” 周东风虽然也爱八卦,但是她不爱八卦在自己身上,就是这么双标。 周东风听了呵呵一笑,撸起袖子一副准备开讲的模样。 众人的脑袋像是麻雀吃食一样,一起聚过来。 周东风冷笑挑眉说:“马上有一班山东到这里的火车,你们不接,我可去了。” 说完,抬起长腿,就往火车站走了。 “山东的火车,你接毛线啊?穷疯了吧?”一筒觉得没趣儿,把手里的瓜子皮摔在了地上。 一筒说的没错,山东的火车,一般没几个人会从这一站下车,因为没有多少山东人会因为要来看海特地跑来温莎,青岛的海比温莎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周东风是没见过,但也久仰大名。 所谓去火车站接客人,不过是个蹩脚的借口,她心里很清楚,她去车站,是因为临近的班次,有一辆车发车之后路过北京。 来到火车站,果然没有一个民宿老板来这里找生意,下车的人只有一两个,远远望着,周东风都知道这是王二姨家的儿子和李大爷家的闺女。 距离那趟北京的火车检票还有十分钟。 周东风就蹲在平日里自己常蹲的那个位置,无聊地扯着绿化带里长出来的绿毛毛玩。 这玩意到处都有,小的时候,家里附近就有好多这种植物,她只会一把薅下来,拿着晃悠,而隔壁小丽的爸爸会用这种东西给她编兔子。 周东风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爸指望不了一点,于是她拿着口袋里的一颗泡泡糖,跑去找了小丽的爸爸,学了这门手艺。 与其指望别人编,不如自己会。 后来她凭着这个手艺,在学校里,白蹭了不少同学的零食。 想到这里,周东风嘴角都有些翘起,不禁为自己感到骄傲,什么叫天生的生意人啊,自己就活该发大财。 想着归想着,手里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停,她编出了一个自己觉得绝美的兔子。 时间已经差不多了,进车站的人寥寥无几,周东风留意了所有人,就是没有熟悉的那个身影。 她把小兔子轻轻放到了口袋里,站起身来,望着车站。 天边的余晖染红了大片的云,大地也披上了金色的光,今天的风有些强劲,周东风的衣角与头发被吹得乱飞。 她叹了口气,也许就是没缘分吧。 她转身捋了捋头发,抬脚往回走,这一瞬间,周东风听到了火车的鸣笛声。 呜—— 周东风抬头,看到车站后面,熟悉的铁轨上缓缓地开走了一辆绿皮火车——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连更五天,更到周二[比心] 第30章 第 30 章 投票 心情不好, 就要吃点能让她心情好起来的东西,这是周东风这么多年的习惯。 反正晚上也没什么事,索性沿着附近溜达一圈, 然后找那家超级好吃的牛排店大吃一顿。 因为最近实在没怎么出门,赵全他们对外宣称是周东风病了, 所以在溜达的时候,总有熟人上前问她身体好些没,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 还被塞了一兜子水果大杂烩。 走进牛排店, 老板见到她就迎上来:“小东风, 有日子没来了。” 这家老板也姓周, 是个永远烫着锡纸烫的中年妇女,丈夫在外面做瓦匠, 儿子已经上大学了,也许因着周东风和她儿子年纪差不多,所以总是叫她小东风。 周东风笑着打了个招呼说:“装修了呀,这壁纸颜色让人进来就想吃饭。” 这个时间点,吃饭的人还不少, 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 周老板拉着她找了个清净的包间, 关切地问:“你身体好些没?前段日子听说你病得都不能见人, 急得我嘴里起了好几个水泡。” 周东风答:“我还记得你来看我来着呢,被我们赵全拦了, 也不怪赵全, 那段时间确实不能见人,脸上都是疹子。” 周东风胡扯起来,总不能和人家说自己变傻了吧。 周老板又细细端详了几下周东风的脸,又唠唠叨叨嘱咐了几句, 才被周东风以去忙生意吧给打发走了。 包间里虽然只剩周东风一个人,但是隔音很差,能清楚地听到隔壁的学生在喧哗吵闹。 周东风走出包间,去前台自己扯了一个塑料袋,把从市场搞来的水果,倒进去一半,又放到了前台柜子后面,过程中,还顺便接了两单外卖订单。 看着人家的生意风风火火,想到自己民宿冷冷清清,看得她也想开个餐饮店了。 周老板忙得乱转,抽空来看看周东风说:“你自己吃啥去后面要,我这现在没时间,让他们做好了给你送包间哈。” 周东风摆摆手,表示不用管她了。 等到晚上学生回去上晚自习,店里才慢慢恢复安宁。 周老板叫后厨做了一份菲力牛排,给周东风端了上来。 这是周东风喜欢的味道,牛排裹满酱料,在盘子边还有意面和小番茄,还有只有周东风来才有的一颗煮得半熟的鸡蛋。 大快朵颐之后,周东风半躺在椅子上,舒服地享受起来,坏心情早就跟着意面落到肚子里,距离脑袋远远的了。 和周老板聊了几句家常,周东风准备回家,临走还说了一句:“水果给你放后面了,别忘了拿,市场老张给的。” 话刚落,周东风看到了窗外有一个有点眼熟的人,她嗖地一下,和水果一起躲到了前台的柜子后面。 ** 沈清瑞离开民宿,属于是头脑一热,他拎着金兰岚在街上晃悠了一阵。 指望一个孩子拿主意,那结果就是会在公园里玩大半天。 金兰岚又是打枪又是玩碰碰车,最后玩累了又吵着要吃饭。 沈清瑞问他吃什么?他吵着要吃牛排。 这地儿有牛排吗?沈清瑞拿起手机准备搜索一下,金兰岚说:“不用搜,我知道在哪。” 沈清瑞看了看手机里的钱,还有四千多,应该是够了。 他跟着金兰岚走街串巷,终于在一家门头还没周东风的民宿大的牛排店停下来了。 这家名字不叫什么西餐厅之类的,而是叫:小镇牛排。 这啥啊?沈清瑞皱眉,油渍渍的塑料门帘,让人看了毫无进食的欲望。 他低头给了金兰岚一个确定要在这种地方吃吗的眼神。 金兰岚一脸期待。 只能硬着头皮进了,进了屋子,更是让人眼前一黑。 极其廉价的塑料红凳子,白炽灯的灯管就挂在头顶,地砖也滑溜溜的,菜单就挂在前台上面,最贵的菲力牛排,20块钱一份。 金兰岚找了个好位置坐下,沈清瑞不想坐,他站在一边说:“我不吃,你吃吧。” 金兰岚眨巴着眼睛问:“你没钱了吗?” 没等沈清瑞说话,周老板就过来了:“两位吃点什么?” 金兰岚大手一挥:“我要吃菲力牛排!” 周老板在白色小本上画了一个符号,而后又看向沈清瑞。 “你呢?”周老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沈清瑞。 “我不吃。”沈清瑞说完,扫了店里的二维码付钱。 周东风就在角落里蹲着,今天穿的是厚底鞋,顿时间久了,腿还有点麻。 倒不是说不敢见沈清瑞,她和沈清瑞吵架也不是一两次了,主要是相遇的地点有些尴尬。 她可是个成熟的大人,怎么会贪嘴来吃学生们爱吃的路边小店? 这件事让赵全撞到了,她都要躲起来,何况是沈清瑞,还有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小孩金兰岚。 好在,沈清瑞没有点菜,只是让金兰岚自己在店里吃,他快步走了出去。 可恶的金兰岚,周东风在心里咒骂了一句,然后挪了挪发麻的脚。 “诶?你看见周东风了没?”周老板和店里的服务员说。 服务员摇摇头,周东风心凉了半截。 她从前台后面漏了个小缝,看到金兰岚明显神情有变。 她在那等了一阵,好不容易看到金兰岚已经吃完了,准备跺跺脚站起来了,刚起身,就听到金兰岚的稚嫩的声音:“老板,再来一份。” 周东风火速重新蹲下身来。 外面的沈清瑞不知道在哪消磨了一段时间,又折返回来接金兰岚。 “还吃?”沈清瑞看到新上来的一盘牛排皱眉。 金兰岚无视了沈清瑞的话,继续埋头狂吃。 店里就剩这俩人了,周老板走到前台准备歇歇脚,走过来之后,一大团的周东风吓了她一跳:“诶呦,你咋在这呢?” 周东风再怎么使眼色做手势,都已经于事无补了。 她只能站起身来,双手撑着桌子以缓解双脚的麻木,强撑着露出了个苦笑说:“哦,你这底下有东西,我给你清一下。” “周东风?”沈清瑞先开口。 周东风装作意外地瞪大眼睛:“诶?你们怎么在这?” 金兰岚见是周东风,一边甩着刀叉一边喊:“坏人!坏人!” 周东风满脸问号,这孩子被夺舍了吗? 前几天见还是唯唯诺诺不敢上台表演的小孩,怎么沈清瑞带了一天,就像变了个人一样? 沈清瑞神情严肃地看着金兰岚说:“没礼貌。” 金兰岚对着沈清瑞做了个鬼脸,然后把盘子里剩的半块牛排扒拉到地上,对周东风说:“你吃吧,我请你。” 周东风本来就看他不顺眼,要是个讲文明的三好小朋友也就算了,他要是属于这种混不吝的货色,那周东风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她从前台抽了一个打包塑料袋,拾起地上的那块牛排,在金兰岚的脸上蹭了一下:“你还敢不敢浪费粮食?” 金兰岚被弄得呜呜叫,周东风感觉自己简直是天生的熊孩子克星,得意地拍了拍手说:“收拾干净,不然今天你和你的好老师一个都别想走。” 沈清瑞此刻正被周东风这一系列的操作弄得呆若木鸡,猛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还发出了一声疑惑的:“啊?” 周东风瞥他一眼:“啊什么?要不是你这孩子能学坏这么快吗?” 好像有什么不对,但是沈清瑞此刻不敢辩解,他怕那块脏兮兮的牛排砸他脸上。 俩人像是被班主任教训的孩子,老老实实收拾好了桌面和地板上的酱料,期间,周老板几次想要算了,都被另一个周老板阻挡了脚步。 见他们收拾好了,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子旁边,周东风坐在椅子上问:“你打算拿这孩子怎么办?” 沈清瑞抿嘴,一看就是不知道的样子。 周东风目光移向金兰岚,金兰岚像看到夜叉一样往后躲。 她没忍住笑出声:“算了,先回去吧,再做打算。” 回去的路上,周东风心情好得很,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金兰岚在后面对着沈清瑞小声蛐蛐周东风:“她比我爷爷还吓人。” 周东风突然一个回头,正看见沈清瑞给金兰岚使眼色,金兰岚看到周东风回头,吓得嚎啕大哭。 周东风觉得这哭声比她唱的歌还好听。 经此一役,周东风成了金兰岚噩梦的榜一大姐。 但对于他的归属问题,周东风并不打算让步。 这算是东风民宿的第一次会议,主题是金兰岚的去留问题。 几个人围着一张吃饭用的小圆桌坐着,金兰岚站在一边,等候发落。 圆桌上,依此坐着周东风、赵全、沈清瑞、华梅还有华枝枝。 华枝枝哭丧着脸说:“干嘛我也要来干这么无聊的事啊?” 周东风说:“你为什么不参加,你是金兰岚的榜样。” 华枝枝听了这话,心里的气都顺了,身体坐得溜直。 “所以,金兰岚同志的问题,需要我们执行不记名投票,旁边有个空了的纸抽,打对号,就是同意留下,打叉就是不同意,画完之后投到纸抽里。”周东风说完,在自己的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周东风对于投票结果十分有把握,她一个不同意、赵全和华梅还有华枝枝都不会同意,四比一,她已经在心里给金兰岚找福利院了。 为了公平起见,周东风让金兰岚开票。 金兰岚哭丧着个脸数着票:“同意一票。” 周东风仰躺着,等着后面的不同意票。 “同意一票。”? 周东风坐起身来,环视着场上的每一个人。 “不同意,两票。” 最后一票了。 周东风居然有点紧张,明明大好的局势,怎么会出现两张同意? “同意一票。” “不是,你们干嘛啊?”周东风终于拍桌而起:“我这不是福利院欸。” 赵全赶紧表明忠心:“姐,我没投同意!” 那不就结了,还搞什么不记名,对面那三个就是投同意的。 周东风深呼吸,尽可能平缓地问:“为什么啊?” 华梅扯了扯嘴角说:“哎呀,小孩子嘛,怪可怜的。” “叛徒!”周东风评价完之后,又看向华枝枝。 华枝枝的脸上充满了懵懂:“不是说我要做榜样吗?把他送走了我怎么做榜样?” 周东风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果然不给未成年投票权是党正确的决定。 至于沈清瑞,更是一脸无辜。 “你是为什么呢?我一直都不明白你为什么执着于把他带在身边。”《 》 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不喜欢,你这样的,和不…… 周东风是真的好奇, 她盯着他,想要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沈清瑞目光移开,话锋一转:“不是你要搞的投票吗?怎么还追究大家的责任?” 周东风哑然, 但死鸭子嘴硬说:“那……那咋了。” 金兰岚不知道留在这里算好还是不好,他胆战心惊地看着周东风, 明眼人一眼都能看出来周东风是这间民宿的话事人,他收起昨天那副样子, 拽了拽周东风的衣角说:“姐姐, 算了吧, 我去福利院。” 周东风一来吃软不吃硬, 二来绝不会搞了事又不承认结果, 信誉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她看着金兰岚那玉雕一般的小脸,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深呼一口气,大手一挥:“住吧,住吧,但是你在我这里必须听话!不然随时我都可以赶你走!” 说完,又看向那三个罪魁祸首:“华梅, 你这么喜欢孩子, 你就自己看着吧!还有你!神父!” 沈清瑞轻笑一声, 心想:一桌子的平均学历不到高中,还学人家体制搞上投票了。 还没走回房间, 赵全就拉着周东风小声说:“姐,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周东风疑惑地看着她:“什么事?” 赵全急得跺脚,她拉着周东风就进了屋子。 “追人啊,我的姐。”赵全进屋之后哀嚎了一声。 周东风脑子转了一下,还真是, 忘干净了。 “哎呀,算了。”周东风摆摆手,想要逃避话题。 赵全死鱼眼地盯着她。 周东风扯着被子,心虚地问:“干嘛?你干嘛非要我追他?你姐我这么大的魅力,干嘛不能别人追我?” 赵全气呼呼地说:“我可是唯一的忠臣!你对你的忠臣食言,你对吗?” 周东风软下来:“哎呀,好全全,你说咱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啊,沈清瑞那人一看就事多。” 赵全哼了一声说:“你不信守承诺。” 跟着周东风干这么久,赵全自然知道周东风的命门。 果然听了这句话,周东风就严肃起来,不撒泼打滚了。 “追男人,我没经验,我害怕,行了吧。”周东风坦白。 赵全笑嘻嘻地凑过来:“我可以帮你。” 周东风坐在那仔细思考了一下,把沈清瑞来到温莎之后的种种都想了个遍。 “我总觉得他忽冷忽热的。”周东风说:“你不觉得吗?怪怪的。” 赵全问:“哪里怪?” “他明明总有一副我不想和你们这些人深交的样子,但是他又总是帮我们,还救我。”周东风分析着。 赵全点头,然后说:“有可能他也喜欢你。” 周东风听了失笑:“你疯了吧,人家连季雪那样的人都看不上,能看上我?” 赵全往床上一趟说:“哎呀,反正追不到你也没什么损失,追到了,有一个又帅又会弹琴又会赚钱的男人,你不赚了吗?” 赚钱?确实。 周东风有些心动。 分析得有道理,轮长相,沈清瑞毫无瑕疵,轮身材,也是她喜欢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轮赚钱,那更是比她赚得轻松多了。 追不到,也确实没啥损失,大不了就是没面子而已,但面子又值几个钱? 俗话说:女追男隔层纱,万一呢,这些年温莎的一些癞蛤蟆,她都已经看腻了,也该她尝一尝天鹅肉的滋味了。 她缓慢地点点头,赵全又劈里啪啦给她科普了一些追男人得技巧。 俩人彻夜未眠,嗓子都快说冒烟了。 次日一早起来,周东风顶着个黑眼圈,见了一群人。 “您是金兰岚的远方亲戚?”周东风问。 对面除了明显穿着制服的警察,还有一对儿穿着普通衣服的夫妻。 那对夫妻见了周东风,对她上下打量了几下:“是。” 警察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金振去世之后,与金振联系较近的亲戚也都因为与金振一起做了一些□□的事情,而被抓了进去,为了给金兰岚找监护人,警察就快把金振的族谱给翻了个遍,才翻到了这么一对儿夫妻。 这对儿夫妻中的丈夫与金振沾了那么一点点的亲缘关系,这才被找上门,被问是否愿意抚养金兰岚。 金兰岚从二楼下来,他看着眼前的陌生夫妻,着实有些社恐,与这两人互换了一个眼神,他就开始往沈清瑞身后躲。 但亲戚终究是亲戚,金兰岚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这对周东风来说是个好事,但是因为沈清瑞心情看起来不怎么样,所以也没有多加庆祝。 比起她现在的心事,金兰岚这事小得像芝麻。 她看着沈清瑞出神,看了一会儿搭茬问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那个小孩,明明是个不怎么乖的孩子,不如我们枝枝。” 沈清瑞就坐在那,低着头看黑屏的手机说:“为什么乖才能被喜欢?” 周东风歪头,不乖人家干嘛喜欢你?大家不都是喜欢乖小孩吗?她听过家长说:“你听话,妈妈就给你买这个娃娃。”却没听过:“你把这个花瓶打碎了,妈妈就给你买这个娃娃。” “谁不喜欢乖小孩?”周东风问。 沈清瑞抬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周东风问:“怎么?你小时候很乖吗?” 周东风仔细回忆了一下,缓慢地点点头:“乖。” 没说谎,她小时候确实乖,是个十里八村都夸赞的好姐姐。从小就会让着玩具给弟弟,小学就能做方便面了,怎么能算不乖呢? 只不过后来这棵小树苗长歪了而已,这才有了今天的周东风。 而看沈清瑞的表情,很明显,他不信。 信不信的,周东风不是很在乎,她脑袋里盘桓的问题一直没有问出口。 房间安安静静的,周东风眼见没有别人,抓紧时间,咬咬牙问了出去:“你喜欢不乖的女孩子?” 沈清瑞挑眉,手里的那杯水明显晃了一下,他有些意外地看着周东风。 周东风感觉自己脸像是火烧一样,她尴尬地装作自己是无心问出来的,手里还假装忙活着那铜线编织的工作。 “什么样的算不乖的女孩子?你这样的吗?”沈清瑞问。 周东风听到他的声线很平,毫无情感,不像她这样兵荒马乱的。 但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问都问了,那就深度聊聊呗。 “你觉得呢?”周东风扔出了一个模糊的问句。 沈清瑞沉默地看着她,安静了好一阵子,周东风都等得有些急了,她甚至想出了一些转移话题的办法。 就在她要开口的时候,沈清瑞说话了:“不喜欢,你这样的,和不乖的,都不喜欢。” 好无情的回答,周东风听到自己的小玻璃心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手上勾铜丝的手指都在发颤。 “我其实没有结婚的打算。”沈清瑞慢悠悠地说:“但也不排除我以后会喜欢上别人。” 周东风一直没说话,她低头咬着嘴唇,尽可能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静。 “我觉得我未来会喜欢的类型,应该是和我差不多的人。”沈清瑞说:“喜欢音乐,喜欢艺术,安安静静、有自己世界的人。” 周东风扯出一抹笑说:“你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 沈清瑞抿了口水,笑笑说:“因为我喜欢我自己,金兰岚很像我小时候。” 好啊,好一个臭屁大王,周东风放下自己手里的半成品小狗说:“你小时候够讨厌的。话说回来,你直接克隆一个你自己,自己和自己结婚去吧。” 沈清瑞眼睛里饱含笑意地问:“我结婚,你急什么?” 周东风梗着脖子反问过去:“谁急了?我恭喜你好吧,看在咱们是朋友的份儿上,我可以给你包个红包。” 沈清瑞抬眼问:“包多少?” 周东风转着眼珠子思考着她和沈清瑞这份脆弱的友谊值多少钱。 沈清瑞接着说:“我和你可不能算是朋友。” 周东风耳朵立起来,抬着脑袋等他的下一句。 不是朋友诶……那是什么?不会是连朋友都算不得了吧…… 沈清瑞看着她有些期待的眼光,强忍着笑说:“我算你的救命恩人。” 周东风用唇语骂了一句有病,然后捡回了铜线继续做小狗。 “所以你包多少给我?”沈清瑞歪着脑袋,一边欣赏着周东风的表情一边问。 周东风手里的小狗做得差不多了,她把小狗朝着沈清瑞扔过去说:“我给你包个毛线!” 沈清瑞这才笑出声来,顺手接住了周东风扔到怀里的小狗,他笑得摇椅都跟着晃,笑完还仔细看了看周东风的手工艺品。 “这是你做的入住礼物?”沈清瑞问。 周东风懒得理他,手里已经在做下一个了。 “挺可爱的,我有吗?”沈清瑞晃着手里的小狗走过来,站在周东风身边看她手里做的另一个。 看着看着,眼睛开始转了方向,视野之中都是周东风鼓着脸和手里的铜丝较劲的样子。 即便刻薄如沈清瑞,他也要承认周东风确实长得不错,眉眼是让人看了就很舒服的样子,会不自觉地让人感到亲切,肤色虽然不算白,但瘦长的脖颈和有劲的手臂,一看就知道是个健康的漂亮小孩。 平日里周东风的穿衣风格实在是迥异,时常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姨,就算长成周东风这样,穿上这种衣服,也只能算是不难看。 直到沈清瑞今天走近,才发现眼前的女孩也不过就大她一岁。 只是大他一岁,就比他看起来成熟很多的样子,似乎经历过好多故事。 “你看什么?学会了吗?学会了别拿你的手弹琴了,给我做几个。” 果然,周东风这嗓子一开口,什么氛围感都没了,尤其是这种颐指气使的时候。 沈清瑞今天确实空闲,他搬了把椅子,像是小学生一样坐在旁边,跟着学。 这铜线其实不是最粗的那种,粗的铜线掰起来很费力,需要再买一些工具。 为了节约成本,周东风选了比较细的那款,刚好能掰动。 她斜着眼睛看了一眼,发现沈清瑞在学,手里的动作自然地慢下来。 屋子里难得一片和平的景象。 可这和平的景象没持续多久,就被沈清瑞嘶地一声给打破了。 周东风的手是常年劳作的手,虽然不能和真种地的人比,但也有点薄茧,沈清瑞这手虽然常年练琴,指尖上也有茧,但奈何没干过这种活儿,人又笨,被铜丝狠狠在手指侧面划了一道。 周东风放下手里的东西,连忙找了一瓶碘伏涂。 沈清瑞看着伤口,矫情地问:“这种金属破口,是不是需要打破伤风?” 第32章 第 32 章 离岸 破伤风?周东风看着他手上这个虽然长但很浅的口子有点疑惑。 但是看沈清瑞的表情, 他又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周东风一手拿着碘伏,一手拿着棉签,满脸疑惑地问:“啊?有必要吗?我感觉你到医院, 伤口都愈合了。” 沈清瑞观察了一会儿周东风的表情,然后没忍住抿着嘴笑起来:“开玩笑的。” 周东风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然后粗暴地把他手拽了过来,又涂了几下。 “我现在是矫情不了了, 以前在家的话, 确实会打针。”沈清瑞垂着头看伤口。 周东风觉得他周身的气压降得厉害, 连带着她也呼吸困难, 像是一条上岸的鱼。 她想安慰他两句, 于是问:“你要是害怕,我就带你去打, 钱我出。” 沈清瑞摇头,随后收回手,仰头靠在墙上:“谢谢。” 周东风收拾了药,重新回来,刚才嬉笑打闹的样子就像是梦境一样, 仿佛是沈清瑞短暂地摘了一具面具。 “你真没事?”周东风关心一句。 沈清瑞没回答, 他淡淡地说:“我会重新回到北京的, 也会重新回到曾经那种,破了一个小口子也会谨慎打针的日子。” 周东风无心再做手作, 索性坐在他旁边听他说话, 偶尔还适时地做一做捧哏:“你要怎么回去?还是说你只是在喊口号安慰自己?” 沈清瑞答:“当然是真回去,我在攒钱。” “攒钱?攒多少了?”周东风疑惑。 “几千吧。”沈清瑞回答。 “大少爷,几千在北京厕所都买不起,这你比我清楚吧?”周东风说。 沈清瑞显然不打算认真回复周东风这个问题, 他平复了心情,变了一副样子,坐起身来说:“但至少几千够我去西餐厅吃一顿正常的菲力牛排。” 周东风多少听出了这话里的揶揄意味,她甩手懒得理他,自己接着做手工。 “我有个问题。”沈清瑞开口。 周东风直接答:“憋着。” “我不是问你为什么会去那吃东西。”沈清瑞说:“我想问,那个一看就是合成肉,为什么叫菲力牛排。” 周东风被戳穿了心事,本来就不开心,她恶狠狠地看着沈清瑞说:“不告诉你!” 沈清瑞又问:“是因为老板叫菲力吗?” 周东风被他烦得不行,她没好气地说:“是因为酱料叫菲力!行了吧祖宗?” 虽然这个理由沈清瑞觉得比老板叫菲力还要牵强,但看周东风的样子,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是不会搭理他了。 周东风把手里的铜丝当成沈清瑞,左掰一下,右掰一下,好好的小猫半成品,被掰成了一条毛毛虫。 这人嘴毒得张口就是砒霜,要是和这样的人活一辈子,怕不是要毒发身亡。 夜晚,周东风坐在屋子里接着做东西,今天算是淡季里比较忙碌的一天了,她从火车站拉回来两对儿小情侣入住了民宿,美滋滋收获了几百块钱。 也许是好久没这么忙碌过了,以至于精神比较亢奋,难以入眠。 她索性跑到大厅里和赵全聊天。 自从上次之后,周东风与赵全的关系突破了雇佣关系,彻底成了交心的朋友。 以前,什么事都是周东风在主导,而在感情方面,周东风就是个白痴,她还要多多依靠阅历比较丰富的赵全。 而赵全那从言情小说里学来的三脚猫功夫,也就只能应付应付周东风。 周东风十分挫败地把白天的事简单讲给了赵全,赵全理性地分析起来:“首先,你不能现在就放弃。他要是一下就喜欢你了,那你还追什么呢?” 周东风豁然开朗地点头表示赞同。 “其次,我觉得现在最大的困难,就是他要回北京这件事。”赵全说:“有俩办法。” 这个时候的周东风比上学听课认真多了,甚至主动提问:“什么办法?” 赵全说:“一、不让他回北京,让他彻底爱上温莎的生活,把他变成和你一样的土著温莎人。” 周东风思考起来,这能行吗?这人连她最喜欢的牛排都觉得接受不了,这要是让洁癖龟毛在温莎生活一辈子,除非周东风拿绳子捆了他。 她摇摇头,寄希望于第二个办法。 “第二个办法,就是你去融入他。把自己打扮成他喜欢的样子,比如明天开始,学习音乐,学习艺术,打扮成名媛的模样,穿上高跟鞋,成为文艺美女。”赵全说完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周东风的肩头。 这……不比让沈清瑞留在温莎难度低。 穿文艺衣服、高跟鞋、学音乐什么的,都可以,但是她也不想离开温莎,这种情感不比沈清瑞对北京浅。 赵全像是个军师,还摇着扇子,只不过诸葛亮摇的是羽毛扇,她摇的是大街上发的印着男科医院介绍的扇子。 “你怎么选?”赵全问。 周东风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赵全假装思考,然后火速摇头:“真没有。” 周东风思考了好一阵子,开口说:“要不还是第一个吧,让别人适应我,总比我去适应别人舒服。” 于是这两个人就连夜做了一个超长计划表,名字叫做——sqr改造计划。 sqr改造计划的核心要义是让沈清瑞尽可能多地体验温莎所有的娱乐性活动,并让他彻底爱上温莎,娱乐活动要有别于大城市,这样才效果显著。 所以第一个娱乐地点,选在了温莎公园的湖里。 这个公园是整个温莎唯一的公园,它也没多大,要是一个成年人快步走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就绕完一圈儿了。里面的设施也很简单,能玩的地方总共就有三处。 第一处是儿童玩的一个室内游乐场,周东风和沈清瑞明显超龄。 第二处是市民小摊,这里都是一些市民自己支起来的摊子,有蹦蹦床、打枪赢玩偶这些俗套的东西。这一部分被赵全以玩起来不雅观而pass。 最后一处就是中心湖了,顾名思义,这中心湖就是公园中心有一个人造的水池,里面有人放进去的鱼苗,总之就是一个巨大的人工湖。 这湖边有小鸭子船租赁,5块钱两个小时,一只船最多可以上两个大人加一个小孩。 虽然可能大城市也有这种游乐设施,但是据赵全分析,沈清瑞这样的人,绝对没玩过。而且两个人泛舟湖上,你侬我侬,多么唯美而浪漫的画面。 于是周东风就提前给沈清瑞发了消息,确认时间,最终时间定在了本日上午。 因为是选了第一种办法,所以周东风既没有买文艺衣服,也没有弄高跟鞋,而是以便捷舒服出发,穿了一身休闲装,扎了一个高马尾,简单化了个妆,带上一个鸭舌帽,早早地等在了大厅。 沈清瑞更是一副日常的打扮,就跟着周东风去了公园。 路上,周东风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请你划船吗?” 沈清瑞吹着风看着路边的风景说:“不是你想坐船,然后找苦力吗?”说完嘴角还带着一抹笑。 周东风被噎住,反驳道:“我这是陪你体验生活!你以前坐过吗?没有吧,真体验生活,还是得来温莎。” 沈清瑞挑眉,没否认,但到了公园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地方? 湖水发绿,虽然没什么过激的臭味,但是里面也飘着一些零食袋,让人看了就会不自觉脑补一些味道。 所谓的鸭子船更是破旧不堪,漆都掉了,内部的结构上了锈,蹬起来咯吱咯吱地响。 因为是周六,所以来划船的小孩还真不少,周东风和沈清瑞这个矫情怪不一样,她飞速地抢到前排,挨个上去试了试,终于找到了一个比较新且蹬起来没什么声音的小鸭子船。 她优先占住了这个小船,只探出上半身,向沈清瑞招手:“喂!这里!钱我给过了!” 沈清瑞还在做心理建设,他不太想划了。 上一次离开陆地,他是坐的游轮。 这差别也太大了。 眼前的一切似乎就明晃晃地对他嘲笑:“怎么样?落魄了吧~你这辈子就只能在这种地方打转儿咯~去过吃合成肉、蹬鸭子船的日子吧~” 沈清瑞被风吹得打了个冷颤,他虽然对自己重回北京有信心,但如果失败了呢?真的要在这里过一辈子吗? “喂!你怎么了?”周东风又喊了一句。 此刻已经有别人看中了她精挑细选的小船,见她一直不走,跑过来催促:“你还坐不坐?不坐给我们吧。” 见沈清瑞不过来,她急得跺脚,可这人就像个呆子一样,一动不动。 沈清瑞想拔腿就跑,可看到周东风,他咬咬牙走了过去,却没有上船。 “要不下次呢?”沈清瑞问。 周东风等了他半天,结果就等来一句这个,她有些生气:“你不是没有课吗?” 沈清瑞确实没什么理由跑路,但其实随口捏一个也不难,比如突然有个学生找他之类的。 但是他不想骗周东风,尤其,这个小船还是她抢来的。这要是骗了她,被她知道了,他恐怕就要完了。 “可能,我还没准备好。”沈清瑞解释道。 坐个船有什么好准备的?周东风皱着眉满脸的疑惑,她凑近沈清瑞,歪着身子问:“你晕船?” 沈清瑞看着湖面,抑制了自己想跑的冲动,尽可能委婉地说:“以前不晕,但不代表坐这个不晕。” 周东风点头,明白了,这是嫌弃她的船。 但周东风的原则是,我钱都花了,绝不能白花。 于是她扔下沈清瑞,腿用力一蹬,把小船带离了岸。 第33章 第 33 章 我想做你的最特别的朋友 以沈清瑞对周东风的了解, 这种情况,绝对是生气了,还是很生气的状态。 他看到周东风越蹬越远, 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个。 他站在岸边,走也不是, 留也不是。 他以前自诩很有底线,有些聚会他说不去, 谁都劝不动他。 可到了温莎, 他的底线就越来越不值钱, 他也分析过为什么, 最后的结论是:因为他人不值钱了。 看着周东风越蹬越远, 一点儿回来的意思都没有,他深吸一口气, 要不……再不值钱一次吧。 人家好心好意邀请你来玩,结果他到了地方还临时反水,确实挺烦人的。 于是沈清瑞拿起手机拨了周东风的电话:“回来接我。” 湖也不大,周东风没几分钟就蹬回来了,她一手撑着鸭子尾巴, 一手把着船里的方向盘, 看着有些像个土生土长的渔民。 “大少爷想开了?”周东风果然没好话。 沈清瑞暗中发誓, 以后周东风的邀请,绝对不能轻易接受。 但今天就算了吧。 他长腿跨过栏杆, 走了几步, 迈上鸭子船。 他人高,肌肉又很结实,虽然看着不胖,但上来之后鸭子船着实晃了好一阵子。 小船的空间也因此而变得有些逼仄。 周东风往旁边挪了几下, 终于有了个舒服的位置。 沈清瑞上船之后,等了一阵,发现船丝毫没动,还是停在岸边。 他侧身看了一眼周东风,发现周东风也在看他,目光还有几分鄙夷:“你不会真把自己当少爷吧?我回来接你都不错了,一个大男人,还真指望我蹬船带你啊?” 明白了,气还没消,不过说的也有道理。 沈清瑞索性又往中间挪了点,占据了踏板位。 “别生气了,我这不是上了吗?”沈清瑞把船蹬到中心,然后停了下来说。 这语气……周东风听了更是窝火。 她面对着沈清瑞问:“你是不是真的很嫌弃我选的地方?” 沈清瑞想点头,但现在不敢。 “没有啊,这不是挺好的吗?人多热闹,还能锻炼身体。”沈清瑞绞尽脑汁,也不过想出了这么几个优点。 周东风被安慰了几句之后,心情倒是好了一点,她坐在船上,闭眼享受了起来。 人在极度放松的情况下,就会变得有些矫情。 周东风吹着拂过小船的凉风,晒着午后的太阳,听着身边偶尔经过的儿童的笑声,有些话,她突然就想找一个人说说。 虽然沈清瑞不是一个很好的倾诉对象,但身边也只有这个人了。 比起沈清瑞,周东风更希望此刻坐在旁边的是赵全。 但人也不能太贪心,一旦占了天时地利人和,那就说明运气达到了顶峰,顶峰之后,那就是下坡路了。 所以半圆满也不错。 “我小时候可希望能坐这个船了。”周东风闭着眼睛说。 沈清瑞本想给周东风一个眼神,告诉她自己在听,可看过去发现她闭着眼睛,所以只能出声应付:“然后呢?” “没坐成呗,还能怎么然后,我这人小时候的愿望就没有一个能顺利实现的。”周东风接着说。 沈清瑞问:“为什么?” 周东风突然睁眼坐直,小船狠狠晃悠了几下,在湖心荡起一番涟漪。 “你先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回北京,我就告诉你为什么。”周东风眼睛很亮,像阳光下湖水表面的磷光。 沈清瑞沉默着看了她几秒说:“不划算,我拒绝交易。” 周东风鼓了一口气在嘴里,变成了河豚,见沈清瑞真不打算说,她也就没了兴致。 话题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你就对温莎,对我们大家,一点兴趣都没有吗?好歹我们也算是朋友吧?” 还没等沈清瑞回答,周东风又坐起身来,沈清瑞觉得自己快要晕船了。 “诶?我问你个问题。”周东风说:“你觉得是我们更好一点,还是那个方什么的更好一点?” “方宇。”沈清瑞补充了周东风的记忆。 “对,方宇。”周东风看着沈清瑞的侧脸入神,她咬着下唇,重复了一遍。 其实明明想问的不是这句,而是“你觉得我和季雪谁更好一点?” 再直白一点就是:我想做你的最特别的朋友。 也不知道沈清瑞这呆子听出来了几分。 “没什么可比性。”沈清瑞半分都没听出来,真心实意地在旁边对比了一阵。 周东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索性又躺回去闭目养神了。 “妈妈,我要玩划船比赛。”一个小朋友的声音落入周东风耳边。 她把眼睛眯了条缝,看到那船上是个小男孩。 那船的造型与周东风的鸭子船不一样,那个船是个很霸气的鲨鱼,体积比周东风的鸭子大,也贵一些。 小孩子的身形小,刚好可以站在鲨鱼头,脚踩着一块突出来的台阶,一副伟大船长的样子。 “划船比赛?”沈清瑞看到好多船都在往岸边聚拢,也产生了疑惑。 周东风解释说:“嗯,每周末都有,就是比谁先划到对面的岸上。” 沈清瑞问:“有奖励吗?” 周东风闭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一个小玩偶。” 哦,那就没什么意思了,他还以为是钱呢。 不过话说回来,要真是钱,估计周东风早就跳起来要参赛了。 “你往旁边靠靠,别影响别人比赛。”周东风以一种极其懒惰的姿势对勤劳的沈清瑞发号施令。 “凭什么?”沈清瑞问。 周东风诧异:“什么凭什么?你不参赛你不往旁边靠,你还想游到湖中间啊?” 沈清瑞眼睛盯着那聚集的船队说:“我很少给别人让路,尤其是不相干的人。” 周东风对这个热血台词的评价是:翻个白眼。 热血漫看多了吧,这神经。 等到周东风反应过来的时候,沈清瑞已经把船排在比赛的队伍里了。 “你真比啊?”周东风被迫营业地坐起身来,还打着哈欠。 沈清瑞斗志满满说:“放心吧,你躺着我一样赢。” 周东风问:“你哪来的胜负欲?今天的玩偶很可爱吗?” 她回头抻着脖子往岸上看了几眼,没啥特别的啊,就一个小狗玩偶。 再仔细看看,哦,明白了,小狗在弹钢琴。 “这么抽象吗?”周东风嘟囔了一句。 沈清瑞没听清问:“什么?” 周东风说:“没什么,我这船租的是最便宜,你旁边那小孩的船10块钱两个小时,咱们5块钱。”说完,可能觉得这么说对沈清瑞来说并不直观,于是补充了一句:“就像奔驰和五菱的区别,你懂吗?” 沈清瑞转头:“五菱是什么?” 周东风笑着骂了一句:“没常识还是和我装你是大少爷啊?” 沈清瑞是真不知道,他对车没啥兴趣,除了比较有名的奔驰、宝马这样的车标还能认识以外,他就只认识他爸的那几辆宾利的车标了,说起来,破产之前,他爸还是个宾利狂魔。 “我真不了解。” 见沈清瑞说得还算真诚,周东风只能在心中怒喊了一句:我也要变有钱!之后就像之前一样萎靡地躺在一边了。 “你今天不舒服吗?为什么一直躺着?”沈清瑞问。 周东风打了个哈欠,摆摆手,示意他别多嘴了,专心比赛拿钢琴狗去吧。 真不是不舒服,而是这几天她和赵全天天研究一些“高级计谋”,实在没怎么睡好。 “咱们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希望大家赛出水平!赛出风采!”老板站在岸上拿着个带电流的大喇叭喊。 周东风明显感觉旁边的人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样子了,她靠在船上想了一会儿:毕竟是自己要拉人来的,而且是增进感情来的,还是……积极一点吧。 