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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作者:炸毛可乐嘎嘎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慈宁宫, 太后回到宫中,林嬷嬷奉上茶,忍不住问:“太后, 您今日去看七殿下,皇上那边……”


    “皇上怎么了?”太后端起茶盏,淡淡地说,“哀家看自己的孙子,还要经过他同意?”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林嬷嬷连忙道, “只是皇上下了旨,任何人不得探视……”


    “哀家是任何人吗?”太后放下茶盏,声音微冷。


    “皇帝这些年,对常安那孩子如何,哀家不是不知道。如今孩子病了,失忆了, 他还这般苛待……真当哀家老了, 管不动了?”


    林嬷嬷不敢接话。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去,把皇上叫来。”


    “现在?”


    “现在。”


    林嬷嬷赶紧去了。


    半个时辰后, 皇帝来到了慈宁宫。


    “参见母后。”


    “坐。”太后淡淡道。


    皇帝在对面坐下, 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常安那孩子,”太后开口, “哀家去看过了。”


    皇帝眼神微动, 没说话。


    “病得不轻,失忆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太后继续说,“额头上的伤还没好全,精神也差, 太医说需要好生将养。”


    皇帝依然沉默。


    “皇帝,”太后看着他,“你打算关他到什么时候?”


    “一个月。”皇帝开口,声音平淡,“他犯了错,该罚。”


    “犯错?”太后挑眉,“什么错?纵火?还是……咬了你?”


    皇帝抿唇。


    “纵火那事,哀家听说了,他当时高热未退,神志不清。”太后缓缓道。


    “至于咬你……皇帝,你打他在先。”


    “他先打了朕。”皇帝说。


    “你跟个小孩子计较什么?常安本来就跟你不亲,趁他失忆了,你不想好好培养感情?”太后看着他。


    皇帝不说话了。


    太后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去浮沫,没有立刻饮用,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


    “他跟朕不亲,不是因为朕没给机会。”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冰冷,多了几分复杂。


    “是朕……与他之间,隔着太多东西。”


    太后抬眸看他:“什么东西?是皇权上的权衡利弊?还是隔着你自己心里那点过不去的坎儿?”


    她放下茶盏,语气缓了些,“皇帝,你是君父。君在前,父在后。可你不能只记得自己是君,忘了自己也是父。尤其是对常安那孩子。”


    皇帝抿唇不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


    “哀家今日去看他,”太后继续说道,“那孩子,又瘦了,额头上疤还没褪,看人的眼神……干净得像水。”


    她顿了顿,看向皇帝:“皇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皇帝抬眼,对上母亲的目光。


    “这意味着,老天爷给了你一次重来的机会。”


    太后一字一句道,“给了你们父子,一次从头开始的机会。之前的事随着他那场高烧,都烧没了。他现在就是一张白纸,你这当爹的往上画什么,就是什么。”


    见皇帝神色微动,太后话锋一转,“而且……皇帝,你有没有想过,常安这场病,或许并非偶然?”


    皇帝眼神一凝:“母后何意?”


    太后身体微微前倾,“哀家听伺候的宫人说,常安高热那几日,长春宫夜里小太监起夜时,恍惚看见殿顶有淡淡金光一闪而过……当然,这些或许是以讹传讹。”


    她坐直身体,语气恢复平常,“但皇帝,你该知道,千年来皆有圣谕,说皇室若有纯孝仁善、身负大功德者,将有祥瑞庇佑。麒麟现世,护佑苍生。”


    皇帝沉默着没有接话,要是小七没有麒麟护佑他早就……


    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才缓缓道:“明年,便是甲子年了吧?”


    皇帝心头一震。


    甲子年,十年一度的三国盟会之期!大晟、北渠、西朔三国约定,每十年于三国交界之地的“天祈台”举行大典,祭祀天地,盟誓和平,亦是三国展示国力、文化、乃至……天命所归的时机。


    上一次大典,还是先帝在位时。


    “三国盟会,万邦来朝,是天大的盛事,亦是天大的考验。”


    太后语气肃然,“我大晟近年来虽有中兴之象,然北渠虎视眈眈,西朔亦非善类。朝中虽有能臣猛将,但天命之事,最是玄妙,亦最能动摇人心。若届时……”


    她没说完,但皇帝已明白其中深意。


    若届时大典之上,能有祥瑞显现,哪怕只是传闻,对大晟的国运、对皇权的稳固,都有不可估量的作用。


    而“麒麟庇佑”的皇子,无疑是最好的祥瑞象征。


    “常安若真与麒麟有缘,那是天佑我大晟。”太后看着皇帝,语重心长。


    “皇帝,即便没有这层,单凭他是你儿子,是哀家的孙子,你也该好好待他。”


    皇帝沉默良久,殿内只闻更漏滴答。


    终于,他站起身,躬身道:“母后教诲,儿臣谨记。常安……禁足之期,便改为半月吧。半月后,解禁。”


    他顿了顿,“禁足期间,朕会亲自教导他学问。”


    太后脸上露出笑意,点了点头:“皇帝心中有数便好。去吧。”


    “儿臣告退。”


    ……


    养心殿,烛火已燃起,将皇帝的身影拉长投在屏风上。


    他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王公公在门外守着。


    “出来。”皇帝对着空荡荡的殿内,低声说了一句。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御案前三步远处,单膝跪地。


    正是暗卫首领,影七。


    “查得如何?”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影七的声音沙哑。


    “宁嫔当年之事,确有蹊跷。按宫中旧档,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宁嫔以祈福为由出东宫,前往白云观,亥时末方归。


    次日初八便称病,再未出景和宫偏殿,直至四月初九生产。


    其间,除徐太医及张氏等心腹,外人不得近身。”


    皇帝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还有吗?”


    影七顿了顿,声音更沉:“属下奉命追查徐太医及当年可能知情人下落时,发现另一条线索,似有异常。”


    “讲。”


    “元和十一年夏,西朔国太子贺兰灼曾以‘游历求学’为名来访我大晟,滞留约半年,于元和十二年二月方离京返回西朔。”


    影七抬头,谨慎说道:“据查,贺兰灼在京期间,曾颇为宠爱一名献艺的歌姬,此女约在元和十一年八月有孕。


    贺兰灼离京前,对此女似有安排,但之后便无下文。属下顺着这条线暗查,发现那名歌姬……


    大约在元和十二年四月中,于京郊一处庄子上产下一子。但对外,包括西朔太子那边得到的消息,都是产下死胎,母子俱亡。”


    四月中?皇帝眼神骤然一凝!宁嫔是四月初九生产,皇后是四月初十生产。这个歌姬的生产时间,就在这前后不久!


    “那个孩子呢?真死了?”皇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庄子上的稳婆和伺候的人,在那歌姬生产后不久,均意外身亡。属下目前尚未找到确切踪迹。但……”


    影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有附近农户隐约记得,那庄子在四月初的那几天,似乎有过婴儿啼哭声,但很快就没了。因那庄子素来神秘,他们也不敢多问。”


    皇帝的脸色在烛光下变得极其难看,殿内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如果……如果宁嫔当年不只是想用自己的孩子换皇后的孩子呢?如果她与外人勾结……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闭上眼,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惊怒。


    如果小七只是宁嫔与别人私通所生,虽然耻辱,但至少还是汉人血脉,还在他可以控制和处理的范围内。


    最多是皇家丑闻,想办法遮掩便是。


    但如果是异族之子……是西朔太子的血脉……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敌国的血脉,被他当作皇子抚养了六年!意味着一个流着西朔王族血液的孩子,顶着大晟皇子的名分,活在宫中,甚至……未来可能接触到更多!


    这已不是丑闻,这是致命的隐患!是足以动摇国本、引发朝野震荡、甚至给敌国可乘之机的惊天阴谋!


    “查!”皇帝骤然睁眼,里面翻涌的怒意和杀机,“给朕查清楚!当年宁嫔身边,除了徐太医和张氏,还有谁接触过外面!尤其是……西朔那边!”


    他一字一顿,声音森寒:“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真相刨出来!记住,不能打草惊蛇!”


    “是!属下遵命!”影七重重叩首,身影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不见。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皇帝独自坐在御案后,久久未动。


    他的脸在明明灭灭的烛光中,晦暗不明。


    太后的话犹在耳边——麒麟庇佑,天佑大晟。


    影七的禀报亦在脑海——西朔太子,神秘歌姬,死婴疑云。


    两个截然不同的可能,像两把巨大的钳子,撕扯着他的理智。


    如果小七真是身负祥瑞的皇子,是他的骨肉,那自然是天大的好事,是皇室之幸,是明年大典的一张王牌。


    但如果……如果那最坏的可能成真……


    皇帝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坚硬的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那么,这个孩子,就绝不能留。


    无论太后如何劝说,无论他心中是否有愧,无论……那孩子如今看起来多么无辜可怜。


    在江山社稷面前,一切个人情感,都必须让步。


    第32章


    长春宫, 李常安抱着豆沙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此刻,豆沙正用没长齐的乳牙小心翼翼地啃着他指尖捏着的一块桂花糖。


    “豆沙, 慢点吃,小心噎着。”李常安摸着豆沙说道。


    【宿主,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007关心地问道。


    “不晕了。”李常安摇摇头,掰了一小块糖放进自己嘴里,含糊地说, “就是有点闷。皇兄说来看我,怎么还没来?”


    【可能……有事耽搁了吧。】007的声音有点虚。


    它当然知道,太子不是不来,是暂时还不能来。


    正说着,殿外忽然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


    李常安手一抖,指尖剩下的半块桂花糖“啪嗒”掉在炕毯上。


    豆沙敏捷地一跃, 叼起糖块就蹿到了炕角, 警惕地看着门口。


    李常安则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炕上跳下来,小脸瞬间绷紧, 每次见到这个人, 总没好事。


    皇帝今日未穿朝服,只一身玄青色常服, 腰间束着玉带, 他目光先扫过略显凌乱的炕几,最后落在小七身上。


    “看来, 你过得不错。”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自顾自在炕桌另一侧的主位上坐下。


    李常安抿着嘴, 没吭声,手指悄悄绞着衣角。


    【宿主,行礼,问安。】007赶紧提醒。


    李常安这才想起嬷嬷们这几日反复教导的规矩,不情不愿地地躬身:“儿臣……参见父皇。”


    “嗯。”皇帝应了一声,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李常安磨磨蹭蹭地坐下。


    “听说你近日在读书?”皇帝拿起炕桌上那本《千字文》,随手翻了翻,上面有稚嫩的笔迹描红,歪歪扭扭,但看得出很认真。


    “……嗯。”李常安小声应道,是弘文馆先生送来的书。


    “读到何处了?”


    “治本于农,务兹稼穑……”李常安背了两句,声音越来越小。


    他其实记性很好,太傅教过的都记得,但他本能地不想在这个人面前表现。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计较他的拘谨,放下书,淡淡道:“今日起,朕亲自教你一个时辰。”


    什么?!李常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难以置信和……抗拒。


    连007都惊了:【皇帝亲自教?这是唱的哪一出?】


    “怎么,不愿意?”皇帝挑眉。


    “我……儿臣……”李常安“我”了半天,憋出一句,“豆沙……豆沙还没喂完……”


    皇帝的目光扫向炕角。


    小赤狐豆沙正抱着那块糖舔得起劲,感受到目光,警惕地抬起小脑袋,龇了龇牙,又把糖块往身后藏了藏,一副护食的模样。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好笑:“畜牲而已,让宫人照料。坐好。”


    李常安肩膀垮了下来,不情不愿地坐直身体。


    “先从《论语》开始。‘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可知何意?”皇帝没有拿书,直接问道。


    李常安茫然摇头。


    皇帝便开始讲解,声音平稳,条理清晰,深入浅出,竟是难得的好耐心。


    李常安起初还神游天外但渐渐地,竟被皇帝讲述的内容吸引了。


    【触发随机任务:认真听讲一刻钟。】


    【奖励:宠物零食一小包(可投喂豆沙)。】


    007适时地发布了任务。


    李常安眼睛一亮!有奖励!还是给豆沙的!他立刻打起精神,努力去听,去记。


    一刻钟很快过去。


    【任务完成!奖励发放至背包,宿主可以随时取出。】007提示。


    李常安心中一喜,脸上的表情也生动了些。


    皇帝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继续问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此句,结合方才所讲‘学’之乐,你有何想法?”


    这问题对一个六岁孩子来说有些深了。


    皇帝本意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指望他能答出什么。


    然而,李常安歪着头想了想,竟然小声开口道:“自己学了东西,很开心。如果……如果有朋友从很远的地方来,看到我学的东西,也能觉得好,一起开心……那是不是……更开心?”


