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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作者:棠梨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腊月二十三,小年。


    许婵请了三天假,加上春节假期,凑够了回老家的时间。蒋云书也是那天动身,两人约好在火车站碰头。


    清晨的火车站弥漫着煤烟和春运特有的喧嚣。扛着大包小包的人群挤满了候车室,喊叫声、孩子的哭声、广播里机械的女声混成一片。许婵挤过人群,在进站口旁边的柱子下找到了蒋云书。


    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便装,外面套了件半旧的棉大衣,脚边放着一个同样半旧的帆布行李袋。看到她,他站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来了?”


    “嗯。”许婵把手里的网兜往上提了提,“带点东西给大娘。红枣、桂圆,还有两包点心。”


    蒋云书看了一眼,没有推辞,只是伸手接过来:“我来拿。”


    两人随着人流挤上车。春节前的车厢比平时更拥挤,过道里都塞满了人和行李。蒋云书护着许婵挤到座位前,把行李塞到座位底下,让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他自己挤在过道边,半个身子被来来往往的人蹭来蹭去。


    许婵想说什么,他却摇摇头:“没事。四个多小时,很快就到了。”


    火车启动,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许婵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有些紧张。


    她不知道蒋云书的父母会怎么看她。一个脸上有疤(虽然现在已经淡了)的姑娘,跟人家儿子一起回来,说是要去看看他姐姐的坟。这话说出去,谁信?


    她偷偷看了一眼蒋云书。他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蒋科长。”她轻声喊。


    蒋云书转过头。


    “你……跟你爹妈说过我要来吗?”


    “说了。”


    许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那他们……说什么?”


    蒋云书沉默了两秒:“没说什么。”


    许婵心里咯噔一下。没说什么,往往就是什么都说了。


    她低下头,不再问。


    火车在田野间穿行。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陌生,城市的高楼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灰褐色的冬麦田,偶尔掠过几棵光秃秃的白杨。越往北走,天越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蒋云书忽然开口:“我爹话少。我娘……话多。但他们都是好人。”


    许婵抬起头,看着他。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被玻璃上透进来的光映得有些模糊。


    “我知道。”她说。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说是小站,其实就两间平房,一个站台,连天桥都没有。下车的人不多,除了许婵和蒋云书,还有几个扛着蛇皮袋子的农民。


    站台上积着薄薄的雪。许婵跟着蒋云书走出车站,眼前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远处隐约可见几座灰扑扑的村庄。


    “走吧。”蒋云书提起行李,朝那条土路走去。


    许婵跟在他身后,踩着咯吱咯吱的雪,一步一步往前走。土路不好走,雪下面藏着坑洼和冻硬的泥块,她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蒋云书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却始终没有伸手扶她。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眼前出现一个村子。灰瓦土墙,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蒋云书停下脚步,朝村子指了指:“到了。”


    许婵望着那个村子,忽然有些怯。她知道,走进那个村子,她就不再是许婵,而是“蒋云书带回来的那个姑娘”。她不知道迎接她的是什么。


    蒋云书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没有催,只是站在她身侧,也望着那个村子。


    “不想进去就不进去。”他说,“先去坟上。”


    许婵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坟在村后的坡地上。绕过村子,穿过一片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缓坡,零零落落散布着几座坟包,有的立着石碑,有的只插着一根木棍。雪把一切都覆盖成白色,只有坟包微微隆起,像大地上沉默的鼓包。


    蒋云书在一座没有石碑的坟前停下来。


    许婵站到他身侧,望着那座坟。雪把坟包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新旧,也看不出大小。只有坟前那根木棍,斜斜地插在雪里,顶端绑着一根褪了色的红布条,在风里微微晃动。


    “就是这里。”蒋云书的声音很低。


    许婵没有说话。她弯下腰,把带来的那包点心打开,小心翼翼地摆在坟前。红枣和桂圆也摆上去,一样一样,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她站起身,对着那座坟,深深地鞠了一躬。


    风从坡上吹过来,卷起一层薄薄的雪沫,扑在脸上,凉丝丝的。许婵站在风里,站了很久。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没有见过蒋云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笑起来好不好看,不知道她二十三岁躺在血泊里的时候,最后想的是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风吹着。


    蒋云书也站着,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根绑着红布条的木棍上,脸上的表情被风冻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开口:“姐,我带人来看你了。”


    许婵转过头,看着他。


    他依旧望着那座坟,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她跟你一样,脸上有疤。但她治好了,在上海。现在看不出来了。”


    风停了。四周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她叫许婵。”他说,“是……是我同事。”


    许婵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弯下腰,把坟前被风吹乱的供品重新摆正,然后直起身,朝许婵点点头:“走吧。回去吃饭。”


    许婵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转身跟着他往回走。走出很远,她忽然回头。那座坟静静地卧在雪地里,孤零零的,却又好像没那么孤零零了。


    蒋云书的家在村子东头,三间土坯房,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墙是黄土夯的,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用秫秸杆补着。推开院门,一股热气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回来了?”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紧接着,门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


    许婵的第一反应是低下头。这是她多年的习惯,遇见生人,先低头,遮住自己的脸。但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于是又抬起头,迎上老太太的目光。


    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没有多停,就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着,嘴里说着:“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许婵跟着蒋云书进了屋。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灶膛里烧着柴火,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靠墙的炕上坐着一个老头,瘦,黑,脸上沟壑纵横,看到他们进来,也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这是我爹。”蒋云书说,“这是我娘。”


    许婵叫了声“大娘”“大爷”,把手里剩下的东西放下。老太太连声说“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手上却已经把东西接过去,仔仔细细地看着,嘴里啧啧有声。


    “这红枣好,肉厚。这桂圆也好,个大。这点心……哎呀,这得花多少钱!”