她猛地坐起身,吓得沈清瑞往旁边挪了一下,与此同时,哨声响了起来。 “呜呼!妈妈加油!” “爸爸冲呀!” 别的船都像上了弦的箭,嗖地一下就都飞出去了。 只有周东风他们的船还在原地打颤。 “额……沈清瑞冲呀!”周东风眼睛含笑,元气满满,努力弥补着自己造成的损失。 沈清瑞看着她,一时间有些迷乱,往日里那听起来刺耳又尖锐的嗓音,此刻听来居然格外顺耳,似乎有无限的力量涌进了身体。 周东风逆着阳光站在船上,中午的日光洒在她身上,就像是一个人在发光。 他不禁在心里感叹:好旺盛的生命力。 他看到别的船已经开出去两米多了,于是转头对周东风说:“五菱追不上了。” 周东风扒拉了一下鬓边的碎发说:“你懂什么?五菱未必比奔驰差!你快点!再不追真来不及了!” 沈清瑞轻笑了一声,手紧握住方向盘,脚下用力。 没几下,他们就已经超过了一些小鱼小虾,再往前走一些,视野就开阔起来了。 眼下就只剩下两对父子组合了,最前面的那个就是最开始嚷着要参加比赛的小孩,船上一共是一家三口,现在主力还是父亲。 第二名是一个父亲带着孩子,也在奋力前行。 而这两组的船都是鲨鱼船,比周东风这休闲鸭子船快多了,尽管这只鸭子船是周东风精挑细选下来的,可休闲船就是蹬起来更费力一些。 时值中午,日头正毒,沈清瑞的额头上已经有了些薄汗,但速度却没怎么降低。 鸭子船居然神奇地超过了第二名,并且朝第一名靠了过去。 “哇哇哇!”周东风很久没有干过这么热血的事情了!鸭子船不够高,不然她一定站起来蹦两下,受限于环境,她现在只能在船里蹬了两下腿。 “沈清瑞冲呀!!”这是比之前更大声的鼓气,周东风觉得这么喊不怎么好听,人家都是爸爸妈妈,她在这喊人家大名,而且这名字还有点拗口。 “咱俩起个战队名字吧!”周东风看着沈清瑞念叨。 沈清瑞一边调整呼吸和节奏,一边应付了一句:“你再想两分钟,咱们都靠岸了。” 是哦,得快点想,可周东风文化水平有限,她就是一个高中上一半然后出去打工的打工妹啊,她能有什么奇思妙想? 她在这排列组合:“沈周、沈东……” 租了半天,总算组出来一个词:“清风怎么样?” 看沈清瑞的脸色,应该是不怎么喜欢。 沈清瑞笑着打趣儿了一句:“你怎么不叫周瑞呢?” “周瑞?谁啊?明星吗?”周东风歪着脑袋问。 沈清瑞没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气也泄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哎呀,你别停啊!你笑什么?小品明星吗?”周东风还不死心地追问。 沈清瑞努力调整呼吸,再次起步:“没看过四大名著?” 周东风呆呆地摇头:“我文盲你又不是不知道。” 沈清瑞没说话,收起笑脸,表情有些严肃:“不好意思。” 周东风更是摸不到头脑:“道歉干嘛?又不是你不让我念书的。” 沈清瑞耐心解释起来:“周瑞是红楼梦里的,一个很小的人物。” “哦,所以我们组合叫什么?”周东风对周瑞不感兴趣,她只想赶紧起个名字,不然真要靠岸了。 沈清瑞刚想说随便,眼前的那艘鲨鱼船嘭地一声响。 周东风看到眼前只剩下一条鲨鱼肚皮了。 第34章 第 34 章 一句都不对 鲨鱼肚皮的两边还在冒泡, 不止周东风,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傻眼。 这船……还能翻? 这一瞬间,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 身边传来了扑通一声,打破了这氛围, 周东风感觉自己的船也剧烈地晃了一下,她赶忙找了个支点扶住, 又往里面挪了几下, 这才稳住身子。 “沈清瑞?”她此刻才发现自己身边早就空了, 那小的一声扑通, 来自沈清瑞入水。 周东风拿着手机又是报警又是叫救护车, 她还卷了卷裤腿准备也下水,可是她刚伸腿下去就缩回来了, 这水有四米左右深,她一个旱鸭子,下去就是添乱的,所以只能在鸭子船上焦急而又无用地跺了几下脚。 身后的人也叽叽喳喳地喊起来,可这些声音落到周东风的耳朵里, 就像隔了一层保鲜膜一样, 一点儿也听不清。 她只能听到耳膜传来的, 自己激烈的心跳。 剧烈的心跳让血液快速地流动,最后聚集在丹田, 她扯开嗓子, 朝着沈清瑞入水的方向大喊了一声:“沈清瑞!” 一分多钟了,水面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周东风心里五味杂陈,自责、焦虑、悔恨就像蚂蚁一样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让她慢慢地窒息,变成一副空壳。 胃里那熟悉的翻动又出现了。 她不断地深呼吸,压抑着想吐的冲动。 不能吐,不能吐,至少不能吐在这里。 要是沈清瑞回来看到满船的呕吐物,估计他更愿意待在水下。 周东风扶着扶手,皱眉紧盯着那一片毫无起伏的水,终于忍不住靠在扶手上,弯腰干呕了两声。 突然小船剧烈摇晃起来,周东风感觉到身后一沉,她回头看过去,是个湿漉漉的沈清瑞,手边还拖着一个小孩。 而小孩的父母也早被老板和警察捞了起来,只是周东风对此毫无察觉。 沈清瑞上船之后,一直在闻自己的衣服,一边闻还一边皱眉,而后就看到周东风转过头来,她那副模样,吓了沈清瑞一跳。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周东风意识清醒的时候哭,不是崩溃的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而是安安静静地流泪。 一点声音也没有,但确实有眼泪。 他靠近周东风一些,这才听到有很小的抽泣声。 “我没事。”沈清瑞张开双臂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袖子上的水溅了周东风一脸。 借着被溅水的缘由,周东风抹了一把脸,也抹去了那点眼泪,然后一句话也不说地靠在座位的最边上,脸色依然不是很好地说:“回去吧。” 一场十分寻常的大赛就这么被意外搅得一团糟,周东风上岸之后,火速飞奔到了最近的公厕,吐了个干净。 这是第几次看到那个人了?周东风自己都记不清,他的魂魄就像是一个诅咒,紧紧缠着她。 “你没事吧?”沈清瑞也在隔壁简单冲了几下衣服,见周东风久久不出来,只能跑到门口问。 周东风吐完之后感觉好多了,但她看到沈清瑞身上的湿衣服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下水之前不和我商量一下吗?那水很深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一通脾气过后,沈清瑞自知理亏,也不敢怎么还嘴,态度良好。 可周东风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绕了进去:“那水有四米深啊,也是,我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您老人家据尊降贵地和我商量!” 嗯?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对劲? “我有潜水证的,真没事。”沈清瑞试图狡辩,但效果甚微。 远处早已乱成了一团,急救车、消防车还有围观的人们聚成一堆,七嘴八舌的,把整个公园变成一个巨大的菜市场。 周东风脸色苍白地靠在一棵柳树上,心中也有几分疑虑,中心湖的游船项目虽然按照严格的要求上来看,是有很多不合规的地方,比如只有几件摆设用的救生衣,老板也没什么证件。 但是船一定是稳妥的,老板每天都会仔细检查一遍,任何有问题的船都会被放到另一侧。 怎么会突然就翻了呢?尤其是鲨鱼船,那可是家庭游玩的热门款,老板收入来源的大头,因为家庭游玩多半要带孩子,所以那船是打包票的稳当。 凭着生意人之间的一些心有灵犀,周东风觉得这事绝对不简单。 难道是要讹钱吗? 她迈开腿往前走了几步,果然听见老板在喊冤。 “警察同志,我这是有证件的啊,我在这地方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过事故啊!” 老板是个六十岁的老头,脸上的皱纹耷拉着,满头花白的头发。 周东风看着他,想到自己当初在这边和家人耍赖要坐船的时候,这人还能算是个中年人。 这老板一直没有娶妻生子,就这么自己守着一片湖过日子,人品倒也不错,遇见周东风这种撒泼打滚的小孩,偶尔还能免费给这些小孩一个小破船玩。 “哎呀,老板怪可怜的。” “那船怎么能翻呢?” 周东风在人声的缝隙里左右看,最终在一个被树挡住的小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湿漉漉的小影子。 她朝那个方向走去,却不料被人捷足先登。 沈清瑞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对面,还蹲下来和那个掉到水里的孩子说起话来。 周东风在这边看到的场景就是一大一小两个湿毛怪。 她绕到沈清瑞身后,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吓到沈清瑞,倒是吓了那个小孩一跳。 本来就深受惊吓的小孩,哇地一声叫了出来,嘴里喊着:“别杀我呜呜呜。” 周东风愣住,低下头审问沈清瑞:“你干嘛了?” 沈清瑞也蹲着抬头看周东风审问她:“你干嘛了?” 两人异口同声。 小孩的尖叫声穿透性实在太强,加上这话听着就吓人,一时间所有人的焦点从老板转向了周东风这三个人。 警察也走了过来。 本来就是一个把老板带走罚点钱让他停业整顿的事情,结果这孩子鬼哭狼嚎地喊着别杀他,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皱起眉头。 这小孩哭得撕心裂肺,话都说不清楚了,只是一味地重复那句话。 沈清瑞早站起身来,虽然周东风说自己什么都没干,但是以他对周东风的判断,她绝对在后面做鬼脸吓唬小孩了。 周东风感觉自己比老板还冤,哦不,比那个六月飘雪的大姐还冤。 “你呢?别光说我,你怎么突然跑到这边来了?是不是你给小孩灌输了什么恐怖故事?”周东风仰着头,把手比成一个手枪的姿势放到沈清瑞的脖子上,以示逼问。 “他们一家,父母伤的都很重,被救护车拉走了,这孩子被我抓上来的及时,虽然不用去医院,但却死活不愿意跟着上救护车,你不觉得奇怪吗?”沈清瑞问:“这么大的小孩,对父母的依赖性很强的,为什么不愿意跟着父母?” 周东风不认同他的看法:“那不和父母亲近的小孩多了,比如伟大的你前老板我,从小就是个自立自强的好孩子。” 沈清瑞想要反驳,但是又无从下嘴,只能问了一句:“你童年不幸福吗?” 周东风没了声音,突然熄火,眼睛四处乱窜:“谁说的?别乱猜。自立说明我厉害,和幸不幸福有什么关系?” 沈清瑞问:“自立,然后小时候的愿望没几个实现的?” 周东风撇嘴说:“那咋了?那是小时候的能力有限,我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生活巴适得很。” 沈清瑞懒得理她那些蹩脚的四川话,眼前的小孩似乎有了新的进展。 “我……我害怕。”小孩哆哆嗦嗦的,身上虽然披着警察给的外套,但到底里面湿透了,秋风又带着冷气。 “怕什么?谁要杀你?”警察问。 “我爸爸妈妈。” 周围的人声更加喧嚣,而周东风和沈清瑞听到这话却异常冷静。 只有老板像范进中举一样乱蹦:“我家船没问题!我家船没问题!” 剩下的事就交给了警察,反正这个镇子就这么大,城东做饭城西都能闻到味,估计过不了两天,全温莎的人都会知道是一对父母带孩子自|杀的事。 最后那个小狗弹琴的玩偶,老板以见义勇为的名义给了沈清瑞。 “我觉得这玩偶就是为了感谢你救上来小孩,帮他洗清冤屈才给你的。”周东风手里摆弄着那个弹琴狗说。 沈清瑞扯了周东风的胳膊一下说:“看道。” 周东风抬头,果然身侧过去了一辆自行车。 “他还敢撞我不成?”她死鸭子嘴硬。 而后周东风问他:“你不震惊吗?要杀那孩子的是他亲爸亲妈诶。” 沈清瑞冷笑一声:“呵,想杀自己孩子的父母多了。” 周东风这下来了兴趣,她满心好奇地盯着沈清瑞说:“看不出来啊,你童年也很不幸福?” 沈清瑞目光闪烁,但保持了沉默。 周东风早就习惯了这人这幅模样了。 平日里说什么都行,但一触及到他来温莎之前的事情,这人就会闭口不谈当哑巴。 起初周东风还会觉得这人没把自己当朋友,而相处这么久,她已经习惯了。 “让我分析一下。” 他不说,周东风就自己说:“你出生在一个极其富有的家庭,父亲很有钱,母亲也很有钱,但是他们两人都是集团的高层人物,对着所有事情有着极强的控制欲,于是他们逼着你练琴,逼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钢琴家。” 沈清瑞低头笑了,他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周东风看不到他的眼神。 “对不对嘛?”周东风无聊地自己嘟囔着。 上了桥,身侧是川流不息的车流,车高速带过的风,呼呼地震着沈清瑞的耳膜,低着头,周东风就看不到他眼角闪着的一颗泪珠。 等到走到桥的最高点,面前是温莎的夕阳,车流的另一侧是无边无际的海洋。 风吹干了眼角,他突然仰头深出一口气,顺势张开双手,面朝大海,故作深沉地说:“一句都不对。” 第35章 第 35 章 落汤鸡 周东风缠了沈清瑞一路, 也没有缠出来半点有效信息。 夜晚,周东风在房间里看着那张碎片一样的照片,脑海里还是不受控地冒出一些令她反胃的画面:阴湿的板油马路, 雾蒙蒙的天,潮湿的空气黏在她的呼吸道上, 身上沾着雨水。 地上的坑已经留在原地好几年,里面囤积着混着泥土的雨水, 踩过去, 浸湿了裤腿, 贴在皮肤上, 让人感觉不舒服。 走了一段之后, 脚下的水掺了些许的红色,越往前走红色越是鲜艳, 在路的尽头,是一具被车碾碎的、毫无生气的尸体。 周东风看不清,因为脑海里的这一画面,打着马赛克,这样一来, 她的胃还能稍微舒服一些。 手的力道一松, 照片随即滑落到床上, 周东风挽起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收起思绪。 sqr计划首战说不上是成功还是失败, 只能算是无功无过,赵全在计划单的第一行最后一格里划了一个横线。 周东风对这个横线表示不满:“要么就是打个叉,要么就画个对号,你这一个横, 轻描淡写的,感觉还没有打叉来得痛快。” 赵全没理会她的抗议,手里转着笔说:“第二个行动,要不去参观一下咱们本地的博物馆?” 周东风摇头:“别了吧,还没我民宿大。” “那你等我查一下。”赵全打开小红书开始现场搜寻情侣能做的一百件小事。 周东风对此嗤之以鼻:“你这水平还给别人当军师呢?” 话音刚落,赵全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对了!姐,过一个星期就是阳光街夜市最后一天!闭市节诶!” 阳光街是位于温莎小镇中轴线的一条横向街道,如果用无人机看过去,那么就是温莎小镇被阳光街从中间拦腰砍了一刀,将其一分为二。 正因为位置绝妙,所以每逢夏季就会有无数商贩在这里支起夜摊,到了天气渐冷的秋季,这些摊贩就会一点点收摊,就像夏夜里一点点熄灭的萤火虫。 但是自五年前开始,不知是谁突然一时兴起,说咱们开市的时候热闹,闭市也要热闹热闹。 所以就有了闭市节这么个东西。 比闭市节更早的是开市节,那天会由夜市的摊贩们集资请一些歌舞团,在夜市街尽头表演,一直演到夜市结束,热闹得不得了。 闭市节虽然比不得开市节那样热闹,但因为是最后的夜市时光,地摊上的东西会打折,很便宜,有的小吃还可以免费。 确实是个很好的契机。 周东风满怀信心地上楼敲开沈清瑞的门:“一周之后是闭市节,一起去玩吧,还有赵全和华梅她们。” 她对这次的邀约充满信心,谁能拒绝免费的美食和打骨折的衣服呢?这次绝对比坐鸭子船更有吸引力! 周东风心里烧起来一颗小火苗。 “我下一周满课。” 噗呲,小火苗被泼灭了。 “可是……闭市节真的很好玩。” 上课确实是正事,周东风没什么理由拉着人家去玩,只能蹩脚地重复着这一个理由。 “嗯,你们去吧,我回来可以帮你们看店。”沈清瑞很有眼力见地揽下了工作。 周东风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闭市节一年才一次,我们大多数人都会闭店去玩的,我也会,你不用看店,我只是觉得你不去的话,会很可惜。” 沈清瑞歪头思考了一下,很没眼力见地说:“没什么可惜的。” 好冷漠,眼前的门就这么关上了,也把周东风的兴致关在了门外。 没什么可惜的……周东风琢磨着这句话,一边想一边下楼。 借着月光,周东风靠在摇椅上思考。 对于她来说,免费的小吃、便宜衣服、好玩的手工错过了都是很可惜的,但很显然这些对于见过大世面的沈清瑞来说,算不上什么。 也就是他说的没什么可惜。 可周东风总觉得不止,这里面总有些其他的因素在。 比如今晚,她觉得沈清瑞不去很可惜,那会不会……沈清瑞说的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不和她们一起去,也不会可惜。 想到这里,周东风心灰意冷,这人对她根本就是一点兴趣都没有嘛!什么女追男隔层纱?她和沈清瑞之间明明隔了一层城墙! 周东风翻了个身,叹了口气。算了,他不去也没什么,往年自己去也玩得很好嘛,何必折磨自己。 时间过得飞快,很快到了闭市节当天。 周东风和赵全几个人早已经整装待发,为了能在夜市胡吃海喝,她们几个中午都吃得很少。 沈清瑞则留在家里,等时间到了去上课。 闭市节商品价钱实惠的魅力吸引着大量的温莎人往阳光街走,平日里不到二十分钟就能走到的路程,被人群拥挤着,硬是走了三十分钟。 好在出来的时间早,很多摊位才刚开始吆喝,周东风她们优先挤进了小吃区,排起队来。 华梅紧紧攥着华枝枝嘱咐:“别乱跑啊,别像上次一样,这里人多还杂,你跑了可没人找得到你。” 赵全老早就占据了烧烤摊,点了好几样,还带了周东风他们的份。 周东风本来有些意兴阑珊,可真到了之后,激情的氛围推着她往前走,也顾不上什么沈清瑞沈浊瑞了,她快速凭借经验跑到了烤冷面摊。 这家摊位好吃得不得了,劲道的面皮沾满了鸡蛋液,裹着烤得微焦的火腿和金针菇,淋上店家秘制的料汁,一口下去先是酱汁的酸甜和微咸的火腿,金针菇的汁水又恰好中和了咸味,让人胃口大开。 周东风越想越饿,本来就没怎么吃饭,闻到那股子香气,她肚子都发出了咕咕声。 这附近大都是熟人,周东风靠着和别人聊天缓解饥饿。 这摊位上的大叔是个自来卷,大家都叫他卷毛,周东风年纪小些,就叫他卷毛叔。 排到周东风的时候,卷毛叔眼睛一亮:“哟,小东风。” 嘴里打着招呼,手里又多加了一片面皮和鸡蛋。 “卷毛叔,好久不见呐。”周东风乐呵呵地说,顺手扫了卷毛小餐车上的二维码。 “别扫钱啊,我可看见了。”卷毛手里忙着,眼睛却很机敏。 周东风只好讪笑着收起手机。 吃完了热乎的烤冷面之后,周东风又被人群挤着走了一段,她很“随遇而安”,停在哪个摊位上,她就吃一点,一路下来也吃饱了。 另一条街与小吃街比起来,稍微冷清一些,主要售卖一些衣服。 周东风走进去,慢悠悠地打算给自己挑几件衣服。 这些商家摆出来的大都是夏季没卖出去的库存,趁着这机会,只要不赔钱,就卖一卖。 周东风看上了几件,拿着衣服走到后面的临时试衣间准备试一试,临时试衣间很简陋,就是一个圆形杆子上面挂了一块布,拉上之后就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位置也属于阳光街的一个小角落,紧邻着居民区,环境很安静,只有卖衣服的老板在那说:“你去试吧,我在这给你看着。” 周围像是蒙了一层塑料,将喧嚣隔绝开,周东风只能听到自己衣物的摩挲声和老板在外面踱步声。 她将衣服套到身上,刚准备拉开帘子出去,就耳尖地听到了很微小的说话声。 听起来,声音应该是在附近的居民楼里。 她来开帘子的那一瞬间,居民楼里的交流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流畅的钢琴声。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段时间以来,周东风都已经把钢琴与沈清瑞这个名字绑定在了一起,导致她现在听到钢琴相关的任何事物就会条件反射。 “好看啊美女,你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这几件还试试不?”老板眼神真挚,不知道是常年卖衣服锻炼出来的演技还是真心觉得她好看。 “嗯,我去照个镜子。”周东风熟练地往里走。 镜子就在不远的地方,紧贴着居民楼的墙,以前被居民投诉说放在楼旁边影响风水,所以就搬到了现在的地方。 这地方其实也离楼很近,几乎就要贴在这个住户窗户上了,但是这家住户很安静,周东风猜应该是没人住。 她照着镜子看了看身上的衣服,还可以,说不上很惊艳,松松垮垮的款式,正适合她这种喜欢窝在家里的人。 “真好看美女,今天有缘分,你这件我没闭市的时候卖一百二呢,闭市我也卖一百,今天看你穿着好看,八十给你。” 周东风对这一套早就了如指掌,她报了个价:“三十我就拿着了。” 老板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摆摆手说:“这不行啊美女,没这么讲价的。” 周东风也是在生意场演惯了的老手,她摸了摸料子说:“也不是特别喜欢,这料子也就在家里能穿穿,穿不出门的,三十五,你行就卖,不行就算了。” 老板皱眉思考了一会儿,周东风瞄了一眼老板的神情,一看就知道有戏,三十五稳稳能拿下。 讲价就像是一场拉锯战,周东风和老板都沉浸在智斗之中,没人注意到二楼探出来了一个脑袋,直到一盆水划拉一声全都浇在了周东风身上。 “我c。”周东风往后退了一步,捋了捋打湿黏在脸上的头发,仰头看。 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小姑娘,头上不知道编了多少个辫子,据说这种发型城里人都叫脏辫,脸上的表情十分倨傲,嗓音和周东风有些像:“有多远滚多远,别在我家楼下吵,我家楼下又不是给你们卖衣服的!” 老板一个箭步冲到前面喊:“镜子又没摆你家,你管我在哪卖!你个小丫头片子!” 周东风沉默地看着那扇窗,等待需要她的时机,她再上去理论。 突然窗户后面又出现了一个人影,好巧,好熟悉。 “菜菜,第二页弹完了吗?”沈清瑞说完,也探头去看,一眼就看到了眼中烧火,浑身是水的周东风。 第36章 第 36 章 计划败露 从楼上往下看, 可以看清周东风的所有表情细节。 以沈清瑞对周东风的了解,这种沉默的表现,大概率是爆发式的生气, 是火山爆发前的沉默,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拽着这个梳着脏辫名叫菜菜的小姑娘回到房间, 一脸严肃地问:“你干嘛了?” 菜菜用舌头抵着腮,右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脚边的水盆说:“不是显而易见吗?” 沈清瑞深吸一口气问:“你泼人家干什么?” 菜菜也带着气说:“那是他们先吵我练琴的。” 哐哐哐。 是砸门的声音。 沈清瑞前去开门, 最不想看见的一幕到底还是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周东风瞥了他一眼, 然后沉默地把他推开, 朝着菜菜走去。 走到一半, 就被沈清瑞半路拦下来:“菜菜青春期, 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周东风冷呵了一声说:“青春期?” 说完,目光再次落到菜菜身上, 她冲到一侧拿起水盆。 谁也不知道周东风是怎么在一个没来过的地方火速找到卫生间,并且接满了水后,一下子全都泼过去的。 老板爬上楼之后,看到眼前的场景,爽得在心里喊了一声yes! 只是这水…… 老板歪着脑袋看, 这才看到水没怎么泼到那个死丫头片子, 而是大部分落在了前面那个俊小伙身上了。 “卧槽!你凭什么泼我哥?”菜菜喊起来, 还顺手拎起了旁边的钢琴椅子。 周东风愣了一下。 哥?什么哥?沈清瑞在这边没有亲属,加上他那副维护小太妹的样子, 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这人是个到处认妹妹的绝世大渣男。 周东风眼前的椅子就要砸到她的面门, 好在沈清瑞的手也快,一把抓住了菜菜的胳膊,椅子哐地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年久失修的地板硬生生被砸掉了一块皮。 “你再这样,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去。”沈清瑞看着菜菜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周东风懒得细究, 湿漉漉的衣服粘在身上,难受得想马上回家换衣服。 “我不管你们什么关系,我是来买衣服的,你们平白无故泼我一身,我泼回去已经算轻了,下次再有,就没这么简单了。”周东风简单撂下了几句话,转身就走了。 这对狗男女,好刺眼。 怎么这么长时间就没发现沈清瑞是这样的人呢? 走出门去,一股凉风吹到她身上,周东风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今天真是最倒霉的闭市节。 她拿起挂在帘子杆上自己的衣服,拉上帘子重新换上,至于裤子,只能暂时先这么糊弄着了,等下去前面的街上看看,如果有合适的再买一条。 她往街上的方向走,人声越来越沸腾,很快灌满了她的耳朵,可脑海里却都是菜菜和沈清瑞的身影。 菜菜,那孩子看着也就十六七的样子,大概可能还没成年。 沈清瑞这个王八蛋。 周东风又在心里骂了几句。 “哎,美女!”身后有人喊住了她。 周东风回头,是刚刚的老板,她对这个老板也没什么好气,要不是她搞了个刁钻的地方放镜子,她何至于被泼成这副模样? “怎么了?”周东风皱眉。 “哎呀,这是你的衣服,我都装好了给您送来的,也有裤子,你要不要去那边换上?” “我的?”周东风问:“我又没买,你要耍赖讹我?” 老板一副谄媚的表情笑着说:“哎呀,楼上那个帅哥全买了,说让我给你。” “哈?”周东风上下扫了一眼老板。 那老板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一看就是没少赚。 “还有这件,您放在杆子上的那件,湿了没关系,洗洗还能穿。” 周东风勾起嘴角,伸出两根手指捏着装衣服的袋子问:“你没少坑他钱吧?” 老板笑着说:“都是实在价。” 周东风心里那股气还没散,这个老板和沈清瑞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菜菜,她一个都不想饶过去。 “鬼才信你的实在价。”周东风打开手机的收款二维码说:“他买是他买,你把差价退给我。” 老板的脸瞬间黑了:“哪有退这个的道理?!” 周东风不紧不慢地把手里的衣服重新塞回到老板的怀里:“那我不要了,把钱退我。” 老板抿着嘴,衡量了一下利弊:“也不能退你太多,一百行了吧。” 周东风摇了摇手机:“一百五。” 随后,一百五到账,周东风拎着一袋子衣服离开了。 “姐,可算找到你了,你咋了?”赵全看着周东风的惨状有些诧异。 没听说周东风在这附近有仇家啊?不仅没仇家,人缘甚至可以说非常不错。 “没事,被狗咬了。”周东风说完拉着赵全进了闭市节里最好吃的一家烤串店。 “咱俩,一百五十块钱,随便点。”周东风说。 赵全被突如其来的幸福袭晕,拿着菜单就开始和服务员念叨。 点着点着,她转过头问:“姐,你不点吗?” 周东风眼睛望着门外说:“你点吧,我吃什么都行。”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真是……倒霉。 那个熟悉的卷毛烤冷面摊前面站着的,不就是沈清瑞和菜菜么? 没时间陪她逛闭市节,有时间去教太妹弹钢琴,教完还能带着出来逛街。 真是一对儿神仙眷侣。 周东风啪地一声拍了一下桌子,给赵全交待了一句:“你先点。”之后,就出了门朝那个方向走去。 菜菜是出了名难搞的人,周东风走了之后没几分钟,她就嚷嚷着肚子饿,要吃饭。 磨了沈清瑞几分钟,沈清瑞终于松口要带她下楼找吃的,条件是:菜菜必须一周之内就回北京。 “我为什么要回北京啊?你在哪我就在哪,不好吗?”菜菜嚼着小吃,懒懒地靠在墙上说。 沈清瑞说:“你刚答应我的。” “谁?谁答应你了?我怎么不知道?”菜菜笑着耍赖,脑袋左顾右盼,似乎真的想找到一个答应沈清瑞回北京的人。 沈清瑞还没说话,就看到远方走来了一个熟悉的人。 “好巧哦。”周东风挑眉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菜菜看清来人,立刻就像一只炸毛的猫:“你来干嘛?衣服也赔你了,别没完没了啊。” 周东风低头笑了一声,然后把手里那袋衣服摔到了沈清瑞身上说:“还你,还有今晚之前搬出我家。” “你住她家??” 沈清瑞还没说话,菜菜就炸毛起来,拽着沈清瑞就是一顿盘问。 “你穷到去傍富婆也不愿意来我家吗?你为什么啊?” 和菜菜一样震惊的还有卷毛大叔。 他做完这俩人的东西之后,就跑去追点了火就跑路的周东风了。 烧烤摊里,周东风气定神闲地和赵全撸串,赵全刚看到了那一幕,那场景总觉得和她乱出主意有点关系,所以现在也闭嘴乖乖撸串。 “卷毛叔?”周东风看到他后,招呼他坐下:“一起吃点吧。” 卷毛也不和她客气,坐到椅子上,拿了一串羊肉串问:“你咋回事?我和你讲,女孩和男孩可不一样。” 周东风抿嘴笑着没说话。 这在卷毛心里无疑就是坐实了他的猜想。 “不是,你这孩子平时挺聪明的,怎么这事上犯糊涂呢?”卷毛又拿了两串,准备对周东风进行严厉的说教。 赵全听得糊里糊涂,只能一味地吃串。 “你和我闺女差不多大,也算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虽然这话你婶婶来说更合适,咱们真别随便和人家睡觉。” 说完,卷毛也有点尴尬,又举杯喝了口饮料。 “唉,你自己好好想想。”说完,卷毛起身要走,起身起到一半,他看着周东风挤出来一句:“你妈当年就吃了这个亏。” 周东风停止了咀嚼,口中原本香辣的羊肉串突然变得油腻,她找了张餐巾纸,吐了出去说:“别提她。” 闭市节还在狂欢,舞台上的人在摇头晃脑地跳舞,dj的音乐炸得周东风快失去听觉了。 “我先回去了。”周东风戳了戳在一边摇得起劲的赵全。 赵全指了指耳朵,靠近来说:“你说啥?” 周东风气沉丹田喊了一句:“我说我先回去了!” 赵全听到了,摆摆手。 民宿这条街虽然淡季的寻常日里也很安静,但此刻有点太安静了,甚至没有一筒酸溜溜的说话声。 她从来没有这么早从闭市节离场,可是湿着裤子确实不舒服。 她进了屋子褪下了衣服,冲了个澡就换了一身舒服的家居服。 实在安静得让人难受,周东风打开久违的歌单,找了一个不要会员的歌放起来,给这个有点田园风的小屋加了一点音乐氛围。 歌过半首,门口的风铃响了起来,周东风坐起身,打开房间门。 是沈清瑞。 “我有必要和你解释一下。”沈清瑞看到她开门,径直走过来。 周东风说:“嗯,你要知道解释完你也是要搬出我这里的。” “我和菜菜不是你想的那样。”沈清瑞解释。 周东风呛回去:“关我什么事?你爱什么关系什么关系。” 沈清瑞往后仰靠在墙上说:“你们不是搞了什么sqr计划?” “你怎么知道的?”周东风眯起眼睛,一副小猫炸毛、准备攻击的姿态。 “赵全那天拿着纸晃悠,被我看到了。”沈清瑞也很坦然。 周东风有一种被人看穿的耻辱感,像在台上表演,突然摔了一跤,所有人都在看她的感觉。 “你早就知道……什么都知道。”周东风咬着嘴唇嘟囔着,试图确认着什么。 沈清瑞丝毫没察觉到她语气中的迟疑与难堪:“是。” “很好玩吗?”周东风话锋一转问道。 问句来得有些突然,沈清瑞下意识地发出疑问:“什么?” “没什么,算了。”周东风叹了一口气,垂着脑袋就要关门:“那个计划我们不会再弄了,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沈清瑞心中有更重要的事,所以也没有注意她的情绪,直接问了他心中的事情:“你说让我搬走,但我现在还不能搬,我需要在这里住到明年年初。” 周东风的眼神很平静,她只是淡淡看着他嗯了一声,然后就关上了门。 第37章 第 37 章 “我会成为你站到领奖台…… 这不对劲, 周东风不该是这种反应的,她应该像之前一样吵吵闹闹才对。 沈清瑞撑住了即将关闭的门,周东风看着他问:“还有事?” 没事, 但是沈清瑞就是觉得不对,他想要周东风像之前一样对他, 就……像很亲密的朋友那样。 “你不问我为什么是明年年初?”沈清瑞问。 “哦,为什么?”周东风很顺口就问了。 沈清瑞回答道:“因为我要参加肖赛, 初赛的时间在年初, 所以年初我才会走。” “箫赛?你不是弹钢琴的吗?”周东风满脸真诚地发问。 “肖邦国际钢琴比赛。”沈清瑞耐心地解释起来。 国际, 还肖邦, 周东风虽然不懂, 但听起来就蛮厉害的。 “你现在回北京不也一样吗?”周东风随口问起来。 “我在比赛之前不想见之前认识的人。” 周东风大概能懂这种心情,就像她当年离乡, 在广东的时候想的全是一定要混出一个人样再回来。 这么一想,周东风对沈清瑞的气消了几分,还有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清瑞说:“你觉得我知道那个计划,还装作不知道,任你追我那么久, 很像在玩弄你的感情。” 哦吼, 全对。 周东风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么长时间,除了曾经一起同吃同住的工友能一眼看出她的心思, 别人还真没这本事, 连赵全都不行。 “对,所以你一直这么沉默地接受着我的示好,是为什么?因为你觉得我追你,只是我的意愿, 你不该干涉是吗?就像你来温莎一直住民宿,不敢租房,一直把自己当局外人一样。” 论看人,周东风没输过,她也要把这些天积攒在心里的念头往外倒一倒。 这下换成沈清瑞沉默了,更准确地说,是呆住。 周东风很满意这个反应,顺势接着说:“我是人,我不是温莎这个地方,不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 沈清瑞沉默着,静静看着周东风:“但我注定不会久留温莎。” “嗯,我知道。”周东风闷闷应了一句:“那肖赛之后呢?拿了奖会去干嘛?没拿奖又会干嘛?” 沈清瑞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有几分迷茫。 他深吸一口气说:“不知道,没想过,但如果拿了肖赛冠军的话,后面自然就有路了,也许会像之前一样,出国去进修、去全球各地巡演、旅行……” “好了,够精彩了。”周东风打住他的话头,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生活,沈清瑞说得没错,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周东风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广州那个郊区里的工厂。 看得出周东风心情不太好,沈清瑞突然冒出来一句:“要不要去逛闭市节?” “啊?现在?”周东风摸不到头脑,感觉这个人想一出是一出。 “对啊,现在,不是还没结束吗?”沈清瑞从沙发上拿起那一袋子衣服递给她:“买给你的。” “买得好,下次别买了,那老板至少坑你二百块钱。”周东风打算对那一百五的事闭口不谈,毕竟都吃干净了。 沈清瑞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兀自笑起来。 “你笑什么?”周东风问。 “老板好歹把衣服给我了,有人刚认识的时候,眼睛都不眨坑了我二百块钱。”沈清瑞含沙射影,周东风嘴硬道:“那你不也住了嘛。” “闭市节会闹到很晚,你确定要去吗?”周东风再次确认。 “走吧,毕竟一年只有一次。”沈清瑞看着她说。 再次回到闭市节的街道,流程已经进到了下半场,是啤酒和爵士乐的狂欢。 赵全早就喝得迷迷糊糊靠在华梅肩头了,华枝枝被人忽悠着喝了一口,到现在脸还是苦瓜样。 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酒精气。 “你喝酒吗?”周东风歪头问了一句。 沈清瑞摇摇头。 “不对吧,不是说富二代都玩得很厉害吗?你不去那种玩得很炸的场子吗?”周东风眯着眼睛狐疑地看着他,刚刚那一番话,很显然激起了周东风对沈清瑞过去的兴趣。 周东风从旁边拿了一小杯试喝,灌到口中才尝出味道,是没什么度数的草莓味气泡酒。 沈清瑞从周东风拿过的地方也拿了一小杯,但迟迟不肯喝。 “我说错了?”周东风被躁乱的音乐搅得头脑发昏。 “没有,是有很炸的场子,比今天要炸得多。”沈清瑞终于愿意稍微提及一些以前的事,可手里的那一小杯酒却迟迟没喝。 “你干嘛不喝?嫌弃我们小地方的酒?” 沈清瑞看了两眼,仰头喝了下去。 人群拥挤,周东风和沈清瑞的距离被裹挟得越来越近,周东风能清晰地看到他吞咽的动作。 酒入他喉的一瞬间,嘭地一声,宣布闭市节结束的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炸开,变成绚丽的色彩倾落下来。 烟花、尖叫的人群、和令人头昏的DJ音乐。 沾着汗的身体彼此擦肩而过,手也沾上了粘腻的酒精。 “如果你注定要回北京的话,可以不可以陪我到年初,我是说像情侣那样。” 周东风呆呆地看着沈清瑞,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甚至觉得有人控制了自己的嘴巴,说出了这句话。 