    他的表述还很稚嫩,逻辑也有些跳跃,但那份童稚的理解,却意外地触及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意趣内核。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回答,虽简单,却灵性十足。


    他不由追问:“若那远来之友,并非称赞你所学,反而讥讽嘲笑,又当如何?”


    李常安皱起小眉头,认真地想了想:“那……那是他不喜欢。我学了,我自己高兴就好了。皇祖母说,不要因为别人不喜欢,自己就不高兴了。”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这孩子……失忆后,心思竟如此通透?


    “继续。”皇帝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接着往下讲。


    这次,他讲得更细致了些,偶尔还会引申一些典故,观察着李常安的反应。


    007又悄悄发布了一个“回答正确三个问题”的任务,奖励是一小时的动画片时间,李常安为了任务奖励,听得格外认真。


    他记性极好,皇帝讲过的句子,复述起来几乎一字不差。


    有些引申的典故,他虽不能完全理解,却能提出一些天真却角度刁钻的问题。


    “父皇,‘三人行,必有我师焉’,那如果三个人里,有一个是豆沙这样的,怎么当老师呢?”他指着又偷偷蹭过来的小狐狸,一脸认真地问。


    皇帝:“……”


    【宿主,你这个问题超纲了……】007捂脸。


    皇帝额角跳了跳,耐着性子解释:“此‘人’乃泛指,非仅指人族。飞禽走兽,山川草木,若有可取之处,亦可为师。譬如狐性机警,可取其优点。”


    李常安“哦”了一声,似懂非懂,转头对豆沙说:“听见没,父皇夸你机警呢。”


    豆沙:“呜?”


    一个时辰,便在这样的问答中过去。皇帝发现,小七其实非常聪明,一点就透,举一反三,甚至偶尔会有些跳脱却充满灵气的想法。这绝非一个平庸愚钝的孩子。


    他不禁想起暗卫报上来的、关于小七失忆前在弘文馆的表现——功课平平,骑射寻常,沉默寡言,在众皇子中毫不显眼。


    是藏拙?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皇帝想着,心中却愈发纷乱。


    这孩子越是聪慧剔透,那“若非亲生”的可能性,就越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他的喉间。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更何况可能是敌国血脉!他必须立刻确认!


    “很好。”皇帝打断了他的背诵,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寻常的白色小瓷瓶,又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李常安停下,疑惑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伸手。”皇帝命令道。


    李常安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缩了缩,警惕地问:“……做什么?”


    “取一滴血。”皇帝言简意赅,目光紧锁着他。


    “血?”李常安小脸一白,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疼!”


    “朕让你伸手。”皇帝语气沉了一分。


    李常安被他骤然冷下来的语气吓得一颤,眼圈立刻红了。


    他瘪着嘴,固执地把手藏得更后:“不要!怕疼!父皇……父皇是坏人!又要打我了吗?”


    说着,眼泪还真在眼眶里打起了转,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皇帝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


    “只是取一滴血,不会很疼。”皇帝试图缓和语气,但常年居于上位,那缓和也显得生硬。


    “一滴血也是血!”李常安带着哭腔嚷道,小身板却悄悄往炕里挪了挪,离皇帝更远了些。


    同时在心里飞快地问007,【他要我的血干什么?好可怕!】


    007的数据流高速运转分析,结合皇帝反常的举动和态度,一个古老的法子跳了出来:【滴血认亲!宿主,他可能在用滴血认亲的法子验证你是不是他亲生的!这法子不准的!】


    滴血认亲?李常安虽然不懂具体,但“验证是不是亲生的”他听懂了。


    原来父皇一直这么凶,是因为怀疑他不是亲儿子?


    一股莫名的委屈的情绪涌了上来。


    但他迅速抓住了007话里的关键——这法子不准。


    “除非……”李常安吸了吸鼻子,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皇帝,声音还带着哽咽,语气却开始讨价还价。


    “除非父皇答应我一个要求!不然……不然我就不给!”


    皇帝:“……”


    王公公在门口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里。


    七殿下啊!七殿下,您可真敢提!


    皇帝气极反笑,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梗着脖子跟他讲条件的小豆丁,一时间竟不知该怒还是该叹。


    “说。”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罢了,不过一个孩童的要求,能有多难?先取了血再说。


    李常安眼珠子转了转,“我……我还没想好!父皇先答应,等我想好了再说!”


    皇帝额角青筋跳了跳,看着那张满是泪痕却透着狡黠的小脸,忽然有种被自家崽子算计了的错觉。


    他深深看了李常安一眼,最终点了下头:“可。朕答应你一个要求,君无戏言。现在,伸手。”


    【触发临时任务:配合完成滴血认亲,并揭穿其荒谬。】


    【奖励:体质+1,,积分+100。】


    007适时发布任务,并悄悄补充,【宿主,待会可以这样……】


    李常安得了承诺,又有了任务奖励诱惑,这才视死如归般伸出左手食指,紧紧闭上了眼睛,小脸皱成一团。


    皇帝不再犹豫,用银针在他指尖迅速一刺。


    李常安“嘶”地抽了口冷气,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皇帝用瓷瓶接住那滴血,随即,毫不犹豫地也用银针刺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入瓶中。


    为了绝对保密,他甚至连清水都未让宫人准备,直接拿起炕桌上李常安喝了一半的温茶壶。


    皇帝目光紧紧盯着那杯水。


    两滴血落入澄澈的茶汤中,缓缓下沉,却如同两颗互斥的珠子,在水中悠悠荡荡,始终泾渭分明,无论如何晃动杯壁,都没有丝毫相融的迹象!


    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黑如锅底。握着杯壁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不相融……竟然真的不相融?!


    一股冰冷的怒意涌上心头,他抬眼看向李常安,眼神里已经带了杀意。


    只见李常安先是呆呆地看着那杯不相融的血水,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小嘴一扁,蓄了半天的眼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小戏精瞬间上线!


    “哇——!!!”


    他放声大哭,声音凄厉,一边哭一边指着那杯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控诉:“不相融……真的不相融……父皇!你……你果然怀疑我不是你亲生的!


    你早就这么想了是不是?所以你才不喜欢我,才凶我,才打我!哇……哇啊啊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涨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


    豆沙被他突如其来的大哭吓得炸了毛,绕着他脚边焦急地“吱吱”叫。


    皇帝被他哭得心烦意乱,“闭嘴!”皇帝低喝一声,试图维持威严。


    李常安却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突然伸手,趁皇帝不备,一把抓过皇帝放在炕桌上的手,他学着刚才皇帝的样子,在皇帝另一根手指上一扎!


    皇帝:“!!!”


    他完全没料到这孩子会有如此举动,一时竟忘了缩手。


    李常安扎完,飞快地又抓起豆沙,在它的小爪垫上也轻轻一刺。


    豆沙:“吱——!”


    接着,他把杯子往皇帝面前一递,哭得直打嗝,却气势汹汹:“你……你看!你和豆沙的……的血!融了!你……你和豆沙才是亲生的!你去认豆沙当儿子好了!呜呜呜……”


    皇帝下意识地看向杯沿,只见两滴血,竟然……真的“融”在了一起!


    皇帝:“……”


    王公公在门外死死低着头,肩膀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心中却是崩溃不已,他真的不想知道这么多,如果传出去,皇上真的会砍了他的头。


    下次跟七殿下有关的事,还是让小李子陪着吧,这一天天的,王公公我啊……真的要受不住了!


    皇帝看着相融的血,再看看哭成泪人、却还不忘用眼睛瞪着自己的儿子,又看看地上一脸无辜、舔着爪子的小狐狸……一股尴尬涌上心头。


    滴血认亲……荒谬至极!


    自己竟被一个六岁孩子,用一只狐狸,当场揭穿了这法子的不可靠。


    “胡闹!”皇帝斥道,声音有些干涩。


    他一把夺过杯子,放在一旁,看着哭得直打嗝的李常安,心里头的那点杀意早已变成了……心虚。


    “朕……朕并非……”他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难道说朕怀疑你是敌国孽种?


    “你就是!”李常安打断他,哭得伤心,却不忘讨债,“你答应我的要求……还、还算数吗?”


    皇帝看着他那副“我虽然很伤心但我还记着账”的小模样,简直哭笑不得,只得硬着头皮点头:“君无戏言。”


    【成长任务:父子的亲密时光。】


    【任务描述:请与您的父皇进行一次突破性亲子互动!父皇牌人形坐骑体验(即俗称的骑大马)!】


    【奖励:初级延年益寿丹(10年)。】


    007看准时机,把真正要做的任务展示了出来。


    李常安哭声戛然而止,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皇帝。


    “那……那我……要骑大马!像……像戏文里爹爹驮娃娃那样!父皇驮我!在屋里走几圈!”


    皇帝:“…………”


    王公公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骑大马?还要架在脖子上?在屋子里走?让九五之尊……当马?


    皇帝脸色变幻,精彩纷呈。


    他想拒绝,可那句“不行”怎么也说不出口。君无戏言……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胡……胡闹!”皇帝再次斥道,却毫无威慑力。


    “父皇说话不算话!哇——”李常安嘴一扁,作势又要开哭。


    “行了!”皇帝太阳穴突突直跳,怕他又找太后告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妥协,“……只此一次!”


    皇帝深吸一口气,走到屋子中央稍微宽敞的地方,僵硬地弯下腰。


    李常安立刻破涕为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在皇帝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骑上了皇帝的脖颈,小手紧紧抓住皇帝束发的金冠。


    “坐稳了。”皇帝闷声道,双手扶住孩子的腿,缓缓直起身。


    视野陡然升高,李常安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兴奋起来。


    他低头看着皇帝乌黑的发顶和近在咫尺的金冠,忍不住伸出小手摸了摸。


    “别乱动。”皇帝警告,开始迈步。


    他走得极慢,极稳,绕着不算大的寝殿内室,一步一步。


    堂堂天子,此刻真的成了一匹“马”,驮着自己的“小债主”。


    李常安起初还有些紧张,很快便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指挥:“左边!左边!去窗边看看!”


    皇帝依言转向窗边。


    “好了,回去,去炕那边!”


    皇帝又转向炕边。


    走了约莫三四圈,李常安玩够了,也看到任务完成的提示,心满意足。


    他俯下身,小脑袋凑到皇帝耳边,带着奶气说道:“谢谢父皇。”


    然后,飞快地在皇帝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皇帝浑身一僵,脚步顿住了。


    李常安却已经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放我下来吧。一个时辰到了,父皇该去忙了。”


    皇帝动作有些迟缓地将孩子放下来,指尖还残留着温度,脸颊上被亲过的地方,更是像烙铁一样烫。


    李常安落地后,擦了擦脸上残留的泪痕,抱起蹭过来的豆沙,一副“事情办完你可以走了”的表情,挥挥小手:“父皇再见。”


    回到养心殿,皇帝第一件事就是命人用不同的方法、不同的器皿、甚至加入不同的东西,反复试验滴血认亲。


    结果无一例外地证明,此法毫无依据,根本不能作为亲子鉴定的凭证。


    试验结束,皇帝沉默了许久,他挥退了太医和宫人,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


    脸颊上……那轻柔一吻,让他心烦意乱。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小七哭得通红却执拗的眼睛,指控他怀疑的眼神,还有最后得逞后狡黠的笑意。


    “父皇说话不算话!”


    “谢谢父皇。”


    两种声音在他耳边交织,皇帝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似乎还在发烫——


    作者有话说:看了一眼时间,好了,没赶上在24点前发,


    那就双更合一吧!痛失一朵小粉花。


    谢谢宝子们的灌溉!


    最近比较忙,没办法一个个回啦!


    等我空了会看的,谢谢你们![撒花][撒花]


    第33章


    半月禁足之期, 转眼便至,解禁前一天,皇帝照常授课。


    讲到“苦其心志”时, 皇帝顿了顿,看向李常安:“明日解禁,回弘文馆。”


    李常安眼睛一亮:“弘文馆?能见到太子二哥吗?”


    皇帝点点头:“太子在隔壁明理斋进学,督导政论。你所在的启蒙斋是基础课业,时辰不同, 未必能时常见到。”


    他解释了一句,又道,“馆内有你的伴读,需谨言慎行,遵守学规。”


    “儿臣知道了。”李常安开心应下。


    翌日,天朗气清。


    李常安穿着月白锦袍, 气色红润地踏入久违的弘文馆。


    学堂内已坐了不少宗室及大臣子弟, 陌生的面孔和齐刷刷投来的目光让他略感不适,脚步不由顿了一下。


    还未等他找个人问自己坐哪里?


    两个比他略长些的少年,快步迎了过来, 躬身行礼。


    “臣迟晏, 见过七殿下。”


    “臣苏文瑾,给七殿下请安啦!”


