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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作者:棠梨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黄昏的公园,寒意更重。许婵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去了温度的雕像。


    冰面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在她空洞的眸子里映出一点冰冷的光斑,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蒋云书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砸了一下,又闷又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早就知道希望渺茫,但当失败真的摆在眼前,他才意识到这打击对许婵而言有多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许婵终于动了动。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动作僵硬,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


    “回去吧。”她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没有任何起伏。


    蒋云书连忙跟着起身,想说点什么,却只是默默走在她身边。


    回招待所的路似乎比来时更长,更冷。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逐渐亮起昏黄路灯的弄堂。


    上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弄堂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沪剧,充满了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却与他们格格不入。


    回到那间低矮的亭子间,许婵放下行李,走到那张小小的窗前,背对着蒋云书。窗外是对面墙壁潮湿的霉斑,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句号。


    “明天……我们回去吧。”她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车票还能改签吗?早点走,还能省点住宿钱。”


    “许婵同志,”蒋云书走到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秦先生虽然拒绝了,但……”


    “没有但是。”许婵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了一丝极轻微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是我自己痴心妄想。麻烦你了,蒋副科长,让你白跑一趟,还搭上那么多钱和人情。回去以后,那些钱……我会想办法慢慢还你。”


    “钱的事不用着急!”蒋云书急切地说,“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秦先生这条路走不通,或许……或许还有别的办法?上海这么大,医院这么多,我们再打听打听?”


    许婵终于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清晰,清晰得近乎冷酷。“蒋副科长,谢谢你。真的。”她一字一句地说,“但不必了。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自己的路,我自己知道该怎么走。”那语气里,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决绝,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她似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不再挣扎,也不愿再牵连任何人。


    蒋云书看着她,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知道,此刻任何劝慰都无济于事。许婵筑起的心墙,比来时更厚、更高了。


    那一夜,亭子间里寂静无声。许婵侧身躺在窄小的床上,面向墙壁,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但蒋云书知道她没有睡。


    他自己也几乎一夜无眠,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白天秦先生拒绝时的神情和话语,还有许婵那双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蒋云书借口去买早点,离开了招待所。


    他没有去早点摊,而是径直走向复兴公园附近。


    他记得秦先生昨天离开的方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想再试试。


    他在公园附近转了很久,向几个晨练的老人小心打听“安宁里”和“秦医生”的消息。大多数人摇头表示不知,只有一个提着鸟笼的老伯,听到“秦医生”时,眼神动了动,上下打量了蒋云书一番,含糊地说:“秦老先生啊,早就不问世事了,你们外乡人,还是别去打扰他了。”说完便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了,不肯再多说一句。


    线索似乎彻底断了。


    蒋云书满心失望,买了几个包子,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刚走到招待所所在的弄堂口,却看见许婵正站在外面,身边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一个穿着体面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从驾驶座下来,和许婵说着什么。


    蒋云书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


    “蒋副科长。”许婵看到他,神色平静地介绍,“这位是周同志,是我父亲以前的老部下,现在在上海工作。他刚好路过附近,听说我来了,过来看看。”


    周同志约莫四十多岁,面容儒雅,目光温和但透着精明。他微笑着向蒋云书伸出手:“你好,蒋同志。听小婵说了,这一路多亏你照顾。非常感谢。”


    蒋云书和他握了握手,感觉对方的手干燥有力。“周同志客气了,应该的。”


    “小婵说你们是来……办事的?”周同志语气随意地问,目光却扫过蒋云书手中简单的早点,又掠过他和许婵身上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衣着。


    “一点私事,不太顺利,准备今天就回去了。”许婵抢先回答,语气平淡。


    “哦?这么快?”周同志略显诧异,“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在上海多玩两天,我也好尽尽地主之谊。小婵父亲当年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


    “不了,周叔叔。”许婵摇摇头,声音虽然礼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单位请假不容易,不好多耽搁。您的心意我领了。”


    周同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蒋云书,若有所思,没再强求。“那好吧。你们什么时候的车?我送你们去车站。”


    “下午的车,我们自己过去就行,不麻烦您了。”许婵再次拒绝。


    周同志也没坚持,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许婵:“这个你拿着。路上用,或者回去买点营养品。别推辞,不然我无法心安。”


    许婵看着那信封,薄薄的,但看形状,里面应该是钱。她沉默了几秒,没有接:“周叔叔,真的不用。我现在能自食其力。”


    周同志叹了口气,将信封塞到蒋云书手里:“蒋同志,你帮我劝劝她。就当是我给她买张车票,行吗?”