未尽的话还有很多,比如: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那么精准猜到她的心事,也没人会在她濒临绝望的时候把她从栏杆的边缘拉回来。 但周东风直说到了那里,说出口的话里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我喜欢你。 沈清瑞喝酒的样子也很漂亮,除此之外,还有那能轻松拿捏周东风的忧郁、迷乱又夹着清冷、高傲的气质。 “什么?”沈清瑞低头看她。 不可能没听清的,他们都快贴上了,周东风眼神迷离地看着他,接着酒精的力量,又一次开口:“我如果说,抛开sqr计划,我其实是真的有点喜欢你呢?” “你喝多了。”沈清瑞迅速压灭了现场有些暧昧的气氛。 “呵。”周东风轻笑了一声,又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明知道我没有。”说完,沉默了片刻又举起杯子喊了起来:“但我不在乎,我会成为你站到领奖台上的时候,最想念的那个人。” 周围的人根本没听清周东风在喊什么,但是喊得很热血沸腾,接着欢快热闹的氛围,所有人都喊了起来:“干杯!为了下一个夏天!” 之后,周东风在气氛的裹挟下扫了一排的啤酒,成功给自己喝成了断片。 次日起床,头痛欲裂,悔不当初。 再断片也不是失忆,她坐在床上缓了一阵,也把昨天的话都回忆起来了,很意外,没什么后悔和羞耻,唯一有点难受的地方就是,沈清瑞居然对她的表白毫无反应。 她巴巴地跑到二楼敲开了苦主的门,苦主打开门,低头看着身上还散发着酒气的周东风,转头从桌子上拿了一瓶空气清新剂。 周东风拽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我有味道嘛?” “酒味。”沈清瑞说完就开始喷,喷头喷着喷着就快要喷到周东风身上了。 “喂喂喂,别喷我。”周东风灵巧地躲开了轨迹,并且用很高级的走位顺利进入到了沈清瑞的卧室。 屋子里没有什么变化,周东风给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 。 “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谈一下,我昨天不是开玩笑、也没有喝醉,我是认真的。”周东风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说。 那个身影没有回复,但一直很忙,一会儿叠衣服,一会儿擦床,周东风觉得自己再坐一会儿,这个人就要下楼把大厅的地也拖一遍了。 周东风领悟到了那句真理:人在尴尬的时候,真的会装作自己很忙。 “你喜不喜欢我都无所谓,你要是觉得别扭想要搬出去也可以,但我会保持我的态度,在不给你造成困扰的前提下,表达我自己的心意。”周东风坦然地说。 她想通了,确实没什么好丢人的,她又没有像一些猥琐男一样偷窥、跟踪或者做什么违法的事。 “你脑子能不能清楚一点?”沈清瑞终于皱着眉回头看了她。 “你觉得和一个人只谈几个月的恋爱很好玩吗?还是说你可以对感情这么不负责?” 周东风沉默地看着他,她其实没想过以后,以后太远了,谁知道明天会不会走在街上被一个神经病砍死? 如果不争取,几个月都没有,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那岂不是更难过? “那你喜欢我吗?”周东风问。 如果喜欢,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和他讲,不要管以后,就珍惜这几个月的快乐不好吗? 但天不遂人愿,沈清瑞连看都没有看她,手上紧攥着那块不知道洗了多少遍的抹布,用力擦着窗台,低着头说:“不喜欢。” 哦,这下好了,她算是把自己的台阶全拆了。 她沉默地离开了沈清瑞的房间,自然也无缘看到沈清瑞垂下的头发掩盖住的慌乱的眼神,还有不断起伏的胸腔。 第38章 第 38 章 他们反了 闭市节过后的两三天里, 整个温莎都会进入到一种几乎静止的状态里,街道上除了遛弯,就几乎没什么人了, 在金振的势力倒台之后,温莎就更加萧条起来。 至于周东风这条民宿一条街, 更是安静,马上就要进入生意更为惨淡的冬天了。 对于冬天的淡季, 周东风比谁都能坦然接受, 人本来就是不能一年四季连着干活的, 从古时候农耕, 就讲究冬天休息, 春天耕种,所以冬天就该躺在家里享受一年的劳动成果。 何况今年的收入比去年还翻了一番, 她躺得更舒服了。 沈清瑞是那个一直不分冬夏忙碌的人类,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教学,他得到了好多家长的认可,课时从早排到晚,价钱也水涨船高, 钱包也肉眼可见地鼓起来了。 周东风对这种行为的评价是:大城市的人就是卷。 在周东风表白被拒之后, 赵全给了她深切的慰问, 并且鼓励她重振旗鼓。 “你怎么不去重振旗鼓?你姐我的旗都被楼上那位给掰折成五六段了。”周东风像一条咸鱼一样瘫在床上。 “你得愈挫愈勇,你看过《恶作剧之吻》吗?你不觉得江直树和沈清瑞有一点共通的感觉吗?都是那种冷冷的……” “没看过。”周东风打断了赵全的施法。 “那你别管, 你只需要记住一点, 这种人都是死缠烂打能追到的。”赵全自信满满地说。 听了赵全的鬼话,这段日子里,周东风没有事业,就开始在感情方面做一些小动作, 比如今天早上的爱心早餐。 人在冬天想要起床做早餐,是需要毅力和勇气的。 周东风早上五点,天还乌黑的时候,就披着厚外套走出房间了,沈清瑞觉不觉得暖心她不知道,反正已经感动到自己了。 她的做饭水平其实很一般,主要是因为从小就比较叛逆。 “女孩子都要会打扫房间,不然以后没有人要哦。” “还要会做饭,不然以后怎么照顾丈夫。” 诸如此类的话,周东风听得耳朵都磨茧子了,她小时候听话就只听自己爱听的那一部分,不爱听的她会糊弄过去。 很显然做饭属于她不爱听的那一部分。 但早餐嘛,没什么难度,很难做得难以下咽。 她看着手头的食材信心满满。 面包、午餐肉、西红柿还有鸡蛋和牛奶。 除了鸡蛋需要加工,别都全是成品,很难翻车。 她撸起袖子就开始煎鸡蛋,她民宿里的是个大铁锅,平日里就很难驯服,何况是久不经厨房的周东风。 最后煎出来的鸡蛋五花八门,只有最后一个看起来还不错,她把那个三明治放在了沈清瑞的盘子里,最糊的那个……自然就是她自己的了。 摆完盘子之后,时间还早,她后知后觉到完全没必要五点起来,于是扯了一张珊瑚绒被子披在身上,扒拉着手机看视频。 困意因为温暖而袭来,她歪着脑袋就睡在了躺椅上。 沈清瑞下楼,看到的就是披头散发睡沉了的周东风和摆好的餐盘。 久违的画面了,他在家的时候,基本上每天早上都会看到的画面,如今却如此难得。 唯一的区别就是,之前摇椅上躺的是他家保姆。 他没有叫周东风,坐在桌前,刚拿起三明治就发现了不对劲,对面的餐盘里加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凑过去闻还有一股明显的糊味。 他转头看向周东风,手上默默把两个三明治交换了位置。 吃过早饭,沈清瑞轻车熟路地来到厨房,把自己的碗筷清洗了一下,走回来的时候,路过周东风,这人睡得很沉,及腰的头发都随着身子的诡异扭曲姿势贴在侧脸,巧在她头发还是又硬又直的长发,乍一看像恐怖片里的贞子。 这人虽然睡过去了,手机却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那一条视频——“世界著名十大钢琴曲”。 这人居然还没放弃,明明他已经把话说那么难听了。 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吸引她了,放在以前,他还能说周东风是图钱,现在呢?图色吗? 只是这么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沈清瑞不打算把太多精力用在这种事情上。他拎着自己的教学包,长腿一跨出门了,爱图什么图什么吧,等他回了北京,这人自然就消停了,也没人会知道他还有在温莎讨生活的这么一段黑历史。 迎接他的依然是平坦安稳的生活。 如果真有媒体要挖他的黑料,他就塞点钱嘛,那个时候他一定不差钱。 他也不会是薛平贵,他每一餐、收到的周东风的每一份礼物,他很认真地拒收了,实在拒不掉的就记下来价钱,等走了一起还给她。 比起沈清瑞在感情上消极怠工的态度,周东风在赵全的忽悠下真的越挫越勇,她甚至开始学起了钢琴。 “你吃到的是不糊的蛋,这不算贴心吗?所以他已经在被你慢慢感化了。”赵全信誓旦旦地分析,说得周东风一边嚼一边真的信了。 民宿里没有钢琴,她就打算先从理论学起,先学认谱子嘛。 刚看了几分钟,周东风的脑袋就像被五线谱里的五根线抽出来缠住了,根本思考不了一点,这东西就像她高中时看英语课本一样,像看天书。 怎么会有人能根据这个弹出曲子啊?周东风对沈清瑞的情感里多了一丝敬佩。 她甚至十分不耻下问地去找华枝枝请教,华枝枝小腰一掐,摆足了老师作派:“嗯……你肯定要有一个琴才能认谱子。” 可是琴很贵,华枝枝当年的琴已经被卖掉了,后续跟着沈清瑞学,又买了一个便宜的。 也怪华枝枝不争气,后面完全学不进去了,只能把那便宜琴也卖掉了,导致周东风现在无琴可用。 “要不去民惠广场看看吧。”华枝枝托着小脸说。 “民惠广场?”周东风满脸问号:“那不是老头老太太遛弯和跳广场舞的地方吗?” “那里有光影琴。”华枝枝说:“就是到晚上的时候,他们有钢琴形状的投影,投到台阶上,也有音阶,你踩到哆就是哆。” 还有这东西?周东风晚上正是忙的时候,所以几乎不出门,没想到外面的世界都已经进化到这个地步了。 “你要是去的话可得早点,我上次和妈妈去,晚上十点就关掉了。”华枝枝说。 周东风虽然觉得这不靠谱,一个台阶怎么能和真的钢琴比? 但是她这个水平,和这个学琴的动机,确实不值得买一个货真价实的钢琴。 最近晚上也没什么事,赵全和华梅都能在这里帮忙,她也能抽出时间出去转转。 温莎的夜晚早就不是周东风印象中的那样了,几乎每一条小路都安装了路灯,可以在光明之下一路走到民惠广场。 广场不算大,已经是晚上八点,一队广场舞小队还没有结束表演,周东风找了一个干净的台阶坐下,静静看着他们跳舞,音响里的音乐从激烈走向柔和,慢慢地在道别和明天见中散了。 广场瞬间变得安静,整个广场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初冬的风有些微冷,她索性蹲在地上给自己缩成了一个球。 钢琴灯在九点准时亮起,那场景比周东风脑子里想象的要漂亮多了。 不是黑白两色的钢琴光,是像彩虹一样,周东风慢慢走过去尝试着踏上其中一个台阶,头顶上的像铁塔一样的建筑,就会发出一个类似钢琴一样的声音。 沈清瑞上完课回民宿的路上,总会经过这个广场,他之前从未留意过这里,甚至对这里的评价就只有:吵闹。 每次下课,他总要快步走过,不想沾上这里的任何一点气息。 俗气的歌单和上了年纪的老人,他都不想多沾,很容易让他审美降级。 今天那群跳舞的倒是散场比较早,难得的清净,他也慢下脚步。 很快,广场那边传来了不太一样的声音,他眯着眼睛向马路对面的广场看去,有一个人影,在台阶上蹦来蹦去…… 小地方,神经病也多。 沈清瑞加快脚步,可那个蹦蹦跶跶的影子越看越眼熟…… 又黑又直的及腰长发和不怎么样的衣品…… 周东风? 过了马路,距离拉近,周东风靠蹦跶制造的“噪音”也越来越清晰,这人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了,完全没有注意他的靠近。 “你怎么在这里?”沈清瑞开口问。 周东风被吓了一跳,差点一个没踩稳摔下去,她稳了稳身子,抬头看到是他,别扭地说:“怎么了?这广场你家开的?” 这话放别人身上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放在沈清瑞这个家里真的开过购物广场的人身上,杀伤力还是有点大的。 沈清瑞简单扫了一眼环境,很快就看穿了周东风的小心思:“你要是想学琴可以和我说。” 周东风嘴硬说:“谁要学了?我是来逛广场的。” 大冷天,空荡荡的广场,有什么好逛的。 沈清瑞点点头,双手揣进口袋说:“那你慢慢逛吧。”说完拔腿就走。 周东风想挽留一下,找一个蹩脚的借口,比如:这个光影琴真的很好玩之类的…… 她往前追了两步,好巧不巧,她在光影琴上,沈清瑞在旁边没有光的台阶,她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乐声,激出一片彩色的光影,而沈清瑞那边是死气沉沉的黑暗的一条路。 但周东风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反了,只有沈清瑞会走向彩色的、拥有乐声的未来,而她至死都会是走在温莎街头的灰黑色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影子。 想到这儿,周东风停了脚步,平日里闪烁着坚定与生意人特有的小聪明的眼里,突然失去了焦距,只是站在掺着海腥味的风里,静静地看着那个人。 听到身后的声音突然消失,沈清瑞也停下身来,转身看去,就是这样一个画面。 彩色的光打在周东风身上,连飞舞的头发都染上了不同的颜色,像彩虹一样,沈清瑞在下方仰视着她,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回家。 第39章 第 39 章 这是我最喜欢的和弦 沈清瑞从小就被亲戚朋友们判断为高敏感人, 青春期时,他对这个结论非常满意。 多帅的标签啊,像小说里的文青, 特别有忧郁气质的感觉,很有个性。 加上会弹钢琴、样貌又很突出这两件事, 他觉得自己是天选的偶像剧男主,像花泽类。 但随着年纪的增长, 他的中二病也慢慢没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高敏感, 他情商甚至有点欠费。 小时候的那些夸赞不过是人家的恭维话, 只有他当真的。 说好听点叫高敏感, 说难听点叫自大、冷漠、不爱说话,还玻璃心。 他弹奏的乐曲也一样, 永远都是冷静而自持、像机械一样的律动,没什么感情。 这种技巧和手法,在年纪小的时候还能被夸一句流畅,加之记忆力不错,模仿力也很好, 所以一路拿奖拿到手软。 可到了后来, 他逐渐感觉到自己的吃力, 他的老师一直说他没有表现力,他根本不懂什么是表现力, 明明没有错音, 明明他弹的比任何人都完整。 随之而去的,是那些与他擦肩而过的奖项。 天才就这么陨落了。 可就是他这样的人,看到这样的周东风,心中居然也漫出一丝不忍。 “你……不逛了吗?”沈清瑞磨蹭半天才问出来这么一句。 周东风摇摇头, 转身朝更高的方向走,每走一步都有一个声音传出来,与刚刚不同,声音变成了十分有规律的音阶。 鉴于周东风之前就有过一次不太正常的行为,沈清瑞实在放心不下她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只能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最终还是周东风打破了沉默。 “这个音是什么?” 沈清瑞抬眼看她说:“sol。” 周东风也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只是单纯觉得空气太安静了,两个人又有些尴尬。 “你住这么长时间,就一点儿也不喜欢温莎嘛?”周东风换了个话题。 沈清瑞还没说话,路边就走过了两个醉醺醺的、勾肩搭背嘴里还在高歌的醉汉。 “我反倒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温莎?”沈清瑞把问题抛了回去。 周东风措手不及,迟疑了一下说:“哪有为什么?我就是温莎人,不喜欢温莎喜欢哪里?喜欢北京吗?” “周东风。”沈清瑞突然叫了她名字。 “嗯?”周东风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慌乱。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这里无序、混乱、暴力、肮脏、破败、陈腐,几乎就是罪犯的温床,从我入住以来,你这里也并非什么安乐窝,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去北京,你愿意去吗?”沈清瑞问,他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 全部都是真心话,温莎在他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不用有一天,那又不是国外,想去报个旅行团就行了,没什么难去的。”周东风说:“但温莎绝对不是像你说的那样。” 说完她挪动了一下,钢琴换了一个音调。 “要关灯了。”周东风看了一眼手表说:“钢琴就到十点,还挺好玩的,不知道你口中的北京有没有这种东西?” 沈清瑞也不知道,他也不觉得好玩,只是看周东风那一副恋恋不舍的样子,他决定送她点东西。 “站着别动。”沈清瑞对她说。 周东风满脸疑惑地看着他,但也双脚并拢地站得更立正了些。 沈清瑞往下走了几个台阶,然后喊道:“一二三,然后一起跳。” 周东风听着他的口令,等到三之后,他们俩同时跳起,又同时落下,铁塔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和音。 周东风没什么艺术细胞,只觉得这个音比她之前乱蹦的好听一些。 还没纳闷多久,下面的沈清瑞难得露出了一些笑容,大声对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和弦的声音。” 一阵风吹过,吹乱了沈清瑞的发丝,也吹散了周东风的迷乱的心智。 ** 从那晚过后,周东风的追求变得有些内敛,不再像之前一样又是约一起划船和逛夜市了。 但她始终没想明白那天晚上那个钢琴音的意思,她找来了军师,军师也是个毫无艺术细胞的人,只能勉强分析道:“有可能是想给你展示他的钢琴水平。” “就这样?”周东风第一次对军师的分析产生质疑。 绝对不是这样的,明明那天的气氛就是很暧昧,虽然他们没有什么肢体接触,但就是……很暧昧。 周东风咬着嘴唇皱着眉头,就是想不通。 “哎呀,你真想知道就去问嘛。”赵全说。 周东风耸耸肩说:“算了,他春天才走呢,这才初冬,日子多着呢。” 军师没什么能帮上忙的,就开始转移话题:“姐,你听说没?金振原来的商场招到商了。”赵全长胳膊伸过来给她展示了一篇新闻报道。 是新商城入驻了,还是个大商场的名字。 这种热闹,周东风一定回去蹭的,尤其是那篇报道里还有开业大酬宾五个大字。 这可是在寒冷安静的冬天里难得的乐趣。 商场开业当天连着放了好几个礼炮,门口挤满了人,大多数人都在抢一块五一斤的鸡蛋,周东风很怕和这种老年人一起,万一给挤出问题来,那就不是几块钱的事了,于是她站在另一边。 商场开门,那群人一窝蜂地挤了进去,周东风从另一边不紧不慢地溜达。 整个商场的布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基本上继承了百货大厦当时的布局,可走到原来的舞台区时,周东风却愣住了。 舞台不见了,或者说被拆除了。 这里是她第一次听到沈清瑞弹琴的地方。 才过去没多久,却仿若隔世,金振家倒了,当时像小豆子一样在台上表演的金兰岚去了亲戚家,而她还在温莎开民宿,但却有了喜欢的人,这是她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感受。 她激烈地想要将一个人占有己有…… “周东风?”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周东风回头,就看到了那个刚才还在她脑子里的人。 沈清瑞今天一身白色西服,穿得很正式,脖子上还带着简单的配饰,头发显然也是做过造型的。 一切都很赏心悦目,除了他旁边站着的菜菜。 “你叫周东风啊?”菜菜先开口,语气不善。 周东风懒得和小孩拌嘴,直接越过她问沈清瑞:“你怎么在这?” “喂!我在和你说话诶,好没礼貌哦。”菜菜拉着嗓子喊。 周东风转过头来:“你这么喊也很没礼貌。” 菜菜撅着嘴,转身摇起沈清瑞的胳膊:“你今天说好陪我的!” 沈清瑞皱眉抽走被摇得发痛的胳膊说:“你老实点。” 菜菜很吃这一套,她觉得这算关心她,心里雀跃起来。 “我来这里表演。”沈清瑞对周东风说。 周东风歪着脑袋表示疑惑,舞台都拆了,哪里还有表演的地方? 可疑问还没说出口,沈清瑞就说:“新的舞台在负一层。” 平平无奇的对话,不平平无奇的是在沈清瑞身后做鬼脸的菜菜。 沈清瑞说一句,她就在后面对着周东风做一个鬼脸。 周东风虽然没有问过沈清瑞,菜菜到底是什么人,但是她感觉自己的推测也八九不离十。 她应该是沈清瑞在北京时的朋友。 周东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表面上还维持着微笑,她懒得和这种小女生计较。 菜菜的身上从上到下都是些颜色很夸张的服饰,亮眼的粉色布块拼接着各种嘻哈风格的图案,连带着脸上各种钻和夸张的眼线,看起来很是肆意张扬。 她见周东风对她的鬼脸表演无动于衷,眼睛一转,蹭到了沈清瑞旁边,用手碰了碰身边人的手指。 沈清瑞缩回手皱眉看她:“又怎么了?你要是无聊就回去。” 这些小动作虽然无伤大雅,但在心中早就不是滋味的周东风眼里,却格外刺眼。 慢慢地连思绪都开始不受控制。 菜菜会认识什么样的他呢?矜贵?还是傲慢?成熟或是稚嫩?周东风想不到,但至少不会是她一直以来认识的为了生活而奔波的沈清瑞。 菜菜又被训斥了一顿,她自顾自地站在一家店门口,嘟着嘴,一脸不服气地看着周东风。 “哎,沈老师是吧,我带胖胖和他同学一起来看您啦。” 一声突兀的中年妇女声音插进了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之中。 菜菜也收起了刚刚那副模样,转眼向另一边看去。 来者是位穿着十分朴素的阿姨,手上一手提着菜和一箱牛奶,另一手拉着一个半大的孩子。 周东风认识她,是菜市场蔬菜区第二铺子的张姨。 “我和胖胖同学的家长们都推荐了你,说你教得好,听说今天您有节目,我就把他们都叫上了。”张姨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余光刚好又瞥见了周东风。 “张姨,今天不忙?”周东风率先开口打招呼。 “东风呀,不忙,听说沈老师住你那里呀。”张姨说这拉家常的话。 但这话落在菜菜耳朵里,就变了味。 “老太太你说话注意点,什么叫住她那里,那是住她民宿!别胡乱嚼舌,还有……”菜菜突突突一通输出,搞得场面很尴尬。 沈清瑞拦住了菜菜的后话说:“菜菜。” 菜菜撅着嘴,小声嘟囔了一句:“乡下地方。” 张姨见菜菜和沈清瑞认识,也不好说什么,但场上的周东风脸色已经十分不好了。 “看不上我们这地方你来这干什么?”周东风忍了很久了:“谁拦着你们回北京了吗?” 气血上涌,她无意间带上了沈清瑞。 “你什么意思啊?要不是我哥死赖在这里不走,你以为我愿意在这破地方住啊?”菜菜也不甘示弱。 “你和他是连体婴儿吗?你腿又没长他身上,他不走你就不走?”周东风呛声:“有没有人教过你礼貌两个字怎么写啊?” 沈清瑞拉着要冲上去的菜菜呵斥一声:“行了,道歉。” 菜菜委屈地撇着嘴:“我凭什么道歉?” 沈清瑞不想在商场里和菜菜掰扯那么清楚,他直接走到张姨面前说:“不好意思,菜菜一直就是这个脾气,实在对不起了。” 张姨摆着手说没事,沈清瑞又要去那边安抚哇哇大哭的菜菜,只有周东风成了整场闹剧的小丑。 胸口里的一团火还没烧起来,就被人用盖子闷上了,这火在她胸腔里烧得噼里啪啦。 不知不觉,他们之间的闹剧已经引来了一群人围观,里面不乏一些平日里就爱起哄的人,他们见了这个场景,只在那喊:“打起来啊!” 还有认识周东风的,将这场面理解成了两女夺一男,在那自嗨地喊:“周东风我支持你!”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大,周东风没了逛商场的心情,拨开人群,快步离开了。 而人群久未散去,难堪的局面依然围绕在沈清瑞头上,这群愚昧的人围着他指指点点,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鬼话。 待人群散去,沈清瑞坐在休息的长椅上,内心只有一个念头——他绝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地方了,他要回北京。 第40章 第 40 章 逃离温莎 当天沈清瑞的登台演出, 是他出错最多次数的表演,就算是家里破产、父母离世之后的那场复出演出,他也知错了三个音, 而今天错了有十多处,到后面他已经懒得数了。 好在这里的人们都不怎么懂行, 只是听个热闹,不然他不怎么好听的名声要更加地一败涂地了。 沈清瑞鞠躬之后, 站在台上, 扫视着手里抱着打折菜品、穿着很不讲究的人群, 心中流过一丝凄凉。 就算是金振那场演出, 台下也有几个西装革履的人, 如今除了台上的主持人穿着不合体的西装之外,再也找不到一个尊重艺术、尊重演出的人。 他只能在这些人的眼里看到迷茫与无知。 不需要再等肖赛报名, 他现在、立刻就要离开这里。 回到民宿,沈清瑞就把这段日子收到了乱七八糟的礼物放到了前台,并且说明了自己要离开温莎。 “这么突然?”周东风诧异地问。 沈清瑞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现金:“这段时间的住宿费。” 周东风不用数也知道,绝对多了。 可房费现在没那么重要了, 她想试图挽留一下:“你不是春天才走吗?那个什么肖赛的报名不是春天才开始吗?你现在走了去哪?” “我自有去处。”沈清瑞淡淡地回复着, 仿佛像昨天刚住进来一样, 话语间没有半点留恋。 说完,沈清瑞就迈出了东风民宿的大门, 这个丑陋的绿色大门, 在冬天看着更加鲜艳,但沈清瑞从踏出去的那一刻起,才真的感觉到了灵魂的解放,但同时又好像失去了什么。 他就算不回头, 也能感受到背后目光的炙热。 留在这里,才是真的地狱。 沈清瑞不断告诫自己,并硬生生压抑住了回头的欲望。 外面飘起了初雪的雪花,沈清瑞仰头深吸一口气,低声呢喃了一句:“不能回头。” 回头,就真的可能没办法回北京了。 说完,他拎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这里从来不属于他,他也从来不属于这样一个充满了愚昧、暴力、肮脏的地方。 *** 周东风就站在门框中间,她远远地看着沈清瑞,一直看到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一直看到他穿着那身棕色的大衣的身影,变成了一个棕色的小点。 雪越飘越大,鹅毛般的大雪彻底模糊了眼前的画面,周东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脸上的冰冷。原来,冬天早就到了,只是她一直没有察觉。 暖炉点了起来,周东风手里拿着自己送过的一些礼物:儿童娱乐钢琴玩具、带钢琴的画、还有买错了的拉小提琴的熊玩偶。 “呵。”周东风看到手边新买没多久的钢琴基础乐谱,伸手拿过来,丢到了垃圾桶里。 什么狗屁最爱的和弦,都是耍她的把戏。 赵全和华梅了解情况之后,一直在大厅里叽叽喳喳。 但这些声音都被周东风自动过滤了,她此刻只想靠在躺椅、烤着暖炉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待着。 很快,那两个人很识相地离开了,耳边瞬间清净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心底空落落的寂寞。 热闹久了,她居然真的以为这种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想到这里周东风自嘲地笑了笑。 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这段日子她又是约着人家吃饭、又是学什么看都看不懂的五线谱,最终就闹了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简直就是小丑。 仔细想想甚至染上了一些从前没有的毛病,吃饭开始讲究、穿衣服也开始追求美感,她感觉自己被沈清瑞牵着鼻子走,变得怪怪的,变得……不像周东风了。 周东风在大厅里睡了一晚,半夜被心中的酸涩感唤醒之后,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些穿着难受的紧身衣服都扯出来丢到了垃圾桶,然后接着躺在床上睡。 一觉醒来,周东风像平常一样做起了自己的小老板,把所有的房间都打扫了一遍,甚至还擦了扶梯,勤快得让赵全和华梅都有点害怕。 “小东风这是初次情场失意,咱们要不买点什么安慰安慰她吧。”华梅问。 “安慰?我感觉我姐现在不需要安慰,她只需要生意。”赵全看着周东风充满干劲的样子感叹。 情场失意,生意场得意,周东风迎来了她这个冬天的第一位旅客。 来者是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头发在风雪之中走过,略显潦草,待他走近,就能看到他身上的那件羽绒服已经有些钻绒了。 他走到前台前,一只手用力地撑开羽绒服拉开的小缝,从胸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百块钱:“开个最便宜的。” 周东风应了一声,熟练地找钱,为他办理了入住。”身份证。” 那人又掏了一遍,好一阵子,才拿出一张身份证。 录入信息时,周东风总觉得这证件照上的人脸有几分眼熟,看了几眼名字——孙庄。 很陌生的名字,但这脸却…… 来不及细想,这人就开始催促了:“好了没?” “好了,您拿好,楼梯后面靠窗户第二间。”周东风把身份证交出去,顺手拿起拖把把这人从外面雪里带来的一行脚印泥擦了。 至于眼熟的事,就这么暂时放到了脑袋后面。 除了晚上以外,周东风还挺正常的,就像沈清瑞那段日子不存在一样。 可一到了晚上,人就很容易胡思乱想,她仰头靠在新买的靠背上,又开始难以控制地想起这段日子。 幸运的话想着想着,她就会睡过去。 不幸的话,就会一直想,一直瞪眼熬到天亮。 很明显,今晚就是一个不幸的夜晚,但周东风已经熟悉了,她熟练地靠在靠背上,等待日光的到来。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周东风开门,门口的人是那唯一的住户。 她有些警惕起来,这年头什么怪人都有,天知道这人是不是谋财害命的。 她警戒地问:“怎么了?房间有问题吗?” 那人盯着她的脸看来看去,最终憋出一句话:“你是老周家那个丫头?” * 沈清瑞回北京的路上,心情始终无法平静,他忍不住地回想着这段日子的所有事情,每一件都很离奇,都是他二十年生活中,从未体验过的。 “喂,你怎么突然就同意和我回北京了?”跟着回北京的菜菜虽然叛逆,但从小就跟着在公司做总经理的爸爸,也学了不少察言观色的本事,只是对一般人,比如周东风那种人,她不屑于费力气。 沈清瑞没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的景色。 从温莎逃回北京,这是第二次了。 他心中有预感,他可能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了,也……再也不会见到周东风。 本就是一次短暂的、放空自己的旅行,住这么久,已经是拖沓了,他决不能继续陷在这里。 虽然脑子一直在劝他,可心脏的不安却从未停止,他感觉全身的血液正像温莎的海一样,不停地拍打着海岸,波涛汹涌。 “喂,你不说话是几个意思?你不会真喜欢那个泼妇吧?”菜菜一边用iPad消消乐,一边和沈清瑞搭话。 “有点礼貌,按年龄,你要管她叫姐姐。”沈清瑞随口回了一句。 “放屁,我管她叫姐,她算老几?”ipad里适时传来了一声amazing。 沈清瑞也不知道自己搭错了哪根弦,居然开始为周东风辩解:“你在温莎住了多久?” 菜菜停手想了一会儿说:“遇见你之前就三四天吧。” “遇见过什么奇怪的事吗?” 菜菜拍着大腿说:“我靠,你会算命是不是?你怎么知道刚来的第二天晚上有人敲我门!” 沈清瑞只是随口问,以他对温莎那个治安情况的了解,菜菜一个孤身小女孩很可能会成为一些街头该溜子的目标。 “后来呢?”沈清瑞关心了一句。 “后来被我爸的保镖给吓唬走了。”菜菜说:“我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出个门都要派俩人跟着。” “周东风在温莎生活了二十年。”沈清瑞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菜菜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我住在那里这么久,没见过她的家人,她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把民宿开了起来,如果没有一点匪气,早就被人拆了。”沈清瑞说。 菜菜油盐不进:“哦,所以呢?你没见过她家人,不代表她家人没给她钱吧?也许人家家里有很多钱,给她投资了呢?” 说完,菜菜又补了一句:“你不会喜欢这种人吧?之前和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你可不是说的。” 真心话大冒险,沈清瑞只玩过一次。 那是他家里破产的前一年,他没关注到家里出现的种种异常隐患,只是照旧做自己的精致富二代。 衣服要么是没有logo的大牌,要么是私人设计定制,配饰出门是要拉满的,耳钉、手链,还有潮牌戒指,发胶和香水也是必不可少。 那次,他照旧精致出门,应了小鹏的邀约,到了一处很不讲究的地方,当时觉得那房子有点破败,但现在想想,还没周东风民宿老旧。 屋子里一群年纪与他相仿的人,少年少女聚在一起,桌子上摆着几瓶名酒。 “来了?今天咱们就要玩点战损风!老方淘的好地方!”小鹏搂着一个女孩说。 菜菜当时就住在这个房子的隔壁。 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看着一群耀眼的男女坐在隔壁屋子里,迟迟不敢上前。 直到沈清瑞觉得空气闷热出来透气,才发现了在门口缠手指的菜菜。 “你住隔壁?”沈清瑞喝了一点酒,身上有些酒气。 “是。”菜菜大方地看着他眼睛说。 沈清瑞笑着拉开门问:“要一起玩吗?” 菜菜融入得很快,战损派对的进程已经从唱歌、大富翁到了真心话大冒险。 沈清瑞是第三个被抽中的。 提问的人是菜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沈清瑞长得好看,家境也是这群人里的佼佼者,所有人都让着他,他也是整个局里的焦点。 菜菜天生人来疯的性格,她毫不犹豫地问了一句:“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很俗套的问题,但却实实在在将气氛推向了高潮,很多人在起哄地呜呜乱叫。 除了菜菜,大家都是老熟人,都知道沈清瑞就是个自恋狂,根本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唯爱自己和他那个钢琴。 如果贝多芬或者肖邦再世,有可能他会去找他俩谈一段。 所以这种游戏,大家一般不会带他,因为有点无聊。 没想到沈清瑞这天心情不错,在那思考了一会儿说:“理想型么?大概是温婉、典雅、钢琴弹得好的。” 这也是为什么菜菜后来要缠着他学钢琴,也是媒体拍到的那张沈清瑞在破楼里教小女孩弹钢琴的照片新闻来源。 “我一直有个问题。”沈清瑞避开菜菜试图忆青春的想法。 菜菜也没继续纠缠。 “我当时理想型说了那么多个,为什么你只学钢琴,不去别的方向努力?”沈清瑞有些真挚地看着她,他真的想知道答案。 菜菜撇撇嘴,赶紧否认说:“不是,大哥你也太自恋了,我学钢琴是因为我要去学校里装X,虽然也有你的原因,但是主要是为了装。” “话说回来,我一直以为你会和季雪在一起。”菜菜说。 季雪吗? 确实符合他当时对美好女性想象的所有标签,但……确实没有想过和季雪在一起。 “话说回来,我当时是没钱,但后来我爸事业做起来了,让你到我家住,你为什么不同意?”菜菜把消消乐关掉,看着沈清瑞问。 沈清瑞觉得这个问题如果扔给周东风,周东风都能说出来。 能为了什么?为了逃避北京呗。 但现在周东风不在,他也懒得一遍一遍像祥林嫂一样念叨,只随口应付了一句:“因为我有病。” 菜菜都看得出他的敷衍,顺路怼了这人一句:“确实有病。”《 》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被拉黑 在温莎的周东风此刻并不好过, 眼前这个怪男人,很显然是认识她的,并且认识她的父辈。 而她却对这个人只是眼熟, 始终想不起来这人的姓名和来历。 但不安的预感已经传遍了全身,这么多年了, 认识她爹的人,一般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好运。 “你家当时住城北那个家属老楼是不是?”那男人又问。 “您认错人了。”周东风一不做二不休, 索性否认了就完了。 那男人仔细端详她, 又看了几眼才离开, 走的时候嘴里还嘟囔着:“就是老周家的丫头……” 隔日早上, 那男人就来退房了, 经过了一夜的沉淀,很显然他对周东风的身份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 他笑眯眯地套近乎:“你就是老周家那个, 小名叫欠欠的。” 