    007怕李常安不认识, 跟小七介绍道:


    【左边那个是迟晏, 镇国公世子,现任宿主伴读之一, 性格像个小老头。】


    【右边这个是苏文瑾,光禄寺少卿苏文谦次子,宿主的另一个伴读, 是个开心果。】


    他对迟晏点了点头,对苏文瑾则下意识地回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迟晏看着七殿下对苏文瑾的态度,莫名有些不爽,不过他很快压了下去。


    苏文瑾见李常安看他,笑得露出来虎牙,还悄悄地眨了眨眼。


    李常安看着眼前两个风格迥异的少年,一个沉稳持礼,一个活泼亲切,心中那点初入陌生环境的不安悄然散去不少。


    “不必多礼。”李常安轻声说道。


    迟晏直起身,目光直直地看着李常安,似乎在确认他的气色和精神,眼神关切。


    而苏文瑾则已经笑嘻嘻地侧身引路:“殿下,您的座位在这儿,我和迟晏特意挨着您坐的!”


    李常安顺着他的指引,在两人中间的空位坐下。


    迟晏替他整理了一下书案上的笔墨。


    苏文瑾则从自己书袋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悄声道:“殿下,桂花糖,我娘亲手做的,可甜了,您尝尝?”


    李常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心地接过来,“谢谢。”


    授课的钟声很快响起。


    不过太傅讲得枯燥无趣,李常安听得眼皮打架。


    一节课下来,迟晏悄悄用笔杆提醒了他好几次。


    课间休息,迟晏低声问他近日起居,苏文瑾则笑嘻嘻讲着馆内趣事。


    还没讲两句,就有一个讨厌的声音在李常安耳边响起。


    “哟,这不是‘病愈’的七弟吗?”


    五皇子李常睿领伴读晃了过来。


    “听说你脑子烧坏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啧啧,本来就不聪明,忘了也好,省得垫底丢人。”


    学堂瞬间安静了下来,准备看看李常安的反应,失忆了是不是还像以前一样那么狠?


    一旁的苏文瑾生气地站起来,刚准备维护一下殿下。


    坐在中间的李常安就站起来拉住他,李常安抬头看着眼前胖胖黑黑的五皇兄,眨了眨眼,忽然开口:“五皇兄,你早上是不是没漱口?”


    “什么?”


    “不然怎么一说话,就有股味儿?”


    李常安皱着小鼻子,一脸天真。


    “好像是……昨晚剩菜放馊了的味道?太傅说了,‘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五皇兄,你是不是昨晚偷吃剩菜没刷牙呀?”


    “噗——”低笑声四起。


    李常睿脸涨成猪肝色:“你胡说什么!李常安!你失忆了还敢胡说八道!”


    “我没有胡说呀。”李常安一脸乖乖地说道。


    “太医说我这儿现在可干净了,正好重新学。不过五皇兄,你好像记得很多?那太傅刚才讲的‘友直,友谅,友多闻’,是什么意思?你能教教我吗?”


    李常睿顿时语塞,他根本不会!!!


    “你……你……”他气得发抖。


    迟晏适时开口:“五殿下,七殿下初愈,若有言语不当,海涵。然太傅所讲,确是君子之道。若五殿下愿切磋,臣等亦可请教。”


    苏文瑾笑嘻嘻:“对呀对呀,五殿下学问好,待会儿太傅提问,正好让我们见识见识!”


    李常睿见小七失忆后竟然这么伶牙俐齿,只能在众人目光中狠狠瞪了李常安一眼,悻悻坐回了座位。


    学堂许多人看向李常安的目光带着惊奇,窸窸窣窣地低声议论。


    这位失忆后的七皇子,嘴皮子竟如此伶俐?


    而李常安则若无其事地整理今天的书册,嘴角微翘。


    【宿主,怼得漂亮!】007开心地点赞,它感觉出了一口恶气。


    “是他先惹我的。”李常安心里哼道。


    第34章


    北境突厥阿史那部去年冬天多次侵犯边境, 抢劫州县。


    开春后,边关军报传来,皇帝李弘决意御驾亲征, 命太子李常宸监国,不过皇帝知道太子年纪还轻,需要经验丰富的人辅助。


    所以特别请太后垂帘听政,稳定宗室,同时让和亲王李崇简入朝辅政。


    而另一边李常安解禁后还没去过慈宁宫。这日太后念叨起来, 便派人去召。


    “小七来了?”太后正在暖阁里翻看画册,见他进来,笑着招手,“到皇祖母这儿来。”


    李常安走过去,规规矩矩行礼。


    太后拉他坐下,仔细端详他的小脸:“这几日怎么没精打采的?可是闷着了?”


    李常安眼睛转了转, 凑近些, 声音软软的:“皇祖母,宫里真的好闷……父皇要出征,大家都不许大声说话, 不许跑不许跳, 连花园里的鸟好像都不敢叫了。”


    太后被他逗笑了:“你呀,就会夸张。”


    李常安见太后心情不错, 便挨得更近些, 小手轻轻拽了拽太后的衣袖,眼睛眨巴眨巴:“皇祖母, 您上次说……等天暖了,允我出宫看看的。”


    “哦?”太后挑眉,“现在想起来讨承诺了?”


    “您看今天天气多好!”


    李常安指向窗外, “太阳暖暖的,风也不冷。我就出去半日,不,两个时辰也行!就去西市转转,听说那儿有糖人、皮影戏,还有会说话的小鹦鹉……”


    他说得眼睛发亮,又赶紧补上一句:“我保证乖乖的,带足侍卫,申时前一定回来!皇祖母——”


    最后那声“皇祖母”拖得长长的,软软糯糯,还带着点小委屈。


    太后被他磨得没法,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跟谁学的这般会缠人?”


    李常安立刻顺杆爬:“跟皇祖母学的呀!您最疼我了,对不对?”


    “就你嘴甜。”太后摇摇头,对身旁的嬷嬷道,“罢了,去安排一下,明日让七皇子出宫半日,多派些侍卫跟着,务必护周全了。”


    “谢皇祖母!”李常安差点蹦起来,又赶紧端住皇子仪态,只是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太后看他这样,又嘱咐:“记住,申时前必须回宫。不得去偏僻处,不得与人争执,更不许乱吃东西——外头那些不干不净的,仔细吃坏肚子。”


    “是是是,孙儿都记下了!”李常安连连点头,小模样乖得不得了。


    翌日上午,天朗气清,西市人声鼎沸,比李常安想象的还要热闹。


    迟晏和苏文瑾一左一右跟着他,身后不远处跟着四名便装侍卫。


    “殿下想买什么?”迟晏目光时刻留意着周围。


    “随便看看。”李常安其实心里揣着事——他想送父皇一件出征的礼物。


    可看了一圈,玉佩、刀剑、护身符……不是太贵重就是太寻常。


    直到经过一家老银楼时,他脚步顿住了。


    橱窗里摆着各色金银小件,其中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金虎让他心念一动。


    “客官里边请!”掌柜热情迎出来。


    李常安从荷包里倒出几十颗金瓜子——是平日攒下的赏赐。


    “老伯,我想打一只小金麒麟,这么大。”


    他比了比拇指大小,“要昂着头的,眼睛要亮亮的,能……能保佑平安那种。”


    掌柜捻须笑道:“只是这几日活计多,若要赶工,工钱需加三成。”


    “多久能好?”


    “未时末来取,如何?”


    李常安算了算时辰,点头应下,付了定金。


    走出银楼时,荷包已轻了大半。


    三人又在市集逛了会儿。


    苏文瑾买了糖画,迟晏选了一方砚台。


    行至西市深处僻静处时,一阵压抑的呜咽和呵斥声传来。


    只见墙角围着一群人,当中几个彪形大汉正用皮鞭抽打着七八个被铁链锁住的人。


    那些人肤色黝黑,身材高大却瘦骨嶙峋,浑身伤痕累累,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昆仑奴。”迟晏低声道,“南洋来的,力气大但笨拙,多买来做苦力。”


    李常安的目光落在一个最瘦小的昆仑奴身上。


    是个少年,不过十三四岁模样,肋骨根根分明,背上新伤叠旧伤,此刻正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住手!”李常安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话已脱口而出。


    执鞭的汉子回头,见是个锦衣小公子,皮笑肉不笑道:“小公子,咱们管教自家奴仆,不碍您的事吧?”


    “他们……犯了什么错?”


    “偷懒!不抽不听话!”汉子说着又是一鞭甩向那少年。


    李常安急道:“别打了!我……我买他!”


    汉子停下手,上下打量他:“小公子,这奴虽瘦,但骨架好,养养就是好劳力。十两银子,不二价。”


    十两!李常安摸了摸荷包——方才打金麒麟已花了大部分金瓜子,剩下碎银加起来也不过二三两。他回头看向迟晏和苏文瑾。


    迟晏皱眉,低声道:“殿下,臣身上未带足银两。不如先回府取……”


    “我有法子!”苏文瑾突然扯了扯李常安的袖子,眼睛亮得异常,“殿下随我来!”


    他拉着李常安就往旁边一条小巷钻。


    迟晏阻拦不及,只得快步跟上。


    侍卫们对视一眼,见此也只能跟上。


    小巷深处竟藏着一家不起眼的赌坊,门帘半掩,里头传来骰子声和吆喝声。


    “不可!”迟晏一把拦住,“殿下千金之躯,怎能进这种地方?”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苏文瑾急道,“我、我保证能赢!”


    李常安看看苏文瑾,又回头望望巷口。


    他一咬牙:“赌一把,进去,快点出来。”


    赌坊内乌烟瘴气。


    苏文瑾径直挤到最里一张赌大小桌前,从怀里摸出一两碎银,啪地押在“大”上。


    “买定离手——开!四五六,大!”


    一两变二两。


    苏文瑾不取钱,将二两全押“小”。


    “一一三,小!”二两变四两。


    如此连押四把,苏文瑾面前的银子已堆到十六两。


    庄家额头见汗,周围赌客啧啧称奇。


    苏文瑾见好就收,抓起银子拉着李常安就走。


    出了赌坊,他才松了口气,对一脸震惊的李常安小声道:“殿下,我、我从小运气就好……逢赌十有八九能赢,但家里怕我学坏,严禁我去赌场,您千万别告诉我爹!”


    李常安一脸羡慕:“我知道了,我不会说的。”


    迟晏脸色铁青,但事已至此,也没有说啥。


    十两银子递给那汉子,签了契书,昆仑奴就归了李常安。


    昆仑奴少年好像知道李常安买下了他,铁链一解开就踉跄着扑倒在李常安脚边,以额触地,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似是番语。


    “起来吧。”李常安看着他有些心疼,“以后你就叫……阿铁,跟着我,不会再挨打了。”


    阿铁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重重磕了三个头。


    回程时已近申时,一行人匆匆往宫门赶。


    行至主街,忽闻前方马匹嘶鸣!


    一辆马车不知为何惊了,车夫被甩下,两匹高头大马拖着车厢疯冲而来,行人惊惶四散,马车正前方,一个卖花的小女孩吓呆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后面便是李常安一行人。


    “小心!”迟晏一把将李常安往后拉。


    电光石火间,阿铁窜出!


    他竟不躲不闪,闷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迎着疯马直冲上去,在马车即将撞上小女孩的瞬间,双手死死扣住车辕,脚下如生根般扎进青石板缝——


    “吁——!”


    马匹被这巨力所阻,前蹄扬起,竟被硬生生拖停!车厢歪斜,轰然倒地。


    阿铁双臂衣袖尽裂,手臂上青筋暴起,却稳稳护住了身后的小女孩。


    街上随即爆发出喝彩声。


    车夫连滚爬爬过来千恩万谢,小女孩的母亲抱着孩子哭出声。


    李常安看着阿铁佩服不已。


    “殿下,”迟晏低声道,“十两银子赚大了。”


    回宫后,李常安将阿铁安置在长春宫后罩房,吩咐太医给他治伤。


    未时末,李常安命人去银楼将打好的金麒麟取来。


    金麒麟小小一只,金灿灿的,眼睛是两粒墨玉,在灯下幽幽发亮。


    李常安小心地把它包进帕子里。


    出征前一天,宫里的气氛严肃到极点。


    太庙祭祀,告慰祖先,皇帝穿着黑色金甲,在众人注视下,英武威严,尽显帝王气概。


    傍晚,皇帝在养心殿安排最后的事宜。


    王公公轻手轻脚进来:“皇上,七殿下在殿外求见,等了一会儿了。”


    皇帝笔尖一顿:“让他进来。”


    门开了,李常安迈着小短腿跨过门槛。


    今天李常安穿着深蓝色绣银纹的皇子服,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奇怪的是,他右手一直攥得紧紧的,好像握着什么宝贝。


    走到书桌前,李常安规规矩矩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皇帝放下笔,“这个时辰来,有什么事?”


