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般的绝望并未持续太久,就被门外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打断。
这一次,敲门声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节奏感。
许婵正沉浸在自怨自艾和嫉恨的深渊里,被这敲门声惊得浑身一颤,没好气地吼道:“谁?!又是谁?!都说了别来烦我!”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个低沉而陌生的男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客气:“许婵同志,我是蒋云书。”
蒋云书?那个宣传科的副科长?
他父亲手底下一个小小的军官?他跑来干什么?也是来看她笑话的?
许婵心里更烦了,只想让他赶紧滚蛋:“不见!我谁都不见!你走!”
然而,门外的蒋云书却并未离开。
他只是稍微提高了声音,语气依旧平稳:
“许婵同志,我受许司令长嘱托,来跟你谈谈关于……沈正和老先生的事情。以及,后续的治疗安排。”
父亲让他来的?还提到沈正和?
许婵心头猛地一跳。难道父亲真的说动了那个倔老头?还是有别的转机?
对脸伤恢复的渴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她咬了咬嘴唇,勉强压下心头的不耐和烦躁,哑着嗓子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蒋云书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军装常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身形挺拔,面容沉稳,额角那道昨天被她用杯子砸出来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有些突兀。
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和床上形容憔悴的许婵,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嫌弃的表情,仿佛眼前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许婵同志。”他走到床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许婵看着他额角的伤,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但很快又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
她盯着他手里的文件袋,急切地问:“是我爸让你来的?沈老那边……同意了?他答应给我治脸了?”
蒋云书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动作不疾不徐。
“沈正和老先生的原则性很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倾听的力量,“他拒绝为滥用特权、漠视他人生命的病人诊治。”
许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他……他凭什么这么说我?!我什么时候……”
“昨天,护士站有位老先生突发急症,需要立刻抢救。”蒋云书打断她,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她的眼睛,“当时,因为你这边的专家会诊,扣留了医院大部分有经验的医生护士,导致那位老先生险些延误救治。这件事,沈老先生亲身经历,并且是受益于阮莺莺同志的及时施救才转危为安。”
他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许婵心上。
“所以……所以他死活不肯给我治,是吗?”许婵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眼泪再次涌了上来,“就因为这点小事?就因为那个阮莺莺救了他,他就向着她?那我怎么办?!我的脸怎么办?!”
“不过,”蒋云书话锋一转,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介绍信和几张手写的便笺,“沈老先生虽然拒绝了亲自为你诊治,但他并非完全不近人情。他看了你的病历和伤情照片,根据他的经验判断,你的面部创伤虽然严重,但并非没有恢复的可能。关键在于精细的清创缝合、抗感染、以及后续长期的疤痕修复和功能重建。”
他将那几张便笺递给许婵:“这是沈老先生根据你的情况,列出的一份国内在相关领域有专长的医生名单,以及一些治疗和护理的建议。
他说,只要找到合适的医生,遵循科学的治疗方法,加上你自身的配合和毅力,恢复六七成容貌和基本功能,是有希望的。”
许婵颤抖着手接过那几张轻飘飘的纸,仿佛捧着千斤重担。
纸上用遒劲的钢笔字写着几个名字和医院,还有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
这……这是沈老亲笔写的?他不是拒绝了吗?为什么……
蒋云书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淡淡道:
“沈老先生拒绝的,是以特权方式请他本人出手。
但他没有拒绝以一个医者的身份,为伤者指明一条可能的生路。这是他的仁心,也是他的原则。”
许婵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名单和建议,心里五味杂陈。
有了一线希望的庆幸,有对沈老复杂情绪的难言,更有一种被剥去特权外衣、不得不正视现实规则的茫然和……一丝隐隐的敬畏。
“这份名单,以及联系这些医生的介绍信,许司令长已经托关系在协调了。”蒋云书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可能需要你去外地治疗,过程会很长,也很辛苦,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配合。这是目前看来,最可行的一条路。”
……
与此同时,医院另一边的普通病房区。
阮莺莺刚刚给霍擎重新处理完伤口,敷上了自己带来的、加了新配方的“止血去瘀散”药粉。
药粉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香,似乎比医院通用的药粉更能缓解红肿和疼痛。霍擎紧蹙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这几天绝对不能再乱动了。”阮莺莺一边收拾药箱,一边严肃地叮嘱,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医者口吻,“伤口有轻微发炎,如果恶化,会影响骨骼愈合,甚至可能留下后遗症。你不想真的变成瘸子吧?”
霍擎靠坐在床头,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心里那点因为深夜贸然行动带来的后怕和疼痛,都被一种奇异的安宁感取代。他乖乖点头:“嗯,听你的。”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莺莺,昨天……张桂花说的那些话,还有我之前……可能有的误会,我……”
“过去的事,不提了。”阮莺莺打断他,动作没有停顿,声音平静,“当务之急,是你的腿伤。别的,以后再说。”
她不想现在去纠缠那些误会和流言。
一是他的伤需要静养,不宜情绪波动;
二是她自己心里也乱,需要时间理清;
三是……她还没完全相信,他那些在疼痛和冲动下说出的话,有多少能经得起时间和现实的考验。
霍擎看着她平静无波却明显带着疏离的侧脸,心里一紧,知道急不来。
他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低声道:“好。都听你的。”
阮莺莺收拾好东西,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休息吧。我明天再过来换药。”说完,便提着药箱,转身准备离开。
“莺莺。”霍擎在她身后叫住她。