周东风整理柜台的手顿了一下,而后快速地把钥匙收回来说:“大叔,你真认错了,我都不姓周。” “不可能,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了, 你后背有一块指甲大小的胎记, 是不是?” 经过周东风苦思冥想, 终于记起来了,这人是从前住在她奶奶家对面那条街的, 奶奶家在农村, 所以基本上大家叫人都不叫对方的大名,而是各有各的外号。 眼前这位名为孙庄的,村子里的人一般叫他孙老二。 只不过后来她上学,全家都搬到了温莎镇上, 她对村子里的人也都没什么印象了。 能对孙庄有点眼熟,纯靠她年轻厉害的脑子。 “不好意思哈,真没有,我外地来的,广东人,雷猴啊。”周东风用她在广东学的那几句蹩脚的广东话糊弄了一下,本来没想让孙庄彻底打消疑虑,但这老头似乎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揣着自己的身份证消失在了风雪里。 一个没注意,周东风看到了这人的背影,她赶紧收回目光。 这些天,她一直避免自己看那个曾经自己很喜欢的迎宾门。 那个大门是她亲手刷的绿漆,那年多亏温莎旅游业尚未兴起,房价不高,她掏光积蓄,盘下了这栋二层小楼。 这是个荒废了很久的楼,四处都是灰尘,房顶遇到下雨天属于半个露天场所,运气好还能在顶楼的屋子里看到彩虹。 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周东风不知道找了多少个瓦匠、水电工才把这地方收拾成了个像样的民宿。 唯独大门,她没有让任何人经手,而是去自己找了一块适合的木质板,亲手给它拧上了门把手,又用油漆一点一点涂成了绿色。 那天她在心里无数次地告诉自己:往后,都是好日子了,一路都是绿灯。 如周东风所愿,这两年她确实过得蛮不错的,事业步入稳定,身边有朋友,在小镇里混得如鱼得水。 沈清瑞算是她这两年来为数不多的困境,要真论起来,这也算她自讨苦吃。 太久没吃苦,人的抗压能力就会下降,所以从沈清瑞离开到现在的每一天,她都不敢去看那个大门。 那是她刚开业时一直喜欢盯着的地方,两年前,在她苦盯之下,东风民宿迎来了第一位顾客,是个开大车的司机。 而如今,她却连看都不想看那个门。 她总能想到那个断然离开的背影,还有前些日子要死要活追他的有点不堪的自己。 赵全和华梅都很照顾她情绪,华梅还拉着她去新商场看电影,说什么全场消费由华女士买单。 可周东风心里难过,就想什么都难过,她想到华梅本来好好地跟着富二代,去了趟北京就离婚了,现在只能挤在她那个小屋里,悲从中来。 哦,那个背影也要去北京。 可见北京不是什么好地方。 去了新商场,还没上楼,那个大舞台就又在她眼前晃,她不得不承认华梅这个人至今情商也没什么长进。 周东风白嫖到了华梅的两杯奶茶,拿过来的时候,华梅还贴心地来了一句:“全糖,喝点甜的,心情好。” 她扯了一个笑脸给华梅。 好死不死,选的电影还是个爱情片。 周东风终于忍不住了:“我知道你好心,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爱情受挫。” 华梅大手一挥:“那咋了,这电影可好了,你看结局,女主分手之后都开上大奔了。” 周东风无奈,只能缩回去继续看,就当是华梅对她衷心地祝福了。 “再说了,你那算爱情吗?人家从头到尾也没想搭理你呀。”华梅说完,还用力吸了一颗珍珠。 更伤人了。 但周东风不一样,她怎么想怎么憋屈。 “不是,凭什么啊?怎么就不算呢?他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答应和我去开鸭子船?为什么又给我买衣服?这些都不是喜欢吗?”周东风本来用的是气声,可后来越说越激动,声音已经出来了。 电影本来就没几个人看,小县城更是没人注重什么观影礼仪,前面那两三个人全当周东风是看电影看破防了。 华梅没说话,她确实不如周东风擅长安慰别人。 “那什么才算呢?非要上床了才算吗?”周东风像个委屈的小猫,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抱着奶茶。 观影室的灯光昏暗,华梅看不到周东风埋在膝盖的脸,但她看到了她在颤抖,那团人影里还传来了啜泣声。 华梅把嘴边那句:人家可能只当你是朋友咽了回去。 后半场,华梅一句话都没敢说,毕竟她也好几年没见周东风哭了。 电影散场,周东风除了眼睛还有点红之外,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了,她抱着华梅给她买的道歉爆米花一边吃一边走,华梅怀着愧疚之心说:“要不要去吃你喜欢的那家牛排?” 学生们放了寒假,牛排店生意早过了火爆的时候,周东风和华梅来的时候,店里没什么人。 周老板看见她俩,连忙出来迎接:“小东风,吃点啥?” 周东风贪心地点了两份,转头问华梅:“你呢?” 华梅反应过来才又点了一份。 预制牛排,上得很快,华梅拿着叉子准备吃,就听到周东风低着头戳肉说:“你知道他也来过这里么?” 不会吧,华梅嘴里的肉咽不下去了,有这么点背吗?再说了,沈清瑞也不像爱吃这种街边小店的人啊,不是龟毛洁癖吗? 但看周东风的表情,确实不像吓唬她。 “没事,都过去了。”周东风夹起一块肉送到嘴里。 华梅看着她把那一块肉嚼了好久,终于还是开了口:“东风。” “嗯?” “我本来不想说的,但是现在又想说了。”华梅说:“你和沈清瑞压根就不是什么爱情,他只是拿你当朋友,之所以你会有那种错觉,完全是因为你配得感低。” 周东风打断她:“胡说,我配得感很高的好吧,我吃牛排都点最贵的两份。” 华梅的表情却没有因为这一句玩笑话而改变,她依然表情严肃地说:“因为我和你是一样的。”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没人比我更了解你和你的家庭,因为没有得到过,没有被选中过,所以别人稍微偏向你一点,你就会觉得他爱上你了。” “我和钱金也是一样的,你知道吗?我虽然爱钱,但是我爱上他的时候,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下雨天,他的伞在向我倾斜。” “东风,那根本就不是爱,那是顺手的事。”华梅说完,眼眶已经有些湿润。 周东风从桌子上抽了两张餐巾纸给她,屋子里很安静,周老板自然也听到了。 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侧面:“东风,你失恋啦?” 周东风摇摇头:“没有,按道理来讲,是没追到。” 周老板皱眉:“那是他的损失!我们东风是整个温莎最好看的小姑娘!还开了那么大个民宿,他眼睛有毛病才看不上你!” * 眼睛有病的沈清瑞正式住到了菜菜家的旧居,就是那个被媒体说很破的楼房。 菜菜爸爸事业上升之后,他们全家就都搬到市里的一个大平层了,这个老地方就这么空闲了一段时间,现在暂借给了沈清瑞。 “谢谢,租金我会按月给你的。”他收拾好行李说。 菜菜坐在阳台上说:“得了吧,我爸说了,你以后多给我讲几节课就行了。” 沈清瑞收拾着行李,突然里面有一个半成品的铜丝手工出现在了眼前。 这个差点让他打破伤风的铜丝小狗。 当时还是和周东风学的,两个人还有模有样地讨论了他结婚,周东风包多少红包给他。 还说了,他不会喜欢周东风这种人。 确实……应该不会喜欢。 “喂,你愣着干嘛?你从回来就变得呆呆的,你魂落在那个破地方了?”菜菜蹦过来,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你准备你的文化课吧,没多久就高考了,就算走艺术,也不能英语考29。”沈清瑞冷冷地怼了回去。 菜菜吃瘪,菜菜离开。 现在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难得的安静,没有走廊推门的声音,也没有聒噪的老板。 安静得有点寂寞。 曾经对他来说是家园的北京,如今已经没有亲人在了,甚至没什么朋友,能算上朋友的,好像也只有那个未成年菜菜。 距离肖赛,尚且还有一段日子,这段时间,一般选手会勤奋练琴,他没有琴,也没有能指导他的老师。 其实北京,寸步难行。 再难行也有出路,他准备明天白天去找找私教或者机构,别的不说,至少能练琴。 但现在已经是半夜了,他仰倒在床上,打开手机,微信联系人里,最近联系的还是周东风。 周东风的微信不叫周东风,叫东风民宿,是个掺杂着工作和个人生活的账号。 他都没有仔细看过这人的头像,而现在也没什么事做,他点开看了一眼。 是她那块招客人用的纸壳牌子,背景是温莎的那片海。 上面还有联系电话,最上面还p了一行小字:接受预订。 这人永远都是这样,总能在最憋屈的地方歪歪扭扭地往上长,对生意也积极得很。 刚加上她的时候,朋友圈里铺满了她刷屏的广告,他那个时候也是为了不看到之前朋友们的花天酒地,所以就没有屏蔽周东风。 想到这,他又点开朋友圈,很奇怪,居然一条广告都没发。 难道是淡季不招人吗?不应该,他退出去,重新点了周东风的个人信息,点开朋友圈,一条横杠。 他被拉黑了—— 作者有话说:耶耶耶,终于写到喜欢的章节了,我就是为了这点醋才包的饺子,没戳,我的xp就是这样的[奶茶] 第42章 第 42 章 大海一样广阔的人生 沈清瑞被拉黑这个事, 华梅主责,周老板次责。 周老板听了周东风的悲惨遭遇,大手一挥就关了店, 带着周东风和华梅跑去了KTV,放下狠话:“不喝到天亮, 不回家。” 昏暗的彩色灯光,周东风哼哼了几首之后, 华梅敞开嗓子就开唱, 又是最炫民族风又是自由飞翔的, 周老板跟着节奏就摇起来了。 华梅喝得也有点多, 她捧着麦克风就喊:“男人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拜拜就拜拜, 下一个更乖!是不是!周东风!” 周东风喝得迷迷糊糊,她摆摆手, 就当是认可了。 周老板切了华梅的dj,换了一首《好运来》,华梅回到卡座揽着周东风说:“咱们要快刀斩乱麻!手机拿出来!” 周东风问:“干嘛?” “删人啊,还干嘛,你觉得他那种一句话都不说, 就跑路的人, 还会回来吗?你不会还心存幻想吧……”华梅说完喝了口酒。 “对!东风, 删了,明天姨给你介绍好的, 我女儿有的是大学同学, 你放心,我给你相看着。”周老板填了把火。 “也对,但也没必要给我介绍了,我还是开民宿更开心。”周东风迷迷糊糊地点开了沈清瑞的微信, 本还想犹豫一下,但想到这人果断离开的背影,手指一点,黑名单见吧。 次日清晨,只有赵全一个人能起床,值了一个大夜班,又伺候了两个人吐来吐去,还得帮忙看着华枝枝,次日一早还不能回去补觉。 她拖着极度疲惫的身体送了华枝枝去上补课班,回来看到周东风已经醒了。 “快去睡会儿吧,累坏了吧,我不该喝那么多的,这是你加班费。”周东风从口袋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五百块钱。 “干嘛这么生分,以前就我们俩的时候,不比现在辛苦嘛,不用给我钱。”赵全摆手,却被周东风一把抓住:“没有人应该白辛苦,以前是姐没条件,那时候刚开起来,手里确实没什么钱,现在不一样了。” “你好像变了。”赵全左右环视了一圈感叹道:“你有点母系光环了。” “你是困出幻觉了。”周东风把她一推,送去屋子里睡觉了。 楼上的华梅喝了半箱,至今还没起来,周东风就扒拉着计算器,计算着自己的存款和来年的旺季预计日期,看看这几个月要怎么开支。 座机铃声打断了周东风按计算器的手,她接通电话说:“喂,您好,东风民宿。” “您好。” 对面只说了一句,完全没有后话,声音有点耳熟,甚至不用刻意回想,因为这人才离开没多久。 “有事吗?”周东风装作没听出来的样子,说着熟悉的生意话。 对面顿了一下说:“我打错了。” 拙劣的借口,慌乱的语气,和有点冒火的周东风。 “哦,那挂了吧。”周东风语气不善。 对面沉默着,迟迟没有挂断电话,周东风深吸一口气说:“别再打了。” 对面的人应该离手机很近,周东风能听到他变得有些不稳的呼吸。 她适时地补了一句:“沈清瑞。” 说完,挂断电话,继续算账。 本身以为自己会有点难过,但现在心情却无比平静。 她本还想说什么:别拿我消遣了、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之类的话,可事实上,她连这些都不想说。 他不会再回到温莎,将来他们俩就是陌路人,他去当他的什么冠军,她继续开她的民宿,那她还何必在意。 计算器又响了几声,电话又响起来,周东风是老式座机,没有电话显示,很鸡肋的东西。 这老座机是前任房主留下的,周东风留着她起初纯粹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成功人士,因为成功人士办公室都有座机。 她不想接了,但……万一是生意呢。 电话响了六下,周东风接了起来,还没说话,对面就开口:“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她是开民宿的,沈清瑞是住户,离开本来就不要过多的解释。 周东风没说话,挂断电话,并下定决心,再响,她就拆了这个破座机。 座机没再响起来,想必是对面的人也想通了。 * 对面的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风景,北京也在下雪。 被挂断电话之后,沈清瑞没了打电话前的慌乱,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就像半空中的雪,飘到最后,落到了它应该落到的位置。 或许,错位的人生,也该借此契机回归本位了。 只是他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周东风。 他也不是没被追求过,甚至上学期间被很多人追求过。 只是从来没有一个,让他拒绝对方后会感到内疚。 那些人的追求是内敛的,像季雪一样,就是送一封情书,或者打听一下他的喜好,送点小礼物。 周东风的追人手段甚至不如当年的初中生,笨拙又直接,还毫无浪漫主义色彩。 但为什么,就是会难过。 沈清瑞回忆着,他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那些曾经评价周东风的负面词汇被替换成了中性甚至正面的词汇。 泼辣变成了要有匪气。 不讲道理变成了讲义气。 市侩变成了善于经营。 沈清瑞不得不承认周东风是他认识的最特别的朋友。 闹钟响起,他从回忆中苏醒,划掉闹钟,抖了抖自己身上的衣服,拿起包走出门。 在北京求职,并不像沈清瑞想的那样轻松,这里时刻都弥漫着紧张的氛围,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地赶路,不像温莎,四处都散发着松弛感。 他走到大楼门口,想着周东风在温莎闯荡的勇气,试着鼓励自己,敲开了一家培训机构的门。 “您好,请问需要钢琴老师吗?” 一上午走下来,只有两家说考虑一下,别的都很果断地拒绝了。 他始终不明白,就算他最后一次公开比赛的发挥不理想,但也不至于名声败成这样吧。 甚至一些不知名的小机构也拒绝了他。 “沈清瑞?”身后传来有些熟悉的声音,他回过头看,是方宇。 “你回来啦?我就说那穷乡僻壤的地方不能长待,时间长了,身上容易染上穷酸气。”方宇话里带刺地阴阳怪气。 “那你有钱吗?借我点。”沈清瑞不打算强撑什么了,他就是穷,你有钱,那就接我点吧。 这种泼皮无赖的招式,也是和周东风学的。 方宇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嘴角上扬,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钱:“哥们儿没太多现金,你先拿着。” “我可以微信收,支付宝也行。”沈清瑞顺着杆就往上爬,方宇脸色有些不好看。 他是没破产,但是也不想给沈清瑞太多。 “手机没电了。”方宇搪塞一句,看到前面的培训机构,他转移开话题:“你找工作啊?劝你别浪费时间了,北京没人敢用你。” “为什么?”沈清瑞在温莎别的没学到,但是阴招学了不少:“你给培训机构下命令了?” 果然方宇这种暴脾气还爱挑衅的人受不了半点委屈,他跳脚说:“我哪有那么大能量啊?陈宜弄的关我什么事?” 这下换成沈清瑞有些迷茫了:“陈宜老师?” “啊,你别说我说的啊,我走了。”方宇左右看了看,像做贼一样溜走了。 陈宜是他从小就跟着的老师,实际上他除了是沈清瑞的私教以外,还是北京某音乐学院的教授。 最开始就是沈清瑞张罗着要学,沈铎就给他请了最好的老师,很快别墅区里一传十十传百,就都开始跟着学了。 方宇和季雪也在其中。 只不过季雪学了一段时间就被陈宜劝退了,而方宇一直学到现在,甚至和沈清瑞一样走上了艺术生的道路。 在陈宜的教学里,沈清瑞永远是弹得最好的,是最有天赋的那一个。 直到沈清瑞家里出事,破产之后,再次登台演出,陈宜的话就变了。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情绪受到影响,发挥确实失利,可是经过方宇的点拨,这事就有点怪异了。 沈清瑞在北京混艺术圈的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他看着手上的机构名单,大多数都被划掉了,剩下的那两家机构,恰好是陈宜的死对头张锋的地下产业。 他坐在马路边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陈宜就已经恨上他了,这个时间点是在他家里破产之前,只是在他家里出事之后,陈宜才表露出来。 即便想通了,他现在也是螳臂当车,陈宜是谁啊?那可是十分权威的大名鼎鼎的陈教授。 要不是他名满天下,沈铎当年也不会选这个人来做沈清瑞的老师。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张锋投诚。 张锋和陈宜在同一个学校里面任职,多少年的死对头了,想要找到张锋的联系方式也很容易,他点进学校官网,将张锋的邮箱复制保存到了备忘录。 刚保存好,一个电话就打了进来,是菜菜,他接通电话。 “我有个水晶球落在温莎了,你这段时间回去吗?能帮我取一下吗?”菜菜抻着懒腰说。 沈清瑞不想回温莎,他刚和周东风做了了断,现在就回去,实在说不过去。 “不回,你直接让房东给你邮不就行了?”他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家走,顺便还编辑起了准备发给张锋的邮件。 菜菜不买账:“那是我爸从俄罗斯给我带回来的,邮坏了怎么办?那可是我十三岁的生日礼物,就算坏了快递公司赔,那我也不能接受。” 沈清瑞脑子都在写邮件,于是顺口敷衍道:“嗯,那你就回去取,反正你也没事做。” 菜菜不爱听:“你陪我。” 沈清瑞从邮件里抽离出来,他刚好走到了一座商场面前,这是他家以前的产业。 他望着那座奇异造型的建筑,想起自己小的时候就是站在这个位置问:“爸爸为什么要把楼盖成这个形状?” 那个时候,沈铎很温柔地看着他说:“这是海浪的造型,爸爸希望你以后的人生能像大海一样广阔。” “喂,你听没听我说话?”菜菜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对面也没反应,提高了音量。 沈清瑞有些恍惚,他移开目光,看向路边的人群说:“我不回去,你要拿自己回去拿。” 他不回去,绝对不能回去,温莎的人生就是一条线,从生到死,只能平庸无知地活着。 只有这里,能给他带来像大海一样广阔的人生。 第43章 第 43 章 东风,是妈妈呀 菜菜听了这话, 气得在床上直蹬腿,自己回就自己回,她气哄哄地买了隔天的车票, 准备去温莎夺回自己的一切,顺便还要去周东风那耍耍威风。 周东风最近过得很平静, 闲暇时间,她越琢磨越觉得沈清瑞简直就是瘟神。 就是从他来了之后, 自己才那么倒霉, 又是老赵又是金振的。 他走了, 一切就平静了。 根据赵全最近学的什么八字算命来看, 他俩应该是八字不合, 而且犯冲,绝对是一段孽缘。 再说回周东风最近的生意, 虽然惨淡但也是常态,从接完了孙庄那一单之后就再也没人来光顾她的小店了。 周东风也乐得自在,索性天天跟华枝枝玩,还顺带着辅导了她的作业。 这天也一样,华梅被华枝枝背得五六八十五的乘法口诀气得冒烟, 夺门而出。周东风看到华梅真的在小院子里抽起了烟。 华枝枝在屋子里抱着那快被撕烂了的乘法表掉小珍珠。 周东风看到这一幕心就软了, 她把那乘法表贴好, 又抱着枝枝慢慢帮她背。 “东风姨,你为什么不是我妈妈?”华枝枝撇着小嘴说。 这话倒给周东风吓了一跳, 她从来没想过要当妈, 也绝对不想当,她是喜欢小孩,但只喜欢别人的。 “我当不了妈妈哦。”周东风如实回答。 华枝枝歪着脑袋问:“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没教我怎么当妈妈。”周东风丢下这么一句,就又拿起了乘法表。 华梅站在房间门口, 透过那条很窄的门缝,看着华枝枝,吐掉了口中最后一口烟。 等了一会儿,周东风蹦了出来,手里挥舞着那乘法表说:“我们枝枝会背了!来,给你妈妈背一下。” 华梅垂下眼看着华枝枝,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有无限的空洞。 华枝枝怯生生地看着周东风,周东风笑眯眯给了枝枝一个微笑,华枝枝这才敢看华梅,嘴里开始念起了口诀。 从一背到九,总算是背完了,华枝枝如临大赦一般跑到楼下去看动画片。 楼上,周东风很敏感地察觉到了华梅的异常。 华梅长相和周东风完全不是一个风格,周东风是明媚性,看起来就一定很张扬,所以高中时,老师对周东风逃课并不意外。 但华梅不一样,她的长相更温婉一些,没什么棱角,这副长相很容易让人觉得是个好拿捏的结婚对象。 事实上华梅早年也确实如此,但眼前的华梅却让人觉得多了几分狠劲。 “你最近是不是有点太紧张了?枝枝才幼儿园,你让她背乘法表,太超过了吧?她连汉语拼音都认不齐。”周东风说。 华梅低头从手机里翻出一个朋友圈递给周东风看。 是钱金喜得贵子的消息。 周东风看完说:“他得他的呗,只要他按时给生活费,他就是生一万个,现在和你们母女也没关系了呀。” 华梅低下头,良久,才重新看着周东风说:“我不能让枝枝继续在温莎了。” 周东风愣住:“什么意思?” “钱金的孩子未来会上私立学校,会出国留学,会继承他的产业,那枝枝呢?我们枝枝绝对不能比别人差太多。”华梅说:“我算过了,我去市里找一份时长久一点的工作,可以让枝枝去私立的。” 这完全是周东风的知识盲区,她不知道失去陪伴和失去优渥的教育资源哪一个更可悲,但她知道人贵在不越界。 周东风看着楼下看着动画片手舞足蹈的华枝枝感叹了一句:“你准备什么时候去?” 周东风的反应在华梅的意料之内,周东风就是这样的,永远支持别人的决定,又会在别人走到绝路的时候出现拉人一把。 是一个十足的嘴硬心软的烂好人朋友。 “这几天吧。”华梅说:“谢谢你。” 周东风不适应这种谢来谢去的话,她摆摆手说:“枝枝放暑假记得让带她来找我玩。” 隔天,华梅就收拾好了行李,拎着华枝枝走出了民宿。 这下这个二层小楼显得更加空旷了。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日升月落,海浪般汹涌的故事最后,留下的依然是她和赵全两个人。 但让周东风想不到的是冬天第一单生意的余震居然来得如此之快,甚至差点颠翻了她的民宿。 孙庄从东风民宿离开之后,心中始终没有打消对周东风的疑虑,他准备去老周家一探究竟。 老周家在几年前就举家搬离了温莎,几乎和温莎的所有人都断了联系。 孙庄回到家后,从破旧的木匣子里翻出了一本通讯录,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着,终于一片有些模糊的字迹出现了,那一页纸上只写了“老周家”三个字,外加一串数字。 他用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好一阵子,终于有人接通:“谁啊?”对面还有打麻将的背景音。 孙庄问:“是老周,周瑾吗?” 对面吐了口痰说:“不是,你打错了。”说完就挂了电话。 孙庄有些失望地放下了电话,准备出门买菜,刚走出两步,手机又响了起来。 孙庄接通电话:“喂?” “你找周瑾啊,我旁边这哥们知道。”说完,电话那头换了个人:“你是找那个书疯子周瑾是吧?” “对对对!”孙庄激动地说:“是书疯子周瑾。” 孙庄与周瑾阔别多年,以至于不习惯叫周瑾的别称了。 以前在乡下的时候,周瑾喊他孙老二,他喊周瑾书疯子,这也是全村人对他们的称呼。 周瑾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是个十足的图书爱好者,即便家庭生活过得拮据,也会花一半多的工资来买书,家里的书堆成山,在潮湿的角落里滋生出霉菌。 从结婚之后,他才稍微有些收敛,后来有了第一个孩子周东风,等到周东风四岁的时候,他们举家搬到了温莎小镇上生活。 孙庄慢慢地也就和周瑾断了联系。 人到中年,总会想找回年轻时的同伴,想要重新激发出年轻时的活力。 孙庄紧握着手机,期待着对面的答复。 “那就对了,周瑾是我家租户啊,我听他老婆说他已经得病了,没多久活头了。” 这消息就像晴天霹雳,孙庄收拾了家里的东西,又去街上买了点水果点心,准备根据电话那头人给的地址去拜访一番。 一番颠簸,一直到夜里,孙庄才抵达目的地,这里是距离温莎五十公里外的一个小村落。 曾经指点江山、满腹经纶的周瑾正虚弱躺在床上,屋内尽是空药盒和尘土,一旁的老妇也早没了年轻时的光彩,正佝偻着身子给周瑾翻身。 “怎么会这样?”孙庄心中五味杂陈,他把东西放下安慰老友。 经过一番含蓄,孙庄才知道周瑾在离开温莎之后的几年里精神萎靡,就连饭也不爱吃,后来去医院就查出胃癌,至今还在化疗。 孙庄心里满不是滋味,他看着这破败的屋子和窘迫的老友,愤恨地说:“你们都这样了,你女儿一点也不打算管你们?” 周瑾的眼光看向自己的老婆,他老婆佝偻着身子,抬起眼,眼中十分迷茫:“你见过东风?” 孙庄说:“见过啊,过得可好了,一个人在温莎开了老大一个民宿了,还雇了小工呢。要我说,你们现在能依靠的不就东风了吗?” 说到这,孙庄像触碰禁忌一样打住了,没再往下说。 周瑾将身下的被褥攥得起了皱,胸口不断地起伏着。 ** 菜菜从北京折腾到了温莎,先是去取了自己心爱的水晶球,然后用手机导航到了东风民宿。 听说,沈清瑞那段时间就是住在这里的。 从外表来看,这地方也没什么新奇的,一个普通的小楼,丑陋的大门,还有看起来还算新的玻璃窗。 她趾高气昂地走进去,在大厅的周东风一眼就认出了她。 “你没回北京?”周东风问。 菜菜得意地抵着前台的桌边倾身过去靠近周东风。 周东风不喜欢与不熟的人太近距离接触,她往后挪了两下,皱眉说:“干什么?” 菜菜闻到她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一时间有些忘记了自己是来示,威的,被周东风开口这么一说,她才挺直腰板说:“咳咳,我哥回北京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周东风最近好不容易心情好一些,菜菜又来添堵。 “知道。”周东风简短应了一句,又说:“你一个人回来的?” 菜菜得意地说:“对啊,不然呢?你还指望他回来吗?他才不回来呢!” 周东风懒得理她,只是照例关系了一句:“自己的话就早点回家,温莎又不是北京,小心被人抓走。” 菜菜愣了一下,她以为周东风听了这话会像怨妇一样,在她面前痛哭流涕,诉说自己的苦楚…… 可现在看起来,周东风并没有这个打算。 菜菜有些挫败,她要换一个话术,要让周东风在她面前痛哭流涕,俯首称臣。 还没想出来,门口就进了人,菜菜回头看过去,是一对看起来又穷又脏的老夫妻。 她捏着鼻子往旁边撤了两步,以防这种穷酸气粘上她。 等到这对夫妻磨磨蹭蹭地走到前台,菜菜也没听到周东风说什么欢迎词,简直比对她还冷漠,她疑惑地转过头,才发现周东风眼神里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像很悲伤又有些愤怒。 像一座即将爆发出悲鸣的火山。 空气凝滞了几秒,周东风与那妇人对视。 菜菜看到那妇人从上到下端详了几次周东风,手一直在颤抖,嘴唇轻启,声音沙哑:“东风,是妈妈呀。”—— 作者有话说:过渡章,有点无聊,但下一章男主就回来了! 第44章 第 44 章 回温莎 这对菜菜简直是大新闻, 她恨不得现在就打电话给沈清瑞说:周东风的爸妈又脏又臭像是要饭的乞丐! 但转头又想到沈清瑞这个人本身屁|股就很歪,说什么周东风一路打拼不容易,这要是让沈清瑞知道周东家境如此, 那岂不是让他更欣赏周东风了? 菜菜按耐住了这个冲动,转而变成了看客。 周东风看起来对她父母没什么感情, 这场景下的故事会如何发展,她还挺好奇的, 只恨现场没有一包瓜子。 周东风第一眼并没有认出来这两个人, 等到走近, 深埋在血液里的基因才逐渐被唤醒。 这是她的父母。 在认出他们的那一瞬间, 周东风放在前台桌面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么多年, 周东风并非没有想过这两个人能找上门来,她不止想过, 还想过很多次。 只是真正和他们面对面,周东风的胸口还是像被挖开了一个洞,里面吹过的都是悲凉的风。 “东风……”老妇开口又叫了她一声,许是没想好后面说什么,她嘴唇只是嚅嗫了几下, 又沉默了起来。 “四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你对得起我们吗?你造成的那些后果, 我们都已经不追究了,你还想怎么样?”周瑾抢过话头, 严声厉色地说。 此话一出, 也点了周东风的火,要是他们一直那么唯唯诺诺,她还真不好说什么,但如果他们这样说的话…… “有什么对不起的?你们来这找我图什么?找我要钱吗?我没有。”周东风平静地说。 话音刚落, 周瑾往前快步走了几米,来到了周东风面前,抬手就要动手。 周东风早就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小姑娘了,她抓住了周瑾的手,直视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滚出我家。” 周瑾就着周东风放开他手的力气,顺势将前台来了一个桌面清理。 账本,电脑显示器,设备……全都重重砸在地上,原本收拾得整洁干净的大厅瞬间变得一片狼藉。 周瑾一边发疯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你害死了你弟弟,还有脸吃香喝辣吗?” 说完,就开始继续砸,眼睛还扫过了站在一旁的菜菜。 他冲到菜菜面前,抬手就把菜菜手里的水晶球砸到了地上,然后转身又把周东风墙上的壁画扯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你干嘛摔我东西!”菜菜尖叫地喊着,地下水晶球早被摔成了玻璃碎片。 周瑾的眼神阴暗狠戾,看向菜菜的时候,菜菜就像鸵鸟一样噤声了。 “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别想推卸责任。”周瑾用食指指着周东风,并从地上捡了一串钥匙,找到房间自己住进去了。 老妇紧随其后,完全没人问过周东风的意见。 菜菜气得直哭,她一边捡玻璃,一边埋怨周东风:“你不是挺厉害的吗?刚刚为什么不阻止他们!” 周东风此刻只觉得无限疲惫,她偷来的两年快活日子,终于到头了。 她没理会菜菜的控诉,走回自己的房间,刚进去,又回头看菜菜说:“你今天不回北京的话,找把钥匙给自己开个房间吧。” 菜菜抱着手里的玻璃渣,突然觉得周瑾那种混蛋能养出周东风这种人,已经是个奇迹了。 菜菜没有捡地上的钥匙,而是抱着手机就出门了,她才不受这委屈,天知道明天早上周瑾会不会一个鲤鱼打挺,把她也撕了。 她拨通了爸爸的电话,开口就是哭:“爸爸,你的保镖呢!你宝贝女儿被人欺负了!” 挂断电话之后,她又在现场拍了几张照片发给沈清瑞:“你找到工作了吗?没找到的话能不能来救救我。” ** 远在北京的沈清瑞正坐在张锋家里,张锋此人和名字完全不挨边,他丝毫没有一点锋利感,而是十分温和有礼。 “我听说你的事情了,陈宜的教育方法也许并不适合你,考虑换一个老师吗?”张锋的话很委婉,但言外之意沈清瑞已经听懂了。 他日,若他真能功成名就,那么张锋一定要是恩师,陈宜就是那个不懂因材施教的昏师。 当下,他没有其他的选择,他微笑地看着张锋说:“当然,再造之恩,必不能忘。” “好,你如果生活有困难,我这里有几个学生,以你的水平教他们绰绰有余了,家长也很慷慨。除此之外,如果想练琴,就来我这里。”张锋说完又关心起他:“你有住的地方吗?” 沈清瑞松了一口气,看来他在北京至少可以立足了。 “有的,老师不用担心我。”沈清瑞说完,十分有礼貌地离开了老师的家。 走到大街上,他才拿出静音的手机,微信一共十多条消息,都来自于菜菜。 菜菜这人就是喜欢夸张,什么救命啊,杀人了之类的话整天挂在嘴边。 他扫了一眼菜菜的话,抬手就回了一句:“找到了,没空回去,你赶紧回来。” 下一秒菜菜又发了一张照片,还附了一句:“真不回?” 他点开照片才发现这是东风民宿的照片。 门头倒还完好,只是那丑丑的绿色大门被砸歪了,还有那历经困难的玻璃窗,也破了一个大洞。 他往上翻聊天记录,看了看前几张照片,是东风民宿的内部,大厅地面上乱七八糟,碎纸和机器堆在一起,之前坑了他钱的规则小板也被折坏丢在角落。 他没再打字,直接拨通了菜菜的电话。 “怎么回事?”他问。 菜菜还在门口哭,并且悼念自己的水晶球呢,语气里还带着哽咽:“你赶紧来接我!周东风她爸是个疯子!我害怕……” 沈清瑞没听到别的,就只听到了那句——周东风她爸是个疯子。 民宿已经被砸成这样,那周东风呢? 他开了免提,切过页面,开始看高铁票,最快的一趟是明天凌晨三点的车,到那边是早上七点。 还有一趟……绿皮火车,现在去,今天晚上七点能到。 他犹豫了一秒,现在票只剩下了硬座,天知道硬座长什么样?他根本没坐过,但再差,大概也不会比老赵的民宿差了。 他点了下去,买了那一趟火车。 沈清瑞在温莎并非没见过疯子,甚至可以说把这辈子没见过的疯子都见了一遍了。 按道理来说,疯子有可能遗传,再加上周东风之前受刺激就不太正常的样子,很有可能这俩人碰在一起就是两个疯子。 赵全又是个文静懦弱的小孩,主不了事,华梅带着华枝枝更是掣肘。 所以他还是有必要回去一趟把菜菜接回来的。 顺便去看看周东风。 他看一眼就回来。 就算是报了周东风收留他那么久的恩了。 ** 菜菜不敢进屋,她怕那个疯子上来给她两巴掌。 但初冬时节,外面又很冷,她向来是为了美观不穿羽绒服的人,现在她已经在冷风里吸鼻涕了。 至于去捡个钥匙找屋子睡,更是不敢。周东风那个破屋子门,使劲踢两脚可能就碎了,她才不去。 好在救星很快就来了。 赵全从火车站回来,就看到菜菜孤独可怜又无助地蹲在墙角,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这才认出来是那个之前在夜市见过的菜菜。 赵全一棒子将菜菜打成了周东风情敌。 又看到了民宿的惨状,她气急败坏地扯起菜菜问:“你砸我们民宿干什么?” 菜菜摆手轻声辩解:“不是我!是你们老板她爸!你小点声,把那疯子吵醒了,你也要挨打!” 赵全此刻还搞不清情况,什么挨打,什么老板爸爸,她简直是一头雾水。 她只能放开菜菜问:“那东风姐呢?” 菜菜撇撇嘴,用下巴指了指周东风房间的方向。 周东风此刻正抱着双腿坐在床上,靠着床头发呆。 她不知道怎么办,这种迷茫的感觉很久没有过了。 自她从广东回来之后,心里什么事都有个谋算,可今天看到周瑾和她的妈妈杨花,她居然不知道该用自己哪副面具来面对他们。 更不知道未来周瑾要是真的赖在这里,她又要怎么办。 “姐。” 门口传来一句小老鼠一般的轻声,周东风拉开门,果然是赵全。 赵全在外面听菜菜说了个七七八八,心中已经猜测周东风在屋里肯定举起白旗了。 但事实上并没有,周东风还算平静。 “咋办呐?”赵全是个头脑简单的小孩,其实算下来今年也不过才十八,从加入民宿开始,她就什么事都听周东风的。 眼下的事,更是要听周东风的。 “我给你转点钱,你去隔壁住一段吧。”周东风的话出乎赵全的意料。 “我不走,我现在走,我成什么人了?”赵全执拗地往墙上一靠,很像要耍赖的地痞流氓。 周东风没有平日里的耐心,她只是重复了一句:“去隔壁吧,这里现在不安全,等事情解决了,你再回来。” 赵全扒着墙,委屈巴巴地看着周东风说:“说不走就不走,你赶我走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周东风侧头,看到了跟着赵全进来的菜菜,她比赵全狼狈多了,也眼巴巴看着她。 周东风看着这两个人,叹了一口气说:“进来吧。” 菜菜一溜烟就跑到了周东风床边,靠着暖气汲取一些暖意。 赵全则找了个地方坐着。 平日里都是周东风或者华梅活跃气氛,现在华梅远去,周东风没心情,屋子里只能静悄悄的。 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没一会儿,屋内的三个人就又听到大厅里传来了打砸声。 第45章 第 45 章 再次见面 在火车上的沈清瑞情况没比周东风他们三个好太多,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跑到卫生间干呕了。 这也不怪他矫情,实在是挨着他的那个大叔是长途旅客,早早就把鞋脱了图一舒服, 气味弥漫,惹得沈清瑞吐得昏天黑地。 行程不过一个小时, 他就准备站在车厢连接的地方,一路站到温莎。 这里算是全车空气流通最好的地方了。 他站在这看着夹缝中外面的景象, 心中除了对自己往昔的富二代生涯的追忆, 还有一些杂念。 没记错的话, 周东风十六岁那年, 就是在这样的火车上, 一路坐了三十多个小时,去了南方。 而他的十六岁, 正在全家人的呵护下准备高考。那一年他最大的苦恼就是吃胖了五斤。 “帅哥,你坐会儿嘛?”一位看着四五十岁的阿姨拍了拍沈清瑞的肩膀,又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小马扎。 