    李常安抬起头,往前蹭了两步,伸出紧握的小拳头,慢慢摊开手心。


    一只小小的金麒麟,静静地躺在他白嫩的手心里。


    小麒麟只有大拇指那么大,纯金的,做工说不上多精细,甚至有点憨头憨脑的。


    小麒麟仰着脖子,四只小短腿微微弯曲,最出彩的是一双眼睛——两颗芝麻大的墨玉镶的,在烛光下幽幽发亮。


    “父皇,这个送给您。”


    皇帝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小玩意儿上。


    “儿臣……儿臣没什么值钱东西。”李常安耳朵尖有点红。


    “这是用平时攒的金瓜子,请宫外银楼打的,麒麟是祥瑞,能辟邪保平安。”


    他顿了顿,“儿臣希望父皇平平安安的,打胜仗,早点回来。”


    殿里一片安静。


    王公公偷偷瞅皇帝的脸色——咦,皇上嘴角好像弯了一点点?


    皇帝伸出手,从李常安手心里拿起那只小小的金麒麟,的确有点粗糙,不过心意尚可。


    “你就用所有金瓜子打了这个?”皇帝忽然问。


    李常安老老实实点头:“嗯,都用了。本来还想打个大点的,可金瓜子不够……”


    说着,小脸垮了垮,“现在儿臣的小金库,空得能跑老鼠了。”


    皇帝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压下去。


    “朕收下了。”


    李常安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都明媚起来。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高大的影子把李常安整个罩住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头,可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最后落在李常安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在宫里好好待着,别惹事。”


    “嗯!”李常安用力点头,随即眨巴眨巴眼,露出点可怜相。


    “父皇,那……那您能不能赏儿臣点金瓜子?就一点点!不然往后宫学里比赛,我都拿不出彩头了……”


    皇帝看着他小狗似的眼神,差点没绷住脸。


    “你送朕东西,就为了要赏?”皇帝故意板起脸。


    “不是不是!”李常安急忙摆手。


    “送麒麟是真心的!要赏是……是顺便的。”说着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皇帝摇摇头,转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几个字,盖上私印,递给王公公:“去内务府,支五十两金给七皇子。”


    王公公赶紧接过来:“是。”


    李常安乐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忍住,规规矩矩行礼:“谢父皇赏!”


    “行了,回去吧。”皇帝挥挥手。


    “儿臣告退!”李常安退后几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跟着王公公离开。


    殿门轻轻合上。


    皇帝独自站了一会儿,重新摊开手。


    小金麒麟静静躺着,墨玉眼睛幽幽发光。


    他摇了摇头,低声自语:“小滑头……送个礼,倒把朕的私房钱坑走一笔。”


    可嘴角,却是不自觉地扬着。


    第35章


    养心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李常安跟着王公公走出几步,才悄悄松了松一直紧绷的肩膀。


    怀里揣着皇帝刚批的条子,五十两金呢!


    【宿主!宿主!】007的声音在脑海里兴奋得快要跳起来。


    【您太厉害了!一只小金麒麟换五十两金, 这买卖血赚啊!】


    李常安嘴角微翘,在心里回道:“什么叫买卖?那是父子情深,礼尚往来。”


    【对对对,孝顺孝顺!】007从善如流,不过又嘀咕, 【但是宿主刚才装可怜要金瓜子的样子……好像豆沙想吃肉时的眼神哦。】


    李常安小脸一红:“我、我才没装!我是真没钱了嘛……打金麒麟把金瓜子都用光了。再说了,父皇赏儿子点零花钱,天经地义。”


    王公公将他送到长春宫门口,笑眯眯道:“殿下明日午后来内务府取金子便是。老奴告退了。”


    “有劳王公公。”


    回到长春宫,李常安把条子小心收好,这才往榻上一歪, 长长舒了口气。


    豆沙从角落里窜出来, 熟门熟路地跳上他膝盖,小鼻子在他袖口嗅来嗅去——今日出宫,李常安给它带了包糖炒栗子。


    “给你留着呢。”李常安笑着摸出油纸包, 剥了一颗喂它。


    栗子香甜, 豆沙吃得眯起眼,蓬松的大尾巴一摇一摇。


    第二天天还没亮, 大军就开拔了。


    下午, 李常安迫不及待地去内务府领了金子——五十两金,实打实的金锭, 沉甸甸一小匣子。


    他让素心收好。


    李常安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想:“走吧, 我们去慈宁宫走走。”


    太后正在暖阁里听戏,见李常安来,笑着招手:“小七来了?过来坐。”


    “皇祖母。”李常安规规矩矩行礼,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接过一个锦盒,“孙儿昨日出宫,看见这个,想着皇祖母一定喜欢。”


    锦盒打开,里头是一尊白玉观音,不过巴掌大,玉质温润,雕工细腻,观音眉眼慈悲,衣袂飘飘。


    太后眼睛一亮,拿起来细看:“这是……西街陈记玉器行的?”


    李常安惊讶:“皇祖母怎么知道?”


    “陈记的老手艺,哀家认得。”


    太后摩挲着观音像,眼中露出怀念,“你皇祖父在时,常给哀家带他家的玉件。”


    李常安趁机道:“皇祖母整天念佛,有这个观音陪着,佛祖一定更保佑父皇打胜仗!”


    这话说到太后心坎里了。


    她拉着李常安的手,轻轻拍了拍:“小七有心了,还记着皇祖母。”


    从慈宁宫出来,李常安转道去了东宫。


    太子李常宸正在书房看奏报,眉头微皱。


    听到内侍禀报小七来了,他有些意外。


    “请小七进来。”


    李常安抱着个小锦盒进来,小脸红扑扑的:“皇兄!”


    “七弟怎么来了?”太子放下笔,温声道,“坐。”


    “我不坐,我送完东西就走,不打扰皇兄。”李常安把锦盒放到书案上,打开来,“皇兄你看!”


    盒子里是一条深褐色的沉香木手串,珠子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


    “这是沉香木手串!”李常安眼睛亮晶晶的。


    “卖手串的老爷爷说,戴在手上,闻了脑子清醒!……这个送给皇兄!”


    太子愣住了,笑着揉了揉小七的脸,接过手串戴在腕上。


    珠子大小正合适,淡淡的沉香气息让人心神宁静。


    “很合适。”太子温声道,“谢谢七弟,皇兄很喜欢。”


    “皇兄喜欢就好!”李常安笑得眉眼弯弯,“那我走啦,皇兄别太累!”


    说完,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蹦蹦跳跳地跑了。


    最后一份礼,李常安等到弘文馆下学,人都走光了,才磨磨蹭蹭凑到太傅身边。


    太傅正在收拾书案,咳了两声——他今日讲了半天课,嗓子确实不舒服。


    “太傅……”李常安小声叫。


    太傅抬头,见是他,有些意外:“七殿下有事?”


    李常安从书袋里掏出个油纸包,双手递过去:“这个……给太傅。”


    油纸包打开,里头是一包褐色的东西,闻着有股淡淡的甜香。


    “这是罗汉果茶,喝了嗓子舒服,太傅讲课辛苦了……这个给您。”


    太傅怔住了。他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是第一次有学生送他润喉的茶。


    “殿下怎么……”


    “谢谢太傅之前送的书,我前两天听见太傅咳嗽了。”


    李常安小脸认真,“太傅要好好保护嗓子,不然就成鸭子了。”


    这话天真又真诚,太傅看着眼前才六岁的小殿下,心中微软。


    他接过茶包,温声道:“多谢殿下关心。”


    “太傅要记得喝哦!”李常安叮嘱完,这才抱着书袋跑出学堂。


    李常安跑出弘文馆,心里美滋滋的。送礼物真开心!大家都高兴!


    回到长春宫,他先去看阿铁。


    太医已经来过了,阿铁的伤敷了药,正乖乖坐在炕上。


    “还疼吗?”李常安问。


    阿铁摇头,黑亮的眼睛看着李常安,忽然笨拙地比划——他指了指李常安,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谢谢”的动作。


    李常安看懂了,笑得眼睛弯弯:“不用谢!你好好养伤。”


    素心在一旁道:“殿下,太医说阿铁伤好得很快,体质特别。只是……有件事得跟您说。”


    “什么事?”


    “阿铁是男子,不能住在内宫。”


    素心压低声音,“按规矩,要么送去净身房……要么安排在外围当差。”


    李常安小脸一白:“净身房?那、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变成太监。】007小声解释。


    李常安吓得往后缩了缩,他虽然不太懂,但知道那肯定是很不好的事。


    “不要!”他急忙说,“阿铁不要变成太监!”


    “那只能安排在外围了。”素心道。


    “奴婢可以找人教他规矩,让他在外围当个杂役,殿下想见他时,再召他来。”


    李常安想了想,点头:“好!就这样!再给阿铁找个师父,教他说话、认字。”


    “是。”


    日子一天天过去,皇帝出征已半月有余。


    宫里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处处都不一样了。


    这日弘文馆下学早,苏文瑾凑到李常安身边,“殿下!我听说御花园的荷塘里新放了好多锦鲤,比巴掌还大!咱们去瞧瞧?”


    李常安正觉得闷,小脑袋一点:“好呀!”


    迟晏原本要跟着,却被太傅留下问话,只能目送两人蹦蹦跳跳地往御花园去了。


    荷塘边果然热闹。五皇子李常睿被几个跟班簇拥着,正指挥小太监撒鱼食。


    锦鲤们红彤彤、金灿灿的,挤作一团抢食,水花哗啦哗啦的。


    “看见没?那条最红的,是我专门喂的!”李常睿得意地扬着下巴,声音大得隔老远都能听见。


    苏文瑾悄悄撇嘴,凑到李常安耳边:“吹牛,御花园的鱼都是内务府管的,哪条是他养的?”


    李常安捂嘴笑,正要拉着苏文瑾去别处看花,李常睿却眼尖瞧见了他们。


    “哟,这不是七弟吗?”李常睿晃悠过来,上下打量着李常安,“也来看鱼?你长春宫那池子,怕是连条泥鳅都养不住吧?”


    周围几个跟班配合地发出嗤笑声。


    苏文瑾气得小脸一鼓,刚要反驳,李常安却轻轻拉住了他的袖子。


    “五皇兄说的是。”李常安眨巴着大眼睛,声音软软的。


    “我那儿池子是小,鱼也少。不过听说五皇兄近来得了不少稀罕玩意儿,件件都是宝贝,能让我开开眼吗?”


    这话可挠到了李常睿的痒处。


    他最爱显摆,一听这话,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了。


    “算你有眼光!”他大手一挥,“走,去我那儿瞧瞧!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好东西!”


    景阳宫偏殿里,多宝架上果然摆满了各色新奇玩意儿。


    会自己打鸣的西洋钟,流光溢彩的琉璃盏,雕工精细的象牙小象……李常睿一样样显摆过去,下巴越抬越高。


    李常安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微张,一副“大开眼界”的模样,心里却偷偷跟007说:【好多钱呀……】


    【粗略估算,总值超过一万两。】


    007也啧啧称奇,【五皇子母家是两浙盐铁使,确实豪富。】


    李常安眼睛滴溜溜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常睿显摆到最后,小心翼翼捧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头是一副白玉棋盘。


    棋盘温润如脂,棋子是墨玉和白玉打磨的,黑白分明,光可鉴人。


    “这可是顶好的和田玉!”


    李常睿得意极了,“我舅舅特意从江南带回来的,就这么一副,值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百两!”


    “哇——”苏文瑾很给面子地惊叹出声。


    李常安也凑近了些,小脑袋几乎要贴到棋盘上,看得认真极了。


    忽然,他“咦”了一声,伸出小手指着棋盘一角:“五皇兄,这里……是不是磕了一下?”


    “什么?!”李常睿脸色一变,急忙把棋盘拿到眼前细看。


    果然,在边角不起眼的地方,有个米粒大小的缺损,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这怎么会……”他慌了神,捧着棋盘的手都有点抖,“我昨天看还好好的!”


    李常安小脸上满是惋惜:“真可惜……这么好看的棋盘。”


    李常睿心疼得脸都白了。


    这棋盘他最喜欢,还打算过几日拿去三皇子那儿炫耀呢!


    苏文瑾眼珠一转,忽然道:“五殿下,我听说西市有个老师傅,手艺可神了,专门修补玉器。这点小磕碰,他肯定能修得跟新的一样!”


    “真的?”李常睿眼睛一亮。


    “当然是真的!不过……”苏文瑾故意拖长了声音。


    “修玉可贵了,尤其是这么好的料子,没个一二百两,人家怕是不接。”


    “一二百两?!”李常睿倒吸一口凉气。


    他是有钱,但一二百两也不是小数目,要是让母妃知道他拿这么多钱去修东西,非骂他不可。


    他正发愁,李常安软软的声音响了起来:“五皇兄,要不……咱们玩个小游戏?你要是赢了,修棋盘的钱就有了。”


    “什么游戏?”


