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云书离开后,许婵枯坐在椅子上,对着那叠厚厚的资料和信纸发了很久的呆。
牛皮纸袋粗糙的质感硌着她的掌心,里面装着的,是希望,也是更沉重的负担。
她翻开那些外文期刊,满纸陌生的字母和复杂的医学图表像天书一样,但蒋云书用红笔在旁边仔细写下的中文注释,却又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他真的去查了,去问了,不是随口敷衍。
钱。
这个字眼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她把抽屉深处一个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她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家当:几张皱巴巴的大团结,一些零散的毛票和钢镚,还有母亲悄悄塞给她的一对细金耳环,说是留着应急。数来数去,满打满算也不到两百块。
去上海?路费、住宿、吃饭,还有未知的医疗费……杯水车薪。
难道真要开口向霍延霆求助?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不,绝对不行。她可以接受陌生人的怜悯,甚至可以利用蒋云书的好心,唯独不能在霍延霆面前露出这般摇尾乞怜的狼狈相。那是她最后一点骄傲的防线。
或许……可以问问母亲?但一想到母亲愁苦的面容和佝偻的背影,话就堵在喉咙里。弟弟明年要考大学,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个口,她张不开。
正心乱如麻,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停在了门口。许婵心里一紧,以为是温清雅去而复返,慌忙把桌上的资料扫进抽屉。
“许婵同志在吗?”是个有些陌生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许婵定了定神,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的小战士,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许婵同志,你的信。收发室刚送过来的。”小战士把信递给她,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许婵关上门,疑惑地看着信封。普通的牛皮纸信封,落款是“西南军区文工团赵”。她的心猛地一跳。赵敏?她从前在文工团最要好的姐妹,比她早一年因伤退役,回了老家,后来听说嫁了人,随军去了西南,联系就渐渐少了。
她急切地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不长,字迹有些潦草,却透着熟悉的关切。
“小婵,见字如面。一别数年,你还好吗?我从以前的战友那里辗转听到你调回总院的消息,也……听说了你的事。心里很不是滋味。咱们姐妹俩,怎么都栽在这上头了。我这边一切都好,老周对我很不错,孩子也乖。就是时常想起咱们在文工团的日子,像做梦一样。小婵,不管遇到什么难处,一定要咬牙挺住。脸的事,别灰心,现在医学发达,总有办法的。我手头不宽裕,随信寄了五十块钱,不多,是我一点心意,千万别推辞。盼你安好,盼你早日振作。敏姐。”
信纸里果然夹着五张崭新的大团结。许婵捏着信纸和钱,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滴在信纸上,洇开了蓝色的字迹。不是同情,不是试探,是旧日姐妹真真切切的记挂和雪中送炭的温暖。这五十块钱,比千斤还重。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绝望和怯懦有些可笑。这世上,终究不是所有人都戴着面具,不是所有的路都漆黑一片。赵敏在那么远的地方,还记得她,愿意帮她。蒋云书,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同事,肯为她奔走查资料,联系远方的名医。她还有什么理由先放弃自己?
擦干眼泪,她把赵敏的信和钱仔细收好,连同自己那点可怜的积蓄放在一起。然后,她重新拿出蒋云书留下的资料,就着昏黄的灯光,一字一句,认真地看了起来。那些陌生的医学名词,她反复默念,试图理解背后的含义。她要做好准备,不能什么都指望蒋云书。
---
接下来的半个月,蒋云书明显忙碌起来。他利用一切空闲时间跑图书馆,查阅更多资料,甚至托关系去军区医院,找相熟的医生咨询疤痕治疗的可能性。他给上海的同学又去了两封信,措辞更加恳切,详细说明了许婵的情况和他们的难处,询问是否有可能先请秦先生看看病历和照片,做个初步判断。
许婵也没闲着。她白天在档案室默默工作,晚上就啃那些医学资料,还偷偷用单位废弃的蜡纸和简陋工具,尝试给自己脸上的疤痕画图、测量,记录细微的变化。她不再终日躲在宿舍,偶尔也会在晚饭后,绕着大院操场走几圈,虽然依旧低着头,避免与人目光接触,但至少,她开始尝试走出那间自我封闭的囚笼。
她和蒋云书碰过两次头,都是在食堂角落里,装作偶然遇到,低声交换信息。蒋云书告诉她,上海的同学回信了,秦先生看了他初步描述的情况,没有明确拒绝,但要求看到更清晰的患处照片和详细的受伤过程、治疗记录。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病历和当时的治疗记录,我试着去原来的医院调过,时间太久,有些麻烦,还在想办法。”蒋云书快速吃着饭,声音压得很低,“照片……你得自己拍,要清晰的,正面、侧面。有困难吗?”
许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拍照?这意味着她要再次直面镜头,记录下自己最不堪的样子。但她只是沉默了几秒,便点了点头:“没问题。我找机会去照相馆。”
“别去外面的照相馆,”蒋云书立刻否定,“影响不好。我想办法借个相机,找个没人的地方,我帮你拍。”
许婵看了他一眼,他目光坦荡,只有关切和务实。她心里那点别扭渐渐散了:“好。谢谢。”
“钱的事……”蒋云书有些迟疑,“我这边凑了三百。加上你之前说的……估计还是紧巴巴。去上海的车票、住宿,我看看能不能找找便宜的招待所,或者我同学能不能帮忙安排个临时住处。但治疗费……如果秦先生肯出手,恐怕不是小数目。”
“先看了再说。”许婵这次的态度坚决了许多,“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她咬了咬嘴唇,“我再想办法。”
这个“想办法”是什么,她没说,蒋云书也没问。两人都清楚,那意味着可能需要豁出去更多的脸面和尊严,或者冒更大的风险。
---
温清雅果然又“偶然”来探望了一次。这次她带了一小包红枣,说是老家寄来的,补气血。
“小婵,气色看着好些了。”温清雅打量着许婵,眼中探究的意味明显,“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蒋副科长那边有信儿了?”