沈清瑞摆摆手说:“不用了,那边15是我的座位,您可以去那边坐。” 阿姨客气两声, 最后给沈清瑞留下了马扎, 自己去15号座位坐了一阵。 后半程, 沈清瑞基本就是站着和马扎换着来,有时候困得不行, 就用手支着闭眼休息一会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沈清瑞觉得自己半辈子都要过去了,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了,耳边又传来了阿姨的声音。 “帅哥,你也到温莎?还有十分钟要到站啦, 醒醒吧。” 沈清瑞迷糊着站起来,眼神有些木讷,点头道了句谢谢,然后又帮忙把小马扎收起来递给阿姨。 “你是温莎人呀?”阿姨继续搭讪。 沈清瑞摇摇头说:“不是。” “那你来温莎旅游哇?” “也不是。”沈清瑞说。 看阿姨还有要问的趋势,他连忙补了一句:“我去办事。” 阿姨识趣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门打开,沈清瑞如临大赦,赶紧快步走下车,一路朝着东风民宿去了。 温莎冬天的夜晚肃静又寒冷,他走出车站,有意地在招揽生意的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帅哥住店吗?” 沈清瑞猛地一回头,却发现是个身材不高的中年女人。 “不住。”他丢下一句话,又凭着身高的优势环视了一圈。 确实没有周东风。 以周东风钱串子一样的性格,不可能错过任何一班车。 看来,东风民宿的事情确实不小。 想着,他彻底断了念想,只一路快步走向民宿。 抵达民宿时,他眼前看到的景象和菜菜发来的照片差不多,只是屋内似乎比照片更乱了一些。 他找着能下脚的地方一路走到里面,屋里安安静静的,要么没人,要么都睡了。 他试着在黑暗里给菜菜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过了一会儿,有消息回过来:“别打了,我旁边两个人都睡着呢,她们说有事明天再说,你别出声,也去地上捡把钥匙找个房间睡吧。” 睡了? 店被砸成这样,还能睡着? 但人家主人都下了命令,他也只能从废墟里捞出那把有点熟悉的钥匙,走去了熟悉的二楼的房间。 打开房门,屋子里的被单又回到了花花绿绿的阶段,他精心挑选的纯白被罩不知道被丢去哪里了。 此刻,要找人问也没人能出来回答。何况,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也不是那种住处都要挑半天的人了。 沈清瑞去卫生间简单冲洗了一番,洗去了火车上复杂的味道。 这次出来得匆忙,连行李箱都没带,他只能穿着包里的备用衣服暂时凑合着。 离入睡还有一段时间,他索性走下楼,拿起角落里的扫把,做起卫生来。 又要打扫房间,又要控制声音,不让东西碰撞的声响吵到睡觉的人,一通打扫下来,即便窗户露着凉风,他身上还是出了些薄汗。 看着自己的成果,沈清瑞不算太满意,他还想把地拖一遍。 但碍于夜深,又有风往里吹土,意义也不大,他也就放弃了这个念头,转头上楼睡去了。 次日一早,周东风看到的就是被打扫干净的民宿。 除了挨着窗的角落还有些积土,别的地方倒也算整洁。 她走到扫出来的垃圾堆里,从里面把电脑显示屏扯了出来。 说不定修修还能用呢。 会是谁打扫的呢?周东风看向一楼深处的那间房间,思绪从现实中抽离出来。 十六岁的孩子心性最是倔强,周东风那个时候在厂里除了干活就是冷着脸在床上寻求自己苦寻十六年而不得的答案。 为什么有的父母能这么不喜欢自己的孩子? 她在网上搜什么中式父母、原生家庭,搜到了各种各样的答案,比如:父母也是第一次当父母,所以要学会包容。 又比如:中式父母就是不会表达,他们的爱都藏在行动里。 周瑾和杨花确实是第一次当父母,但周东风知道,他们当得不情不愿。 那是她奶奶在一个雨夜偷偷告诉她的,她缠着奶奶讲故事,奶奶一个人望着窗外,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说:“行,给你讲。” 周东风盖着被子,闭上眼睛,等着故事。 听邻居家的妹妹说女孩子的睡前故事都是白雪公主、白马王子她也不免期待起来,嘴角仰起。 奶奶开口就是沉闷的烟嗓,声音里含着痰,让人听着难受。 “从前,有个老太太……” 周东风一听,这不对,她打断了说:“奶奶,我不想听老太太,我想听年轻的女孩。” 奶奶冷哼一声说:“行,那就年轻的女人。” 周东风又躺回去,闭上眼睛。 “年轻的女人在舞会上,看到了一个男人,那是一见钟情,非他不嫁。” 周东风喜欢,她满意地点点头。 “即便男方的父母对她百般不满,极尽刁难,她还是要嫁过来。” 周东风已经忍不住睁开眼睛,看着奶奶了。 “最后,她得偿所愿,嫁到了这家。她知道这家三代单传,自己肩负着延续香火的重任。” 周东风紧张地看着奶奶,期待着故事的走向。 奶奶看着她说:“后来,女人怀了孩子,两家凑了一些钱,包了个红包给医生,要看看这孩子是男是女。” 周东风瞪着大眼睛,瓷娃娃一样的小脸忍不住靠近奶奶。 奶奶看着她,微笑着说:“是个女孩。” 周东风跟着失落。 “那个年代,一家只能有一个孩子,第二个可是要罚款。” “然后呢?那怎么办呐?”周东风努力记住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准备明天讲给邻居妹妹,她一定没听过这么精彩的故事。 窗外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奶奶看着窗外叹了口气说:“她决定把孩子用药打掉。” 周东风不知道什么药有这么大的威力,更不知道具体的操作,但她的后背确实一阵发凉。 这个故事不对,非常不对。 周东风用尽了自己的脑筋,才悟出哪里怪怪修的,她问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问题。 “那小女孩怎么办?” 奶奶回过头,对着她笑了笑,用粗糙的手抚上她的小脑袋说:“没怎么样,活的好着呢,你就是那个小女孩。” 随后,天边划过一道闪电,又过了两秒,周东风的哭声和雷声一起来了。 那天晚上,周东风一夜没敢合眼,生怕奶奶半夜起来喂她喝点什么药,她就死掉了。 担心的事没有发生,但周东风努力记住的每个细节,都一直在脑海里回荡。 当然,这个故事最后也没有讲给妹妹听。 嘎吱一声响,周东风从回忆里抽离出来,她看到杨花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又想到第二个回答——父母的爱都在行动上。 周东风看着整洁的大厅,心里有了些宽慰,他们即便砸了她的民宿,但放在以前,那是绝对不会帮她收拾的。 但如今,居然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及时悔改,看来这些年进步的不止有她,还有她的父母。 周东风看着杨花,挤出了一个不怎么熟练的微笑:“昨晚睡得怎么样?” 杨花抿着嘴,从大厅的饮水机里接了口水喝,喝完说:“挺好。你爸爸他生病了,脾气不好,你别一般见识。” “嗯。”周东风随口应了一声:“他什么病?” 杨花回:“肝癌。” 还没等周东风回复,楼上也传来了嘎吱一声。 这下倒是真吓人了,这屋里难道进了别人? 周东风警惕地靠着墙,扶着楼梯扶手,小心翼翼地往上看了一眼,只见沈清瑞正顶着个黑眼圈,头发蓬松地双手撑着栏杆往下看。 两人四目相对,却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那一丝错愕。 “你怎么在这?”周东风皱起眉问。 沈清瑞显然没想好怎么和周东风破冰,他抿着薄唇思索了一会儿,只能僵硬地来了一句:“接菜菜。” 周东风从阴影里走出来,换了个角度,面对着沈清瑞,双手叉腰,虽是仰视,但气场上一点也不输他。 “谁让你进来的?”周东风质问。 沈清瑞如实回答:“菜菜。” 周东风不打算就这么饶过去,这算什么?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那自己前几天哭的算什么? “你这叫私闯民宅知道吗?”她语气变得很不好,追着沈清瑞的脚步过去。 周东风的声音越来越大,吵醒了民宿里的其他人。 他们一起走出来,只见菜菜一溜烟就跑到了沈清瑞身边说:“小心变态。” 而周瑾一脸怒色地从房间推门出来,怒视着周东风。 眼看一场战争又要拉开序幕,门外雀传来了来自文明社会的敲门声。 “您好,请问周东风在吗?” 第46章 第 46 章 躺平 屋子里的人都齐刷刷向外面看去, 那人从歪了的门旁边的门缝挤进来,低头摆手示意,和大家打了招呼:“我找周东风。” 周东风卸了力, 顺势捋了一把自己的长头发,逆着光往门口看。 她仔细看了半天, 等到那人走进了才看出来,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张姐!” 这位张姐全名其实叫张娇, 烫着一头夸张小卷波浪爆炸头, 脚下踩着一双和周东风大门颜色相同的绿色帆布鞋, 整个人有几分驼背, 给她的精气神削减了几分。 “东风!”张娇彻底走进来, 完全没有领略到屋子里的紧张氛围,直接大手一张, 就给了周东风一个巨大的拥抱。 从逆光中走出来,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张娇的容貌,包括沈清瑞。 他心下有些惊讶:这么巧吗?这不是火车上那个小马扎阿姨? “周东风,你过来一下。”周瑾打断了周东风和张娇的拥抱,脸色阴沉地说。 周东风才不去, 她像个赖皮一样往墙上一瘫:“有事在这说。” 菜菜见这架势和昨晚异曲同工, 赶紧拉着沈清瑞找了个掩体的角落, 还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行,你弟弟被你害死了, 现在你父母生病, 按照古代的伦理纲常,你该尽尽孝心了。”周瑾摇着脑袋,一副说教的姿态。 周东风被早上的干净屋子弄得有些动摇,这些年她拼了命一样开民宿, 给自己房子又是添小暖灯又是买摇椅,就是想感受家的温暖罢了。 即便这点诉求,她自己都时常不承认。 她看了一圈干净的地板,心软了几分,开口问:“直说吧,要多少?” “五十万。”周瑾说完,杨花都露出一脸的惊讶,甚至伸手扯了扯周瑾的衣角。 “多少?”周东风也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问了一句。 “五十万,不多吧,我得治病,还得吃饭呐。你开这么大民宿,也不差这点。”周瑾无赖一样席地而坐,一副不给钱我就坐在这里的态度。 这下就算是周东风再心软也没用了,她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甚至从来没想过自己未来能拥有五十万这么巨额的财富。 “我没那么多。”周东风解释。 下一秒,周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站起身来,冲到周东风面前,抬手就是很重的一巴掌。 空气中仿佛出现了鸣笛一样的警报声,天地似乎都在转动,周东风听到小小的屋子里彻底地死寂了一秒之后,又奔向喧嚣,可喧嚣的内容,她听不真切。 以前,这种打,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半大的时候,她还会反击。 可四五年的独立生活,让她失去了对危险的敏感度,就像被拔了牙齿和指甲的小豹子。 现下,她居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她迷迷糊糊之间,能看到周瑾又举起了手,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下一秒四五个人影便隔在了她和周瑾之间,直到她看不见周瑾那短小的身影。 “东风?能听到吗?”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听到有内容的对话的时候,外面已经太阳高照了。 是沈清瑞的声音。 周东风不太想说话,这种当着众人被扇巴掌的事情,对自尊的伤害要比□□上的伤害严重多了。 “能不能听到?”沈清瑞蹲着身子,与坐在沙发上的周东风平齐,试图看到变成鸵鸟的周东风的眼睛,只可惜,他只能看到周东风的颅顶。 “要不送医院吧?”张娇掐着腰跺脚。 赵全在一边捧着换下来的冰袋皱眉,眼圈发红。 连平日里最能叽叽喳喳的菜菜都沉默了,乖乖地坐在张娇的小马扎上一声不吭。 整个民宿的气氛跌倒了冰点,此刻,沈清瑞脑海中有一个很奇怪的联想:周东风生命就像与民宿链接在一起一样,周东风难过,那么整个民宿的人都会跟着不高兴。 她在这个小小的群体里,是唯一的主心骨,哪怕她今年也不过20岁出头。 在场的几位或是焦急暴躁,或是无措,气氛十分低沉。 “我没事。”周东风闷闷地发出声音,却没有抬头。 这一句,像是泰山石一样,压住了现场所有人心中的不安与焦虑。 “抬头我看看,那老王八羔子,我槽他八辈祖宗。”张娇心中的石头落地,她也终于能敞开口把心中那份恶气骂出去。 赵全则直接扑到周东风身上,把脸捂在周东风肩膀上,一直啜泣。 沈清瑞一直凝视着周东风,她就这么像瑞士卷一样把自己脑袋卷在自己的膝盖上,又开始一声不吭起来。 “你父母已经走了,不用担心了。”沈清瑞就这么蹲在一边,安静地等她恢复过来。 菜菜睁着那有些天真的大眼睛问了一句:“那是你亲生父母吗?” 话音刚落,沈清瑞就伸出胳膊不轻不重地戳了菜菜一下,菜菜迷茫地低头,就看到沈清瑞正在给她一个十分严肃的眼神暗示。 经过一番折腾,目前看来周东风是打算继续做小鸵鸟的,所以众人也就散了,任周东风一个人在屋子里安静一会儿。 “你刚刚干嘛瞪我?”菜菜嗑着瓜子,盯着沈清瑞埋怨道。 沈清瑞正在前台鼓捣着被周东风捡回来的显示器,想看看能不能恢复一下。 听见菜菜这话,他停掉了手里的活,看着她说:“你觉得你说的话好听吗?” 菜菜哑火,她把瓜子甩在一边说:“那我好奇嘛。” 沈清瑞没再说话,专心修理起自己的电脑。 张娇从外面买菜回来,一边去后面的厨房洗菜一边问沈清瑞:“你不是来办事的吗?什么事啊?你和东风认识?” 沈清瑞直接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认识。” 张娇眯着眼睛看他问:“这民宿,真是你的?” 沈清瑞还没回话,周东风就从屋子里出来了,漂亮的小脸已经消肿了不少,但还能看出一些红印与些微的肿胀。 她坐到沙发上,看了修好的窗户,又转头问:“什么民宿是他的?” 沈清瑞抿着嘴不说话,就一直低头修显示器。 “这个民宿啊,不是他的吗?”张娇无视沈清瑞的尴尬接着和周东风说:“也真巧呀,我当时找你,看东风民宿,我以为是你开的,我就进来了。” “这就是我开的。”周东风打断张娇的话,目光沉静地看着沈清瑞。 “啊?”张娇接着洗菜,脑海里一堆问号。 沈清瑞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周东风身边坐下:“当时你爸妈闹得厉害,我就说我是老板,你是在我这里打工的。” 周东风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妈不是傻子。” 沈清瑞又说:“我说我叫沈东风。” 周东风愣了一下,然后捂着脸哼哼地笑了两声。 “啊?你不叫沈东风啊?”张娇洗完菜从角落里擦着手出来,脸上还挂着疑惑。 “后来我说要报警让他们赔我钱,他们就走了。”沈清瑞看着周东风窝在沙发角里笑,心情倒也好了一些,也顺便告诉了周东风一个坏消息:“你显示器修不好了。” 周东风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说:“修不好就算了。” 沈清瑞走到另一边说:“但是这个板子还能粘一粘,还有这个椅子也没事。” 周东风脑子里闪过了一个想法,她开口问:“所以那天晚上,是你扫了屋子?” 沈清瑞回头看她说:“是啊,不然呢?你指望菜菜?” 周东风放任自己放空了大脑,眼神迷离,没有焦点。 放空了好一阵子,她突然笑了起来:“真好,我该谢谢你。” 周东风对沈清瑞心中其实还有不少埋怨,虽说短暂地被自己的倒霉父母引走了思绪,但现在一切回归平静之后,周东风脑子里的那根线又警醒起来。 华梅那句话在周东风对沈清瑞产生一丝感激之情的危机时刻,准时在耳边出现:“那不是爱情,是因为你缺爱。 嗯,说得有道理,她确实缺爱。 周东风自己捋了捋情绪,只可惜这情绪并不像账目一样。账目认真算就能算得清,而感情这东西,越算越糊涂。 糊涂账有糊涂账的算法,周东风打算用躺平面对一切,以不变应万变。 沈清瑞愿意替她收拾屋子,她就好好感谢。他愿意办完事离开,那就欢送他离开。 任它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 她需要做的,就是不要把那些廉价的感恩当成爱情就行了。 当天晚上,张娇做了满满一大桌子的菜,种类之丰富,堪比年夜饭。 周东风就坐在张娇和赵全中间,对面是另外两位。 张娇这一阵子又是给周东风夹菜,又是叙旧,忙活好一阵子,也没吃多少东西。 但沈清瑞却从饭桌上听出来了几分门道。 这位张娇,是周东风在广东打工时的工友,当时周东风年纪小,就跟着张娇学技术、做流水线,算是她的半个师父。 周东风在那边做了几年就回来了,回来之前和张娇吃了顿饭,说自己要回温莎开民宿。 当时周东风也没有手机,更是没有联系方式,这才导致张娇只能买张火车,直通温莎来找人。 听着听着,沈清瑞脑子里有了一些疑惑。 听张娇说,那个时候周东风脸很臭,和谁都不说话,是个哑巴小孩…… 沈清瑞严重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喂,咱俩啥时候回北京?”菜菜用气声小声问沈清瑞。 沈清瑞从疑惑中抽离出来,看着菜菜思考了一下说:“明天吧。” 毕竟,自己好不容易在北京找到了稳定的工作和能扶持自己的老师,得赶紧回去,不能耽误正事。 周东风她们是三个背对着门坐,又喝了酒,三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互相靠着依偎。 只有沈清瑞和菜菜两个局外人还能清醒着收拾残局。 沈清瑞从桌子上捡起杂乱的碗盘,抬眼间,余光中似乎瞟到有人影从门前晃了一下。 他拿着盘子,小心翼翼地推门四处看了几眼,没人。 心中虽犯嘀咕,但还是关上了大门。 第47章 第 47 章 支付宝到账六千元…… 次日一早, 沈清瑞和菜菜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启程回北京,周东风照旧大手一挥没收房费,但此刻沈清瑞看起来有点不自在。 “我转给你吧, 你这里损失也不少。”沈清瑞站在前台外面看着按计算器的周东风。 周东风头也没抬,仔细核算着被砸的损失:“嗯, 没事。” 敷衍的语气和话术,让沈清瑞心中有些不适, 但又很难挑出什么问题, 他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又说:“那个……你父母可能会再过来, 你准备……” 话还没说完, 周东风就开了口:“嗯, 你别管了,没事的。” 说完, 周东风终于抬头看了看他说:“一路顺风。” 沈清瑞点点头,转身拖着菜菜和行李离开。 距离火车发车时间还早,菜菜就沿着这条街左逛一下右看一眼,好像从这个小镇寻到了一点乐趣。 “这个这个,我小时候还玩过呢。”菜菜从学校门口的小超市里翻到了一个古早玩具正高兴着。 只可惜沈清瑞这路上都反应平平, 不过这人平时就这副样子, 菜菜也没强求他配合自己。 她接着往里面走, 才看到一个古早零食,刚想分享一下, 就看到沈清瑞突然放下了行李往外面走, 还朝着菜菜喊了一句:“你先走,我有事。” 回东风民宿的路是逆风,之前住的地方都是高楼,很少在平日里直面这种又冷又强劲的风, 他顺手扣上了自己的帽子一路前行。 他从昨晚就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在门口晃了一下的影子,看起来像是个路人,可那姿势又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直到刚才,远处一个人影闪过去,他看清楚后才和昨晚的人影连了起来。 那人不就是周东风的妈妈吗? 昨天注意力全在那个老头身上,完全没注意他身后那个矮小的女人。 一股不太好的预感从内心升起,他要回去看看。 ** 沈清瑞离开之后,周东风就坐在大厅里和张娇聊天,俩人弄了一个小茶壶,旁边放了些瓜子花生,还有几盒从外面买回来的老式糕点。 反正也没客人,赵全也跟着坐在那喝茶聊天,听张娇和周东风忆往昔,听着听着,她感觉广东好像是个很不错的地方,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去旅游。 外面又飘起了小雪花,加上风大,短短一段时间,窗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窗户被吹得呼呼作响。 越是这样,周东风越觉得这个小屋子有无限的安全感。 可这安全感在杨花进来的时候,就被打断了。 杨花身上的衣服不算厚,她进了门瞥了一眼周东风她们,摘下帽子,抖了抖身上的雪。 “东风,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杨花的语气与昨日截然不同,话语间含了一些昨日没有的干脆和利落。 张娇和赵全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中还有一些困惑。 但周东风可比任何人都了解眼前这位,杨花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的,和周瑾绑定的时候,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女人,解绑就是能对周东风吆五喝六的人。 “没什么好谈的,我没钱,一分都没有。”周东风想去昨天自己对她还存在幻想就心里堵得慌:“赶紧出去哈,转告那个老登,要死死远点。” 话说得很难听,杨花听完全身抖如筛糠,抬起手指着周东风的鼻子说:“你别忘了你欠的债!” “是是是,你们这么多年除了拿这个说事,还有别的能念叨吗?我弟弟是我杀的吗?你们一直逼我有意思吗?”周东风拍开她的手,高声质问。 周东风的弟弟,这在他们一家三口之间是禁忌、是避讳、是不能讲的东西。 虽然在她弟弟死后,周东风与家人的联系几乎没有,但从他们找上门砸了她的店之后,她也刻意避开这些话。 杨花眼里流出几行热泪,她放声尖叫,四处寻找能发泄的物件。 周东风拽住她,把她瘦弱的身躯摆正,正对着她说:“是他自己在我走的时候非要跑出来送我的,是他自己回去的时候没有注意被车压到的!我是他姐姐,我在知道他死的时候不比你们轻松!” 喊完这些,周东风眼中不知何时也噙满了泪水:“为什么你们要把他的死怪在我身上?我明明也是你们的孩子。” 杨花挣开周东风的束缚,尖叫着说:“你不是!你是索命鬼!你是讨债的!你索了你弟弟的命!现在轮到你爸爸了!” 周东风听了这鬼话怒极反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杨花看着周东风,嘴里还在念叨着:“当时你奶奶就说,你这个女娃不能要,让我流掉你,我明明吃了那药,可你还是出生了,我吃晚了,你就该死!” 以前,应该被流掉的故事,周东风只听奶奶说过,如今真从杨花嘴里听到,她居然没有什么悲凉,也没有雨夜里的悲伤。 她从前台柜子里抽出那把防身的刀,走到杨花面前,抓住了她胡乱挥舞的双手,把刀塞进杨花手里,死死盯着她说:“我告诉你,我不怕。我永远都有重新再来的力气,只要你今天不杀死我,我就会像二十年前挣扎着从你肚子里爬出来一样,活得比你们都好!” 杨花拿着刀,左看右看,双手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刀落在地上,发出脆生生的响声。 她嘴里念叨着什么死啊活啊的,像失了魂一样步履蹒跚地走向门外,周东风顺着她的轨迹往外看,发现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扣着兜帽的身影。 她知道那是谁,可现在她没力气去招呼任何人,只和赵全嘱咐了一句,就回了房间。 而站在门外的沈清瑞,清晰地看了整个过程,耳朵里也清晰地听到了周东风的每一句话。 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心上,这像野草一样的生命力,撼动了他那沉寂多年的内心。 特别是在他父母离世之后。 在沈清瑞家里出事之后,很快家中就陷入了剧烈的动荡与混乱之中。 他父亲想尽办法,也难挽颓势,只能与他们坦诚相告,那天一家三口就坐在家中的大厅,沈清瑞静静地接受了这个事情。 他虽然是用钱堆着长大的,但其实也不是十分贪图享乐的人,他当时内心认定了只要家中三人齐心,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可次日,他父亲车祸去世,母亲吊在了自家书房。 他成了留在这个世上的孤儿。 那段日子,他整天纠缠着那份车祸的鉴定报告:车辆没问题,路况也没问题,可偏偏那辆车就是直直撞向了高架桥上的栏杆,车毁了,人没了。 很多人都告诉他:是他父亲破产失意不想活了。 可他明明记得前一天晚上在饭桌上,父亲说的那句:“一定可以熬过去的。” 沈清瑞没周东风那股韧劲,他坚持了一段时间,慢慢就接受了事实。 是的,就是这样的,他父亲压力大开车出意外,他母亲压力大选择自尽。 那他是不是也该死? 这个问题一直围绕着他,他整个人在那之后也透着淡淡的死感。 但今天,他有了答案。 他要活着,要活得漂亮,他不止要活,还要拿肖赛冠军,还要去全球巡演,还要……让周东风也活得轻松一些。 “喂,你不进来吗?我姐说今天二楼空着,你住的话打折给你一百块钱一晚。”赵全看着发呆的沈清瑞招呼了一声。 沈清瑞走进屋子,在门口蹭了蹭沾雪的黑皮靴子。 走到前台,他看着周东风紧闭的大门问:“她没事吧?” 赵全说:“应该没事,她刚还嘱咐我给你打折呢。” 话这么说,但沈清瑞总有些担心,他问赵全:“原话是什么?” 赵全转着眼珠回忆了一下说:“嗯……她说门口那个人等下住房的话,给打个折。” 嗯,门口那人…… 沈清瑞走到周东风房间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几下。 等了一小会儿,门从内部打开,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周东风裹着珊瑚绒被子,神情间有着抹不开的疲惫,加上北方冬天的静电和周东风的黑长直,她现在像一个累瘫了的小煤球。 “干嘛?”周东风从门缝里问。 沈清瑞身上还带着凉气,他搓了搓手问:“你没事吧?” 周东风将大门敞开,自己重新回到床上,裹着被子直接躺下,两米的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沈清瑞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等回应。 过了一会儿,那团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我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有过一会儿,周东风从被里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窥视着门口光里的人:“你怎么还在温莎?” 沈清瑞看着她那副模样觉得好笑,但他现在已经不会笑她了,他只想让周东风从被子里出来,正常一点。 “我不走了,我要在这常住,老板出来收钱。” 周东风这才彻底把被子褪下来,整个人跪在床上呆滞:“什么意思?” 沈清瑞走到前台,扫了前台的二维码,又自助去办了入住,轻车熟路取了二楼那个房间的钥匙说:“字面意思。” 与他声音同时响起来的还有周东风的手机::支付宝到账六千元。” 第48章 第 48 章 想不想去北京 周东风怎么也没想到, 在民宿被砸、和自己母亲彻底闹掰之后,这个小民宿里居然还能接到两位客人。 一个是自己自助入住的沈清瑞,还有一个是被冷风吹进来, 到现在还在呜呜哭的菜菜。 “他就这么把我扔在那里了……”菜菜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哭得很惨。 看起来确实很可怜, 如果门外没有那两个全身黑色衣服的保镖的话,可能会更可怜一些。 周东风一边做卫生一边说:“你不是有两个保镖嘛。” 菜菜小嘴一撇:“那他也不能这么干啊……”说完把矛盾转向周东风:“你为什么一直向着他?” 周东风心中喊冤:“得得得, 我不掺和你们的事, 你还是等他回来找本人算账吧。” 周东风把扫把放回原位, 站在大门边, 心中也纳闷:沈清瑞从早上就出去了, 到现在也没回来,不知道人跑去干嘛了。 菜菜看着她问:“你怎么像块望夫石?” 周东风连忙呸呸呸:“别乱讲哈。” 周东风现在确实不太想和沈清瑞纠缠不清, 在她昨晚听完这人要常住之后,她就把华梅的忠告暗自念了一晚上,现在脑袋无比清醒,心中只有一个理念就是:和沈清瑞保持距离。 ** 在街头的老赵民宿,沈清瑞对面坐着的是周东风的父母, 他平静地学着他父亲的样子, 拿出昨晚准备好久的材料:“这是你们前天砸坏的物品清单, 按照旧物折价,总共需要赔付我四千块钱, 如果不赔, 我可以报警。” 沈清瑞听得到自己的话语里还带了一些努力压制的颤音,他之前虽然跟着他父亲参加过一些宴会场所,但是那个时候面对的都是正常人。 而眼前这一对,很显然不正常, 天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暴起,抄起家伙给他脑袋来一下。 之所以没有选择报警,是因为他确实想在不惊动周东风的情况下,替她挽回点损失,而且如果报警,他的假老板身份也必然会暴露,这俩人继续纠缠的概率就会变大。 但是这两位没有暴起,只是静静地琢磨着纸条上的物品和价钱。 “我们没有这么多钱。”杨花看完之后说。 沈清瑞就等着这句话,他抽回那张纸说:“那就离开温莎,不要再回来。” 杨花看着周瑾,周瑾没什么精气神,因病苍白的脸比前几天更加瘦弱,头发也变得花白,显然一副被病痛和精神双重折磨后的样子。 “走吧。”周瑾抱着怀里的一本小书说。 杨花点头,开始收拾行李。 趁着杨花收拾行李的时间,周瑾开始和沈清瑞聊天。 “你真叫沈东风吗?”周瑾笑眯眯地问。 沈清瑞点头承认。 周瑾摸着手里的《诗词大赏》说:“东风,可是个好词啊,你看咱们老祖宗都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还有咱们国家的导弹都叫东风。” 沈清瑞静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周瑾自己说着说着突然就笑起来了:“周东风,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好名字。” 说完,他把手上的那本小册子递给沈清瑞说:“我小时候就爱看书,最喜欢读古诗词,生病之后,把书都卖了不少,就这本我一直随身带着,送你吧。” 那书微微卷着页,上面还有不少油渍,沈清瑞虽然没以前矫情,但也不想接。 周瑾见他不接,就把小册子放在了老赵家包浆了的桌面上了,沈清瑞看完,更不想接了。 两人的行李并没有多少,这么一会儿说话的功夫,杨花就收拾好了行李。周瑾站起身来,在杨花的搀扶之下走出了门。 沈清瑞看着雪中蹒跚两个人,心中感觉十分复杂,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随身带着的手帕,把那本书拎了起来,他歪着脑袋看着书皮后面的第一页上写了名字,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的不是周瑾,而是周郎。 沈清瑞回到民宿之后,立刻被菜菜语言攻击了好一阵子,但他知道菜菜的个性,发完脾气事情就过去了,况且他确实是在确认了保镖跟着之后才跑回民宿的。 现在有更加让他困惑的事情。 周东风就在前台理账,这几天置办了不少新东西,账上的钱像流水一样离开了民宿,看来这个冬天要比往年更节俭一些才行。 沈清瑞解决完菜菜,走到前台,目光在桌面上环视,周东风很难把这么一大坨人当成空气,只能抬头,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问:“您找什么?” 沈清瑞说:“一次性手套。” 嗯,一次性手套,在周东风把他拉黑的时候,就已经被她打包送给牛排店的周老板了。 “没有哈。”周东风说。 沈清瑞皱眉思考了一下,然后转身去门外的小超市买了一些回来。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还多了一本很眼熟的书。 “哟,你从哪弄的?”周东风问:“这不是周郎的书吗?” 沈清瑞正愁怎么把书给周东风,顺便说清整件事,结果周东风自己倒是不逃避问题。 “你……周郎给的,你留着吧,他们应该不会来温莎了。”沈清瑞说。 周东风没接,她静静地看着那本破旧得快要碎了的书,沉默了半刻说:“我不要,你留着吧。” 可以理解,毕竟周瑾确实不是什么好人,看起来对周东风也没尽到什么做父亲的义务。 沈清瑞没再坚持,点点头便把这东西又用手帕包了起来。 到了晚上,沈清瑞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间,试着翻开了那本《诗词大赏》,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注解和感想,注脚比较多的大多是郁郁不得志的那种诗歌。 唯一比较正面的是李白的那首《南陵别儿童入京》,那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被狠狠划了一道,并写了一段:豪气!吾辈之楷模……诸如此类的话。 沈清瑞越看越想笑,这里面的注脚有很多错别字,还有许多很明显的成语用法错误,可见周瑾的水平实在不高,只能算是初中生的水平。 直到他翻到那首词,这是杜牧的《赤壁》,这一页比较整洁,没写什么字,只有一句划了线:“东风不与周郎便。” 沈清瑞的耳边响起了周瑾临走的那番话…… “东风,可是个好词啊。” “周东风,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好名字。” 沈清瑞有些不可置信,但愤怒的情绪已然出现,他用力地合上了那本破旧的老书。 名字,是父母给予孩子来到这个世上最初的祝福,承载了最原始的爱意。 沈清瑞虽然没有问过自己父母他名字的由来,但清和瑞两个字无论是拆开看还是合起来,都是好字,是好的寓意与寄托…… 他将那本书连同一次性手套都扔到垃圾桶里,拉开了窗户,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 次日一早,周东风从屋子里走出来,就看到自己门把手上挂着一份早点,放眼望去,赵全门把手上也挂着,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不吃白不吃,她之前免费供了那么多顿饭,吃回来一顿也没什么吧…… 周东风把早点拿回房间,慢慢撕开包装,里面放着一个三明治,还有一份牛奶和牛排。 周东风拿出那牛排咬了一口……不如周老板的菲力,但凭借她比较笨拙的味蕾也能尝出来这个绝对是正常牛排,是真牛肉。 吃完一顿完美的早饭之后,周东风照旧坐在前台刷手机,沈清瑞从楼上走下来,张娇和他打了个招呼。 等到沈清瑞走出门,周东风摸过去问:“你和他很熟吗?” 张娇眨眨眼:“不熟,他不是你朋友吗?” 周东风眯起眼睛摇摇手指说:“不是,你要站在我这边。” 张娇对周东风的脑袋呼噜了一把说:“行,听你的。” 很显然,三四年前对付张娇那一套还是有用的。 张娇看着前台后面那个小丫头,心中感叹:当年把她从冰山美人掰成现在这样,可是废了她好大的功夫。 “所以你现在不就是要回北京吗?你为啥不回?”门从外面被拽开,沈清瑞走进来,后面还跟着个跟屁虫菜菜。 菜菜说完见眼前人没反应又说了一句:“你好不容易有了资源、老师、经济来源,你现在还赖在这就是浪费时间!” 说完,还气愤地瞪了一眼周东风:“不说话你就为了她!” 周东风冤枉,别人不知道沈清瑞讨厌她,她还不知道吗?她连忙打断菜菜的胡思乱想:“别把气往别人身上撒。” 菜菜自从和周东风同床共枕过一晚之后,对她稍微有了那么一点点改观,但也只有一点点。 “哼。”菜菜哼了医生继续和沈清瑞分析利弊。 周东风人虽然在前台,但耳朵早就转到了那边,将大概情况听了个遍。 吃过晚饭,周东风上了二楼,敲开了沈清瑞的房间:“我有事要问你。” 沈清瑞侧身让开一条小路,周东风也不客气,轻车熟路坐上椅子:“为什么留在这里?” 她抬着眼看沈清瑞,这个她曾经因色起意、追了几个月的人,现下神色十分坦然,早没了当初初来温莎的那番挣扎。 沈清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她:“你想不想去北京?” 第49章 第 49 章 住户 “不想。”周东风几乎是一瞬间就拒绝了他。 沈清瑞预想过结果, 眼下只能接受。 “菜菜说的我都听见了,无论从哪个角度分析,回北京都是你最好的选择, 如果是出于对我的同情,你大可不必, 这么长时间我都过来了,没有说非要让你留下, 我才能活得好一些的道理。” 