    李常安从荷包里摸出两颗骰子——这是前几日苏文瑾塞给他玩的小玩意儿。


    “比大小呀!简单得很。”


    他把骰子放在桌上,“咱们各掷一次,谁点数大谁赢。一局……五十两,怎么样?”


    五十两不多不少,李常睿心动了。


    他看看骰子,又看看棋盘,一咬牙:“赌了!我先来!”


    他抓起骰子,在手里晃了晃,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往桌上一掷——


    骰子滴溜溜转,停下时,一个五点,一个六点。


    “十一!”李常睿眼睛亮了,“该你了!”


    李常安拿起骰子,小手合拢,装模作样地摇了摇,心里却喊:【007!】


    【扫描完毕,当前骰子状态:六点,六点。】007的声音带着笑意,【宿主放心掷。】


    骰子落下,两个鲜红的六点朝上。


    “十二!”苏文瑾欢呼起来,“殿下赢了!”


    李常睿傻眼了。他看着那两颗六点,脸一阵红一阵白。


    “再来!”他不服气。


    第二局,李常睿掷出九点。李常安轻轻一掷——十点。


    第三局,李常睿憋足了劲,掷出十点。李常安小手一松——十一点。


    三局下来,李常安面前堆了一百五十两银票。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脸色铁青的五皇兄,声音软糯糯的:“五皇兄,还玩吗?”


    李常睿看着空空如也的荷包,又看看那副磕坏了的棋盘,欲哭无泪。


    “不玩了!修棋盘都够了!”


    说完,抱着棋盘气呼呼地走了。


    等他一走,李常安立刻笑开了花,小脸红扑扑的,把银票一张张收好。


    “殿下真厉害!”苏文瑾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您怎么每次都能赢啊?”


    李常安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我悄悄告诉你哦,我昨天晚上梦到神仙爷爷了,他教我怎么掷骰子!”


    “真的呀?!”苏文瑾信以为真,满脸羡慕。


    【宿主,你这瞎话编得越来越溜了。】007在脑海里偷笑。


    “这叫善意的谎言!”李常安理直气壮,“而且,赢来的钱我要做正事的!”


    第二天,李常安就让素心以“五皇子殿下的名义”,捐了五十两银子给慈幼局,这样五皇兄就算反应过来了,也拉不下脸来找他要回去。他可是做好人好事。


    剩下的银子,他小心翼翼地收好。


    只是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了迟晏耳朵里。


    这日下学后,他特意等李常安一起走,小脸板得紧紧的。


    “殿下,臣听说……您和五殿下赌钱了?”


    “嗯呀!”李常安点头,眼睛弯弯的,“赢了一百五十两呢!”


    迟晏眉头皱得更紧了:“殿下,赌博非君子所为。您是皇子,更该谨言慎行……”


    “可是五皇兄先笑话我的。”


    李常安撅起小嘴,“而且我就是跟他玩玩嘛,又没去外头赌坊。”


    “但您用了骰子……”


    “骰子怎么了?苏文瑾还跟我玩弹珠呢!”


    李常安不服气,“迟晏,你管太多了!我们就是闹着玩!”


    迟晏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李常安看他这副样子气呼呼走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晚上晚一点哦!


    第36章


    永和宫里, 丽妃正对着一面鎏金铜镜细细描眉。


    “母妃……”五皇子李常睿耷拉着脑袋站在一旁。


    “闭嘴!”丽妃将眉笔重重拍在妆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蠢货!跟那个病秧子赌钱?还输了整整一百五十两?!”


    李常睿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他、他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丽妃气笑了, “三次掷骰子,次次都比你大一点,这是运气好?这是人家把你当傻子耍!”


    她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涂着丹蔻的手指戳着他的额头。


    “你呀你, 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那李常安从前唯唯诺诺,如今怎么就敢跟你赌了?还次次都赢?你就没想过这里面有鬼?”


    李常睿被戳得后退两步,委屈道:“我、我哪知道……他就拿出两颗普通骰子……”


    “普通骰子?”丽妃冷笑,“宫里长大的孩子,有几个是简单的?”


    丽妃挥了挥手:“睿儿,你先下去, 安心读书。再让本宫知道你瞎胡闹, 仔细你的皮!”


    “是、是!”李常睿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 转身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刘嬷嬷:“嬷嬷, 本宫吩咐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刘嬷嬷连忙上前, 压低声音:“娘娘放心, 长春宫那边……已经安排上了。每日熏香里都掺了东西,分量虽轻, 但日积月累下去……”


    “日积月累?”丽妃打断她,柳眉倒竖,“这都多久了?本宫看那李常安, 非但没病没灾,反而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前几日太后还夸他气色好!这就是你说的‘日积月累’?”


    刘嬷嬷额上冒出冷汗:“这……老奴亲自盯着的,绝不会错。那药无色无味,掺在熏香里,按理说吸入后会渐渐精神不济、体虚多病,最后……”


    她声音更低了,“无声无息地没了。可七皇子他……”


    丽妃眯起眼睛,盯着镜中自己姣好的面容,缓缓道:“要么,是药有问题。要么……”


    她眼中闪过寒光,“是人有问题。”


    丽妃才转头看向刘嬷嬷,“去查,查那药到底有没有用,查长春宫的熏香,查李常安每日饮食……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捣鬼!”


    与此同时,长春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李常安正趴在榻上,怀里抱着豆沙,看着动画片,此刻正播放着一只圆滚滚的熊猫在竹林中翻跟头的画面。


    “哈哈哈,豆沙你看!它摔了个屁墩儿!”李常安笑得直打滚。


    豆沙看不到但似懂非懂地“嗷呜”一声,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下巴。


    【宿主,宿主!】007的声音带着无奈,【您已经看了快一个时辰动画片了。太傅布置的《千字文》临摹,您还没动笔呢!】


    “哎呀,等会儿嘛……”


    李常安眼睛盯着屏幕,小手挥了挥,“这集马上就完了!”


    【上一集您也是这么说的!】


    007简直要抓狂,【再过半个时辰宫门就要下钥了,作业写不完,明天太傅又要罚您站了!】


    想到太傅板着的脸和戒尺,李常安终于缩了缩脖子,不情不愿地答应。


    “好啦好啦,我写就是了嘛……”


    他磨磨蹭蹭地挪到书案前,然后……开始发呆。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他小声念着,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宿主,您已经发呆一盏茶时间了。】007提醒。


    “我、我在构思!”李常安嘴硬,小脸却皱成了包子。


    007幻化出来到了李常安的书案上,【宿主,临摹作业你需要构思啥,快写!不然明天不给你看动画片了。】


    李常安叹了口气,终于落笔。


    第一个“天”字就写歪了,横不平竖不直,像条歪歪扭扭的毛毛虫。


    “呜……”李常安看着自己的“大作”,欲哭无泪。


    他总觉得奇怪,他隐隐觉得自己的字不应该这么丑。


    【叮!新任务发布!】007的声音忽然变得欢快。


    “什么任务呀?”李常安有气无力地问。


    【日常任务:明日巳时,前往坤宁宫向皇后娘娘请安。


    【任务奖励:积分10,抽奖次数+1。】


    李常安笔尖一顿。


    皇后……


    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关于这位“母后”,只隐约从宫人闲聊中知道,皇后体弱,常年静养,不大管事。


    “一定要去吗?”他小声问。


    【建议去哦。】007语气认真。【这是任务哦!而且皇后娘娘之前对您颇为关照。】


    “关照?”李常安茫然,“可我都不记得她了……”


    【正因不记得,才更该去呀。】


    007循循善诱,【就当认识一位新的长辈。宿主别怕,皇后娘娘性情温和,不会为难您的。】


    李常安想了想,点点头:“那好吧……我明天去。”


    心里却有点打鼓,他边胡思乱想,边跟作业搏斗。


    等终于抄完二十遍《千字文》开篇,窗外早已月上中天。


    “终于写完了……”李常安丢下笔,累得直接趴在了桌上。


    素心进来见他这样,心疼道:“殿下快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进学呢。”


    李常安被伺候着洗漱更衣,躺到床上时,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朦胧间,他忽然想起什么,迷迷糊糊地问:“素心姑姑……皇后娘娘,喜欢什么呀?”


    素心正在替他掖被角,闻言一愣,随即温声道:“皇后娘娘性子静,喜欢礼佛,也爱侍弄花草。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李常安小声嘟囔,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满园花草中,回头对他温柔地笑。


    可他想看清那人的脸时,梦却醒了。


    第37章


    翌日, 弘文馆散学后。


    李常安站在廊下,小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


    【紧张什么呀!要不你给皇后娘娘也带点礼物?根据本系统数据分析,送礼物是拉近关系的最佳方式!宿主快想想, 送什么好?】007叽叽喳喳。


    “我哪知道……”李常安更愁了,“送太贵重了不好,送太随便了也不好……”


    【扫描中……】007装模作样地发出“滴滴”声,【根据御花园植被分析,当前盛开且适合赠送的花卉有:玉兰、海棠、丁香……推荐玉兰!理由一:洁白高雅, 符合皇后气质;理由二:花期正好;理由三——】


    “理由三是什么?”


    【理由三:不要钱!】007理直气壮。


    李常安被逗笑了,“就你话多!不过……玉兰确实挺好看的。”


    他小跑着去了御花园,在一株高大的玉兰树下转来转去,仰着小脑袋认真挑选。


    【左边那枝!花开七分,形态最美!】007当起了指挥,【不对不对, 往右一点……再往上……对!就那枝!】


    李常安踮起脚尖, 小心折下一枝玉兰。


    【完美!】007得意洋洋,【本系统出马,一个顶俩!宿主快去吧, 记得要笑得甜一点, 说话软一点——】


    “知道啦知道啦!”李常安抱着花枝,深吸一口气, 迈着小短腿走向坤宁宫。


    坤宁宫比想象中安静得多,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药香。


    通传后, 李常安被引着走进正殿。


    皇后正坐在窗边软榻上看书,她穿着淡青常服,未施脂粉, 眉眼间是常年病弱带来的倦意。


    “儿臣给娘娘请安。”李常安规规矩矩跪下。


    “起来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到近前来。”


    李常安起身,抱着花枝走过去。


    “这花……”李常安把玉兰递过去,“给娘娘的。开得可好了。”


    皇后接过花枝,指尖轻轻拂过花瓣,目光有些飘远:“谢谢你,小七,听说你失忆了?”


    李常安点点头:“嗯嗯,之前的事记不清了,不过太医说没准哪天就想了起来。”


    皇后笑着看向李常安:“坐吧。你近来身子可好?太医院开的药,可还吃着?”


    “吃着呢。”李常安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小短腿悬空晃了晃。


    “不过药好苦……每次喝完,素心姑姑都给我蜜饯。”


    “药苦也要喝,身子要紧。”


    “嗯!”李常安点头,又补充道,“娘娘也要好好喝药,保重身子。”


    皇后看他一眼,没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李常安有点坐不住,小脑袋转了转,忽然看见皇后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棋谱,上头画着黑白棋子的布局。


    “娘娘在下棋吗?”他好奇地问。


    皇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是看看。你会下棋?”


    “不会……”李常安摇头,又眨眨眼。


    “不过我会玩五子棋!就是五个子连成一条线就赢了!可简单了!”他说得眼睛发亮,小手还比划着。


    007在李常安脑子自恋道,【是吧,五子棋好玩吧,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皇后看着他生动的表情,嘴角微弯:“那确实简单。”


    “娘娘要不要玩?”李常安忽然提议,“我教娘娘!很好玩的!”


    一旁的林嬷嬷眼皮跳了跳——皇后娘娘怎会玩这种小孩把戏?


    谁知皇后沉默片刻,竟道:“去取棋盘来。”


    林嬷嬷一愣,连忙应声去取。


    很快,一方小棋盘摆在榻桌上。


    李常安兴致勃勃地摆开棋子,小嘴叭叭地讲解规则:“黑先白后,横着竖着斜着,五个连起来就赢!娘娘您执黑吧,我让您!”


    皇后被他这“让您”逗得失笑,摇摇头,执起黑子。


    第一局,皇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落子,十步之内,五子连珠。


    李常安看着棋盘,小嘴张成圆形:“娘娘好厉害!”


    “再来。”


    第二局,李常安学乖了,认真琢磨每一步。


    可皇后总是能在他快要连成时截断,然后轻松获胜。


    第三局,李常安使出浑身解数,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皇后也不催他,静静等着。


    终于,李常安眼睛一亮,“啪”地落下一子:“我赢啦!”