    蒋云书捏着信封,有些无措地看向许婵。许婵垂下眼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周叔叔。”


    周同志又寒暄了几句,叮嘱他们路上小心,便上车离开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狭窄的弄堂,消失在拐角。


    回到亭子间,蒋云书将信封放在小桌上。许婵没有看,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这位周同志……”蒋云书斟酌着开口。


    “是我父亲以前秘书,后来调到了上海轻工局。”许婵简单地说,不愿多谈,“他出现只是巧合,大概是从哪个旧相识那里听到了我来的消息。”


    蒋云书却觉得未必是巧合。许婵父亲虽然过世,但旧日的关系网还在。这位周同志出现得如此及时,态度又如此关切,恐怕不仅仅是念旧情那么简单。他或许代表着许婵过去那个世界对她残存的、复杂的注视。但许婵显然不愿与那个世界再有过多牵扯。


    “这钱……”蒋云书拿起信封。


    “你收着吧。”许婵头也不抬,“路上花费都是你的钱,先用这个抵一部分。剩下的,我回去再算。”


    她的态度坚决而疏离,仿佛急着要划清一切界限。蒋云书心里有些发堵,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下午,两人退了房,背着简单的行李,再次汇入上海火车站庞大而混乱的人流。回程的硬座车厢依旧拥挤嘈杂,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来时更加沉闷凝滞。许婵几乎全程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一言不发。蒋云书几次想找话题,看到她毫无反应的样子,又默默咽了回去。


    漫长的旅途在沉默和疲惫中度过。当熟悉的北方车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许婵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随即,眼底又浮起一层更深的迷茫和疲惫。回来了。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不,或许是比原点更糟的地方。希望燃起又破灭的痛苦,比从未有过希望更加折磨人。


    出了站,傍晚的冷风扑面而来。蒋云书说:“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许婵摇摇头,接过自己的行李,“我自己回去就行。这几天,谢谢你了,蒋副科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钱的事……我会尽快。”


    说完,她转过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身影很快融入暮色中匆匆的人流,显得那么孤寂,又那么倔强。


    蒋云书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寒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着旋儿。这次上海之行,像一场投入深潭的石子,除了溅起几点绝望的水花,似乎什么也没改变。但他心里总有种不甘,总觉得事情不该就这样结束。


    他摸了摸内袋里那张秦先生推开他手时,指尖无意中碰到、被他下意识攥住的一小片纸角——似乎是秦先生口袋里掉出来的,像是什么处方的碎片,上面有个模糊的钢笔字迹,隐约是个“磺”字。还有那位周同志意味深长的目光和那个装着钱的信封。


    或许,还有别的可能?蒋云书攥紧了那片纸角,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他不能就这样放弃。至少,为了许婵眼中那曾经亮起又熄灭的光,他得再试试。


    回到军区大院那间熟悉的、泛着潮气的小宿舍,许婵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旅行的疲惫、希望的破灭、强撑的镇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却流不出一滴眼泪。上海之行像一场荒诞的梦,梦醒了,只剩下更加冰冷的现实和口袋里那个带着施舍意味的信封。


    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恨,恨命运的不公,恨阮莺莺当年的“失手”,恨秦先生的冷漠拒绝。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她,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甚。或许,温清雅是对的,蒋云书也只是同情,周叔叔更是念着旧情的一点余温。他们都在提醒她,她已经是过去式了,是“被毁掉”的许婵,最好的归宿就是安静地待在角落,不要再生出任何不合时宜的念想。


    接下来的几天,许婵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除了去档案室完成那点少得可怜的工作,她几乎不出门,也不与人交谈。温清雅又“偶遇”了她一次,拐弯抹角地打听上海之行的“收获”,许婵只淡淡回了句“没见到人,白跑一趟”,便不再多言。温清雅眼底那掩饰不住的轻松和了然,像针一样,许婵却已感觉不到疼了。


    蒋云书来找过她两次。一次是还周叔叔给的那个信封,说路费和住宿已经用掉一部分,剩下的连同信封一起塞给她。许婵没收,只说抵了之前的钱。第二次,他拿来一些新的剪报和手抄资料,是关于某种进口药膏的零星报道,据说对软化疤痕组织有一定效果,但来源不明,价格昂贵。“我托人再打听打听,看有没有渠道。”他语气有些急切,似乎想证明什么。


    许婵看了看那些模糊不清的影印资料,心里一片麻木。她甚至没有去接,只是摇了摇头:“蒋副科长,真的不用再费心了。我……已经想明白了。”


    蒋云书看着她死水般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比之前更厚了。他把资料轻轻放在桌上,没再说什么,默默离开了。


    日子一天天滑过,像钝刀子割肉。直到一个星期后,许婵在档案室整理一批新送来的旧文件时,在一摞尘封的、关于军区医院早期基建的档案袋底部,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边缘有些扎手的东西。


    她疑惑地抽出来,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标签,封口用老式的棉线缠着,积满了灰。这不是她经手归档的东西,像是被无意中夹带进来的。


    鬼使神差地,她解开了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份泛黄的手写病历副本,一些用钢笔绘制的、极其精细的局部解剖和手术示意图,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脸部打着马赛克,但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有着严重烧伤后扭曲增生的疤痕。示意图旁边,用隽秀而有力的钢笔字,详细标注了疤痕类型、组织分层、以及数种不同的修复方案设想,包括植皮、皮瓣转移、药物注射等等,步骤清晰,甚至讨论了不同方案的优缺点和风险。


    笔记的日期,是十多年前。


    许婵的心,猛地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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