周东风虽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对沈清瑞的了解也有限, 但她看到沈清瑞表情的时候, 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人就是在可怜她。 “不止是同情。”沈清瑞看着周东风认真地说。 周东风笑笑:“可怜也没必要。今晚你就退房吧,早点和菜菜回去, 回北京之后拿个大奖,然后给我们这个小地方宣传宣传,带带游客,照顾照顾我生意,也算是你帮我了。” 周东风说完, 低头笑笑, 是的, 他们就应该是这样两个不相干但又可以有一点交集的人,交集不宜过多, 多了, 就会像前几个月那样,搞得两个人都很尴尬。 只是这个道理她懂得有点晚了,只能尽可能让那趟已经脱了轨的火车稍微修正一下自己的路线。 他们俩的关系,就是那个脱轨的火车。 “我不觉得这是我能做的极限。”沈清瑞看着窗外的雪说。 周东风静静地看着这副景象, 薄唇轻启,小声喃喃地说了一句:“可这是我们之间的极限。” “什么?”沈清瑞回头,带着疑问的眼光。 周东风换了个表情,标准的接待住户的微笑,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觉得你在这里没办法练琴,更别说拿奖了……” 说完周东风又补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拙见,好歹认识一场,不希望你错过机遇,我就是多嘴这么几句,你也别嫌唠叨。” 后面周东风没再留在房间,而是慢慢走下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回倒好,一回就发现整个民宿里剩下的三个人都在自己屋子里。 张娇正坐在床中央,情绪激昂地讲着什么,看到周东风回来,她瞬间变成了小哑巴。 坐在下面的赵全和菜菜也齐刷刷看向她,表情里多了一些怜悯。 “讲什么了?”周东风问。 张娇拉着她说:“就你以前的那些事。” “哪些?不会是我第一天就挨厂长骂的事情吧?”周东风委屈巴巴地靠在张娇身上。 菜菜抢过话头:“唉唉唉!你还挨过骂呀!” “我才不讲那些呢!”张娇伸着胳膊搂住周东风,继续给他们俩讲:“我接着跟你们讲。” 张娇讲故事的能力一绝,几个人就沉迷在其中,没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周东风的房间隔音不算好,几个人声音也不小,他站在门口能听得一清二楚。 前面都是些周东风初入广东,一副臭脸拒人千里之外的故事。 沈清瑞听着听着便坐在了门旁边的沙发上,外面的月光昏暗,他仿佛能跟着张娇的话,看到那个时候执拗又幼稚的周东风。 “然后呢?你们后来怎么熟起来的?”屋内传出菜菜的声音。 “这能讲嘛?”张娇看周东风。 周东风此刻情绪也高涨起来,她摆摆手说:“讲嘛。” “那是我们集体休息的日子,我们几个就说要出去吃点好的,买点东西。周东风不去,我们看她一个人可怜,硬把她拽起来了。” “那个时候她脸特别臭,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也不跟我们走,就一个人跟在我们后面。” “我还记得那是个大夏天,特别热,我们商量着买块雪糕吃,回头想问问她要不要跟我们去超市,就看见她一个人站在学校门口不动了。” “为啥呀?”赵全问。 “那天是高考,我们路过的时候刚好是下午最后一科考试结束,成批的学生跑出来,青春的感觉扑面而来,还有好多穿着旗袍的家长抱着花等自己的孩子出来……” 后面的话,沈清瑞没再听了,他仰头半躺在沙发上,总能想到这个画面。 十六岁瘦瘦弱弱的周东风,站在热闹的毕业场里,别人从学校里春风得意地走出来,迎接他们的会是更加灿烂辉煌的人生,而周东风站在这里像是彩色照片里唯一灰掉的小色块。 这个小色块会羡慕吗?会不会在明天重新回到厂子里时感觉到落寞? 沈清瑞只觉得自己眼角有些湿润,他不知道当时的周东风作何感想,只知道他在庆祝自己考上音乐学院的那一天,家里放了整整十七盒烟花。 漫长的爆竹声中,他与周东风的人生的沟壑越来越深。 “诶?你怎么在这呢?” 屋里散了场,菜菜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的人。 “找你。我给你买了明天的火车,回去吧。”沈清瑞趁着别人不注意,悄悄抹了眼角的泪珠。 “哦,好。”菜菜说。 “这么配合?”沈清瑞有些意外。 菜菜得意地说:“你不懂,我今天晚上听的可是励志故事!” “那怎么这么快就散场了?”沈清瑞一边问一边试图用眼睛余光看看屋子里的情形。 菜菜小声说:“走走走,东风姐睡着了。” 沈清瑞注意到菜菜话语中微妙的称呼变化,但他现在更在乎的是——这种故事,他听了都会难过,而当事人居然能听睡着。 ** 次日一早,菜菜带着两个保镖启程回了北京,周东风起了个大早送人,火车站站前,菜菜突然扭头就抱住了周东风。 周东风愣了一下,她其实不太习惯这种直来直往的情绪表达。 菜菜没有注意周东风僵直的身子,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想要记住温莎空气的味道。 她埋在周东风的脖颈中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泼你水的。” 事情早就过去了,周东风:不是记仇的人,她顺势拍了拍菜菜说:“没事,小事而已。、 说罢,菜菜又说:“其实,在那个冷得发抖的晚上,你开门把我从砸得稀巴烂的客厅里接到你屋子的时候,我就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周东风问。 菜菜嘻嘻笑了一声,退后了两步说:“看明白沈清瑞为什么会喜欢你了,我走了,拜拜。” 喜欢?周东风皱眉沉思,连回去的路上一直严肃着脸。 温莎很小,路走个二十来分钟就到头了,周东风推开民宿的门,就看到沈清瑞放松地坐在自家门口的沙发上,从窗外玻璃看进去,还有几分文艺男青年气质。 “你不回?”周东风随口问了一句。 沈清瑞迅速收起了手机,整个人挺直了背端坐在沙发上说:“我有事情想请你帮忙。” 周东风回头给了他一个接着说的眼神。 沈清瑞站起身,走到离周东风近一些的位置:“我想让你陪我去买琴。” 这倒不是什么刁钻奇怪的要求,周东风现下也有不少空闲时间。 只是…… “我不懂那些。”周东风低头说。 周东风确实对艺术一窍不通,乐器更是一样也不会,虽说在她十几岁的时候,温莎曾经风靡过一阵学乐器的风,说什么学乐器考级能加分,于是,家里有钱的让孩子学钢琴,没钱的就去学最简易的葫芦丝。 虽说后来这群人没拿到什么加分,但在联欢会之类的场合,别人总能有点节目,这种时候周东风只能做观众。 “没关系,我想让你陪我去。”沈清瑞说完耳朵有些泛红,停了一下又找补了一句:“我不认识这里琴行的老板,你去的话……可以帮忙砍砍价钱。” 这倒是个好理由,十分成功地将周东风骗出了门。 “温莎只有一家琴行,琴行老板是个老太太,虽说是琴行,但是什么乐器都卖。”周东风路上解释说。 沈清瑞一路听着,偶尔也说两句,至少不会像第一次见面那样一路冷场。 “到了。”周东风说。 沈清瑞抬头看,果然是个老旧的琴行。 在还当富二代的时候,他对琴很挑,家里两架钢琴,一架是施坦威,平时练习用的,还有一架是从德国专门定制运回来的,音色十分纯净,手感量身而作,是他自己不开心了哄自己高兴时用的。 而现在这个琴行,很显然,没有施坦威,也不具备定制钢琴的能力。 “张奶奶,在家吗?”周东风推开门问。 一个身上穿着老式印花棉袄的老太太,眼睛上架着眼睛,手里拿着报纸,从里屋颤颤巍巍走出来。 “东风嘛这不是,买什么呀?”张奶奶放下报纸问,转头就看见了身高显赫的沈清瑞,她扶了扶眼睛周东风:“你男朋友?” “我住户,买钢琴。”周东风简短地说清了关系。 “哦,买什么样的?小朋友初学的话,买个电子琴就行,以后常学,再换钢琴也可以。”张奶奶介绍起来。 沈清瑞还沉浸在周东风说他是住户的复杂情绪里,以至于完全忽视了这个老太太的邪修理论。 “这台电子琴就挺好,几百块钱。”张奶奶说。 沈清瑞眼光隔了很久,才从周东风身上移开,看向老太太指的那台电子琴。 “我不买电子琴,要钢琴,谢谢。”沈清瑞话语间带了些不甘的情绪,一下震慑住了被连累的老太太。 “哦,你专业的吗?专业的我这也有。”老太太往琴行的深处走去。 趁着老太太找琴的间隙,沈清瑞长腿一迈跨到周东风身边问:“走吗?替你的老住户讲讲价。” 第50章 第 50 章 两千 周东风这种精明人, 一耳朵就听出了这人语气中的揶揄,据周东风了解,她自信地猜出了这人是嫌弃琴行不好。 “你嫌也没用, 温莎就一家琴行。”说完,绕过沈清瑞, 先行进入到隔壁的小屋。 小屋里有几架布满尘土、上了年纪的钢琴,窗外的阳光一照, 灰尘满天飞, 甚至能出现丁达尔效应。 “咳咳。”周东风咳了几声, 转头问老太太:“这都是哪年的古董啊?” 老太太却不急不躁地说:“这些可是贵的好琴, 这个, 我当年买的时候3万多块钱,那个年头的三万……” 也不顾周东风的皱眉和在外面踌躇的沈清瑞, 老太太就在那自顾自地讲自己的发家史:什么自己是温莎第一个艺术生啊……之类的。 外面的龟毛很显然又犯了那爱干净的毛病,周东风抓了个老太太的气口,赶紧打断:“行了,我们回去研究研究。” 老太太撇撇嘴合上门说:“切,整个温莎就我一家琴行, 你们能上哪研究去。”说完, 想起了自己是个生意人, 又拉着周东风的袖子咬了一句耳朵说:“你看上哪个和我说,我给你打折, 别和别人说哈。” 周东风点头应付了一句, 就和沈清瑞走出了琴行。 “哎,东风。”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走出来说:“明天我儿子结婚,你要是想看琴的话,我把钥匙给你, 你自己看。” 周东风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一眼沈清瑞,沈清瑞轻轻点了一下头。 于是,周东风上前接过了钥匙,还打趣了一句:“那提前和我哥道喜了,明天一早我就来给你开门看店。” 老太太虽然有点介意他们嫌弃自己的琴行,但对周东风,她一直很喜欢的,她乐呵呵地说:“谢谢你啦,也不用来看着,你忙你的。” 周东风懒得和人客气,就随口应了一句:“嗯,我闲了就来。” 打发完老太太,周东风和沈清瑞空着手往回走,一路上周东风注意到沈清瑞神色有异。 起初,她还以为这人是没买到心仪的琴,有点失落。 可后来她用余光看了很多次,确定了这人就是一直在偷偷瞄她。 走到半路,周东风实在忍无可忍,她停下脚步,转身就问:“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不满意你可以直说。温莎真的就这一家琴行,那没有你喜欢的,我有什么办法?我能去山上给你锯木头给你打一个吗?” 沈清瑞被这一连串的质问弄得有些发懵,他也站在原地,呆呆地问出了自己这一路上的心事:“你为什么管老太太的儿子叫哥?” 周东风歪了歪脑袋,像是没听懂人说话的小猫,头顶上仿佛还有一个问号:“什么?” 沈清瑞自觉声音已经够大了,至少对面的周东风绝对能听得一清二楚,而周东风还在这里装作没听见。 是故意羞辱他吗? 沈清瑞铁青着脸说:“没事。”说完自己快步往回走。 民宿门口,周东风就跟在沈清瑞没多远的位置,从谈话崩坏之后,俩人一路上也没说一句话,周东风低着脑袋就往门里进,没成想前面的人一个急刹停在了门口,好在她机敏,只是轻轻碰到了一下沈清瑞的背,没有很尴尬地装上去。 “干嘛不进去?”周东风问。 沈清瑞沉默之中,用拇指摩挲着门把手。 周东风疑惑,她感觉现在越来越搞不懂这个人了。 不仅如此,沈清瑞这幅样子让周东风心里也堵着一股无名火,她从侧面挤开他,自己推门进去了。 晚饭之后,沈清瑞寻了个契机,和赵全一起洗碗,确认周东风在屋子里之后,他小声问:“你和温莎琴行的老板熟吗?” 赵全手上动作没听,看了他一眼说:“还行吧,没什么来往……” 沈清瑞的心稍微放下来了一些,洗碗的力气都大了几分,平日里练琴的手指,此刻将手里的碗碟擦得吱吱响。 “就是那个老太太想让我姐当她儿媳妇来着。”赵全说:“除了这个之外,就没啥交情了。” 吱吱声突然停了,赵全看他问:“怎么了?咋不洗了?” 这叫没什么交情吗?这交情可太深了,差点都成了一家人了! “后来怎么没成?”沈清瑞问。 赵全耸耸肩说:“我怎么知道?你还洗不洗,不洗去旁边坐着去吧,厨房怪挤的。” 沈清瑞擦干手上的泡沫,敲开了周东风的门。 “干嘛?”周东风很快就开了门,手里拿着手机,耳朵上还挂着有线耳机。 因在冬季,客人很少,周东风早就把她那牛仔工服给换掉了,整日穿着舒服的家居服在屋里晃悠。 平日里,沈清瑞倒是没注意,今日仔细看,就能看到周东风的松垮的家居服正中间,画着一只十分夸张的大金毛,整件衣服的设计可以说是毫无美感,但是配上周东风有些杂乱的头发,倒也……不算太难看。 “明天你去琴行的话,叫我一声,我也要去。”沈清瑞说。 周东风把耳机重新放入耳朵,对他点点头。 次日一早,周东风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她一个人骑着小车来到了琴行,打开了那个放着所谓好钢琴的小隔间。 里面灰尘依然如旧,她叹了口气,去寻了些纸巾准备做一场保洁。 这个小房间朝着南面,就算是上午阳光也依旧充足,周东风就在阳光里飞舞的灰尘中一点一点把这几架钢琴的表面慢慢擦拭得干净起来。 沈清瑞站在门外,看到阳光洒在周东风的身上,连带着她的发丝也跟着发出淡淡的暖黄色的光。 “怎么不叫我?”沈清瑞从她身边扯了一些纸巾帮忙。 周东风说:“你别沾手了,出去挑吧,或者等我弄完。” 沈清瑞听出了她的话外音:知道你洁癖,出去吧。 沈清瑞没有走,他找了一架钢琴仔细看了一番说:“其实扫了尘土也没用了,这里的钢琴基本上都不能用了。” 周东风直起腰,等着沈清瑞上课。 “首先,钢琴不能长时间放在阳光这么充足,而且温度这么高的房间,时间久了会变形,这几架已经变了。” 周东风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去,还真是看到了轻微的变形。 “那怎么办?这还挺贵的呢,都不能用了,怪可惜的。”周东风放下纸巾,也有些小错败。 沈清瑞慢慢地将每一架都仔细检查了一遍,终于在一个小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保存还说得过去的:“这个还有救。” 这是一架琴体全黑的珠江118。 沈清瑞轻轻试了几个音说:“要想到能用的程度,也需要调一阵子了。” 周东风不懂,她听着还挺好听的,但是既然都不能用了,周东风也就打扫得没那么仔细了,简单把表面上的尘土清了,就算完工。 “你买吗?这个你说还能用的。”周东风问。 “看价钱。”沈清瑞说。 周东风笑着问 :“我不懂这些,按你的认知来看,这个给多少合适?” 沈清瑞思考了一下说:“两千。” 周东风震惊,她围着钢琴转了一圈说:“真的假的?老太太可标了九千,你别骗人啊,宰得太黑了吧。” 沈清瑞忍着笑说:“没骗你,你要是讲不下来,我去讲。” “那……要是买下来了,你得请我点什么。”周东风说。 沈清瑞挑眉,毫不犹豫地说:“行。” 晚上,老太太带着喜糖回来,周东风不确定地看了沈清瑞很多眼,终于不情不愿走到老太太面前:“您今天就回来了?不在儿子那边热闹几天吗?” 老太太抓了把喜糖给她说:“老啦,不爱热闹。你们看得怎么样了?” 周东风用从沈清瑞那刚学来的话术说:“里屋那个珠江118,您能便宜点吗?” 老太太顿了一下说:“能,八千,给你少一千块钱。” 周东风扭头给了沈清瑞一个眼神,沈清瑞走过去说:“两千。” 老太太听了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多少?” 沈清瑞重复了一遍:“两千。” 此刻,周东风已经跑到门口准备随时被老太太扔出去了。 “出去出去,我不卖你们了。”老太太果然十分生气,伸手就把身高高她不少的沈清瑞推了出去。 周东风比较有眼力见,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了,顺手还捞了一把被推出来的沈清瑞。 “我就说不行吧。大少爷,你到底学没学过钢琴?还是说你落魄到现在了,还对钱没有概念啊?”周东风回去的路上一直在絮叨,但沈清瑞却不急,直接坦坦荡荡地说:“我以前的琴很贵的。” 周东风站在墙边问:“多贵?” 沈清瑞说:“七位数。” 周东风掰着手指数了一下,闭嘴了。 行,有钱人,了不起行了吧。 “等等我。”沈清瑞看周东风越走越快,赶紧紧着两步又走到她身边:“你不好奇吗?” 周东风停了一下等他,说:“好奇什么?七位数的钢琴?” “我。”沈清瑞认真地看着周东风:“你对我一点也不好奇吗?”《 》 50-59 第51章 第 51 章 路 好奇, 倒真没有,就算是当时追他的时候,周东风也没有特别好奇, 只是利用手机搜了搜他的简要介绍。 “你都没问过我,我的身世、我的经历、我过去的生活……”沈清瑞轻声说。 周东风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在这里钻了牛角尖, 静静看着他自己在那一直说。 “你不想了解我吗?就像我知道你的身世、你的故事、你的人生一样……”沈清瑞感觉到在北方的寒风里,他的身体和心依然炽热, 他想表达一个从未涉足过的情感, 他想让周东风知道这些。 “我昨晚想了一夜。”沈清瑞说。 “想什么?”周东风问。 “想你为什么没答应嫁给琴行老板的儿子。想你在这个民风有些恐怖的地方, 拒绝她有没有受过什么威胁。”沈清瑞说。 周东风笑出声:“你凭什么说我们民风恐怖?” 沈清瑞没有接她打趣儿的话:“周东风, 如果有一天, 我真的回了北京、拿了肖冠、开始了我梦想中的全球巡演,那个时候, 你会在哪?” 周东风看着路边化成泥水的雪说:“我会在温莎为你庆贺。” 沈清瑞抿了抿嘴说:“我们……” 周东风神情也严肃了几分:“没有我们。你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有豪宅、有七位数的钢琴,将来也许还会娶一个知书达理像季雪一样的漂亮的女孩,过上教科书一样幸福、成功的人生。我会继续在温莎开我的民宿,我妈我爸不来捣乱, 就是我能想象到的最幸福的事情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也会找一个靠谱的男人, 然后过一辈子, 温莎人,都是这么过的。” 沈清瑞眼角有些泛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双手扶着周东风的肩膀,弯下腰来,看着她的眼睛说:“东风,你会有比所有温莎人更精彩的未来。” 周东风笑着耸耸肩, 拍开了他的手说:“我没有,我就是那马路中间化开的泥水,你是天上飘着的雪,你的归处充满了可能,我的归处已经尘埃落定了。” “我有,你就有。”沈清瑞说。 周东风回头看他,沈清瑞又说了一遍:“如果我有灿烂的未来,那么你也一定会有。” 她看出了对面人眼中有着像火山一样的情感,她在几个月前,太曾经真诚实感地想象过这样的场景:一个漂亮到可以光宗耀祖的男人,为她折腰,真挚地向她表达爱意。 而当这一切真的在发生的边缘时,周东风想跑。 她不习惯这种直白的表达,她……不习惯亲密的关系。 “回去吧,好冷。”周东风错开眼神,做了个裹衣服的假动作,抬腿往远走。 积雪被踩在脚下,能清晰听到咯吱咯吱的声音,周东风也清晰地知道,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回到房间,周东风把自己埋在被子里一蹶不振。 又搞砸了,好像事情只要牵扯到沈清瑞,她就总会搞砸。 明明她只需要装糊涂,顺着人家的话说下去,就能皆大欢喜,她也能有一个领出去很有面子的男友,可偏偏话到嘴边,她还是骗不了自己。 也许他们之间真的就有马里亚纳海沟那么深的沟壑,导致她没办法那么顺利地接受沈清瑞。 不,也许他们之间的差距比海沟还深,是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天之骄子,与一个不受重视的小镇姑娘之间的差距。 周东风像咸鱼一样翻了个身,仰头看着天花板。 也许,沈清瑞明天又要闹着回北京了。 次日一早,周东风做好了楼上退房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人比她起得还早,甚至正在从外面搬钢琴进来。 这架钢琴并不是昨天那架,而是一架沉重的木色钢琴,看着运货的车开走,周东风走出门来看:“你不会想把钢琴放我店里吧。” 沈清瑞正蹲在地上捣鼓自己的钢琴,听到周东风的声音才抬头问:“可以吗?” “我说不可以的话,你准备把这东西弄哪去?”周东风问。 沈清瑞精致的头发因为搬运的狼狈变得毛毛躁躁,身上的衣服也罕见出现了一些污渍,蹲在地上像一只大金毛。 “我没准备放民宿,我想放海边。”沈清瑞说:“只是暂时需要在你这里修一下,很快的,半天我就能修完搬走。” 那钢琴琴身有好多处磨损,就算是周东风也能看出来要修理这架琴,肯定要废好一番功夫。 “我去了琴行老板那里,她说两千就只能买这架了。”沈清瑞一边在门口修一边说。 也许是之前的生活过于富足,使他的手在微微的冷风中一吹,就泛了红。 周东风把大门从两侧打开说:“进来修吧。” 幸好民宿的门宽,四个人合力才把这钢琴勉强搞进来。为了避开通道,只能让钢琴暂且挤在墙角里。 午间,周东风送走了要返工的张娇,回民宿发现沈清瑞还在修。 这种事情她帮不上一点忙,索性关门休息。 说是半天就能修好,结果这钢琴一修就是一天,终于在晚上,钢琴发出了第一个响声。 “你怎么买了这么旧的琴?”赵全围着修好的琴转了一圈问。 沈清瑞拍拍手上的灰尘说:“就这个,老板愿意两千卖给我。” 赵全正在琴键上乱试,周东风却听出了一些猫腻:“你手里没钱了?” 沈清瑞迟疑了一下说:“也不是完全没有,我留了报名费和机票钱。” 周东风掏出手机,准备把前些日子他扫给自己的六千退回去,真转的时候才发现,沈清瑞还在自己的黑名单中。 她尴尬地收回手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心里盘算着要不还是退现金吧…… 沈清瑞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她身边,以身高的优势瞥到了周东风的手机,他轻笑一声,摆出了自己的二维码:“加我。” 周东风犹豫了一下,扫了码。 晚上各回各的屋子,周东风把钱转了过去,很快手机就有了回复的声音。 钱被退了回来,还发来了几张截图,都是附近的家长同意他回去上课的聊天截图,还有几个链接…… 是他小时候钢琴比赛的图片,甚至有一个相册是来自他的云盘,周东风带着好奇点了进去,里面居然有上千张。 从他被父母抱着,到一路考上大学,每一张照片都被珍存着。 周东风一时间忘记了对比,只是好奇地一张一张翻着。 原来他小时候就漂亮得像小姑娘,幼儿园大合照里,就和小女孩们站在一排,甚至还站在C位,只是那臭屁的表情二十年如一日地挂在脸上。 周东风正沉浸在相册里,消息窗口又弹出了一条消息:“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要带你去北京。” 从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周东风几乎没有什么机会能看到沈清瑞,这人早出晚归,人都看起来憔悴了几分。 直到一天中午,赵全出门散步,周东风忍无可忍,拉他到了后院。 “我不去北京。”周东风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管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整天忙成这样。” 沈清瑞说:“为什么?” 周东风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北京还需要理由,但她依然解释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去,这里才是我家。” 沈清瑞思考了一下说:“我想带你去更广阔的世界。而且,不试试又怎么知道温莎是你人生的最优解?” 周东风摇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最优解,我只知道温莎是我目前唯一能生存的地方。我一直都在说,我们不一样,你从小可以四处旅游、出国,在你破产之前你可以选择任意一个你喜欢的地方定居,我……” “所以才要出去走。”沈清瑞十分认真地看着周东风说:“要走出去,才知道哪里适合,东风,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以前没有人带你走,现在我可以。” 周东风愣了一下,眼圈有些泛红,明明道理已经很清楚了,可她还是像个小朋友一样执拗地蹲在地上,捡了一根树枝说:“可就是……” “没有可是,我们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如果北京不好,我们就回来继续攒钱,去上海。上海不好,我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沈清瑞也蹲下来歪着头看她。 周东风这下才意识到哪里不对,她猛地抬起头问:“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北京不好你就回来?那你的比赛呢?” 这问题一出现,沈清瑞也低了头,捡了一根树枝。 “喂,你不会是想放弃了吧?”周东风瞪大眼睛看着他。 这人从来到温莎就有着一股不可一世的心气,一个小小的划船比赛,都能非要拿个第一不可,更何况是这种决定命运的比赛。 “你疯了吧?”这是周东风唯一能做出来的判断。 沈清瑞却在周东风震惊的表情中说了一句:“没有,大赛经常有,不差这一个。” 只可惜周东风在他的艺术熏陶之下,也不是艺术傻子了,她反驳道:“骗谁呢?这比赛五年一次。” 沈清瑞没有说话,周东风却回到屋子,直奔二楼说:“你现在就收拾东西回北京,我这里不租你了。” 第52章 第 52 章 犟种 沈清瑞跟在周东风的身后, 进入屋子,就看见周东风正掐着腰巡视他的房间,准备着手收拾行李。 沈清瑞走进房间, 压住了周东风放在行李箱上面的手。 温度由此传递,周东风想把手收回来, 却不想弹钢琴的人手上力气都大得很,她挣扎了一下, 居然纹丝都动弹不得。 “放手。”周东风又挣扎了一下。 沈清瑞依然看着她。 周东风有些心急, 她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跳动, 可现在最不该慌乱的就是心脏。她现在应该像一个冷酷无情的杀手, 把他的行李狠狠丢出去, 告诉他不拿奖就别回来。 越想越急,周东风的额头渗出了些薄汗:“你不能在这里。” “为什么不能?我的人生, 我想留在哪里就留在哪里。”此刻周东风看到沈清瑞的眼中有着别样的侵略性,与初识的冷漠和后来的平淡都不同,是一种陌生的、属于男性的力量。 “就像你说的,我们不一样,我看过澳大利亚的风景, 去过俄国的街道, 感受过埃及的历史, 享受过北极的极光。”沈清瑞说完接着说:“可我现在想留在温莎,你能明白吗?” 周东风来不及羡慕, 直接反驳道:“我不明白, 我只知道你留在这里,你的一辈子就完蛋了。” 沈清瑞扯开周东风放在行李上的手,轻轻放到自己的胸口,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周东风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另一个人的不比自己的平静。 “我喜欢你。” 周东风脑袋里的一颗小火苗嗖地一声飞到了头顶,从这里炸开变成了一团烟花。 “不需要等到我站上领奖台,你现在就是我最想念的人。” 周东风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有些不畅,她趁着空档挣开手,跑到门口,开了大门透气。 等到呼吸顺畅之后,她才回头说:“你可能误会了,我当时追你,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我收钱了,我收了季雪的钱,答应她好好照顾你,后来又找了赵全打赌说三个月能追到你。” “所以,我不是喜欢你,我是个贪财的赌徒。”周东风说完,不敢去看沈清瑞的眼睛,她飞奔一样跑下楼。 随后,二楼像死一般沉寂。 预想中的沈清瑞搬行李这个画面并没有出现。 次日一早,周东风就看到沈清瑞如往常一般出门,又在夜晚归来。那架钢琴一直摆在那里,好在也不算碍事,周东风也没有开口要把钢琴挪走,她最近都不太敢和沈清瑞说话,如果可以的话,她更想搬出去。 而沈清瑞这几天也非常配合她,视周东风为空气。 两个人就像是回到了最开始的阶段,其实也不错,周东风暗中松了一口气。 直到一周之后的一个中午,赵全吃过午饭就出门散步了,美其名曰是要升糖之后运动能够快速降糖,以防糖尿病,她还真诚地邀请了周东风一起,但被周东风狠狠拒绝了:“理论听起来毫无问题,但我懒。” 赵全丢下了一句:“不思进取”之后,就保持每天中午散步的习惯至今。 而通常午后都是周东风最舒适惬意的时刻,民宿和街道都安安静静,大家都静静地在自己的家里舒适惬意地休息,每次想到这里,周东风都觉得沈清瑞脑子一定有问题,她为什么要放弃这种安稳、快乐、悠闲的生活,跑去大城市内卷呢?她要是真的愿意卷,当初就留在广东了。 正想着,门口风铃响了起来,周东风直起腰,看清来人是沈清瑞,就又缩回到摇椅里,准备盖好被子睡觉了。 闭着眼睛酝酿了一会儿,她突然发现自己没有听到上楼的声音,她又睁开眼,坐起身来。这才看到沈清瑞正坐在钢琴前。 “还没修好?”周东风问。 沈清瑞看了她一眼说:“很早就修好了,你要听听吗?” 这种热闹,放到平时,周东风肯定会嘴甜地捧场,可现在她困得要命,赵全说的对,碳水吃多了,真的会晕碳。 “你弹吧,我睡会儿。”周东风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句出来。 可当钢琴真的响起来了,周东风才被震得一激灵,睡意也跑了大半。 “这么大声音?”周东风把着前台的桌子,像地鼠一样从前台下面探出脑袋。 其实,正常弹,也不至于这么大声音,偏偏她屋子小,加上沈清瑞弹的根本就不是单独的音,而是随机按了几个键,声音又大又难听地在小屋里回荡。 “你真拿过奖吗?”周东风眼神幽怨地看着他。 沈清瑞随后手指从琴键上轻抚过后,周东风听到了十分悦耳的音律。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静静站在沈清瑞的身后。 她看到沈清瑞的神色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但整个人的体态却十分松弛,他在享受音乐,他在做音乐世界里的国王。 周东风悄悄地搬了一个小板凳过来,坐在一边欣赏,当目光从钢琴移到沈清瑞的身上时,周东风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她觉得眼前人天生就应该是会弹钢琴的,就像人们所说的天命所归一样。 他身上那种通身的高雅气质,在弹钢琴时,变得更加浓烈。 “后悔吗?”一曲终了,周东风看到沈清瑞有些挑衅又有些臭屁的表情。 刚刚脑海里想的那些什么高雅、什么气质统统都不见了,滤镜碎了一地。 “我后悔什么?”周东风翻了个白眼,起身就准备离开。 还没迈开腿,周东风就又听见背后的人像怨灵一样开口:“演出中途离场,太不尊重人了吧。” 周东风转身,卸了全身的力气,连脑袋也歪着说:“你这算哪门子的演出?” “东风民宿首演第一场。”沈清瑞说:“我的复出首演。” 周东风在心里骂了句:中二病。 但还是坐了下来,准备听听这位演出大师准备演点什么。 弹奏的曲子周东风几乎都没听过,但曲风都十分柔和,简而言之就是,很催眠。 周东风本就困得神智不清,加上午后的阳光烘得整个屋子都暖暖的,周东风靠在钢琴上已经眼神迷乱了。 又过了一曲,周东风彻底放弃支撑,将头轻轻放在胳膊上,就这么趴在钢琴上睡了过去。 乐声再次放缓,本有些燥热的空气,在《月光》的韵律中,似乎多了几分清凉。 曲终,房间归于平静。 周东风的呼吸声近在耳边,她的长发披在肩头,身体和脸色有着营养不算太足的特征,脸的轮廓很流畅,不知道是周东风真的长得惊为天人,还是沈清瑞自己心里的滤镜,他觉得周东风看着就让人很舒心。 “你怎么就不懂呢?”沈清瑞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无论你还是温莎,都早就成为我生命乐章中,最重的那个音了。” 不知是音乐骤然消失还是沈清瑞的声音出现,周东风皱眉换了个角度,神情看起来极其放松,应该是有一个美梦。 沈清瑞站起来走到一边,弯下腰来,周东风的侧脸越来越近,他闭着眼想要再向前一点点。 民宿的田字窗在午间倒映出黑色的阴影,打在木制的钢琴上,另外两个人的影子此刻已经交叠在一起。 嘎吱—— 田字窗被风吹开,沈清瑞猛然睁开眼,此刻他距离周东风只有几厘米。 他嗖地一下直起身来,喘着粗气,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户。 周东风依然沉浸在甜蜜的梦乡之中,似乎那股清凉的风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反而让梦境变得更加甜腻。 沈清瑞回到位置上,没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坐在那个与钢琴毫不相配的塑料椅子上面,静静地看着眼前人。 晚饭时间,三个人坐在桌边,周东风对中午的插曲一无所知,一切如常地吃饭。 沈清瑞突然放下碗筷说:“我请你们去旅游。” “啊?” 周东风和赵全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不行吗?你这里这么多天也没客人,不如一起出去玩一圈。”沈清瑞说。 周东风知道这人又犯病了,她低头扒拉着饭碗说:“不去,你怎么知道明天我这里没客人?” “那按照一天两个人的价钱来算,我给你结账。”沈清瑞说。 周东风在他的话语间听出了一些犟种的意味,所以放下手里的饭菜认真地说:“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食宿我包,交通我也包,不需要任何钱。”沈清瑞倔强地说。 “真哒?”这次赵全抢在周东风面前,搓着手,眼冒星光地看着沈清瑞。 “嗯。”沈清瑞点头。 “姐,走嘛~”赵全抱住周东风的胳膊撒娇。 “要不,老规矩,投票?”沈清瑞问。 周东风叹了一口气:“不用了,还有投的必要吗?” “耶!那就是可以一起去了么!”赵全一蹦三尺高,嘴里还不停念着:“我还没出去旅游过呢!去哪?去哪?旁边的石河山?还是远一点的禅庙寺?” 周东风也眼带疑惑地看着沈清瑞,这两个地方距离温莎都不远,开车一个小时就到了。 “去北京。” 周东风放下碗,深深叹了一口气说:“你是真的犟。” 第53章 第 53 章 北京 赵全举双手赞成去旅游, 用她的话说就是:“不去白不去,为啥不去?再说了,总不能浪费我们沈老师的一片心意。” 周东风听完, 往椅背上一靠说:“行啊,你们去吧。” …… “哎呀, 姐,你不想看看首都吗?作为一个中国人, 有机会一辈子肯定要去首都看一次吧?”赵全趴在桌上翻来覆去地摇头, 想办法能说服周东风。 沈清瑞接过话说:“不如用老办法。” “什么办法?”周东风问。 “投票。” 周东风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当我傻子?屋子里就三个人, 我肯定输, 我才不投。” 说完, 她捡起桌子上的碗筷就去了厨房,无视了赵全哼哼唧唧的声音。 晚饭过后那段时间, 基本上周东风都是用手机听书或者放音乐,听完就睡。 今天随机到的歌单还算符合她的口味,她就仰躺在床上,静静享受冬天缓慢的时光。 突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打断了这种惬意。 周东风起身, 看到手机上的名字——张娇。 “喂?”周东风接通电话。 张娇那边非常嘈乱, 周东风一句也听不清,不知道对面的人喊了一句什么, 嘈杂声才弱了下去, 周东风听到张娇说:“小东风!” 周东风一下就听出来了张娇已经烂醉如泥,她皱着眉问:“你没回厂子?” 张娇声音醉醺醺地说:“回什么啊……” “你在哪?” “额……出租屋。” 周东风深吸了一口气,紧皱眉头:“你身边有没有认识的人?把电话给他。” “没有,没有人了……呜呜呜。” 事已至此, 虽然没办法指望一个醉得连话都说不清的人能提供什么有效信息,但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周东风只能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问,总算被她问了出来。 张娇,人在北京。 周东风站在门口,怀疑地看了一眼楼上,但很快又打消了这份疑虑。沈清瑞和张娇之间,几乎没有什么交集,何况如果只是为了让她去北京,又何苦喝得烂醉。 她走上楼梯,敲开了沈清瑞的门。 沈清瑞站在门口,微微低头看着她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周东风看到屋子里收拾好的行李,挑眉轻笑一声说:“去北京,现在就走。” 赵全噼里啪啦收拾着东西,她痛并快乐地哀嚎着:“怎么这么突然啊?我还没准备好我的自拍神器,手机也只有一点点电了!” 周东风比较简单,她只带了一个背包,里面有几件换洗的衣物和生活必需品,在赵全哀嚎的时间里,周东风罩沈清瑞要了菜菜的联系方式。 “喂?我,周东风。” 