    棋盘上,白子歪歪扭扭连成了斜线——确实是五个。


    皇后仔细看了看,眼中笑意渐深:“嗯,你赢了。”


    “耶!”李常安高兴得差点从绣墩上蹦起来,又赶紧坐好,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林嬷嬷在一旁看着,心中惊讶。


    皇后娘娘已经多久……没这样笑过了?


    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明显活泼了许多的小七,似乎被这单纯的快乐融化了一角。


    她忽然问:“你在弘文馆,学得如何?”


    “还行……”李常安挠挠头。


    “不懂可以问太傅,也可以……”皇后顿了顿,“来问本宫。”


    李常安眼睛更亮了:“真的吗?那、那我以后可以常来吗?”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自己太唐突,声音小了下去。


    皇后却点了点头:“想来便来,只是本宫精力不济,不能久陪。”


    “嗯嗯!我每次就来一会儿!”李常安保证道。


    这时,宫女端上茶点。


    皇后的是药膳,李常安面前则是一碟精致的荷花酥。


    李常安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掉渣。


    他赶紧用小手接着,吃得小心翼翼。


    皇后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慢些吃。”她温声道。


    李常安咽下点心,忽然想到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娘娘,这个给您。”


    油纸包里是几颗琥珀色的糖球,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


    “这是桂花糖,可甜了。”


    李常安认真道,“我听说药苦,吃完药含一颗,就不苦啦。”


    皇后看着那几颗朴素的糖球,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她伸手接过,低声道:“好。”


    李常安见她收了,笑得眉眼弯弯。


    又坐了一会儿,李常安看看天色,起身行礼:“娘娘,儿臣该回去了,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


    皇后点头:“去吧。”


    李常安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到殿门口,他忽然回头,冲皇后挥了挥小手:“娘娘再见!”


    皇后怔了怔,也轻轻抬了抬手。


    从坤宁宫出来的李常安,怀里还揣着皇后让林嬷嬷包给他的几块荷花酥——说是“赢棋的彩头”。


    【宿主今天表现超棒!】007在脑海里欢快地播报,【任务完成,积分10,抽奖次数+1。】


    “嘻嘻!”李常安小脸发光,“皇后娘娘下棋太厉害了……我玩了这么久才赢了一局。”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慈宁宫的嬷嬷匆匆追上来,气喘吁吁:“七殿下!皇后娘娘可在坤宁宫?太后急召,请您和娘娘速去慈宁宫!”


    李常安一愣:“怎么了?”


    嬷嬷脸色凝重:“西朔国使臣到了,有要事,殿下快去吧!太后和太子殿下都在等。”


    等李常安跟着嬷嬷赶回坤宁宫时,皇后已经更衣完毕。


    她换了一身正式的靛青宫装,发间簪了凤钗,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端庄。


    “娘娘……”李常安小声唤道。


    皇后看他一眼,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待会儿跟在母后身边,莫要乱跑,莫要多言。”


    “嗯。”


    一行人匆匆赶往慈宁宫。


    路上,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嘀咕:【西朔国……这个节骨眼派使臣来,总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呀?”


    【皇帝刚出征北境,西朔国就派使臣来访……太巧了。】


    007分析道,【而且‘来头不小’——能惊动太后和太子一起接见的,至少是亲王级别。】


    慈宁宫,太后端坐主位,太子李常宸、和亲王李崇简侍立一旁,下首还坐着几位重臣,众人面色皆肃。


    见皇后和李常安进来,太后只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入座。


    李常安乖乖挨着皇后坐下,小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悄悄打量着殿内——然后就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睛。


    是个约莫三十余岁的男子,坐在客位首位。


    他穿着西朔国特有的深紫锦袍,领口袖口绣着繁复的金色纹样,面容英俊,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常安。


    见李常安望过来,他还眨了眨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李常安赶紧收回目光,往皇后身边缩了缩。


    【这人笑得怪怪的……】007嘀咕。


    太后缓缓开口:“西朔国摄政王殿下为何一定要见我朝七皇子,可是有要事?”


    摄政王?!李常安心里一惊。


    西朔国皇帝的亲弟弟,手握实权的摄政王亲自来访?


    摄政王——名唤贺兰朔,闻言微微一笑,用一口流利的官话道:“太后客气。本王此次前来,一是代我皇兄向大晟皇帝陛下问安,愿两国永修盟好;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地扫过李常安,“是为一桩陈年旧事,一桩……涉及两国血脉的旧事。”


    殿内空气一凝。


    太子沉声道:“摄政王此话何意?”


    贺兰朔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文书,双手奉上:“太后、太子殿下请看。这是元和十一年到元和十二年间,我国皇帝陛下以‘游历求学’之名来访大晟时,在白云观暂住期间的起居注副本。”


    太后示意身旁嬷嬷接过,展开。


    只看了几行,她的脸色就变了。


    “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西朔国宠爱的歌姬月奴在白云观诞下一子……”


    “同日,贵国宁嫔亦在观中生产……因当日观中香火旺盛走水,混乱中两婴被抱错?!”贺兰朔带着笑意缓缓说道。


    “什么?!”太子霍然起身。


    和亲王李崇简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几位重臣也是脸色一变。


    第38章


    “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皇后斩钉截铁地说道, “这不可能。”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皇后。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是四月初九在东宫生产的。”


    太子的脸色也变了:“母后说得没错。彼时父皇尚为太子, 宁嫔有孕后便安置在东宫偏殿。四月初九寅时,她于东宫诞下七弟,父皇赐名常安,太医院、内务府皆有记录可查。”


    贺兰朔神色不变,依旧从容:“皇后娘娘、太子殿下所言或许不虚。但本王手中这份起居注, 乃我国宫廷密档所载,亦有当年白云观僧人与接生婆子的证词。若诸位不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我也将证人带来了,贵国也可以请宁嫔娘娘出来,当面对质?”


    殿内一时寂静。


    太后缓缓开口, “宁嫔这些年神思恍惚, 言语颠倒,她的话,做不得数。”


    贺兰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太后说得是, 既如此……”


    他话锋一转, “不如请大晟调阅当年东宫、白云观两处所有人的记录,一一核对?本王相信, 真相总会水落石出。”


    太后沉默片刻, 才缓缓道:“摄政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此事关乎两国, 关系重大,非一时可决。不如先请至驿馆歇息,容我朝详查之后, 再行商议。”


    这是缓兵之计,也是逐客令。


    贺兰朔自然听懂了。


    他暗藏机锋地说道:“只是有一事,需提醒诸位——无论当年真相如何,若七殿下确为我国陛下血脉,那便是西朔国皇子。届时,希望大晟能顾全两国邦交,将我国皇子……全须全尾地交还。”


    “全须全尾”四字,他说得极轻,听到众人耳里不外乎侮辱。


    太后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贺兰朔优雅起身,行了一礼:“那本王便静候佳音。只是……”


    他看向李常安,“望太后、皇后娘娘体谅,为人父母者,思子之心切。”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走到李常安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七殿下,”贺兰朔的声音很温和,将锦囊递过去。


    “这是……皇兄托本王带给你的,他说,这是在你还未出生时就为你准备的长命缕。”


    李常安呆呆地看着,没有接。


    【宿主!别接!】007在脑海里尖叫,【这东西接了就是认了!谁知道里面是什么!】


    皇后的手按在了李常安肩上,以示安抚。


    贺兰朔也不强求,将锦囊轻轻放在李常安身边的茶几上,起身道:“若殿下日后想看,随时可打开。”


    他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使臣退去,慈宁宫内的气氛却更加沉重。


    太后疲惫地闭了闭眼:“都先退下吧。太子,崇简,你们留下。”


    皇后牵着李常安起身离开。


    李常安整个人都是懵的,像提线木偶一样跟着皇后走出慈宁宫。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不是父皇的孩子……他是西朔国皇帝和什么歌姬的儿子?


    “小七。”皇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莫怕。”


    李常安抬头看她。


    皇后神色温和,并没有因为他可能是异国皇子,对他有所不满。


    “我……”李常安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宿主!宿主你还好吗?】007的声音带着慌乱,【心跳过快!血压升高!宿主你——】


    李常安只感觉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无数记忆的碎片汹涌而出——


    刑场上冰冷的雪,监斩官宣读“通敌叛国”罪状的漠然声音;牢狱中迟宴递来的那卷“罪证”;太子拄着拐杖眼中燃烧的失望与恨意;宁嫔疯癫的咒骂“野种”;还有最后……千刀万剐时彻骨的疼痛。


    原来如此。


    前世的努力、被诬、惨死……还有这可笑的身世。


    电光石火间,一切贯通。


    李常安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皇后半扶着站在回廊下,大口喘着气,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小七?”皇后担心的声音传来,冰凉的手抚上他的额头。


    “脸色怎么这么白?”


    【宿主!宿主你怎么样?!】007惊慌失措的声音在脑海响起。


    “我没事。”李常安在心里回道,“我只是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小七?”皇后见他眼神不对,“可是哪里不舒服?本宫传太医——”


    李常安摇摇头,站直身体,看着皇后说道:


    “娘娘,我没事,我只是……有点吓到了。”


    皇后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先回坤宁宫歇歇。”


    回到坤宁宫,林嬷嬷端上安神茶。


    李常安捧着温热的茶盏,小口喝着,脑子里却飞速运转。


    【宿主……你真的都想起来了?】007小心翼翼地问。


    “嗯。”


    【那……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007的声音充满担忧,【西朔国那个摄政王一看就不怀好意!】


    李常安看向被皇后放在一旁茶几上的锦囊,走了过去,拿起锦囊。


    皇后在一旁看着并没有说什么。


    入手很轻。李常安顿了顿,打开里面只有一条褪了色的五彩丝线编织的长命缕,看起来确实有些年头了。


    李常安看着长命缕,久久不语。


    “小七,”皇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东西想不想留都随你,你不必害怕,天塌下来也是个子高的顶着。”


    李常安回过头,发现皇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娘娘,”李常安仰头看她,嗓子有些发哽,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皇后没再多言,只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小孩子不用想那么多,累了就歇会儿。”


    同一时刻,慈宁宫偏殿内,太后端坐主位,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太子李常宸与和亲王李崇简分坐两侧,神色凝重。


    “查。”太后开口,“东宫旧档、白云观僧录、太医院脉案、内务府记档全部调出来。尤其是当年服侍过宁嫔,以及可能接触过白云观一事的宫人、内侍、护卫,一个不漏,给哀家细细地筛!”


    “是。”李崇简立刻应下,他是先帝幼弟,辈分高却不涉朝争,此时由他主持清查最为稳妥。


    太子眉头紧锁:“皇祖母,若……若西朔国所言属实,七弟他……”


    太后抬眸看他,眼神锐利:“常宸,你是储君。储君眼中,当先有国,再有家。但家国从来难分。


    常安是不是西朔血脉,关乎两国邦交,更关乎我大晟皇室颜面与人心稳定。在确凿证据出现之前,他依然是你七弟,是大晟的七皇子。”


    她顿了顿,语气缓了缓:“何况,此事蹊跷。西朔国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皇帝御驾亲征时提起,还由摄政王亲自出面,如此兴师动众,你们以为他们只是因为小七可能是西朔血脉?”


    太子与李崇简皆是一凛。


    “皇祖母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


    太后重新垂下眼帘,拨动佛珠,“哀家只是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去查,越快越好。”


    “孙儿明白。”


    “臣弟领旨。”


    而此时的驿馆中,贺兰朔正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殿下,”身后阴影中,一个黑衣人低声道。


    “大晟那边已经开始调阅旧档了,另外……宁嫔那边,要不要……”


    “不必。”贺兰朔淡淡道,“一个疯妇的话,没人会信。我们要的,是确凿的证据,和……那孩子的自愿。”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锐利的光:“告诉宫里我们的人,保护好七皇子。在他愿意跟我们走之前,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黑夜笼罩了整个京城,长春宫里,李常安小口喝着安神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咙。


    【宿主,】007心虚的问道,【你……你真的全都想起来了?】


    李常安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嗯,我还记得你在我失忆后怎么框我的。”


    【!!!】007紧张道,【那、那个……宿主你听我解释!一切都是为了任务!为了我们美好的未来啊!宿主!】


    “哦?”李常安其实没有生气,故意逗007道,“为了任务?所以骗我说‘做任务可以换糖吃’?骗我‘骑大马’?还有……”


    【呃……这个嘛……】007的声音越来越小,声音里充满了谄媚,【宿主您英明神武、天资过人、慧眼如炬!】


    一连串肉麻至极的吹捧不带喘气地砸了过来。


    李常安嘴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即使恢复记忆,听到它这么不要脸地自吹自擂加拍马屁,还是有点……承受不住。


    007看宿主不回它,开始装哭,【宿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利用宿主您的精湛演技和悲惨身世来投机取巧刷任务!我不该为了尽快攒任务值就出馊主意!我检讨!我反省!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宿主别不要我!嘤嘤嘤……】


    李常安:“……”


    他按了按眉心,这系统戏未免也太多了。


    “闭嘴。”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无奈,“再嘤就把你屏蔽了。”


    哭声戛然而止。


    007立刻狗腿道:【宿主您吩咐!本系统保证以后绝对兢兢业业、脚踏实地、不再搞任何歪门邪道!您指东我绝不往西,您说撵狗我绝不抓鸡!以后的任务都正正经经,奖励都实实在在!我以天道发誓!】


    “行了。”李常安打断007的喋喋不休,“以前的事,暂时不跟你计较。”


    【宿主英明!宿主万岁!】007瞬间雀跃。


    第39章


    翌日, 李常安起身时,素心的脸色就不太好,替他整理衣襟的动作都比往日轻了许多。


    等她端着早膳进来时, “殿下……”素心欲言又止。


    李常安小口喝着牛乳粥,抬起眼睛看她:“素心姑姑,外头是不是说什么了?”