    蒋云书看了许婵一眼,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许婵摇摇头,表示没事。


    炕烧得热,老太太张罗着让他们上炕坐,又端来两碗红糖水,说是“驱驱寒”。许婵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偷偷打量着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墙上糊着报纸,有些地方已经泛黄卷边。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台收音机,罩着钩花的罩布。柜子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夹着几张黑白照片。


    许婵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框上。


    老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叹了口气:“那是云芳。”


    许婵站起来,走到相框前。照片上的姑娘大约十七八岁,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褂子,对着镜头微微笑着。她的右脸上,有一道清晰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在黑白照片里显得格外刺目。


    但她的笑容,很亮。


    许婵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云芳要是还在,”老太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今年也该三十四了。”


    许婵转过身。老太太坐在炕沿上,用围裙擦着眼睛。老头依旧不说话,只是闷着头抽烟。蒋云书站在一旁,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大娘,”许婵走回炕边,挨着老太太坐下,“云芳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絮絮地讲起来。讲云芳小时候多能干,讲她怎么帮家里干活,讲她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五岁那年,不小心碰翻了灶上的开水锅。讲她十九岁嫁人时哭成什么样,讲她嫁的那个人对她好不好,讲她生孩子那天……


    讲到这里,老太太说不下去了。围裙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许婵没有劝。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老太太压抑的哭声,听着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她伸出手,轻轻放在老太太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太太终于止住了哭,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许婵。


    “好孩子,”她的声音沙哑,“云书在信里说,你的脸也……现在好了?”


    许婵点点头:“好了。”


    “让大娘看看。”


    许婵侧过脸,让老太太看那道现在已经很淡很淡的缝合线。老太太凑得很近,眼睛几乎贴到她脸上,看了很久。


    “还真是……”她的声音颤颤的,“还真看不出来了。这上海的医生,真神了。”


    许婵笑了笑,没说话。


    老头忽然开口了:“吃饭。”


    老太太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从炕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张罗着摆桌子、端菜。白菜炖粉条、萝卜炖肉、炒鸡蛋、炸年糕,摆了满满一桌子。这在乡下,已经是顶好的待客菜了。


    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一个劲儿往许婵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看你这瘦的”。许婵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吃都吃不完,只能偷偷往蒋云书碗里拨。蒋云书也不吭声,低着头默默帮她消灭。


    老头话少,但偶尔也会问几句。问许婵家是哪儿的,爹妈干什么的,在部队做什么工作。许婵一一答了。老头听完,点点头,又闷头吃饭。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老太太收拾碗筷,许婵要帮忙,被硬按回炕上:“你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蒋云书站起来,默默帮母亲收拾,端碗、抹桌子,动作熟练,一看就是从小干惯的。


    许婵坐在炕上,看着他们母子俩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蒋云书长大的地方,这个土坯房,这个热炕,这个话少的老头,这个絮叨的老太太。他在这里长到十几岁,然后考学出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她想起他在火车上说“我爹话少,我娘话多”。想起他说“我姐小时候被开水烫过”。想起他说“她走的时候,二十三岁”。


    原来,他沉默寡言的背后,藏着这么多东西。


    晚上睡觉是个问题。蒋家只有两间卧室,老头老太太一间,蒋云书回来睡另一间。许婵来了,怎么安排?


    老太太犯愁了。让许婵跟蒋云书住一间?不合适。让她跟自己住一间?老头又没地方去。


    许婵看出她的为难,主动说:“大娘,我跟您住吧,让大爷跟云书哥住。”


    老太太一愣,随即眉开眼笑:“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于是就这样定了。老头抱着被子去了蒋云书那屋,许婵跟老太太睡一个炕。


    躺下之后,老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云书小时候多懂事,说云书考上大学那年村里多热闹,说云书每个月寄钱回来她舍不得花都攒着。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声。


    许婵却睡不着。她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感受着身下热烘烘的炕。


    她想起白天在坟前,蒋云书说“她叫许婵,是我同事”。


    同事。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心里有点乱。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四,北方小年的第二天。农村过年,讲究多,规矩多。老太太一大早就起来忙活,扫房、蒸馒头、炸丸子,一会儿也不闲着。许婵想帮忙,老太太死活不让,说“你是客,坐着就行”。


    许婵只好坐着。可坐着也难受,看着老太太一个人忙里忙外,她心里过意不去。趁老太太出去抱柴火的空当,她溜进灶房,挽起袖子就开始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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