菜菜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但在听到周东风的声音时,又一蹦三尺高:“哇,你从哪搞的我电话?” 周东风没有回,只是说:“你能帮我在北京找个人吗?” 菜菜说:“没问题啊,我爸手底下很多……” “额……我是说,可以,有点人脉。”菜菜换了个说法。 周东风说:“太好了,我给你一个联系方式,这人是我朋友,叫张娇,山东人,照片我稍后发你,麻烦了。” 菜菜满口答应下来,周东风才觉得自己紧绷的神经稍微又些放松下来,可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呕吐感。 “没事吧?可以出发了。”沈清瑞递过来一瓶温水,又些担忧地看着她。 走近,他才发现周东风的异常。 “怎么了?”他蹲下身来,还没稳住身子,周东风就从他身侧跑了出去,随后卫生间里传来一阵嘈杂。 大概几秒,周东风就红着眼睛出来了,发尾还有用水打湿的痕迹,沈清瑞眯着眼走进扶住她问:“谁出事了?” 周东风愣了一秒后,眼神有些凌厉地看着他说:“张娇去北京,是不是你出的主意?” 沈清瑞也愣住了,他几乎从未见过周东风出现这种眼神,这种眼神直直地盯着他更是第一次。 “是。”他如实回答。 周东风还想说什么,门口的车滴滴了两声,打断了她。 赵全早就搬好了行李,站在门口喊:“喂!你俩还去不去啦!” 周东风收起狐疑的目光,拎起背包,等沈清瑞出来,锁好了民宿的大门。 这是东风民宿第一次关门休息,周东风看着那绿色的木门,心中的躁动被稍微抚平了一些。 司机是沈清瑞学生的父亲,是一位出租车司机,周东风看了一眼前方的表,又看了看沈清瑞。 沈清瑞用唇语说了一句:“没事。” 赵全坐在副驾,周东风和沈清瑞坐在后面,中间隔了一些小件行李。 司机热情地说:“大家都到啦?那我们出发啦。” 起初,车内几乎没什么声音,后面赵全和司机破冰之后,就开始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周东风从中找了个间隙,问道:“张娇为什么在北京?” 沈清瑞开着窗,发丝有些迷乱,他反问道:“那你要不要先回答一下,刚刚为什么那样看我?” “我哪样?” 沈清瑞微微低头,眼神向上看,有些高冷的脸上,做这个表情很有压迫性,但仔细看,会发现他唇角和眼神,有几分委屈。 “就这样。”沈清瑞收起表情,靠在窗后透气。 周东风不知道该怎么辩解,她思考了一下说:“有没有可能,我是吐得难受?” “不可能,我见过你这样看人,上次你用这种眼神看的是你爸。”沈清瑞气鼓鼓地说了一句。 周东风不准备辩解了,她重复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张娇在哪?她现在在北京醉成了疯子。” 听了这话,沈清瑞拿出手机给菜菜发了一条消息:“在这个附近找。” “张娇,其实已经失业一年了。”沈清瑞慢慢说。 周东风震惊了一下,然后看着沈清瑞,等着他继续说。 “她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沈清瑞说:“所以,她想来你这里,看看能不能寻到一个落脚的地方。” “可是,刚到你这里,就出了你父母那档子事。况且她也发现了你这里生意很一般,哪里还好意思提这件事?” 周东风咬着嘴唇,靠在椅背上嘟囔着:“干嘛不好意思?” 说完,她又看向沈清瑞问:“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我和她在火车上就认识了。” 叮咚—— 沈清瑞的手机响了,是菜菜的消息。 “找到啦!”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沈清瑞把手机递给周东风说:“没事了,放心吧。” 周东风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看了一阵后,又把手机递回去。 “是你介绍她去北京的工作的?”周东风问 “嗯。”沈清瑞把手机收起来。 周东风感觉有些难受,她打开车窗,外面是空无一人的街道。 熟悉的景色不断地后退,前方是周东风摸不清的路。 一路上路况还算不错,司机在服务区停了两次之后,一行人终于在夜色之中成功抵达了北京。 周东风背上背包,准备去张娇落脚的地方看看,走了几步之后发现赵全完全没有跟上来。 赵全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高楼大厦,这是一座现代与古韵交织的城市,是小说中A市的具象化,赵全感觉到有些冲击。 “你和我去找张姨吗?”周东风返回来问她。 赵全拎着行李说:“去呀,反正时间充裕。” 周东风点点头,又将目光转向沈清瑞。 “我也去。” 于是,三个人一起去了菜菜的第二处家,也就是沈清瑞在北京的那个临时住所。 很陈旧的市区老楼,可即便是这样的楼房,在寸土寸金的北京,也一定价值不菲。 想到这里,周东风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进入房门,张娇已经清醒了大半,菜菜正在一边收拾房子,见到他们来了,赶紧把拖把一丢,像看到救世主一般哀嚎:“东风姐,救命啊,我不想打扫了,张姨一直吐。” 张娇看到周东风,眼神清澈了许多:“你怎么来了?这是北京啊。” 周东风脸色并不好看,她沉沉地坐在沙发上对别人说:“能不能,让我们单独说一会儿话?” 其他三人识趣儿地到了另一个房间,此刻这里只剩下张娇和周东风。 “为什么不和我说?”周东风垂头丧气地问。 张娇反而很坦然,她用常年做工、有些粗粝的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每个人都不容易,你生意也不好,拖累你。” 周东风倔倔地看着她:“谁说我生意不好?是冬天大家生意都不好,夏天很好的,不差你一口饭和一间房。” 张娇看了看她,突然笑出来了:“还真是倔到一块儿去了。” “和谁?”周东风眯着眼睛问。 “小沈呐。” 周东风逃避话题:“过两天就和我回温莎吧。” 张娇摇头:“我现在又不是没活儿干,小沈给我介绍了一个工作,在机构做保洁,挺好的。” “你人生地不熟的……”周东风还没说话,就被张娇打断了。 “东风,你干嘛总把别人的生活背在自己身上?” 第54章 第 54 章 家 屋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东风搓着桌角,一言不发。 最终张娇叹了一口很长的气:“你早点想明白,但我今天真的要谢谢你, 千里迢迢来找我。” “其实不是。”周东风说。 “什么?” “其实我……有私心。来北京,不是全因为你。”周东风继续说:“要是想找人照顾你, 菜菜就够了。” “我来北京,是有人一直想让我去看外面的世界。”周东风抬头看向窗外灯火阑珊的夜景:“也许我真的需要走出来看看。” 张娇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站在小小厂房宿舍窗前的周东风。那时, 她看着遥远而平坦的大道说出了那句:“我一定会回到温莎,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活得很好。” “好啊, 我看看明天能不能请一天假, 陪你逛逛。” 周东风摇摇头:“不用了, 你好好休息,我和赵全在附近走走就行了。” 张娇听后, 也只好作罢。 众人暂且被安置在菜菜这个老房子里,菜菜在离开之前还特地嘱咐了周围好吃的菜馆。 屋子是个规整的两室,沈清瑞作为唯一的男性,就睡在了客厅,周东风和赵全睡在一间, 张娇在另一间。 一路奔波, 大家早已疲惫不堪, 早早熄灭了灯光,准备进入梦乡。 “喂。” 黑暗中, 赵全小声说:“姐, 睡了吗?” “没有。”周东风回复。 她其实有点认床,骤然换了地方,总会失眠半个晚上。 “我有个问题。”赵全小心翼翼地蹭过来:“你和沈清瑞现在到底算怎么回事?” 周东风在黑暗中慢慢睁开酝酿睡意的眼睛:“不知道。” 赵全说:“他最近看你的眼神不对哦。” “其实他……有说过喜欢我。” 这下失眠的换成了赵全,她嗖地坐起身来, 调整了坐姿问:“什么时候?” 周东风依然躺着说:“就……前几天。” “然后呢?” 然后?好像没有然后。 “你答应了吗?” 周东风说:“没有。” “啊?为什么?”赵全问。 周东风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说:“全全。” “嗯?” 周东风说:“我大概明天就能找到答案了。” 赵全虽然满心疑问,但听周东风的语调,她的心情大概很不好,甚至她能听出她语气间的迷茫,于是赵全沉默着裹紧了被子,等待天明。 次日一早,张娇早早去了工作的地方,沈清瑞早早就收拾好了东西,身上穿着休闲运动装,一副准备带着她们深度旅游的样子。 “我们今天的行程是?”赵全问。 周东风同样看向沈清瑞。 沈清瑞说:“听你们的,大众景点、小众打卡,我都行。” 周东风又看向赵全。 赵全拿出一份超长攻略说:“那我们就出发吧!” 周东风没想到赵全的旅游居然真的是打卡式的快节奏旅游,半天下来,她已经提不起腿再走一步了。 而眼前的两个人简直是体能高手,居然已经准备去下一个景点了。 “我不行了,你们去吧,我要休息一下。”周东风随便找了一个石墩子就坐了上去。 “啊?可是还有好几个地方没去呢?如果我们后天就回温莎的话,我们今天至少还要走两个地方……” 沈清瑞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喘了几口气,刚想像周东风一样坐下,却看了一眼石墩子,又站起身来:“这样吧,你去玩,费用我出。” “诶?你们都不去了吗?”赵全正在上头中。 周东风摆摆手,沈清瑞也学着她的样子摆手。 “好吧。”赵全失落了一秒,但很快就又燃起斗志:“那我自己去咯,回来给你们看照片!” 终于有了几分钟喘息的时间,周东风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身边的沈清瑞问:“我有事要问你。” “说。”沈清瑞早就收起了刚刚喘气的模样,显然一副还能走十几公里的样子。 “你真的放弃比赛了吗?”周东风问。 沈清瑞眼光瞬间暗淡下来,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向其他方向。 景区周围的人很多,多到没人会注意到一个角落里,正在有一个人陷入了沉重而悲伤的回忆。 “我其实……很可能拿不到冠军,以我现在的水平,名次大概只能在中等。” 这是周东风第一次听到沈清瑞说出这样的话。 “你……”周东风很久没有在安慰别人的时候无从下口了。 她想过沈清瑞说自己费用不足,想过沈清瑞说自己时间紧张,甚至想过说为了自己不去比赛这种烂怂借口。 但唯独没想过沈清瑞真的认为自己的能力有问题。 “诶?沈……” 周东风还没说出话来,就听到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 季雪。 季雪显然也是看到了周东风,才把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 “你们……怎么在这里?”季雪走近与两人打了个招呼,眼神间还有些许诧异,在她的记忆中,这种烂大街的景点,沈清瑞是不会来的。 沈清瑞从刚刚的情绪中走出来说:“旅游。” 季雪听了这句话,心中一时间有许多复杂的情绪:“旅游?” “对。”沈清瑞点头肯定。 季雪先是轻笑一声,然后语气严肃地问:“你是不是心理出问题了?方宇都在准备肖赛,你在这里旅游?” 周东风很想上去打个圆场,她刚开口说:“他主要是陪我们……” 季雪将目光移了过去,很显然没把周东风的话当一回事:“您是那个民宿老板?” 周东风说:“是。” 随后,季雪再也没有看她一眼,只一味地盯着沈清瑞说:“我前些日子听方宇说,你和杨老师闹掰了之后,又推掉了张老师给你的资源,你在想什么?” 沈清瑞说:“这是我的事。” “你已经自暴自弃到这个程度了吗?”季雪质问。 “我说了。”沈清瑞再次一字一句地看着季雪说:“这是我的事。” 季雪苦笑:“你父母如果还活着,看着你活成现在这样,会有多难过?” 沈清瑞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眯着眼睛说:“他们?” 季雪意识到自己失言,停了一下又说:“对不起,我的意思是……” “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沈清瑞拽着周东风的袖子,离开了嘈杂的人群。 周东风跟在后面,本就不多的体力急剧下滑,路上她几次找机会开口,都失败了。 终于,在两人坐上地铁之后,拥挤的人群,将他们挤成了一个单独的小空间,周东风避重就轻地另选了一个话题问:“你为什么对地铁不洁癖?” 沈清瑞双手撑着杆子,低头俯视她,从这个角度看,他那漂亮的脸居然有了几分压迫感:“我以前不坐地铁。” “那我换个问题。”周东风微笑着问:“你的父母是怎么去世的?” 果然,沈清瑞的神色有动,顺势避开了周东风的视线,看向地铁的线路图。 “不回答也没问题。”周东风继续说:“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去你家。” “我家贴着封条,你去干嘛?”沈清瑞问。 周东风耸肩:“去看看大少爷以前的生活。” 沈清瑞虽然不清楚周东风的目的,但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带着周东风转了两次地铁,在下午就到了他以前的家。 很大的一片地,只有几户人家,周东风没什么见识,她问了一句:“这是几环?” “六环,怎么了?”沈清瑞看着周东风那一副小兔子进胡萝卜地的感觉,觉得有点可爱。 “哦,我一直以为你家住三环的别墅呢。”周东风虽然言语上不饶人,但行动上还是有几分拘束。 沈清瑞轻车熟路地和安保打了个招呼,顺势用nfc刷开了门锁说:“没那么有钱。” 周东风还没欣赏完门头,就看到那刚刷开的大门就要关上了,连忙小跑蹭了进去。 “你都被赶出来了,还让你进呀?”周东风问。 “我以前小费没少给。”沈清瑞说着,就带周东风开始往中间那户走。 周东风一路上感叹着,眼睛四处乱窜:“哇,这比钱金家好太多了吧。” 沈清瑞听到了一个不熟的男人名字,在他的印象里,周东风似乎不认识什么有钱男人…… “钱金是谁?”沈清瑞装作随意地问。 周东风正沉浸在各式各样的造景之中,随口应了一句:“哦,过去式了。” 过去式…… 前男友? 很有钱的……前男友? 周东风的目光看过来,沈清瑞收起脸上的狐疑,依旧向中央走去。 越走,周东风的心就沉得越快。 无限震撼的感觉褪去,随之而来的,是更加难以忍受的落差与自卑。 “还没到吗?快比咱们玩小船的公园大了。”周东风说。 是的,他小时候日常生活的地方比她小时候心中的伊甸园还大,亏她还自以为是地带他去划船…… “到了。”沈清瑞停下脚步。 这是一座三层西式建筑,绿地面积也很大,建筑在整个绿地的中央,站在栏杆之外,只能看到那个建筑的大致轮廓,绿地之上更有复古的西式喷泉和廊道。 周东风走进了看,突然发现门上并没有封条,她还没开口说话,建筑的一扇窗突然亮了—— 作者有话说:存稿已经耗尽,这几天一直裸更,写得不是很顺手,后面会降低更新频率,慢慢收尾啦~晚九点没更的话,就是当天不更啦,大概这个月就完结了~ 第55章 第 55 章 黑色的海 “你家……有人?”周东风满是狐疑地看着沈清瑞。 搞不清楚状况的不止周东风, 沈清瑞现在显然也是十分震惊。 “你确定是这家吗?”周东风虽然觉得走错的可能性不大,但是还是问了一下,说完还煞有其事地假装转了一圈。 沈清瑞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 步速越来越快,周东风起初还能勉强跟上, 后来身前的那个身影就越来越远,甚至跑了起来。 周东风跟着跑, 终于在拐过一个路口之后, 前面的身影停了下来。 她慢慢走过去, 看到沈清瑞正死盯着一处, 周东风顺着他的眼光看去, 心中也同样有些惊讶。 高大厚重的门,看起来就造价不菲, 这里是沈清瑞家别墅的正门,比刚刚所处的位置要气派很多。 而在这大门的旁边,却挂着一块格格不入的牌匾——独墅民宿。 周东风没记错的话,沈清瑞说过他家以前是开大商场的……而民宿牌子…… 很显然眼前的一切也同样出乎了沈清瑞的意料。 安静的环境之下,周东风能听到他奔跑过后的急促的呼吸, 但很快, 房间里传来的摇滚乐将他的声音碾压殆尽。 “我们先回去吧。”周东风刚说出口, 就看到沈清瑞抓住了大门旁的栏杆,手上的青筋凸出, 可见使足了力气。 “你干嘛?”周东风只迟疑了一下, 就看到他抬腿要爬上去往里面跳。 “喂喂喂,你赶紧下来!”周东风连忙扯住沈清瑞的衣服,试图往后拽,但效果甚微。 从认识以来, 沈清瑞情绪一直很稳定,就算是正当防卫的时候打过几下架,也没有这么激动。 激动之下的沈清瑞,力气大得恐怖,周东风放弃了用武力手段,只能一边僵硬拽着保证他不会更进一步,一边试图言语感化:“这里已经不是你家了,快跟我回去,你这样跳进去属于私闯民宅知不知道?” 周东风在他的侧下方,抬头便能看到他有些绝望的双眼、以及颤抖的双手和紧闭的薄唇。 周东风感觉自己的胳膊很快就要力竭了,她四处探望,希望别被人抓到,可看着看着……周东风看到墙角有一个红点。 这里别的高级设备她可能看不懂,但这东西,她比谁都熟,因为她家门口就有一个。 不能让监控拍到,天知道这帮富人有没有搞什么监控警报。要是真的响了起来,那才麻烦呢,以沈清瑞这副要往里面闯的姿势,就很难解释得清。 与其这么拽着,倒不如…… 周东风心里一横,直接伸出双臂,将沈清瑞拦腰抱住,整个人往后面倒下去…… 好在沈清瑞还有那么一丝良心,在彻底倒下去的一瞬间,他用胳膊撑着地面往旁边滚了一下,不然真的实打实压下来,周东风觉得自己可能会变成馅饼。 “嘶。”虽然冬天穿得厚重,但周东风依然揉着自己被地面狠狠硌了一下腰。 沈清瑞没好到哪去,那唯一一件跟着他离开别墅的羽绒服,在手肘处也磨开了一道裂痕,少量的羽绒从裂痕之中飞舞出来,迎着月光飞到半空中。 他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窗户透过的人影,即便模糊,也能看出里面的聚会热闹非常,推杯换盏之间,沈清瑞感觉到自己重新溺入了那条黑色的河。 那是财产还没被全部封走的日子,父母离世,他一个人在空荡的别墅里游荡,像一个孤魂野鬼。 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随机从酒柜里抽一瓶酒,然后沉睡在酒香睡梦之中。 别人不说,但沈清瑞比谁都明白,他的父母抛弃了他。 家里破产、背上巨额债务、在这个时间段,父亲车祸、母亲上吊,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他们一起逃走了。 而死亡这件事,他们居然自私到都不想带着他。 沈清瑞也不是没想过死,可要怎么死呢? 他试过上吊,刚上去,那一股窒息的感觉就让人难以忍受,凭借着身高和力量优势,他一手抓绳子,另一边一手一脚撑着旁边的柜子,灰溜溜地下来了。 后面就再也不敢尝试任何轻生的方式了,他查过了,每一种都不好受。 好死不如赖活着,既然他父母让他活着,那就活着,就这么每天喝酒、吃点冰箱里剩的烂菜叶,实在饿得不行,就煮两包泡面吃。 时至今日,他对那段日子的回忆依然有些模糊不清,就像黑色的深海,恐怖又悲伤。 这样的日子,最终在他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彻底结束了。那个时候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居然还需要谋生。 “起来了,回去了。” 一股力气正在扯着他的胳膊,他缓了缓神,才看清周东风正像拔萝卜一样试图把他从地上薅起来。 “怎么了?摔到了?”周东风见他眼神不对,蹲下身子来:“你哪里疼吗?不应该啊,你不是在我上面嘛?” 沈清瑞的眼神缓和了许多,借着那别墅院子里的光,他才能在这片摇滚和寂静交织的时光里看清周东风。 他想不明白之前为什么会讨厌她,明明是个热心又可爱的人。 明明是……带他谋生、带他走出黑色深海的人。 啪,一个轻轻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沈清瑞回神,有些诧异地看着周东风。 周东风正皱眉,神色也有几分紧张。 “你干嘛?”沈清瑞问。 周东风紧咬着的嘴唇这才松了几分:“吓死了,我以为你中邪了,醒了吗?醒了就走了,冷死了。” 沈清瑞站起身来,也没顾上什么正在疯狂跑绒的羽绒服,一步跨过去就跟上了周东风:“你跑什么?” 周东风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泛红,她摇摇头,沉默地加快了脚步。 周东风在心底默默祈求风来得再大些,能吹散心里的一些怪怪的想法。 她不是看不出沈清瑞刚刚的失落,甚至那种情绪比失落更严重,连她也被感染了。 但这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刚刚他的眼神绝对不清白。 “不能心软,要为自己活。好马不吃回头草,老虎不吃回头食。” “你念叨什么呢?”沈清瑞在一侧突然出声,吓了周东风一跳。 “你刚才那副样子很像中邪,我家那边有个说法,如果有人中邪了就要扇那个人一下……刚刚没打疼你吧?”周东风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说了一串。 沈清瑞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没事,回头草怎么会疼?” 周东风停下脚步看他:“你听到了还装什么?” 沈清瑞垂下头,将她吹乱的头发理了一下:“我刚刚想到了一些坏事。” 周东风思绪被带着走,两个人终于放慢脚步,开始在这里散步。 周东风一边听了沈清瑞的故事,一边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同。 他走得很慢,慢到她刚好可以跟上。 周东风一路沉默着走到了地铁的入口,北京的夜晚比温莎要更加绚丽多彩,缤纷的霓虹灯落在周东风眼里,她终于开口说:“我很同情你,但是这不能作为你想和我恋爱的引子。” 这是个很好的开端,至少周东风终于愿意谈及恋爱这个话题了。 但后面的话,让沈清瑞的心彻底跌到了谷底。 “你的经历是很惨,但是至少你还享受过钱带来的快乐,你受过国内顶尖的教育、享受过时尚最前沿的设计、穿过量身定制的衣服。” 周东风深吸了一口气,把头发挽到一边,迎着北京的风说:“但我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的家庭、我的经历,但是我的苦你根本想象不到,也很难体会,就像我想不到住进那个什么独墅民宿里到底是什么感觉一样。” “你对我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怜悯,我知道你有能力去改变生活,去重新回到以前的日子,你现在也很愿意许诺给我更好的生活。可你这种从头到尾都在俯视我的人,在重新回到你该有的位置上的时候,你只会摇摇手就离我们八丈远。” “我不会。”沈清瑞立刻否定了这个设想:“我也不觉得我比你们更高一等。” 周东风轻轻笑了一下:“你会的。你会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擦掉行李箱上的印记一样,擦掉我们之间的痕迹。” 说完,周东风转头就进了地铁站,她已经学会怎么买票进站了,甚至还学会了换乘。 沈清瑞站在原地,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心脏居然有一种酸楚感,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蓬勃跳动的心上狠狠攥了一下。 那些曾经的恶语相向,像是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内心。 周东风远不像她展现出的那样大大咧咧,她什么都记得。 而让沈清瑞无法接受的是——他已经让周东风伤心了那么久,却自以为是地觉得周东风没有放在心上。 那个在小镇里像一只公鸡一样永远挺胸抬头的老板,被他用高傲的语言伤害了无数次。 身体上的不适渐渐笼罩过来,他扶着路边的栏杆,捂着心口慢慢蹲下身来,企图深呼吸缓解这股酸涩感。 “被甩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清瑞抬头,是季雪。 第56章 第 56 章 等价的感情 季雪的穿着与上一次见面风格完全不同, 以至于沈清瑞都需要迟疑一阵才认出她。 从前的季雪总喜欢一身白或者米色,头发永远梳得利落而干净,就算是复杂的发型, 也一样整洁。 可现在,季雪正靠在路边的杆子上, 脚踩一双马丁靴,身上一件宽大的皮衣, 头发卷着大波浪, 眼睛上还戴着墨镜。 “你怎么……”沈清瑞问。 “怎么了?”季雪接过话:“就只许你做落魄浪子, 不许我做摩登少女?” 沈清瑞气得想笑, 他摇摇头说:“你做吧, 我走了。” “喂。”季雪跑着凑过去:“你就一点也不好奇吗?不好奇我的变化?” 沈清瑞跑得很快,在晚高峰的地铁口中, 他不断地穿梭在不同的人群之间。 此刻洁癖也好,陌生杂乱的气味也好,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此刻甚至有点怀念温莎那块安静到有些萧瑟的土地。 沈清瑞站在人群之中,左右张望,却始终望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焦急地拿出手机, 想在此刻给周东风打一个电话。 在远处的一个小台阶上, 周东风整蹲在那里看来来往往的人群。 世界仿佛按下了慢倍速的按键,所有人都在慢慢地在她身边路过。 周围的声音嘈杂, 但却一点都进入不了她的耳朵。 在广州的郊区和温莎, 她从未体验过这种人群的密度带来的感受,说不上喜欢,有一种十分混乱的秩序感。 一辆飞驰的地铁经过,送走了每天固定的路人, 碾走了满脸疲惫的打工人的魂魄。 这里没人会在晚霞初上的时候看海,甚至听不到海的声音。 周东风站起身来,准备不日就返程,这里不适合她这种懒汉。 刚站起身,她就看到一个鹤立鸡群的身影跑到了视野之中,那么鲜艳夺目,仿佛天生就该是人群的焦点。 心底刚散去的那点自卑就像一滴墨滴到宣纸之上,不断扩散弥漫。 刚扩散一半,手机的振动响了起来。 周东风眼睛看着远处那个举着手机的人,手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按下接通键。 “周东风,你听我解释。”沈清瑞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偶尔还要应付两三个前来要联系方式的年轻小女孩。 “嗯。”对面只传来一个简短的声音。 不过肯沟通就是好事,人和人之间最忌讳的就是都不张嘴。 “我承认我去温莎之前和刚开始那几个月确实自视甚高。”沈清瑞寻了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说:“但现在,我绝对没有那种情绪。” “我知道。”周东风那边闷闷地传过来了一句。 沈清瑞总算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可以放到肚子里了,他这才可以分出神来注意一些身边的人,继续找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的周东风。 “对不起。”周东风继续说,声音依然沉沉闷闷:“是我自己的问题。我看到你住的地方,生活过的地方,心里就止不住的难过。” “我没事,我就是看到家被改成民宿……有点应激。”沈清瑞心不在焉应了一句,继续把注意力放在找人上,此外还有点被关心的窃喜。 周东风知道沈清瑞会错了意,也许这么糊涂下去,两个人就这么在一起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未来,是他继续弹琴也好,或是和她留在温莎也好,最差也不过就是分手。 和帅哥谈过,好像也不亏。 可现在,沈清瑞早就不能像几个月前一样,被她当成了一个充门面的普通帅哥了。 她咬着牙,背过身去,看着电子屏上的列车抵达还有一分钟的指示,慢慢开口:“我的意思是:我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我们之间的差距,你说得对,我们从来都不该是一路人。” 沈清瑞刚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 列车已经到站,最后一波拥挤的人群挤上了地铁,周东风随着人群的簇拥,顺利进入。 沈清瑞恰好在此刻,看到了那个身影。 他放下手机,奋力挤向那敞开的大门,耳边还能听到被挤到的人的咒骂,他的力气也在人群中快速流失。 “周东风!”沈清瑞喊了起来,没有了平日里的体面与矜持,头发也乱糟糟的,衣服上还蹭到了不知道谁买的糖葫芦的糖浆。 周围的人听到喊叫,以为出了什么事,纷纷扭头看过来。 他趁着空隙,又往前蹭了几步。 嘀嘀嘀的关门警报已经发出,他被关在了门外。 周东风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 “你喊什么啊?去温莎的车已经没有了。她肯定是回住处,这么着急喊,好像脑子有病。” 沈清瑞回过神来,看到的事站在身后的季雪,她正晃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是火车查询的结果。 沈清瑞这才看到周围的人都用十分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尴尬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扑过来。 他僵硬地走到一边,准备等第二趟车回菜菜家里。 “喂,反正她都走了,和我聊聊呗。”季雪凑过来说:“周东风可不是什么好人,她当时还收了我不少……” 好处费三个字,季雪在看到沈清瑞的眼神时,咽了回去。 “行,我直说了,之前白色裙子你不喜欢,现在我学她你还不喜欢,你到底喜欢什么?”季雪靠在墙上,抬眼盯着他。 沈清瑞没回答,只是抽出一张纸巾擦自己袖子上的糖浆。 “周东风有什么好的?穷地方……的人。”季雪把野丫头紧急调换。 “我长得也不差吧?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我和你将来要结婚,你怪我没在你家出事的时候出力,那你怎么就不能问问我,当时我怎么样呢?”季雪越说越激动,言语里带了哭腔:“我被我爸关起来的这些事你知道吗?” 沈清瑞看着她说:“不知道,但是第一,我没怪过你,我没有怪过我身边的任何人,包括方宇。第二,我不会和你结婚,那都是小时候大人说着玩的,我从来没有当过真。第三,周东风很好,不是你说的什么穷地方的人。” 他语气很生冷,和刚刚那副失态的样子,完全不像一个人。 季雪没有低头,她执拗地仰眼看着他,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从她瞪着的眼角溢出来。 “我恨你。”她像个小猫一样,说出了一句极其赌气的气话。 沈清瑞看着她仿佛就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如果没有家里的这些事,如果没去过温莎,没有体验过那些比架在金钱基础上的纸醉金迷的爱更深刻的东西,他大概会和季雪一样觉得现在这个场景一定很拉风。 “行了,别恨了爱了的了,天不早了,早点回家吧。”沈清瑞安慰了一句准备排队去了。 季雪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他,在他身后。 “我刚才哪里没说清?”沈清瑞转身问。 季雪撇撇嘴说:“我坐地铁不行啊?” 沈清瑞眯着眼睛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 “干嘛?不许大小姐体验生活?”季雪收起刚才装出来的纨绔样子,有了几分之前大小姐模样的高傲。 沈清瑞的眼神依然没变,最终季雪败下阵来,把手里的包撇在一边喊道:“我无家可归了行了吧?没专车接我了,地铁也不让坐吗?” “什么?”沈清瑞有些意外。 季雪鼓着脸说:“我和家里闹翻了。” 再次回到菜菜老楼房,屋子变得更加拥挤起来。 下了班的张娇正在厨房做饭,赵全正在那整理今天拍的照片,菜菜则老早就下课跑来凑热闹。 沈清瑞与季雪一同进屋,扫了一圈,却唯独不见周东风的身影。 “周东风没回来?”沈清瑞问。 赵全抬眼看了看他们说:“她……回来过,拿了东西出去了。” 菜菜认出了季雪,连忙上去打招呼:“哇,季雪姐,你什么时候换风格了?” 赵全这才认出来这就是那个从民宿离开还托孤的富婆。 “哼,怪不得呢。”赵全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眼神上下瞄了那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又从他们中间扒拉开了一条缝,钻出门去。 “诶?咋都走了?”张娇端着饭,一脸茫然地看着所剩无几的几个人。 沈清瑞反应很快,直接转身跟上了赵全。 “你跟我干嘛?”赵全语气很差,但脚步没有停下。 “跟你找周东风。”沈清瑞跟着走,坦然说道。 “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带你找我东风姐?”赵全越说越气:“再说了,你凭什么见她?我姐是你说见就见的吗?你去找你的青梅竹马去好了。” 沈清瑞知道赵全心里的误会,但此刻有比解释清楚更重要的事。 “我和她是偶遇。周东风在哪?” 赵全突然站住了脚说:“哦,你和她是偶遇,和我姐是什么?我知道你嫌弃我们穷,没过过好日子,没当过大少爷大小姐。” “我没……”沈清瑞还没说完,就又被赵全打断。 “但是感情是等价的,我姐的感情不比你廉价,你之前看不起她,现在又招惹她,然后遇到好的又抛弃她是吗?”赵全执拗地仰着头质问那个比她高很多的沈清瑞。 “你说得对,感情是等价的,你现在能不能拿着这句话去劝劝你姐?”沈清瑞有些颓废地解释。 解释了一番之后,赵全还是有些不信,周东风刚刚回到老楼的时候,明明表情就是很伤心,不是因为季雪,那是因为啥? 她想不明白,但看在沈清瑞一脸真诚的份上,她还是带着沈清瑞来到了周东风发给赵全报备的地址——一家有些偏僻的小青旅—— 作者有话说:嘤嘤嘤,这个月写不完了,谁懂每天脑袋空空的感觉[爆哭]对不起大家[爆哭]下次更新我会直接把完结前的内容全部写完再发,直接就完结了(九十度鞠躬) 第57章 第 57 章 重返别墅 这家青旅虽然外表看起来有些破败, 其实内里倒是干净得很。 沈清瑞与赵全走进不大的门厅,服务人员热情地说了一句:“两位住店吗?现在有活动,情侣间大床房特价哦。” 赵全连忙摆手:“ 不是。” 沈清瑞眯着眼扫了一眼价格表说:“我找人。” “不好意思, 客户信息,我们是保密的。”服务人员用一种“虽然我们是小店, 但是我们有原则”的表情说道。 “欸?我刚刚看了一下,你们家某团上面的团购好像更便……”周东风抱着手机走出来, 心里念叨着大城市奸商真多。 她从地铁下来, 回到房间拿了自己的东西, 准备第二天就回温莎。 为了避免被宰, 她既没有选火车站周围的住宿, 也尽量避免了景区,经过地图搜索一阵, 她选到了这个还算干净的便宜小民宿。 更让她心满意足的是那打折的情侣大床房。 她以为捡了个便宜,结果刚坐下,app就弹出了比自己花的更划算的价格。 她想都没想就走出门,准备了一套话术,让这个无良商家退她费用。 谁承想, 话还没说完, 就看到前台前面正站着一个小叛徒, 和一个脸色颇黑的冤家。 相对无言,周东风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哦, 女士, 我们这个情侣大床是特价款。”服务员说完指了指墙面上的小板子说:“这里写了的,特价房不退不换。” 好好好,天下民宿一般黑,周东风咬咬牙, 准备认栽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跑回屋子里,躲避沈清瑞那让人难受的目光。 她心下一横:反正总共也就差了二十多,就当她来北京买了个教训吧。 周东风转身就走,随后就听到服务员在身后喊:“欸?先生,您没订房间。” “我是她情侣,身份信息等会儿出来给你补。”沈清瑞快步追上了周东风。 即便沈清瑞身材算是清瘦类型,但过高的身高突然贴近,依然有一股十足的压迫感。 周东风皱眉往前小跑了两步,但也不过是垂死挣扎。 “跑什么?”沈清瑞的语气里少见带了些不满。 周东风说:“什么情侣?你再过来我就报警。” “先生你可以骚扰我们的住户,我们有一键报警 。”店员警惕地看着他,手正按在台面上的一个按钮。 沈清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稍微退开一些,他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 “能谈谈吗?”沈清瑞第一次觉得不爱说话是件很不好的事情,高冷沉默的人设走了这么多年,到头来真要说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言竟然如此贫瘠。 果然,周东风如他所料地露出一副“又谈?”的表情。 “不是很想谈。”周东风别扭地把眼睛移到别处,移开之前还不忘翻一个不明显的白眼。 “不谈可以,能不能晚走一天?”沈清瑞摇了摇手里的手机。 周东风眯着眼睛,抻着脖子往前看:“什么东西?