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暗流涌动中,又滑过了几天。
霍擎的伤口在阮莺莺每日的精心照料和新配方的药粉作用下,红肿渐渐消退,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军医来看过,也啧啧称奇,说恢复速度比预想的快,照这个趋势,再有一周左右,就可以拄拐下地走动了。
这消息让霍擎沉闷了多日的心情,终于透进了一丝光亮。
阮莺莺依旧每日准时出现,换药,检查,叮嘱,动作专业,态度……客气而疏离。
她绝口不提那晚的剖白,也不问任何关于许剑华、关于前途、关于未来的话。
仿佛他们之间,就只是单纯的医患关系,顶多……再加一层法律上的夫妻名分。
霍擎心里着急,却也知道她需要时间,更知道自己现在除了“听话养伤”,没有更多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只能把满腹的话和汹涌的情感压在心底,配合着她的每一次治疗,贪婪地汲取着她靠近时的每一缕气息,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天下午,阮莺莺刚给霍擎换完药,病房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程砚东,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又有点惴惴不安。
“团长!嫂子!”他打了声招呼,眼神瞟了瞟阮莺莺,又看向霍擎,搓着手,“那个……有件事,想跟你们汇报一下。”
“什么事?说吧。”霍擎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是……是关于雪儿姑娘……哦不,黄雪儿同志的事。”程砚东咽了口唾沫,“她……她刚才被政治处的人叫走了。”
霍擎和阮莺莺闻言,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该来的,终于来了。
“具体怎么回事?”霍擎问,语气平静。
“俺……俺也不太清楚具体细节。”程砚东挠挠头,脸上兴奋和担忧交织,“就是听政治处一个相熟的干事说,好像……好像是有人举报,说黄雪儿同志为了通过年底的护士考核,试图……试图贿赂和影响负责考核的后勤处领导,还散布不实谣言,污蔑同志,影响很坏!政治处已经找那位领导初步核实过了,好像……好像确有可疑之处,所以就立案调查,把黄雪儿同志叫去问话了!”
他说完,偷偷觑着阮莺莺的脸色。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可能跟嫂子有关。毕竟,那些谣言污蔑的主要对象就是嫂子。
阮莺莺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眼神冷了冷。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黄雪儿行事如此不择手段,出事是早晚的。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看来,沈老收她为徒、公开维护的影响,比她预想的还要大一些。
至少,让某些想趁机落井下石、或者被黄雪儿攀附的人,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知道了。”霍擎点点头,语气没什么波澜,“组织上调查,自有组织的程序和纪律。你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要参与,也不要多打听。”
“是!团长!”程砚东连忙立正应道。
他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道:“团长,嫂子……那……那之前雪儿姑娘让俺帮忙买酒的事儿……不会牵连到俺吧?俺……俺真的就是单纯帮个忙,啥也不知道啊!”
他想起阮莺莺之前的提醒,心里一阵后怕。万一那酒真是用来贿赂袁处长的……那他岂不是成了帮凶?
阮莺莺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只要你实事求是,把你知道的情况向组织说清楚,只是帮忙跑腿,不知内情,一般不会牵连你。以后……与人交往,多长个心眼。”
“哎!俺记住了!谢谢嫂子!”程砚东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又说了几句闲话,程砚东才心事重重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人。
“是你做的?”霍擎看着阮莺莺,忽然问道。他指的自然是举报黄雪儿的事。
阮莺莺正在收拾药箱,闻言动作顿了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淡淡道:“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没有刻意去收集证据,更没有直接出面举报。她只是通过沈老的关系,以及自己“沈老弟子”这个新身份带来的隐形分量,在适当的场合,点出了黄雪儿与袁杰过从甚密、以及其考核资格存疑的问题。
自然会有有心人去查,去深究。在这个作风问题抓得极严的年代,只要有人去查,黄雪儿做的那些事,就经不起推敲。
霍擎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的莺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他保护、甚至有些骄纵任性的小姑娘了。
她有了自己的羽翼,有了自己的手段,有了保护自己和反击不公的能力。
这让他骄傲,也让他……隐隐有些失落。
他好像,有点跟不上她的脚步了。
“你……”他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阮莺莺扣好药箱,直起身,看向他,眼神清亮:“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想再提,你也别多问。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腿养好。”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霍擎怔了怔,随即无奈地苦笑了一下,点头:“好,听你的。”
……
黄雪儿被政治处带走调查的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刮遍了医院和大院。
引发了不小的震动。
“天!黄雪儿被带走了?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见政治处的人把她从护士站叫走的!”
“为啥啊?是不是跟那个袁处长有关?”
“嘘!小点声!听说是不正当男女关系,还有贿赂,想走歪门邪道通过考核!”
“啧啧,平时看着挺清高一人,没想到背地里这么龌龊!”
“这下完了,考核资格肯定没了,说不定工作都保不住!”
“活该!谁让她整天眼睛长在头顶上,还到处乱嚼舌根!”