许婵正对着窗户整理旧档案,闻言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地说:“哪有什么好事。蒋副科长倒是提过一嘴,说上海那边有点眉目,但要病历和照片,挺麻烦的,还在弄。”她选择性地说了部分实话,既不让温清雅觉得她完全瞒着,也不透露具体进展。
“哦?真要送你去上海?”温清雅眉毛挑高,语气里惊讶多过欣喜,“那可得花不少钱吧?你……筹措得过来?”她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许婵简朴的衣着和这间陋室。
“走一步看一步吧。”许婵依旧淡淡的,“实在不行,就算了。反正也这么多年了。”她表现出一种听天由命的疲态,成功地将温清雅可能产生的嫉妒或更深打探的心思堵了回去。
温清雅果然觉得无趣,又敷衍地安慰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像是忽然想起,回头笑道:“对了,昨天我去服务社,碰到霍团长他们团的李干事了,闲聊时听说,霍团长下个月可能要去南京军区开会学习,得去一阵子呢。唉,你们也好久没见了吧?”
许婵背对着她,整理档案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忙他的事业,应该的。”
送走温清雅,许婵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霍延霆要去南京了……也许这样也好。距离和时间,或许能让她更冷静地看清一些东西,也让自己有更多空间去处理眼前这团乱麻。
---
几天后,蒋云书悄悄塞给许婵一个用报纸包着的小包裹。里面是一台老式的海鸥120相机,还有两卷胶卷。
“周六下午,后勤仓库后面那片小树林平时没人去。两点,我在那儿等你。”蒋云书低声快速交代,“穿件素净点的衣服,头发梳好,就像……就像平时那样就行。自然光下拍效果最好。”
周六下午,天气阴冷。许婵特意换了件半旧的藏蓝色罩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最简单的黑色发卡别住。她对着桌上那块小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疤痕依旧刺眼。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镜子扣下,拿起相机和报纸包,走出了宿舍。
后勤仓库远离主要营区,后面是一片杂树林,冬日里枝叶凋零,更显僻静。蒋云书已经等在那里,穿着洗得发白的军便装,脖子上挂着一个light meter(测光表)。
“来了。”他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我们先找光线合适的地方。你放松,自然一点,我需要正面、左侧面、右侧面,以及疤痕局部的特写。”
他的专业和冷静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许婵的紧张。她按照他的指示,站在一棵老槐树下,努力放松面部肌肉,目光平视前方。蒋云书调整着相机角度和参数,按动快门的“咔嚓”声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让许婵的心跟着颤一下,仿佛那快门不是落在胶片上,而是烙在她的皮肤上。
拍特写时,蒋云书需要凑得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那道疤痕的细节,暗红的色泽,微微凸起的质地,边缘并不规则。也能看到许婵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和死死咬住的下唇。她全身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很快就好。”他低声说,声音是难得的温和,“坚持一下。”
全部拍完,许婵几乎虚脱,后背惊出了一层冷汗。蒋云书迅速收拾好相机,把胶卷取出来藏好。
“胶卷我尽快找人冲洗出来。病历和记录,我托的人有点眉目了,应该下周能拿到复印件。”他看着许婵苍白的脸,“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等照片,等病历,等上海的回音。每一刻都变得漫长而煎熬。
就在许婵觉得快要被这种等待逼疯的时候,蒋云书带来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消息。
他托医院的人辗转找到了许婵当年的病历和部分治疗记录,但非常简略,许多关键信息缺失。
上海那边,秦先生在看到蒋云书寄去的、根据现有资料整理的病情说明后,终于松口,同意让他们“带着病人过来看看”,但强调只是“看看”,不承诺任何治疗效果,而且要求他们“低调、尽快”。
“秦先生年纪大了,精力有限,也不愿惹麻烦。
他能答应见一面,已经是破例。”蒋云书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里有光,“我们得抓紧。我已经托同学在上海帮忙留意便宜的住处,最好是离秦先生家近的。车票,我看看能不能买到下周的硬座。你的假……能请下来吗?”
许婵的心怦怦直跳。去上海!那个只在书本和想象中出现过的繁华都市,如今竟然要以这种方式前往。
“假……我试试。”档案室工作清闲,主任是个好说话的老太太,请个病假或事假,应该不难。难的是理由。“就说……我母亲身体不好,需要回老家探望?”这个理由常用,也不太引人注目。
“行。就这么说。”蒋云书沉吟,“钱,我这边三百五,你那边?”
“一百八,加上赵敏寄的五十,一共两百三。”许婵报出数字。
“加起来五百八。”蒋云书心里飞快计算,“硬座来回,最便宜的那种,两个人大概一百。住,就算最便宜的招待所,按十天算,也得三四十。吃饭省着点,一天算一块五,两人十天三十。这就去掉一百七了。剩下四百一……根本不够万一的治疗费。而且,这还没算在上海可能需要的其他杂费,比如市内交通、挂号费等等。”
现实冰冷的数字,再次将刚刚升起的希望打压下去。
“秦先生是私下看诊,挂号费可能免了,但药费、材料费、如果真要手术的手术费……”蒋云书眉头紧锁,“实在不行,到了上海,我再想办法找同学借,或者……看看有没有其他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