    素心眼眶微红,强笑道:“没、没什么,殿下别听那些闲言碎语。”


    等走出长春宫, 沿途遇到的宫人依旧恭敬行礼,但宫人们偷偷瞥来的眼神里,好奇、怜悯、轻蔑皆有。


    “听说了吗?七殿下原来是……”


    “嘘!小声点!西朔国的皇子呢!”


    “太后娘娘昨天发了好大的脾气……”


    “陛下还在北疆打仗呢,这要是真的……可如何是好?”


    身后交头接耳的私语如同夏夜恼人的蚊子,嗡嗡作响。


    李常安垂着眼,小手却悄悄握紧。


    【宿主, 别听那些!】007在他脑海里气鼓鼓的, 【一群碎嘴的!等本系统哪天升了级,非给他们都安排上‘说闲话就咬舌头’的debuff不可!】


    李常安被它这幼稚的“报复”想法逗得一笑。


    到了坤宁宫,今天人很多, 殿内已有几位嫔妃在等候请安, 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见李常安进来, 声音戛然而止, 眼神飘忽。


    其中一个穿着桃红宫装的容嫔,素来心直口快又没什么脑子, 忍不住小声道:“哎呀,七殿下来了……这、这往后咱们该怎么称呼呀?还叫殿下吗?还是……”


    她话未说完,旁边一位稍稳重的嫔妃急忙扯了扯她的袖子, 容嫔这才意识到失言,讪讪地住了嘴。


    李常安脚步微顿,垂下眼睫,显得有几分无助。


    皇后看向容嫔开口道:“容嫔你入宫,有几年了?”


    容嫔脸色一白,慌忙起身:“回、回娘娘,臣妾入宫已五年……”


    “五年,宫规还没学明白?”皇后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需要本宫重新教你?”


    “臣妾不敢!臣妾失言!”容嫔噗通跪下,冷汗涔涔。


    皇后没看她,目光缓缓掠过其余几位嫔妃。


    “陛下出征在外,国事繁重。后宫之人,当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为陛下分忧,而非搬弄口舌,滋生事端。”


    皇后说着,轻轻咳了两声,林嬷嬷连忙上前替她抚背。


    她摆了摆手,“七皇子是大晟的皇子,从前是,现在是,谁再敢妄议皇子身世,搅乱宫廷,休怪本宫……不念旧情,按宫规严惩不贷。”


    殿内鸦雀无声,这时,太后身边的崔嬷嬷领着两个小宫女走了进来,捧着一匣子东西。


    崔嬷嬷笑容满面,先向皇后行了礼,然后走到李常安面前:“七殿下安。太后娘娘听说殿下昨日受了惊,心中惦念,特意让老奴送些安神的苏合香,并几卷新寻来的游记杂谈,给殿下压压惊,闲暇时翻看解闷。”


    她顿了一下,将声音微微拔高说道:“太后娘娘说了,殿下好生进学便是,旁的事,有长辈们操心。”


    在场几位嫔妃的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红白交错。


    容嫔更是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里。


    从坤宁宫出来去弘文馆的路上,李常安的心情轻快了不少。


    皇后和太后的维护,至少让他在宫里暂时不会太难过。


    弘文馆内,同窗们看李常安的眼神各异,好奇探究者有之,避之不及者有之,窃窃私语者更有之。


    五皇子李常睿更是像嗅到腥味的猫,领着几个跟班,大摇大摆地堵在了学堂门口。


    “哟,瞧瞧这是谁?”李常睿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着李常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咱们的‘西朔皇子’殿下,还真来上学了?怎么,西朔那边不教《论语》、《孟子》吗?还是等着你那摄政王叔父接你回去学骑射啊?”


    恶意的调侃引起一阵嗤笑。


    苏文瑾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个箭步挡在李常安身前。


    “五殿下!太傅即刻便到,还请慎言!”


    迟晏也快步上前与苏文瑾并肩,将李常安护在了身后。


    “五殿下!有些话还是慎言,到时候传出去,怕是就算是您,也得挨几板子。”


    李常睿被两人噎了一下,尤其是迟晏,镇国公世子的身份,让他不敢太过放肆。


    “哼,走着瞧!”李常睿撂下一句狠话回到了座位上。


    散学时,李常安发现自己因白日思绪纷乱,竟漏了一份太傅要求的一段《谏太宗十思疏》。


    正对着空白的纸页发愁,迟晏收拾好书本,犹豫了片刻,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殿下若是信得过臣,可以将臣抄录的那一份,借与殿下补全。或者殿下告知臣漏了何处,臣……可以代笔补上。”


    李常安惊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迟晏?那个严于律己、恪守规矩、连苏文瑾偷偷传纸条都要皱眉的迟晏?竟然主动提出要帮他“作弊”?


    一旁的苏文瑾也张大了嘴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迟晏:“迟晏你……你没发烧吧?”


    他还伸手想去探探迟晏的额头。


    迟晏微微偏头躲开,耳根泛起一丝红晕。


    “没有,我只是不想殿下因此等小事受罚。如今……是非常时期,权宜之计罢了。”


    说完,他不再看李常安惊讶的眼神,转身快步离开了学堂,背影竟有几分仓促。


    007在李常安脑海里大呼小叫,【迟晏今天怪怪的!他之前虽然也算维护你,但也恪守规矩。今天这简直……不对劲,很不对劲!】


    李常安望着迟晏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他自然也察觉到了迟晏的异样。


    【难道他觉得宿主你可怜,所以加倍对你好?】007疑惑道。


    ……


    三日后,慈宁宫偏殿。


    和亲王李崇简将一叠厚厚的卷宗轻轻放在太后面前的紫檀案几上,面色凝重。


    “臣依旨彻查,元和十二年所有与宁嫔生产相关的人事,皆在此处。结果……不甚乐观。”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抬眸看他:“说。”


    “首先是人证。”李崇简翻开最上面一卷。


    “当年为宁嫔接生的婆子之一王氏,在七皇子满月宴后第三日,于家中‘失足’落井身亡,地方衙门记录为意外。宁嫔当时的贴身大宫女春杏,在七皇子周岁前,突发‘急症’,一夜之间暴毙,太医院曾记录脉案,但语焉不详。


    此外,当年在东宫任职的两名老内侍太监,也在随后一两年内,先后‘病故’。”


    皇后坐在下首,指尖冰凉。


    太子李常宸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所有关键人证,”李崇简合上卷宗,声音干涩,“几乎……无一幸存。线索至此,基本断了。”


    “不是几乎,”太后缓缓开口,冷冷道,“是全部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好利落,好狠绝的手笔。”


    能如此精准、彻底地清除所有可能知情者,且十几年间不露丝毫破绽,这背后的势力,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辣,触角之深广,令人不寒而栗。


    “不过,”李崇简深吸一口气,又翻开另一份卷宗。


    “从物证上看,倒是有明确线索。内务府卷宗清楚记载,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宁嫔以‘为腹中皇嗣祈福,求母子平安’为由,递牌子出宫,目的地是西郊白云观,巳时出,申时归。


    白云观留存当年的香客祈福簿副本,也找到了宁嫔当日登记的法名和随喜记录。两相吻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宁嫔回宫后,次日便称‘祈福劳累,回宫途中又受了些风,动了胎气’,需卧床静养。


    东宫当年的脉案记录也显示,四月初八、初九两日,皆有太医前往映月宫请脉,记录均为‘胎象不稳,需安胎’。


    直到四月初九深夜,东宫才突然报信,言宁嫔‘提前发动’,于子时诞下皇嗣,即七皇子。”


    太子李常宸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如此看来,宁嫔于白云观生产一事,恐怕……属实。只是所有可能知情的人证,皆被灭口,这分明是有人蓄意谋划掩盖。”


    太后扫过卷宗上的字迹,“这掩盖真相之人所图恐怕不小。”


    能把手伸进东宫,伸进内务府,甚至可能伸进太医院……这绝非一个失宠疯癫的宁嫔能做到的。


    “叫宁嫔来。”太后放下佛珠,“哀家倒要看看,到了这个时候,她这张嘴,还能硬到几时。”


    很快,宁嫔被两个粗壮的嬷嬷半拖半架地带到慈宁宫偏殿时。


    她的眼神涣散无焦,嘴里念念有词。


    太后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对身旁侍立的崔嬷嬷淡淡道:“王远道和王怀羽,在诏狱里住了三日,想必还没想清楚。去,告诉那边当值的,王怀羽那双手,既然写不出实话,留着也是无用,废了吧。”


    “不——!!!”


    一声凄惨的尖叫骤然响起,宁嫔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脱了嬷嬷的钳制,扑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前爬了几步,脸上疯态尽去,只剩下无尽的惊恐。


    “太后!太后娘娘开恩!饶命!臣妾说!臣妾什么都说!求您!求您放过我家人!放过我弟弟!他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宁嫔涕泪横流,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不一会儿便青紫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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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章


    太后这才缓缓垂眸, 看向地上狼狈不堪的宁嫔,眼神如同看着一只蝼蚁:“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七, 白云观。你生下的,是谁的孩子?”


    宁嫔浑身抖如筛糠,伏在地上泣不成声:“是……是臣妾的孩子!是个男孩!臣妾亲眼看着他出生的!千真万确!”


    “孩子呢?”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线,带着无形的压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宁嫔拼命摇头,散乱的头发粘在泪湿的脸上, “臣妾生产时耗尽力气,昏了过去……醒来时,孩子已经包裹好放在我身边了……稳婆……稳婆说一切顺利,母子平安……我就信了!我真的不知道孩子被调包了!


    直到……直到他慢慢长大,又有人……有人偷偷给我传信……”


    她说到这里,眼中露出极深的怨恨, 不知是恨那调包之人, 还是恨李常安这个“鸠占鹊巢”者。


    “既然当时不知调包,那你为何要刻意隐瞒生产日期,谎称是四月初九在东宫生产?”


    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 “欺君罔上, 混淆皇室血脉,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三个字如同重锤, 狠狠砸在宁嫔心口。


    她浑身剧烈一颤, 眼神开始疯狂躲闪,不敢与太后对视, 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似乎内心在天人交战,既恐惧真相暴露, 更恐惧家族倾覆。


    太后失去了耐心,不再看她,只对崔嬷嬷抬了抬下巴。


    崔嬷嬷会意,转身便朝殿外走去。


    很快崔嬷嬷便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军侍卫,拖着一个浑身血迹斑斑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粗暴地将他扔在殿中。


    露出的手腕处已是一片可怖的紫黑色淤肿,形状怪异,显然骨骼已遭重创。


    他正是宁嫔的弟弟,国子监生员王怀羽。


    紧接着,另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也被推搡进来,正是宁嫔的父亲,王远道。


    他脸上带着伤,眼神惊恐,看到殿上的太后、皇后,更是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宁嫔目眦欲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怀羽!父亲!”


    太后恍若未闻,只看着被丢在地上因剧痛而蜷缩颤抖的王怀羽,对侍卫道:“看来一只手,还不足以让宁嫔娘娘想起该怎么说话。另一只也废了吧,反正留着也没用。”


    “遵旨!”一名侍卫上前,立马抓向王怀羽另一只完好的手腕。


    “不——!!住手!我说!我什么都说!!”宁嫔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扑上前,却被侍卫轻易挡住。


    她崩溃地瘫软在地,额头拼命磕向地面,急忙说道:


    “是徐嬷嬷!是当时我身边最得用、最信任的徐嬷嬷!都是她撺掇的!是她害我!


    她……她跟我说……皇后娘娘的产期也就在那几天了……若是……若是我能赶在同一个日子生产,或许……或许有机会……有机会把孩子换到皇后娘娘名下……那我的孩子……就是嫡子!是嫡出!