“就是,上次还污蔑阮同志呢!报应!”
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幸灾乐祸和鄙夷。黄雪儿平时为人刻薄,又爱攀高踩低,得罪的人不少。
如今墙倒众人推,之前那些或真或假的“事迹”都被翻了出来,越传越离谱。
此消彼长,形势似乎在悄然扭转。
然而,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更有人……不甘。
许婵的病房里,当从小护士口中得知黄雪儿被带走调查,甚至可能牵扯到袁杰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阵近乎癫狂的、沙哑的笑声。
“哈哈哈……报应!真是报应!黄雪儿那个贱人也有今天!让她巴结袁杰!让她帮着阮莺莺那个贱人欺负我!活该!都活该!”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脸上纱布下的伤口被牵扯得阵阵刺痛,却浑然不觉。
一种扭曲的快意,充斥着她的胸腔。
可笑着笑着,那快意又迅速褪去,变成了更深的怨毒和恐惧。
黄雪儿倒了,袁杰也可能受牵连……那父亲之前可能通过袁杰给她铺的路,是不是也断了?沈老那边又拒绝了她……
她的脸……到底还能不能治?她的未来……该怎么办?
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
她猛地抓起床头的水杯,又想砸出去,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
蒋云书那天的话,还有他额角的伤,像鬼影一样在她脑海里闪现。
“……组织上已经记录在案……”
“……做出应有的道歉和改正……”
她举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最终,她颓然地将杯子放回床头柜,无力地瘫倒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而此刻,司令长办公室里,许剑华正脸色铁青地听着下属的汇报。
“……情况基本就是这样。黄雪儿那边,证据比较确凿,她自己心理防线也弱,已经承认了试图通过不正当手段影响考核结果,以及散布关于阮莺莺同志谣言的部分事实。袁杰处长那边……
虽然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收受了贿赂,但他与黄雪儿过从甚密、给予其超出常规的关照是事实,作风上存在严重问题,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现在的职务。
上级的意思是,先停职反省,调离现岗位,等待进一步调查。”
许剑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窝着一团火,却又无处发泄。
黄雪儿是个蠢货,自作自受也就罢了。可袁杰……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是他的人。这次被牵连,折损的不仅是袁杰个人,更是他许剑华的颜面和一部分影响力!
而且,这件事的爆发,时机如此巧妙,很难说背后没有推手。
是沈正和?还是……霍擎?或者,是其他一直对他不满的派系?
更让他心烦的是女儿的事。
沈老那条路基本断了,袁杰这边又出了事,想要给许婵安排一个好的后续治疗和去处,变得更加困难。
一步错,步步错。
他忽然有些疲惫,也有些……后悔。
是不是对女儿太过骄纵?是不是对霍擎逼得太急?是不是……小看了那个看似温顺、实则绵里藏针的阮莺莺?
“知道了。”他挥挥手,示意下属出去,“按上级指示办。关于小婵的治疗安排……我再想想办法。”
下属恭敬地退了出去。
许剑华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
几天后,一个略显清冷的早晨。
霍擎在阮莺莺和程砚东的搀扶下,终于第一次尝试拄着双拐,在病房里缓慢地走了几步。
虽然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伤腿依旧不敢吃力,额头也冒出了细汗,但那种双脚重新踏在地面上的踏实感,还是让他激动得眼眶有些发热。
“很好,就这样,慢一点,重心放在好腿上。”阮莺莺在旁边轻声指导,手虚扶在他的胳膊旁,以防万一。
霍擎点点头,咬着牙,又往前挪了两步。然后,他停下,拄着拐杖,转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阮莺莺。
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给她清丽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眼神专注,带着医者的严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莺莺,”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用力而有些沙哑,“我……我能走了。”
阮莺莺看着他眼中那孩子般的欣喜和如释重负,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似乎也被这晨光软化了一丝。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这只是开始。路还长,慢慢来。”
这句“路还长,慢慢来”,一语双关。
霍擎听懂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重重点头:“我知道。我会一步一步,好好走。”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淡淡的暖意。
程砚东在旁边看着,憨厚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觉得,团长和嫂子之间,好像有那么一点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很客气,但那种冰冷的隔阂感,似乎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一个护士探头进来:“阮同志,外面有人找,说是你师父沈老先生让来的,送些东西。”
阮莺莺应了一声,对霍擎道:“你先坐下休息,别累着。”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病房外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着朴素、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一个不小的帆布包。见到阮莺莺,他客气地笑了笑
“是阮莺莺同志吧?我是沈老的助手,姓陈。沈老临时接到紧急任务,需要立刻赶往南方参与一个疫情防治工作,走得急,来不及当面跟你交代。他让我把这些东西转交给你。”
说着,他将帆布包递过来:
“里面是沈老整理的一些他多年的行医笔记心得,还有一些他标注过的经典医书,以及几份关于止血去瘀散进一步改良方向的思考手稿。沈老说,让你先自己看,有不明白的记下来,等他回来再给你讲解。另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