民宿?” “嗯,坐落在我家的独墅民宿,不感兴趣吗?”沈清瑞说。 说不感兴趣,纯粹是胡扯,周东风虽然现在内心里总有一个自卑的小人时不时蹦出来叫嚣,但是来都来了……干嘛不再去见见世面? “明天上午十点,这个地址见……”沈清瑞把位置信息发到了周东风的手机,转而又觉得这话说得很像一句命令,于是又找补了一句:“我在那等你。” “先生,身份信息。”店员没听到后面的话,脑子的进程还停留在沈清瑞要住店。 “我不住了。”沈清瑞丢了一句,就推门离开了。 周东风留在原地,给了店员一个感谢的微笑,这么有警觉又有责任的店员,贵二十就贵吧。 次日一早,周东风扒拉着自己带来的行李箱发愁,她向来喜欢宽松的衣服,充场面得体的那种有几件但都在她家里的箱底。 这次是出门旅游,她根本就没往下面翻,只带了那么几件舒服方便活动的衣服,有几件甚至和她有五年之交。 叮铃—— 是她自己设置的出门闹钟,周东风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从一堆衣服里选了那么一件还算修身的套在了身上。 几天下来,周东风已经对北京的地铁轻车熟路,她甚至记下了许多常用的站点在几号线,还可以顺手给人指路。 经过一番折腾,总算是到了这令人嫉妒的地方,周东风撅着嘴扫了一眼那天晚上没来得及看的装潢,自卑小人又从心里的高墙跃跃欲试地探出脑袋。 一阵冷风吹过去,周东风咬着牙念叨了一句:“看看怕什么?”硬生生地把那个探头的自卑小人按了下去。 慢慢走近了,周东风看到早就等在门口的沈清瑞,他见到周东风,只是简单摆了摆手。 “赵全他们呢?”周东风有些干巴地找着话题。 “没别人。”沈清瑞说完,带着她往里走。 “没别人是什么意思?”周东风心里打起退堂鼓,至少现在她不是很想和沈清瑞独处。 “没别人的意思就是今天就咱们两个。”沈清瑞一脸无奈地完成了一个中译中。 “你昨天没说就咱们俩……早知道这样,我就……”周东风嘀咕着。 “你就怎么样?回温莎?”沈清瑞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周东风站定身子,没再继续前进:“有话就在这里说清楚吧。” “我这人就是这样,得不到的时候就喜欢贴上去,得到了就不想要,所以我现在已经彻底不想和你在一起了,也麻烦您把脑子里关于温莎的记忆删删干净,收拾收拾准备参赛去吧。”周东风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连环枪一样把话说完。 沈清瑞那和北方冬天一样冷的脸终于有了表情,只不过,这表情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少爷又生气了。 他扯了一下周东风的衣袖,快步带着她一直往前走,冷风吹得人头疼,但好在前面有个让挡着,周东风只吹到了一点。 到达了独墅民宿的时候,周东风看到沈清瑞白皙的脸上已经吹出了不常见的红色。 这种感觉对于沈清瑞来说也很陌生,以前的冬天就算是新闻上再怎么渲染,说什么史上最冷冬天,他也感觉不到任何寒冷,他出门有专车,回家有恒温系统,学校更是生怕伺候不好一堆富家子弟,暖气开得十足。 他的皮肤是家里四五个保姆外加两个专业护肤师一点点护着养出来的,到了青春期,也没有冒一个痘痘。 今年的冬天并不冷,只是一个寻常的冬天,沈清瑞就已经觉得如此艰难和疼痛。 他低头看了看还在气愤被拉过来的周东风。 这样的冬天,周东风过了二十个。 “看什么?神经病。”周东风气不过,还是骂了一句。 但刚骂完,却发现沈清瑞脸上那个生气的表情已经没有了,转而是一个有些温和的笑。 “走吧。”他轻松地推开了那扇无比熟悉又在曾经避之不及的大门。 陈设已经变得与他搬走的时候不大一样,但有些细微的地方还保留着他和家人的痕迹。 墙角里残余的一些涂鸦、保持着陈设的门和窗…… 沈清瑞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却没想到真正踏足到这里时,一切准备好的状态,就像遇到海啸的防波堤,瞬间溃不成军。 “还好吗?”周东风侧过身歪着脑袋探过来,像是一只好奇的小鸟。 沈清瑞沉默了好一阵,这种感觉实在是太近了,仿佛突然回到了家里出事的前一个月,又仿佛回到了出事的当天,最有安全感的家现在成了别人的派对场所,那些涌出来的温馨回忆突然荡然无存。 “哇~”周东风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随后就开始自己蹦蹦跶跶地跑上二层:“你家里三口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她虽然去过华梅家里,也知道别墅该是什么样,但是这里还是不一样。 华梅的家里都是一些夸张的欧式王宫风格,浮夸的沙发和床具,让人进到屋子里就能感受到金钱的风吹了过来。 但是不一样这里的风格极其简约,她还是没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这里的所有家具都换过了吗?” 沈清瑞仰头看着扶在栏杆上的周东风说:“没有。” 周东风把准备好的那句“怪不得现在看起来很亲民”咽了回去。 沈清瑞早就看穿了她那变化奇异的表情,于是接一句:“别乱摸,很贵。” 周东风瞪大了眼睛,瞬间抬起了手,像是举手投降的败军。 沈清瑞看着她这副表情笑起来,阴霾散去了大半,他本就不会让自己彻底沦陷在接近抑郁的情绪里,他的身体就像有一个保护机制,到了情绪最浓烈的时候,就会自动断电,解脱出来。 如果沈清瑞经商,这会是一个很优秀的品质,只可惜他一直走艺术,这对于想要挺进大赛、想做艺术家的人来说,是很致命的,他很难感同身受地感受作曲者的情绪。 “骗人的吧?”周东风看到他的嘴角后狐疑地问。 “这什么材质?不像很贵的样子……”周东风摸了摸挂在墙上的一个装饰品。 “那是法国设计师Rémi Veyrat成名作的原件。”沈清瑞说。 周东风觉得自己耳朵边流过了一串很奇怪的名字,她不认识什么Rémi Veyrat,只是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 “骗你的,pdd同款9.9一个。”沈清瑞补了一句。 随着这么一句,周东风的自卑小人缩了回去。 沈清瑞静静地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周东风在正午的阳光之下在房间里蹦来蹦去,堪比他成人礼上见过的最美的华尔兹。 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神里染上了一丝暖意,也许周东风永远都不会知道,那真的是设计师的原作。 第58章 第 58 章 手写信 虽说这里改成了民宿, 但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人来过,甚至拥有者根本不在乎这个资产能不能给ta带来财富,就连一些桌子的桌面都带了一点点薄灰, 这绝对不是真心想开民宿的人能做出来的事情。 “这里很久没人打扫了,真是民宿嘛?”周东风问。 沈清瑞何尝看不出来这里根本没人经营, 他狐疑地在心里列了几个有可能买下这里的人的名单。 民宿的联系电话是个陌生的号码,他用手机打过去, 对方并没有接, 只是回了他一条短信, 短信内容就是现在的大门密码。 方宇么?但是以方宇的个性, 他一定会趁此机会接通电话羞辱他一番…… 除了他还有谁呢? “欸?”周东风推开了一扇门问:“这就是你那好几位数的钢琴吗?” 说话声音带着轻微的回音, 沈清瑞抬头看过去,皱起眉来。 母亲吊在钢琴上方的影子又突然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解不适。 “嗯。”简短地回答周东风后,他抓紧时间说正事,想要尽量早点离开这里:“所以说,我之前的生活也就是这样,和你没什么不同。” 周东风从那个房间探出一个脑袋:“你长眼睛了吗?这不同可太大了。”这房间里有太多惊喜, 她转了个圈之后, 听到沈请瑞这番不食人间烟火的话, 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沈清瑞不想去那个房间,索性自己打开门去院子里透风, 准备周东风玩够了再回来慢慢解释。 院子里杂草占据了优势, 曾经和父母一起种下的花早就化为乌有,沈清瑞瞥了一眼积满灰的秋千,放弃了找个地方坐着的念头。 “嘿,我好像……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周东风不知何时从楼上走下来, 她在屋子里找了一圈都没有发现沈清瑞的人影,最后才发现他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那一刻她有些犹豫要不要把手里的这个东西交给他。 “什么?” 周东风把那个从钢琴与墙的角落里发现的小信纸交了出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是看起来……应该是给你的。” 洁白的信纸上有几个十分端正的字体,写着:送给我亲爱的儿子 by爱你的妈妈。 周东风往后退回到屋子里,她打算十分有眼色地回避一下。 “不用走。”沈清瑞的声音出现。 周东风回头看他,发现他拿着信的手指正在微微发颤,神情难得有几分恍然。 “额……”周东风犹豫了一下:“不了吧,那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信,也许涉及到你们的私事……” “我想让你留下来。”沈清瑞打断了周东风的话。 周东风蹭了回来,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她刚回来,眼睛就盯上了那封信。 “里面会写什么?”她没话找话。 沈清瑞摇头:“我不知道,家里出事之后,我再也没去过那个房间,那是我妈妈上吊的房间。” 周东风别的不懂,这个她还是懂一点的,她伸手把沈清瑞手里的信抽出来说:“那我们不看了吧。” 沈清瑞问:“为什么?” 周东风解释:“我不懂别的,但是我知道你家里破产之后,你母亲才……那个对吧?” 沈清瑞点点头。 “穷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变得很刻薄,他们会觉得世界上所有人都对不起自己,会对所有人恶语相向,包括自己的孩子,具体案例可以参考我爸妈。”周东风一边解释一边把信揣到自己的口袋里。 “所以说我们不看了。”周东风大义凌然地说:“我觉得你现在脆弱的心脏已经很难再承受任何坏消息了。” 沈清瑞笑了一声,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他伸出手说:“我能看,她不会。” 周东风狐疑地噘着嘴,手在口袋里摩挲:“你确定么?” “就算是坏消息,我也可以接受。”沈清瑞望着她说:“何况我母亲不会。” 周东风犹豫地把口袋里的信重新拿出来,交给沈清瑞之前,她嘱咐了一句:“如果是坏消息,真的很坏的话,我可以帮你完成一件事,随便什么。” 无论怎么说,周东风也不太想看到认识这么久的人,看了负面消息去寻死,拿一根胡萝卜吊着总会好一点。 虽说这封信很沉重,但什么都行这个条件还是让他挑了挑眉。 他轻轻接过去信纸,慢慢撕开,里面是一封用栀子花图案的信纸写的手写信。 周东风离得远远的,但也时刻注意着沈清瑞的表情,预想中的愤怒、悲伤都没有出现,他的脸上只有无限的平静。 “看完了,没骂我,没有坏消息,最坏的消息大概就是我有一次全国赛的大奖是我爸贿赂评委拿的了。”沈清瑞慢慢地把信纸折起来,收到了口袋里。 周东风好奇地问:“我可以问问么?什么内容?” “她告诉我保护好自己的信托。”沈清瑞说。 “什么是信托?”周东风问。 “大概……”沈清瑞想了一下:“就是以我为名的类似于存款的东西。”他用了一个周东风可以接受的解释。 “你有?”周东风问。 沈清瑞笑着说:“有。” “在哪?”周东风问,既然是用了保护这个词,这东西就一定很重要,而且只要拿到这笔钱,沈清瑞至少不用在苦海里熬着了。 “花完了。”沈清瑞说:“一部分是付了我爸自杀车祸的赔偿,另一部分还债了。” 周东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觉得我很伟大?”沈清瑞很臭屁地炫耀了一句。 周东风坦诚回答:“没有,欠债还钱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 沈清瑞摇头,把信纸递给周东风。 周东风接过来仔细看了起来。 第一段大概都是一些寻常的话,是很标准的遗书开头…… 周东风继续往下看,第二段的话就变得有些难以理解起来。 “妈妈走了之后,你要和爸爸好好生活。”周东风念了一句,随后看着沈请瑞:“这句是什么意思?” 沈清瑞摇头:“不知道。” “虽然我这么问可能不太礼貌……但是,你爸爸是后来才出车祸的么?” “同一天。” 沈清瑞说完这句话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飞速抢回了周东风手里的那封信。 他急切地翻着,就像一个遗失了重要物品的孩子。 “你在找什么?想起来什么了?”周东风帮不上忙,只是站在一边干着急。 沈清瑞的呼吸越来越沉,手指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吓人,直到他彻底蹲下身来,将自己的脸埋在了两膝之间。 周东风有些无措,这封信里一定有她没有看懂的地方……她第一次无比后悔没有继续读书,不然在此刻一定能更理解一些眼前人的痛苦。 北京的风与温莎没什么不同,但周东风此刻却觉得这是她经历过的最冷的冬天。 沈清瑞的肩膀在起伏,周东风知道他在哭,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情商话术在这时都断了线,她哑口无言,只能在冷风里做一个雕塑,她找了个能稍微挡风的角度站定,希望能挡一挡吹向沈清瑞的风。 等待的时间十分漫长,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周东风在这一个“世纪”里,也没有闲着,她静静地回忆着和沈清瑞认识这段时光里的所有细节,好像并没有那么不堪,就算之前他们之间有过各种执拗,可当她低下头看着哭成一个团的沈清瑞,那些隔阂就慢慢地飘远了。 他们之前的生活确实称得上是天差地别,可现在谁又不是一个可怜人呢。 周东风叹了口气,虽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可是真看到这么一个短时间里算得上朝夕相处的人,在自己面前哭得失去声音,恻隐之心自会跑出来。 想通了之后,周东风看到眼前这个巨大的“球体”似乎已经停下来了,想必是已经缓了过来,周东风从口袋里找了一包纸巾递了过去,不得不说沈清瑞的听力确实不错,他埋着脑袋伸出手接走了纸巾。 真是个麻烦……周东风在心里埋怨了一句,却还是十分配合地先走进房子里,留给了沈清瑞收拾自己的时间。 没多久,周东风就看到他蹭了进来,眼圈红红肿肿的,看来刚刚哭得确实十分惨烈。 “还好么?”周东风关心地问了一句。 “还行。”刚刚哭过的声音带着一些沙哑,听到自己这个声音之后的沈清瑞也愣了一下,随后咳了几声调整自己的声音。 “失态了,不好意思。”沈清瑞又端起了熟悉的架子,只是这次周东风却不觉得烦,反倒有些喜欢这种礼貌的感觉。 “没事,可以理解。”周东风也贴心地把话扔了回去。 沈清瑞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信早就有些湿润破旧,他盯着那封信出神,阳光打在他早已失去精致护理的略显毛躁的头发上,像是一尊落难的破碎的神明雕像。 “我母亲一辈子没有工作过。”沈清瑞开口,默默地讲述起了他的故事。 第59章 第 59 章 吻 “从我记事起, 我母亲就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给了我。” 听沈清瑞这么说,周东风心里酸酸的,这次不是嫉妒, 是真心为沈清瑞失去一个如此爱他的人而难过。 “她为我找最好的钢琴老师,甚至为了和我有一点共同语言, 她去旁听、去自学……”沈清瑞说到这里再次哽咽起来,他仰头深呼了几口气, 总算将难过的苗头压了下去。 “她好像只对我感兴趣, 别的富家太太去逛街、去社交、去做美容, 她从来都不去, 我甚至一度觉得她其实也不是很喜欢我爸, 只是喜欢我。” “我对继承我父亲的商业没兴趣,她也没有, 我说想旅游,她就给我请假做攻略,我说想去做极限运动,她吓得发抖也陪我。她像是保护我的骑士。” 周东风这下真的有些嫉妒了,她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沈清瑞, 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沈清瑞注意到周东风的表情, 情绪稍微抽离出来一些, 看着她像小海豹一样的表情,心中的阴霾居然散开了一块, 他甚至挑眉逗了一句:“嫉妒?” 周东风用舌头顶了顶腮说:“嗯。” 沈清瑞靠在沙发上, 让自己的身体尽可能地被昂贵的皮质包裹起来,继续说:“但她也不是什么都好,她不是聪明的商业奇才,所以在我爸爸的生意上帮不上什么忙。在我爸做出那个让我家急速破产的决定的那天, 我妈在餐桌上听完我爸爸的决定,十分配合地点头说了一句:‘我支持你。’然后,我家就破产了。” 周东风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打抱不平:“这主要怪你爸。” 沈清瑞十分认同地点点头:“是,但这也是她自尽的根源。” 周东风听得出来,接下来的话题恐怕没那么愉快。屋子里的恒温系统几个月没有运行,空气里带着一些陈腐的味道,时不时还有冷空气穿梭进来,激得周东风打了个冷颤。 “这信里虽然没有完全写清楚,但我看懂了。”沈清瑞顿了好一阵子,又往沙发扶手边依了依,这事情说起来很简单,那就是——他母亲的自杀是一个乌龙。 沈清瑞十分抗拒回忆那一天的细节,每当他想起这些事,无论当天气温如何,他总会有一股刺骨的寒意,与此同时,还有一个十分黑暗的念头不断地侵蚀他……在家的那几天,他甚至会发现自己喜欢去触碰一些刀刃。 好在他的大脑总会保护好他,他知道自己绝不能继续留在这个建筑里,他要暂时脱离一段时间。还没等他主动搬走,这个房子就被查封了,他自然没机会继续留在这里,让自己深陷在情绪之中。 如今再次回到这里,回忆还是会毫不留情地像霉菌味道一样钻进自己的身体。 算起来,母亲是先离开这个世界的。 她留下的这张信纸上,写满了让沈清瑞的父亲照顾好沈清瑞的话,而信纸的后面,有一张伪造的资产转让书。 她用自己浅薄的法律知识,推断出了一个结论——只需要把所有的产权和债务揽到自己身上,然后自己离开,沈清瑞和他的父亲,就可以暂时脱离债务,再加上沈清瑞的信托,他们至少衣食无忧。 可那是一个沈清瑞都能看出来真伪的文件…… 沈清瑞闭上眼睛,心中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海啸一般袭来,仿佛每一滴血液都在痛苦地发出无声的哀嚎。 “出去透透气?”周东风有些害怕,沈清瑞的情绪很明显地异常,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虽然不知道他父母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出去透透气这个朴素的转移注意力方式,总能奏效。 “可能我妈也没想到我爸这么崩溃吧。”沈清瑞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周东风也不敢说什么,只是顺着话说:“你看起来也有点崩溃,出来透透气,别闷在里面了。” 沈清瑞看着周东风和敞开的大门,轻微地摇摇头,他缓缓起身,扶着楼梯慢慢走上三层。 那个曾经被他称之为噩梦的房间。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母亲上吊的位置,连上吊时用的钢琴椅还歪倒在原地。 他慢慢地把椅子扶起来,挪到它该待的位置,透过那个曾经让他做无数个噩梦的窗户向外看,现在外面是一片素净的雪景园林。 “该往前走了。”沈清瑞自言自语了一句,话听起来是很正能量的,但周东风听到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立刻绷紧了身子,随时准备拦住这个要自寻短见的人。 “这是三楼。”周东风委婉地提醒,她的言外之意是别跳,跳了其实也死不了,只会断腿折磨人。 沈清瑞看到她这副神经紧绷的样子,反而释怀一笑,他重新坐回到钢琴前,慢慢地抚摸着琴身,他还记得那个逛超市的下午,他跟着广播里的钢琴音乐蹦蹦跳跳的,妈妈梳着一个干净的马尾,看着他那有节奏的跳跃,温柔地笑着弯下腰问:“宝宝,你要不要学钢琴呀?” 细细的灰尘粘在他洁白又带着些薄茧的指尖,看到这一幕,周东风心里警铃大作。 完了,洁癖放弃干净的时候,大概率是已经抑郁了,她有些焦急地抓了一把头发,心里搜刮着能把人带走的借口。 沈清瑞将手轻轻放回到钢琴上,整个屋子里立刻响起一段有些耳熟的旋律。 房间是精心设计过的,虽然不大,但回响与那个金色大厅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周东风停止了思考,全神贯注地聆听着与在民宿里听到的截然不同的乐声,她看到的是沈清瑞与自己和解的表演。 周东风即便乐感粗糙得像块没打磨过的木头,她也听出了这首曲子,她喃喃自语:“德彪西?” 沈清瑞平日里僵直的身体,此刻也随着曲目的旋律而微微晃动,与她在民宿时看到的坐得笔直的他不一样……总觉得哪里从内到外的彻底变了。 沈清瑞的第一节钢琴课并不顺利,坐在那个没有靠背的椅子上,重复着联系那几个无趣的音,看着纷杂的五线谱,无论哪一个,对于娇生惯养的他来说都是致命的。 课程刚开始十分钟,他就对老师摆起了臭脸。 后来,换了很多个老师,妈妈才意识到似乎……不是老师的问题。 拿捏沈清瑞,对于她来说,是比请老师更轻松的事。她在一天下午,蹲下来与沈清瑞平视着说:“妈妈好喜欢这首曲子,你能不能努努力,弹给我听?” 从那以后,沈清瑞上课就再也没摆过臭脸,而那首曲子,他记到现在。 这首曲子,现在就在他手指的跳动下流淌而出,那是德彪西的《月光》。 他能感受到音符注入体内的感觉,有什么一直被压制的东西,在慢慢的苏醒。他不是被家人丢弃在世界上的孤儿,他是被家人用生命保护着的孩子。 在别墅花园不起眼的一角,季雪恢复了自己平日里的温色穿搭,半倚在墙上,仰头看着那个小窗户。 乐曲从小窗户里溢出来,她静静地拿出手机,为自己买了一张远赴英国的机票。 楼上,一曲结束,沈清瑞正趴在钢琴上,神情有些疲惫,缓了一阵,他慢慢抬起头,走向周东风。 周东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的角落里看着他,但很快,她落入了一个带着熟悉香气的怀抱中。 “谢谢你。”沈清瑞的声音很轻,缓缓地落到了她的耳朵里,吹得她的神经痒痒的。 周东风缩了缩脖子,轻轻推了推他说:“不客气?” 沈清瑞撤回了半步,眼中是周东风之前不怎么能看到的温柔的神色,他说:“你大概是除了钢琴老师,见过我最多臭脸的人了。” 周东风挑眉一笑:“是么?为你的钢琴老师鸣冤。” “我准备去参加比赛。”沈清瑞平静地说出了这个决定。 周东风知道这一天早就会来,这一刻也就代表着分别。 “嗯,知道。”周东风不擅长应对突如其来的别离,随口附和着。 “我需要留在北京准备。”沈清瑞说。 “我也需要回温莎了。”周东风说。 风在外面卷起了落叶,沙沙的响声成了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额……预祝你比赛顺利?”周东风打破沉默,主动说了一句。 “也祝你生意兴隆。”沈清瑞回道。 周东风干笑两声:“难得从你嘴里听到几句吉祥话。” 周东风转过身去,她感觉有湿润的液体正在眼里打转,她不想被人看见,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大概是真的分别了。 “你还有事么?没事走吧,我还要收拾东西。”周东风自顾自地下楼,嘴里念叨着她开民宿以来,背得最熟悉的那一套词:“明天一大早的火车,还得准备……” 眼前得楼梯突然转了向,周东风感觉到手腕有一股强力将她带回到原点,随之而来的,是唇边陌生的柔软的触感,和眼前近距离的、有些熟悉的脸。《 》 【正文完结】 第60章 第 60 章 午后的德彪西 诧异之后, 是周东风决定随波逐流的摆烂,她随着沈清瑞的节奏而沉浮,学着偶像剧里的女主一样, 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 这一举动,像是鼓励到了正沉浸在其中的沈清瑞, 他将周东风的空间再度压缩,像是入侵领地的野兽。 “唔……”空气骤然消失带来的窒息感, 让周东风忍不住哼了一声, 沈清瑞身形一顿, 喘着气慢慢放开了她。 他将额头抵在周东风的头顶, 带着安抚情绪的手, 不断抚摸着周东风的发丝。 “等我,可以吗?”沈清瑞的声音带着些刺激后的余韵, 还有一些几近于恳求的诚挚。 “我干嘛要等你?我回去之后就找个媒婆相亲,遇见合适的就结婚了。”许是刚刚那个带有确定性质的亲吻给了周东风一些底气,她往后仰靠在沈清瑞的怀里,挑衅地说:“说不定等你回来,我孩子都会叫妈……唔。” 这次显然没有上一次那样绵长, 只是轻轻一触, 但周东风很明显地感觉到这人十分坏心眼地咬了她一下。 “比赛结束, 我会很快回去的。”沈清瑞垂眼看着她。 周东风咬着嘴唇,心里慢慢地被委屈装满:“口说无凭, 我怎么知道你会回来?说不定你拿了冠军之后就声色犬马去了呢?” 沈清瑞缓缓地退开, 周东风感觉到自己刚刚倚得很舒服的手臂慢慢地抽离,她抬头看着沈清瑞慢慢地拉开了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 “也对。”沈清瑞装作皱眉的样子说:“那怎么办呢?要不把我的信托加上你名字?” 周东风翻了个大白眼:“里面还有钱吗?” “没有。”沈清瑞果断地回答:“但很快会再有的。” 他再次黏黏糊糊地贴上来,将头埋在周东风的颈间,贪婪地吸入他能感受到的每一分掺着周东风身上廉价洗衣液味道的空气。 “早知道……就早些来北京了……”沈清瑞说话呼出的热气, 闹得周东风有些痒,她耸了耸肩,听到他的话后又停止了动作,只是抬起手回抱住他。 “早一点能怎么样?”周东风不解。 沈清瑞遗憾地说:“早一点,就能早点看到信,就不会和你闹那么久的别扭了。” 话虽说得像个幼稚的小孩,但那段同住的日子里增加的默契,让周东风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没关系,还有好远的以后,我们还年轻。”周东风说。 安抚似乎很奏效,沈清瑞果然直起身来,向她伸出手说:“走吧,明天我送你。” 赵全自封阅览群书的小说王者,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周东风从下午回来之后,就变得很异常,时不时还会突然发愣傻笑。 她秉承着人在精神不正常的时候还是尽量不要刺激她的原则,怀着好奇心一直忍到了上火车的前几秒。 她看到周东风走几步就会回头看,顺着周东风的视线,能看到站在火车站外的熟悉的身影。 “姐,检票了。”赵全收拾好东西,准备排队。 周东风这个急性子却突然磨蹭起来,她看着已经走进车站,站在候车区外的沈清瑞,心里突然泛起苦水,可脚下的却不得不往检票的队伍中移动。 赵全早早过了检票机,人流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稀少,周东风走到了检票机前,她回过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清瑞突然进了候车区。 她猛地转身,开始朝着他的方向奔跑,最后撞进了他的怀里。 “你怎么进来的?”周东风仰着脑袋问。 “买了一张20块钱到临站的票。”沈清瑞如实回答:“检票快要结束了。” 周东风磨磨蹭蹭地从温暖的怀抱里离开,扯着行李开始往检票口跑去。 在检票口的尽头,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几个月前,也是在火车站,她看到了那个落单的、奇怪的白毛男人,然后自己的人生就变得奇奇怪怪。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汇入了人流。 ** 回到温莎的这几周,远没有周东风自己想得那么可怜,她以为自己会望穿秋水像一个望夫石,但实际上她每天都能收到沈清瑞的一些消息。 很快就要入春,她的生意也逐渐回暖,时不时还有一些有趣的客人留下来一起吃火锅,生活算不得枯燥。 但从沈清瑞的一些消息上来看,他那边似乎比自己要紧锣密鼓许多。 沈清瑞在温莎的那段时间,几乎没怎么碰琴,再怎么会背谱子,手也生了不少。现如今,只能在老师家不断地练习,慢慢地找回手感。 周东风只能在言语中安慰几分,然后把门口那个从琴行淘来的老旧钢琴再擦一遍。 她不知道沈清瑞的水平现在究竟如何,她只是喜欢万事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真的预选赛就落选了,那就她来赚钱,五年之后让他再去参赛就好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她也很清楚,这几乎是自我安慰式的臆想,以她的经济实力,恐怕难以支撑沈清瑞再次参赛。 想到这里,周东风压力倍增,她一个边缘人物,都感觉到无数的压力,何况在漩涡中心的沈清瑞。 预选赛通过的好消息,随着初夏的风一起送进了东风民宿,她那天手舞足蹈地大手一挥来了一场全场免单,找了一群人来家里喝酒。 一筒从外面路过,也蹭了两瓶酒回家。 做科技牛排的周姨,带了几分预制包,给周东风来了一个自助牛排套餐。 “我说真的,小东风,你俩既然已经确定关系了,他比赛,你不去现场,有点说不过去吧。”周姨端着牛排走过来。 周东风将下巴搁在桌子上嘟囔了一句:“我倒是想去,那在国外欸,我怎么去?” 周姨哑口无言,只能嘟囔了一句:“啥比赛呀,还得去国外?” “大比赛呗。”周东风都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得。 周姨嗤笑了一声:“行,厉害。” “好像在外国的什么地方?也叫什么沙……”周东风喝得迷迷糊糊,说话也乱七八糟:“哦,华沙。” 那场酒轰轰烈烈地结束,只有赵全在最后,听到了周东风闷在床上的那一句:“谁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到了暑期,周东风忙得脚不沾地,就连刚高考完,休了暑假的菜菜,前来散心,也被抓起来干了几天的苦力。 “你就不能多招几个人嘛?”菜菜抱着刚换下来的被子一起摔在了沙发上。 “你出钱?到了淡季,养那么多人,一整年算下来,我就是亏损。”周东风说。 菜菜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我哥出呀。” 周东风愣了一下,心情突然有些失落。 自从预选赛结束之后,沈清瑞的消息越来越少,她当然知道,他需要闭关练习,但心中的不安就像黑洞一样越扩越大,那一点点在北京的残存的温暖的记忆,都已经在她日复一日的回想中变得有些褪色,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秋季。 “你等他拿了冠军回来,一场巡演的钱都够你请一堆人了。”菜菜没有注意到周东风的情绪,继续说。 周东风看着外面发呆,没有搭话。 菜菜这才意识到她的情绪不对:“你不会担心他变心吧?” 周东风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菜菜的额头:“别乱猜。” “别的我不敢说,但是这个我敢说,我哥他轴着呢,他是那种认定一个东西就会一直咬着不放的那种人。”菜菜说:“他是那种很典型的暗地里偷偷努力的坏人,你别看他一副整天装得自己很天才,赢得很轻松的样子,之前拿的那些奖,他恨不得比赛前的半夜都要把钢琴键搓出火星子来。” 菜菜说的话,莫名其妙很有画面感,周东风没忍住扑哧地笑了一声,还有四个月……周东风站在门口,尽可能将自己的目光放得远远的,可是再远,也远不到华沙,她的目光所及,只能看到一片毫无边际的大海。 海的另一头,沈清瑞正看着外面发呆,预选赛通过之后,在老师的安排下,他需要留在欧洲备赛,与他一起的还有方宇。 这段日子他不止要防火防盗,还得防着方宇,这人不辞辛苦地每天贼眉鼠眼地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为了图个清静,他索性瞒着所有人换了一个住处。 比赛的日期临近,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太多焦虑的心情,反而十分平静,即便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机会。 这几日,他甚至在克制联系周东风的欲望,一是因为时差,二是因为稍微分心,在比赛场上都是会掉入深渊的…… 可是真到了比赛的前一夜,他彻底失眠了。 他穿着大衣往外走,一路走到了维斯瓦河河畔,华沙是个内陆城市,根本看不见海,他趁着夜色拍了一张河水的照片,手指停在屏幕前许久,最终还是没能按下了发送键。 比赛当天,他站在角落里等待自己的号码,眼前是他曾经期待已久的舞台,这个无数钢琴人都憧憬过的地方……心中一直以来压抑着的情绪终于达到了顶峰,他最终还是将昨晚的照片翻了出来,把停留在对话框没能发出去的话一并发给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那个支撑他一路走到现在的人。 在大洋彼岸的周东风刚刚收拾完屋子准备睡觉,她听到手机上设置的特殊铃声,嘴里含着牙膏就跑去床上抓起了手机,屏幕上有一张糊糊的图片,一片漆黑,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地方…… 周东风在心里犯嘀咕:这人也不知道标个注解,拍照技术也很差…… 很快手机里又跳出来一个句话:“这是华沙的维斯瓦河,这里的河水最终会汇入到波罗的海,这里的海远没有温莎的海广阔,它是一个内海,但只要时间足够长久,海水总会流过北海,最终与广阔的海洋相遇。” 周东风握着手机,红着眼仰头试图阻止眼泪往下涌,她的地理从没有及格过,但她看得懂,她也明白这里面的含义。 没多久,手机又响了一声,她低头看过去,是十分贴心的注解,生怕周东风看不懂,屏幕上写着:“就像我和你一样。” 周东风深吸了几口气,最终心中的千言万语,汇聚到指尖只成了一句:“比赛加油。” 发完,周东风无力地瘫在床上,心中感叹着:早知道多读点书了。 这一夜,周东风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她觉得自己就像考试前夕的小孩一样,等待着沈清瑞的消息,她不断地在各种平台上搜一些肖赛的资讯,可能获得的前沿资讯少得可怜。 最终,在天空泛白的时刻,周东风终于被大数据重复的信息折磨出了一丝困意,陷入到柔软的床里彻底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过去的几个小时之后,网上的信息如同井喷一样奔涌而出。 赵全的尖叫打破了周东风并不算沉稳的睡眠:“啊啊啊啊!” 熬夜和惊醒带来的头痛让周东风有些不适,她强撑着身体起来,条件反射地摸到了手机,在昏暗的房间里打开了资讯。 大数据的好处就是,当一切尘埃落定,它会把最前沿的消息送到你的手里。 果然周东风打开手机后,全是肖赛的消息…… 但最亮眼的是挂在热搜上的采访视频。 许久没见的脸变得熟悉又陌生,周东风颤抖着手点开了那段视频。 这是颁奖典礼前的一个只有几分钟的即时采访,前几分钟都在问一些常规的问题,直到第四分钟左右的时候,一位外国记者用英文问了一句:“接下来会去哪里继续进修吗?” 对答如流的沈清瑞突然卡住,会场一片沉静,只剩下相机咔嚓咔嚓的拍照声。 就当记者以为自己的问题是否戳到了这位经历坎坷的年轻的冠军时,眼前这个身穿西装、举止优雅、但又在无意识中拒人于千里的少年突然开口说:“我想回温莎。” “温莎?在欧洲吗?”记者追问。 “不,是一个中国不起眼的小镇。”说到这里,他仿佛陷入到了回忆之中,将目光投得很远。 “那为什么去那里?”记者不理解地追问,打断了他的回忆。 沈清瑞嘴角勾起一个得体的微笑,他清冷的目光中出现一丝温柔的涟漪,那是比他听到自己的名次之后,更欣喜的表情,就连声音都比刚刚更柔和了一些:“那里有人等我,她会在阳光洒满房间的午后,趴在我2000块钱的钢琴上听我弹德彪西。” 疲惫不堪的手机,终于在这时电量耗尽,彻底罢工,周东风黑暗的小屋里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屋外是赵全还在叽叽喳喳尖叫的声音,但什么声音都很难进入她的脑子,她的脑海里只回荡着那句话。 终于,所有的情绪堆叠在一起,周东风用力拉开窗帘,阳光传进她的房间,一如一年前的午后- 完——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久等啦,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拖了很久,辛苦大家的等待~提前给大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