    陛下当时还是太子,嫡子的分量……将来……将来就有大造化!泼天的富贵,至尊的位置……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就听了她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宁嫔歇斯底里的哭诉和宁怀羽压抑的痛哼。


    皇后死死抓住扶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坚硬的紫檀木里,脸色苍白。


    太子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和亲王李崇简倒吸一口凉气。


    宁嫔继续哭喊:“徐嬷嬷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催产药……我……我害怕,但又忍不住那滔天富贵的诱惑……就……就服了药,然后借口祈福出宫去了白云观!


    我想着若是在外发动,事后也好遮掩,药效发作,我果然生了,是个健康的男孩!我只看了一眼,心里又喜又怕……


    徐嬷嬷说,不能将孩子放在观内照料,容易引人注意,交给她安排可靠的人暂时看护,等宫里安排妥当……我……我那时刚生产完,虚弱又糊涂,就信了她!”


    她哭得几乎断气:“回宫后,我就按计划谎称动了胎气,卧床不出……拖到初九夜里,才让人报信说提前发动,在东宫生下七皇子……我……我只是想给我的孩子谋个好前程!


    我没想到……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自己想着换孩子,却没想到我的孩子早就被人调了包!


    徐嬷嬷后来跟我说,皇后娘娘身边的林嬷嬷和管嬷嬷看守得铁桶一般,她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计划没能成功……


    我以为只是运气不好,却不知道我的孩子早就没了!换进来的是个不知道哪来的野种!我真的不知道啊!太后!皇后娘娘!臣妾也是受害者!求你们明鉴!”


    “轰——!”


    皇后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被林嬷嬷死死扶住才没有倒下。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稳住心神。


    竟然有人早在几年前,就对她未出世的孩子布下了如此恶毒的局!


    宁嫔想李代桃僵,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局中的棋子,亲生骨肉早已被人换走。


    那么……那么她自己的孩子呢?那个她怀胎十月,却只在痛苦与血污中匆匆一瞥,便被告知夭折了的孩子呢?!


    一个她几乎不敢触碰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星,猛地窜起——如果宁嫔换子计划成功了呢?


    太后不自觉得用力抓住紫檀木扶手。老辣如她,也被这层层嵌套的阴谋震惊了。


    太后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紧紧盯着崩溃的宁嫔,沉声问道:“你说徐嬷嬷告诉你,与皇后孩子的调包计划并未成功?你确定?她当时具体如何说的?”


    宁嫔瘫在地上,抽噎着努力回忆:“徐嬷嬷……她是初十那天天未亮,我这边刚报生产后不久,悄悄来回话的。


    她说……皇后娘娘那边也是折腾了一夜,但林嬷嬷和管嬷嬷像门神一样守着产房,她们带去的自己人根本靠不近,皇后娘娘生下的小皇子被裹得严严实实,立刻就被抱到皇后身边,由两位嬷嬷亲自照料,她们……她们连看都没看清楚,更别说换了……计划只能作罢。


    异样……好像没有,只说皇后娘娘生产艰难,最后八阿哥夭折。”


    太后眼神闪烁——宁嫔这边计划失败,但另一个针对皇嗣的调包计划,却很可能成功了!徐嬷嬷……恐怕不仅仅是宁嫔的帮凶,怕是另一股势力安插的棋子!!


    “徐嬷嬷现在何处?”太后声音森冷。


    “她……她在七皇子两岁那年,就得了急病,一夜之间就没了……”宁嫔怯怯道,此刻她也隐约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被利用了。


    又是急病!又是灭口!太后心中寒意更盛。


    这幕后之人,清理痕迹的手段堪称狠绝。


    “将宁嫔,连同王远道、王怀羽,带下去,分开关押,严加看管,没有哀家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传递消息。”


    太后下令:“找个太医给王怀羽看看手,别让他死了。他们父子,活着比死了有用。”


    “是!”侍卫上前,将哭喊求饶的宁嫔和面如死灰的王家父子拖了出去。


    太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看向脸色惨白、身体微颤的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疼惜,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她转向侍立在皇后身边,同样面色震惊、眼眶发红的林嬷嬷。


    “林嬷嬷,”太后沉声道,“你是皇后的奶嬷嬷,自小跟着她,最是忠心不过。元和十二年四月初九,皇后生产当夜,你一直在产房。你仔细回想,当时……可有什么异常之处?任何细节,哪怕当时觉得微不足道,现在想来可疑的,都说出来。”


    林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既是后怕,也是激动:“太后娘娘明鉴!奴婢……奴婢当时确实和管嬷嬷一起,寸步不离地守着娘娘和小皇子!奴婢敢以性命发誓,宁嫔那边的腌臜手脚,绝对没有得逞!


    娘娘生产后便疲累睡去,太医诊断后说小皇子在娘胎里憋得太久,有些气力不足,要好生看护,之后便由我和管嬷嬷、医婆轮流看护的,绝未离眼!直到……直到天亮后……小皇子突然夭折。”


    她努力回忆,眉头紧锁:“异常……硬要说异常,奴婢和管嬷嬷守着小皇子在外间暖阁。后半夜,管嬷嬷说她有些头晕,可能是熬的,脸色有些白,出去透了口气,约莫……约莫一盏茶不到的时间就回来了。


    还有……天亮前,清理产房的粗使宫女中,有一个面生的,动作有些毛躁,打翻了一个铜盆,被管嬷嬷低声斥责了一句,很快就换下去了……除此之外,奴婢实在想不出有何异样。”


    林嬷嬷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太后目光深邃:“面生的宫女……管嬷嬷出去透气……”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细微之处。“管嬷嬷现在何处?”


    林嬷嬷拭泪道:“回太后,管嬷嬷年纪大了,身上早有些老毛病,五年前风湿发作得厉害,腿脚不便,娘娘体恤,便准她告老还乡了。奴婢记得,她是河间府人士,老家似乎还有侄儿在。”


    告老还乡……河间府……太后记在心里。


    皇后此时已稍稍平复,她看向太后,声音沙哑:“母后!徐嬷嬷这条线断了,但管嬷嬷还在!那个面生的宫女,也必须查!还有当年所有经手过臣妾生产、以及……以及‘小皇子’夭折前后事宜的太医、宫人、内侍,一个都不能放过!


    这背后之人,布下如此弥天大网,所图绝非小可!臣妾恳请母后,彻查到底!”


    太子的眉头紧锁,他缓缓站起身,踱步上前:“皇祖母,母后,宁嫔的供词,看似解开了部分谜团,但也引出了更多疑问。


    徐嬷嬷诱导宁嫔实施换子计划,却又在关键时刻‘失败’了,甚至可能在宁嫔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另一重调包——将宁嫔的亲生子换走,换入了西朔国歌姬之子。”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但这其中有个关键。如果是西朔国出手,如果他们有能力进行两次换子,那么他们大可以直接将那歌姬之子和弟弟直接调换,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最后将所有知情人灭口……这手笔,太大了。”


    “孙儿怀疑,”太子一字一句道,“当年白云观和东宫产房,可能不止有宁嫔和西朔这两股势力。或许……还有第三只手,在暗中搅动风云,浑水摸鱼。”


    和亲王李崇简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太子看向皇后,眼中带着一丝不忍,却又不得不说明白:“母后,儿臣有个大胆的猜测——假如,当年徐嬷嬷对宁嫔说的‘计划失败’是谎言呢?假如……她们其实成功了呢?”


    皇后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太子,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


    太子继续道:“如果她们成功将宁嫔之子与母后之子调换,那么母后当年以为早夭的‘八弟’,很可能才是那歌姬之子。而母后真正的亲子……”


    他深吸一口气,“很可能就是现在的七弟,李常安。”


    “这……”皇后当然想到这种可能。她看向太后,眼中充满了混乱与希冀交织的光芒。


    太后缓缓点了点头,捻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常宸的猜测,不无道理。徐嬷嬷此人,行事诡秘,两面三刀,她对宁嫔说的话,未必是真。若换子成功,那么皇后真正的孩子……”


    她顿了顿,看向皇后,“或许,就在我们眼前。”


    皇后只觉得心脏狂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她想起李常安的样子——以前只觉得亲近,如今细想,大概是血脉亲情……


    如果……如果小七真的是她的孩子……


    太后见皇后神色动摇,看着皇后,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严厉之外的语重心长:“皇后,此事已非简单的后宫阴私。


    皇帝远征在外,国本动摇不得!你是一国之母,中宫之主,这些年你沉浸悲伤,哀家体谅,皇帝也未曾苛责。


    但如今,风雨已至,真相关乎你的骨肉,关乎皇嗣血脉,更关乎前朝后宫安稳!你不能再躲在这坤宁宫里,只顾着自己伤心了!”


    皇后被太后的话语说得有些羞愧。


    是啊,这些年,她困守在丧子之痛里,对后宫诸事能避则避,以至于让人钻了空子!


    若非此次西朔国发难,这秘密恐怕还要被掩盖下去,她的孩子……可能永远都找不回来!


    “母后教训的是。”皇后声音有些沙哑,“是臣妾懦弱,辜负了母后和陛下的信任,也……对不起我那苦命的孩子。”


    她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从今日起,臣妾不会再逃避。这后宫,是臣妾的责任,当年害我孩儿、搅乱宫闱之人,必然在后宫之中有其内应!臣妾定会将其揪出,清算旧账!”


    她看向太子和和亲王:“至于追查当年真相,前朝的线索,就有劳和亲王了,由常宸辅助您。本宫会整肃后宫,重掌宫权,从内部开始清查。林嬷嬷,”


    她转向跪在地上的林嬷嬷,“你起来,仔细回忆当年所有人、所有事,任何可疑之处,无论关联大小,全部列出。管嬷嬷的下落,本宫亲自来查!那个面生的粗使宫女,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是!老奴定当尽心竭力!”林嬷嬷激动地磕头。


    太后看着皇后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稍慰,点了点头:“好。这才是哀家认识的皇后。记住,勿要打草惊蛇。皇帝那边,哀家会去信说明,你放手去做便是。”


    “常宸,崇简,”太后又看向太子与和亲王,“外朝彻查,密而不发,重点追查徐嬷嬷的来历、当年宫中异常的人员流动、药材记录,以及……所有可能与西朔国有隐秘关联的线索。河间府那边,立刻派可靠之人秘密前往,找到管嬷嬷。活要见人,死……也要查出她是怎么死的!”


    “孙儿/臣弟领旨!”


    “对了,”太后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皇后,语气缓和了些,叮嘱道:“皇后,在事情彻底查清之前,你暂且……先不要召见小七。”


    皇后一怔,眼中掠过一丝不解:“母后,这是为何?臣妾只是想……”


    “哀家知道你心里急,也疼那孩子。”太后打断她。


    “但越是如此,越要稳住。你这些年身子弱,情绪不宜大起大落。更重要的是,你此刻见了他,必定难以自持,容易被人看出端倪,反而可能打草惊蛇,甚至给他带来危险。”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孩子聪明敏感,又刚经历身世风波,本就忐忑。你若表现异常,他只会更加不安。不如先保持些许距离,一切如常,让他安心。”


    皇后明白了太后的深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冲动应道:“臣妾明白了,谨遵母后教诲。”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嗯,你能想通就好。先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待皇后离去,太后对崔嬷嬷吩咐道:“去长春宫传话,就说哀家想七皇子了,让他过来陪哀家用顿便饭。”


    崔嬷嬷应下,正要离开,太后又补充道:“让小厨房准备些孩子爱吃的,再蒸一碟奶糕。把那套海棠春睡的粉彩小碗碟找出来用。”


    “是,老奴这就去办。”


    长春宫里,李常安正对着作业发愁,他会但是他不想写,听说太后召他去用晚膳,心里咯噔一下。


    【太后这时候找你吃饭?】


    007立刻进入警戒模式,【是查完了吗?太后会不会对你做什么?】


    “别慌。”李常安放下书,心里也有些打鼓,但面上不显,“太后若要处置我,不必特意叫去用膳。”


    他换了身干净清爽的常服,跟着崔嬷嬷往慈宁宫去。


    路上,007还在他脑海里碎碎念,吵得李常安头疼。


    到了慈宁宫,气氛却比他想象中轻松。


    偏殿暖阁里灯火温馨,撤去了平日庄重的摆设,多了几分家常气息。


    一张不大的紫檀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清炖鹌子汤、蟹粉狮子头、虾仁炒蛋、清炒豆苗,还有一碟热气腾腾的奶糕。


    用的碗碟是套极为精巧可爱的粉彩海棠图案,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用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2025-12-24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张鱼小丸子、追更文好痛苦呀 、辞希竹、阿钰、脉脉不得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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